82岁三姑教我一个睡觉贼快的方法,当晚还真见效了,闹钟都没叫醒
那阵子我快要被失眠折腾疯了。
不是因为啥大事,说出来都不好意思——就是跟我家那口子吵了一架,为的是他弟弟结婚要借三万块钱的事。我想着自家孩子马上开学要交学费,他倒好,打肿脸充胖子,满口答应下来。为这事我俩冷战了一礼拜,白天上班没精神,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孩子他爸那张固执的脸,一会儿是银行催房贷的短信,一会儿又是单位领导说的年终考核。眼睛瞪得溜圆,天花板都让我看出了花。
数羊数到两千多只,听轻音乐听到耳朵疼,连网上那些什么“478呼吸法”我都试了,就差喝敌敌畏了。白天上班呵欠连天,泡三包咖啡都不顶用,眼皮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可一到晚上躺下,精神头比白天还足。那感觉就像身上安了个开关,白天该醒的时候它关了,晚上该睡的时候它开了,整个人拧着劲,难受得不行。
我妈打电话来,一听我声音就急了:“咋跟抽了大烟似的?”我跟她倒了一通苦水,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三姑不是懂这些吗?她年轻时候在乡下当赤脚医生,啥偏方不知道?你去看看她。”
我三姑,今年八十二了,住在城南那片老厂区的平房里。我爸兄弟五个,就这一个姐姐,打小就疼我。小时候爸妈上班忙,一到寒暑假我就被送到三姑家,她家里有棵大枣树,结的枣又甜又脆,三姑总会给我留着一竹竿。后来我上了高中、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去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倒是逢年过节她总托人带东西来,一罐子腌萝卜,一兜子晒干的红薯干,不值啥钱,但都是心意。
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买了点软乎的点心去看她。三姑家那条巷子窄得车都开不进去,我七拐八拐地找到那扇掉了漆的绿铁皮门,敲了敲,里头传出三姑慢悠悠的声音:“谁呀?”
“三姑,是我,小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三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瘦了不少,背也更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就笑:“哎呦,我大侄女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盖着那种镂空的白色钩针桌布,边上摆着三姑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扎俩辫子,眉眼弯弯的,跟现在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简直两个人。墙角有个蜂窝煤炉子,上面坐着把黑乎乎的水壶,嘶嘶地冒着热气。
三姑给我倒了杯白糖水,我接过来,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鼻子突然有点酸。多久没来了?上次还是去年过年,匆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咋了?看你脸色黄不拉几的,眼袋都出来了。”三姑坐我对面,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就把失眠的事说了,也没好意思提跟老公吵架的事,就说是工作忙压力大。三姑听完,也不急着说话,起身去里屋翻腾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小把晒干的东西,闻着有股说不出的草药味。
“这个你拿回去。”她把布包推到我面前,“睡前抓一小撮,搁枕头边上,不用多,就一小撮。”
我低头看看那堆干巴巴的草叶子,有点纳闷:“三姑,这是啥?管用吗?”
“你管它是啥,管用就行。”三姑拍了我手背一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拍在手上热乎乎的,“我这法子好几十年了,当年在乡下给人接生,夜里经常被叫起来,回来就睡不着。后来一个老中医教的,用艾草、合欢皮、夜交藤配的,晒干了放枕头边,闻着闻着就迷糊了。我那会儿一宿能接仨孩子,全靠这个续命呢。”
我半信半疑地把布包揣进兜里。三姑又说:“光靠这个也不行,你得配合我教的法子。晚上躺下以后,别想七想八的,你就把今天一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跟放电影似的,越细越好,但记住,只放到吃完晚饭,后头睡觉的部分不许想。捋完了,要是还没睡着,就再从早上开始捋第二遍。脑子里只能放今天的事,昨天的明天的统统不许想,天塌下来也不许想。”
我听着觉得有点好笑,这不就是数羊升级版吗?但看着三姑认真的样子,我没好意思笑出来。
又坐了会儿,我起身要走,三姑拉住我胳膊,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的小包,塞到我手里:“拿着,给孩子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卷钱,五块十块的都有,卷得整整齐齐用皮筋箍着,大概有两三百块。我赶紧往回推:“三姑,我不要,您留着花。”
“让你拿着就拿着!”三姑瞪我一眼,“我一个老婆子花啥钱?厂里每月还给退休金呢。孩子上学要用钱,别委屈了孩子。”
我攥着那卷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三姑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平时连菜都舍不得买贵的,上回听我妈说她膝盖疼都舍不得去医院看,自己贴了两片膏药硬扛着。
从三姑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有炒辣椒的呛味儿,有炖肉的香气。我把那卷钱装进包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他爸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也没理他,洗了澡就进了卧室。躺下之前,按照三姑说的,从那个蓝布包里捏了一小撮干草搁在枕头边上。闻着有股淡淡的苦香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关了灯,我闭上眼睛,开始放电影。
