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广汉,鸭子河南岸,三星堆遗址。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八日,下午。
砖厂工人手中的锄头落下,距地表约两米深的地方,几件玉器露了出来。
消息传到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队火速赶往现场。
没人知道,接下来两个月里,从这两个十米见方的土坑中会取出什么。
那一年,考古人员在三星堆遗址一、二号祭祀坑内,发掘出金器、玉石、青铜器、象牙等各类遗物近七千件。
青铜大立人、青铜纵目面具、金杖、青铜神树——这些器物不属于此前已知的任何朝代。
它们有自己的名字:三星堆文化。
一、一九二九
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讲起。
一九二九年春天,广汉县南兴镇真武村月亮湾台地。
鸭子河从台地北边流过,河岸上长着成片的水竹和芦苇。
燕道诚五十多岁,村里人都叫他“燕师爷”——他早年读过书,在前清官府做过笔杆。
那天是农历二月初八。
燕道诚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提了礼物出了门。
后来他叫上儿子燕青保,在自家院前挖坑——打算安装一架水车,引鸭子河的水浇地。
锄头落下去。
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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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了硬东西。
燕道诚蹲下来拨开浮土,是一块石板。
他把儿子喊过来,两人合力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坑道,四壁用石头垒砌,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玉器。
石璧、玉璋、玉琮、玉圭、玉圈、玉钏、玉珠、玉斧、石矛。
大大小小,四百余件。
燕道诚知道这事不能声张。
他带着家人把玉器一件件取出来,分散藏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床底下、米缸后面、柴堆深处。
他嘱咐家里人,谁也不许往外说。
但四百多件玉器,藏不住。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广汉玉器”四个字很快在坊间传开,古玩商闻风而动。
燕道诚陆续出手了一部分玉器,换了些钱。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华西协合大学古物博物馆的美国人葛维汉看到了其中几件。
葛维汉是博物馆馆长,加拿大裔美籍教授。
看到这几件玉器,他知道来路不简单——出自地下,工艺古拙,不像是寻常物件。
一九三四年春天,葛维汉带着助手林名均来到广汉。
三月一日,他们与当地官员对发掘做了最后安排。
三月六日,考古队在月亮湾燕家院子附近正式动工。
这是三星堆历史上的第一次科学发掘,也是西南地区历史上的第一次。
发掘持续了十天。
面积百余平方米,出土、采集了六百余件玉石器和陶器。
葛维汉把这些文物全部移交给广汉县政府,县长罗雨苍又全部转赠华西博物馆永久保存。
燕道诚自己也捐了几件——一件保存较为完整的大石璧,一把玉刀。
葛维汉根据这次发掘,提出了“广汉文化”的概念。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发现还在五十二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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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八六
一九八六年七月,广汉南兴镇三星村。
村边有一家砖瓦厂,常年从三星堆土堆附近取土做砖坯。
工人们挖的是一种当地叫作“神仙土”的黏土——土质细密,烧出的砖质量好。
七月十八日下午,一个工人一锄头下去,离地表大约两米深的地方,几件玉器露了出来。
砖厂停工。
消息一级级往上报。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驻守三星堆遗址的考古队接到消息,火速赶往现场。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重要的遗迹。
七月下旬,一号祭祀坑的发掘正式开始。
七月三十日凌晨。
一号坑内,黑灰色的填土被一层层清理掉。
手铲刮过土层,一道金色的反光闪了一下。
考古队员停下动作。
用竹签一点一点拨开浮土,再用毛刷轻轻扫——一块金色的东西从黑渣中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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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清理。
一条金色的鱼纹显现出来。
接着是一只鸟的图案。
这是一根金杖——准确地说,是包裹在一根木杖外面的金皮。
里面的木芯早已炭化,只剩金皮还保持着弯曲的形状。
金皮长一点四二米,直径二点三厘米,净重约五百克——是中国商代已出土金器中体量最大的一件。
金杖上的图案分三组:最下面是一颗戴兽面高冠的人头像,耳垂上有三角形耳坠;上面是鱼和鸟的图案,一支羽箭贯穿鱼和鸟。
这根金杖后来成为三星堆最具争议的文物之一。
它不属于中原传统——中原文明用鼎来象征权力,从没有用杖的传统。
而金杖在西亚、埃及却是常见的王权标识。
三星堆出土的金杖、金冠带、金面罩,都指向社会资源的高度集中和王权的符号化。
一号坑的发掘持续到八月。
文物一件接一件出来:青铜人头像、青铜尊、玉器、象牙。