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热牛奶,煎鸡蛋,鸡蛋煎得有点糊了,孩子皱眉头,我说凑合吃吧。七点十分送孩子到学校门口,看见班主任李老师在校门口值班,跟她打了个招呼。八点到单位,开晨会,部门经理说上个月业绩不太好,让大家努努力。上午处理了三份报表,有一份数据对不上,找了半天发现是财务那边录入错了……我越想越细,连中午食堂吃的啥都回忆起来了,红烧茄子,有点咸,米饭太硬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花花的阳光,我猛地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七点四十!闹钟呢?我明明上了六点半的闹钟啊!再看一眼手机,闹钟确实响过,但我压根没听见,直接睡过头了。孩子他爸已经把儿子送学校去了,桌上留着早饭,稀饭和油条,旁边还压了张纸条:“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我愣愣地坐在床边,枕头边上那撮干草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多少天了,头一回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那天上班我精神抖擞,走路都带风。晚上回来又照三姑的法子做,果然又睡了个踏实觉。连着几天,我那黑眼圈都淡了,脸色也红润起来。跟孩子他爸的关系也缓和了些,有天晚上他主动跟我说,钱的事他跟弟弟商量了,先借两万,剩下的让弟弟自己想办法。
日子好像又顺溜起来了。
可过了大概十来天吧,有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了。还是那个草,还是那个放电影的法子,可脑子像脱缰的野马,根本拉不住。放着放着今天的电影,突然就拐到明天去了——明天要交季度报表,数据还没核完呢;又拐到昨天——昨天看见孩子他爸手机里有个陌生女人的微信,虽然没聊啥,但心里总不得劲。越不让想越要想,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后半夜迷迷糊糊好像睡了,但全是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三姑家那棵大枣树倒了,树底下压着一个人,我使劲扒拉土,扒出来一看,是三姑的脸,白得像纸。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天还没亮透。心里慌得不行,那梦太逼真了,三姑的脸就在眼前似的。
第二天上班心不在焉,给三姑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我心里咯噔一下,又给我妈打,我妈说昨天还见三姑在巷口晒太阳呢,应该没事。可我那颗心还是悬着,总觉得那梦不吉利。
下午实在坐不住了,又请了假往三姑家跑。到了巷子口,碰见三姑的邻居张婶,张婶一见我就说:“哎呀你可来了,你三姑昨晚上摔了一跤,让对门老刘头送医院去了,你知道不?”
我脑袋嗡的一下,腿都软了,问清哪个医院,打车就往过赶。到了急诊,找了一圈,看见三姑躺在走廊加床上,胳膊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一片淤青,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旁边坐着个老头,是三姑的老邻居刘大爷,见我来了,站起来说:“你就是她侄女吧?昨晚我听见她屋里咚一声响,过去一看,摔地上了,赶紧打了120。医生说胳膊骨折了,得住院。”
我谢过刘大爷,在床边坐下,看着三姑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心里又酸又疼。三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扯了扯:“来啦?”
“三姑,你咋摔了?咋不给我打电话?”
“打啥电话,又不是啥大事。”三姑想抬手,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就起夜的时候踩滑了,老了不中用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三姑的儿女都在外地,大儿子在广州,闺女在杭州,平常就她一个人守着那老房子。这回摔了,身边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我当天就请了长假,在医院守着三姑。孩子他爸这回倒没说什么,只说:“好好照顾三姑吧,家里有我。”
在医院那几天,三姑精神好的时候就跟我聊天,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当赤脚医生那会儿,半夜有人来敲门,她背上药箱子就跟人走,山路黑的啥也看不见,就打着火把,脚底下是石子路,旁边就是悬崖。有一回走到半路,火把灭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就摸着黑走,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都是血。到了产妇家,也顾不上自己疼,赶紧接生,折腾一宿,天亮的时候母子平安,人家给她煮了碗红糖鸡蛋,她蹲在灶台边吃了,又原路走回去。
“那时候年轻,不知道累。”三姑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有光,“现在老了,走不动喽。”
我说:“三姑,等你好利索了,接我家住去,我照顾你。”
三姑摇摇头:“不去,住不惯楼房。我那一亩三分地住几十年了,离了睡不着。”
我心里一动,想起那个治失眠的法子,就问:“三姑,你那个法子咋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呢?前几天我又睡不着了。”
三姑笑了笑:“傻丫头,啥法子能包治百病?我那法子就是个引子,把你带进去,真睡不睡得着,还得看你自己。你心里揣着事儿,闻仙丹也睡不着。”
她顿了顿,又说:“你从小就这样,心思重,啥事都往心里搁,又不说出来,搁着搁着就发酵了。你小时候来我家过暑假,白天玩得好好的,晚上就翻来覆去烙饼,我问你咋了,你说想妈了。我就跟你讲啊,想妈可以,明天天亮就能见着了,现在先睡觉。你听了就踏实了,一会儿就呼着了。”
“人这一辈子啊,白天有白天的难处,晚上有晚上的安生。你白天该使劲使劲,该操心操心,但到了晚上,躺下了,那就到了晚上的地界儿了,白天的那些个事,你理一遍,放进肚子里存着,关上心门,就不要再翻腾了。明天的事更不用想,明天到跟前了再说,你今天想破天,明天该咋样还咋样,不是白搭吗?”
我听着三姑慢悠悠的话,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头那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好像慢慢被泡软了。
在医院住了一礼拜,三姑闹着要出院。拗不过她,我只好办了手续,又拗不过她,只能把她送回了那间老平房。我跟单位又续了几天假,每天过去给她做饭、洗衣裳,晚上就睡在她旁边那张小床上。
有天晚上,三姑突然跟我说:“小芳啊,柜子顶上那个铁盒子你帮我拿下来。”
我踩着凳子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取下来,三姑让我打开。里头是一些旧照片、老证件,还有一摞摞捆好的钱。我数了数,有三万多块。
“这些都是这些年攒的,你帮我存银行去。”三姑说。
“行,明天我帮您存。”
三姑点点头,又说:“还有那房子,我琢磨着,往后就给你了。”
我愣住了:“三姑,你说啥呢?您有儿有女的,房子哪能给我?”
三姑摆摆手:“他们用不着,都在大城市买了房子,谁稀罕我这破平房?给他们也是卖了,卖的钱也不顶啥。给你不一样,你是个念旧的人,你不会卖这房子,你会留着它。往后要是心里烦了,还能来住两天,在枣树下坐坐,看看天,啥烦恼就都没了。”
我眼泪哗就下来了,抓着三姑的手说不出话来。
可是第二天,三姑的几个表姐表弟就得到信儿了,一窝蜂从外地赶回来。表姐在客厅跟我嚷嚷:“这房子是祖上留下的,凭什么给她?我们是亲生的,她一个侄女算怎么回事?”
表弟也帮腔:“妈肯定是糊涂了,被什么人哄了。”
我站在那儿,又气又委屈。我想说我没哄三姑,是三姑自己要给的,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三姑坐在床上,拍着床板喊:“别吵了!我还活着呢!这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但表姐他们不听,闹得不可开交,还说要去告我。那几天我心力交瘁,晚上又睡不着了,躺在三姑旁边的小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眼泪默默往枕头上淌。
后来三姑把所有人都叫到跟前,当着我的面,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张纸来,是一份手写的遗嘱,日子是三年前就写好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留给侄女小芳,因为这些年她常来看她,给她买药、送吃的、陪她说话。底下有邻居刘大爷和张婶的签字作证。
“我还没糊涂到被人骗。”三姑看着表姐他们,“你们一年到头打几个电话?回来过几次?我上次见你们的面还是两年前过年。小芳隔三差五就来看看我,上回住院也是她一个人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礼拜。这房子我愿意给她,你们谁也别争了。”
表姐他们都不吭声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事情就这么定了,三姑把房子正式过到了我名下。表姐他们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无话可说,当天下午就都走了。
闹腾了这么一场,三姑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精神头差了很多。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越来越多,饭也吃不下几口。我心里害怕,可又不敢表现出来。每天晚上我照旧睡在她旁边,照旧用她教的法子,先把今天的事捋一遍,刚开始总忍不住想去想那些糟心事,但每次念头一跑偏,我就想起三姑说的“白天有白天的难处,晚上有晚上的安生”,硬生生把思绪拽回来。
慢慢地,我又能睡着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醒,但比之前好多了。
三姑走的那天晚上,特别安静。我给她喂了半碗小米粥,她拉着我的手,说:“小芳啊,往后晚上睡不着了,就想想三姑教你的法子。记住,天大的事,到了晚上都得放一放,睡饱了才有力气扛。”
我说:“记住了三姑。”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跟那张黑白照片上一个样。然后她说困了,想睡会儿。我给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自己也躺到小床上。
那天晚上,我又开始放电影。早饭、输液、给三姑擦身子、喂她喝粥……放到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三姑的呼吸声变了,变得特别轻,特别慢,最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缝里飘出去了。
我知道,三姑走了。
我没哭,就静静地躺着,把那天的电影放完。放到最后,是三姑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晚上睡不着该怎么办。我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早晨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枕头边上那撮干草还在,苦香味淡淡的。我收拾好床铺,给三姑换上干净衣裳,打电话通知了表姐他们。
后事办完以后,我搬回了自己家。那间平房我留下了,隔段时间去打扫一次,在枣树底下坐坐。有时候晚上在家里睡不着,我就去三姑那儿睡一晚,躺在她那张老床上,枕边放一把她配的干草,放一遍当天的电影,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我很少失眠了。跟孩子他爸又吵过几次架,工作也有不顺心的时候,但晚上躺下,我就想起三姑的话——白天的事白天扛,晚上的时光是用来睡觉的。我学会了把白天的烦恼打包,放在心门口,等天亮再拆。
那个药草的方子我一直留着,其实后来我也明白了,真正让我睡着的不是那些干草,是三姑教会我的——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给自己的心留一间安安静静的屋子,天大的事,关上门,先睡饱了再说。
闹钟偶尔还是叫不醒我,但我再也不慌了。因为我知道,那说明我睡得踏实。而能踏踏实实睡一觉,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也最简单的事。三姑用一辈子参透了这件事,在她八十二岁那年,把它传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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