还有四千六百多枚海贝——产自印度洋北部地区,大小均匀,有的还经过加工。
这些海贝不远万里出现在四川盆地腹地,说明三千多年前,古蜀人已经开辟了一条从成都平原出发、经云南到缅甸、再抵达印度的贸易通道。
这条路后来被称为“蜀身毒道”——南方丝绸之路的前身。
但一号坑只是开始。
八月二十日,考古队在附近开始了第二次发掘。
二号祭祀坑被打开。
二号坑里的东西比一号坑更让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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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青铜的面孔
二号坑里最先引起注意的是一件巨大的青铜面具。
面具宽一点三八米,高零点六六米。
眉尖上挑,双眼斜长,眼球呈柱状向前凸出——整整十六厘米。
双耳向两侧充分展开,像两把蒲扇。
鼻子短,鼻翼像牛鼻子一样向上内卷。
嘴巴阔而深,嘴角深长上扬,像在微笑——一种神秘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这就是青铜纵目面具。
面具额部正中有一个方孔——学者推测,这个方孔是用来安装某种额饰的。
但额饰是什么,没人知道。
西晋人常璩写过一部《华阳国志》。
卷三《蜀志》中有一句话:“周失纲纪,蜀先称王。
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
“其目纵”——眼睛是竖着的。
一千七百年来,人们不知道“纵目”是什么意思。
有人说是额头正中多长了一只眼睛,有人说是眼睛形状特殊。
直到三星堆的纵目面具出土,学者们才意识到——“纵目”可能指的就是这种眼球柱状外凸的形象。
蚕丛,古蜀的第一代王。
《华阳国志》说蚕丛死后“作石棺石椁,国人从之,故俗以石棺椁为纵目人冢也”。
三星堆遗址出土了大量石棺葬,与这条记载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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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目面具可能就是蚕丛的形象——或者是古蜀人记忆中蚕丛的样子。
二号坑里的东西远不止这一件。
考古人员从坑中抬出一尊青铜人像。
出土时人像从腰部断成两截,腰部有明显的钝器敲砸痕迹,底座也被砸扁了。
人像高一米七二,加上底座通高二点六二米。
重约一百八十公斤。
人像中空,出土时里面还保存着泥芯。
五官突出,头戴高冠,身穿长袍,双臂环抱在胸前,双手夸张地握成两个大圆圈。
这是青铜大立人。
他是干什么的?
手里原本握着什么?
学者们争论了几十年。
有人说握的是象牙,有人说握的是权杖,有人说握的是玉琮——没有定论。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大立人头戴的高冠、身上的服饰、环抱的姿势,都显示出他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可能是古蜀王,也可能是主持祭祀的大巫师——或者二者合一。
二号坑里还出土了一株青铜树。
出土时神树碎成两千四百七十九块碎片。
考古人员花了很长时间一片一片拼回去。
修复后通高三点九六米——这还是顶部缺失之后的高度,完整时可能在五米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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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树分三层,每层三枝,共九枝。
每枝上有一仰一垂两个果枝,果枝上立着一只神鸟。
树侧有一条铜龙,沿着树干逶迤而下。
这是迄今为止中国所见青铜文物中形体最大的一件。
学者们把这株神树和《山海经》里的“扶桑”“若木”联系起来——上古神话中,东方有扶桑树,西方有若木,都是通天的神树。
三星堆的青铜神树,可能就是古蜀人想象中的“宇宙之轴”——连接天、地、人、神的中介。
四、两个世界
把三星堆的青铜器和同时期中原商朝的青铜器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商朝人铸造青铜鼎、青铜尊、青铜觚——全是容器。
鼎上刻着饕餮纹、夔龙纹,庄严、规整、充满秩序感。
鼎是权力的象征——谁拥有鼎,谁就拥有天命。
“问鼎中原”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三星堆人铸造的是人像、面具、神树。
全是人形和神形的东西。
他们不用鼎来象征权力——他们用金杖,用青铜大立人。
“中原重‘礼’”,有学者这样总结,“古蜀重‘巫’。”
商朝人把权力寄托在礼器上,通过一套严格的礼仪制度来维系社会秩序。
三星堆人把权力寄托在神像上,通过祭祀和巫术来沟通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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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两个世界并非完全隔绝。
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中,有一些尊、罍——典型的商式青铜器。
三星堆青铜器的铅、铜成分和殷墟一致。
说明三星堆和中原商朝之间有技术交流、有原料流通。
商朝以青铜器为核心发展起来的那套技术和制度,辐射到了古蜀地区。
三星堆人学了商人的铸造技术——但他们铸的是神像,不是礼器。
就像两个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用同一支笔,写了完全不同的两本书。
五、火与碎
两个祭祀坑里的文物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全是被砸碎、烧过之后才埋进去的。
青铜大立人从腰部被砸成两截。
青铜神树碎成两千多片。
纵目面具上有明显的燔烧痕迹。
金杖是扭曲的。
象牙也被烧过。
这不是随意的破坏。
器物在坑中的摆放有一定规律——不是胡乱丢弃,而是“有序地埋藏”。
学者们把这种现象和古代文献中的“燎祭”联系起来。
“燎祭”是一种祭祀方式——把祭品焚烧后填埋。
三星堆人可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把神庙中的神像、祭器搬到三星堆前的广场上,对着西北方神山中的天神祖先,举行了最后的典礼,然后打碎、焚烧、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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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说法是:这些祭祀用品使用一段时间后,要周期性地隆重埋葬。
这是古蜀人的宗教传统。
另一个说法是:这不是祭祀,是亡国。
敌对势力灭了三星堆,把祭祀用具全部毁弃。
北京大学教授孙华认为,三星堆器物坑中出土的器物都来自当时神庙内的神像、人像和祭祀器具。
这些不是寻常的东西。
把它们全部砸碎烧掉埋起来,一定是一个极其重大的事件。
不管原因是哪个——仪式结束后,三星堆古城被废弃了。
古蜀人离开了这里。
他们向南迁徙,在成都平原的腹地建立了一座新的城市——金沙。
金沙遗址出土了和三星堆风格相似的青铜器、金器、玉器。
但有一个明显的区别:金沙人不再铸造大型青铜神像了。
三星堆那种夸张的、充满张力的、让人过目不忘的青铜面孔——在金沙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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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未完成的故事
二零二一年三月,三星堆新发现的六个祭祀坑再次启动发掘。
三号、四号、六号、八号坑的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埋藏年代有百分之九十五点四的概率处于公元前一千二百零一年至公元前一千零一十二年之间——商代晚期。
一、二号坑的年代也在这个区间内。
六个坑的埋藏年代相同。
这说明三千多年前,在商王朝的晚期,古蜀人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把大量祭祀用品分别埋进了至少八个坑里。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没有文字记载。
三星堆至今没有发现成系统的文字。
出土文物中只有一件青铜器上刻有铭文——七个符号,至今无人能破译。
没有文字,就没有当事人的叙述。
我们只能看到结果:八坑器物,尽数砸碎,焚烧,掩埋。
一个持续了上千年的文明,在一场仪式(或一场灾难)之后, abruptly 改变了方向。
古蜀人去了金沙。
他们不再铸造青铜神像。
他们换了一种方式生活、祭祀、思考。
他们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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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子河还在流。
月亮湾的台地上,当年的水车坑早就填平了。
砖瓦厂也关了。
只剩下考古探方一层一层向下挖——挖到三千年前的土层,挖出那些被砸碎又被拼回去的面孔。
燕道诚不会想到,一九二九年春天那一锄头,挖开的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朝代的世界。
葛维汉也不会想到,一九三四年那十天的发掘,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个尖角。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八日下午,砖厂工人的锄头再次落下。
这一次,冰山整个浮出了水面。
二点六二米的青铜大立人站在展柜里。
双手环抱,掌心相对,手指弯曲成两个中空的圆——仿佛下一秒就要握住什么。
没人知道他握着什么。
一点四二米的金杖躺在展柜里。
鱼和鸟的图案依然清晰——一条鱼,一只鸟,一支箭贯穿它们。
箭代表力量,鱼代表深渊,鸟代表天空。
能同时统领深渊与天空的人,是王。
三点九六米的青铜神树矗立在展厅中央。
九只神鸟站在九根树枝上。
一条龙沿着树干盘旋而下。
树的顶端缺了一块——没人知道原来那里有什么。
纵目面具在灯光下微笑。
双眼凸出十六厘米。
耳朵向两边张开。
它“看”了三千年,“听”了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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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是谁?
听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鸭子河还在流。
从月亮湾到三星堆,从三星堆到金沙——河水把三千年的时光带走了,把问题留了下来。
那些被砸碎又被拼回去的面孔,站在展柜里,看着每一个从它们面前走过的人。
不说话。
展厅的灯关了。
最后一个游客走了。
黑暗中,青铜大立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环抱,双手握空。
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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