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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叫陈建国,四川绵阳人,今年四十七岁。如果你在十年前告诉我,我会在伊拉克开一家工厂,娶四个老婆,年入千万,我一定会觉得你疯了。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真,而我却时常在半夜惊醒,坐在堆满美金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枣椰树发呆。
说实话,我的人生轨迹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出生在绵阳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父亲是村里的木匠,母亲在家种地养猪。我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那年,我跟我爹说我想做生意。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说了一句,你娃儿想清楚了就去,赔了别回来哭。那时候我十五岁,第一次觉得我爹是个有见识的人,尽管他连小学都没毕业。
我的第一笔生意是倒腾鸡蛋。早上四点钟骑着自行车去养鸡场收鸡蛋,然后拉到镇上的集市去卖,一天能赚个十几块钱。后来开始收废品,收旧家电,再后来搞了个小建材店,慢慢攒了点钱。到了两千年初,我已经在绵阳开了两家建材门市,日子过得还算滋润。那时候我刚跟我第一任老婆张兰结婚没多久,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日子一安稳就想去赌一把,尤其是男人,总觉得不去闯一闯就对不起自己。我当时一个朋友跟我说伊拉克重建,遍地黄金,随便搞点什么都能发财。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知道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反正白手起家干惯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二零零九年,我第一次踏上伊拉克的土地。那时候战争刚结束没几年,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弹坑,到处是荷枪实弹的美国大兵和眼神冰冷的当地人。我站在巴格达机场外面,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他妈脑子有病吧,放着家里的安稳日子不过,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但你不得不承认,越是破烂的地方越有机遇。我到伊拉克的头半年什么都没干,就是到处跑,到处看,跟当地的商人聊天,跟中国使馆的人套近乎,跟驻地的中国承包商拉关系。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伊拉克的废铜烂铁太多了,战争炸毁的建筑、遗弃的车辆、废弃的军事装备,到处都是金属废料,几乎没人收。当地的回收体系还停留在驴车拉货的阶段,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我在国内就是干建材出身,对金属回收这一套门清。我拿出所有的积蓄,又跟家里借了一圈,凑了大概两百万人民币,在巴格达郊区租了一块地,搞了一个金属回收加工厂。说白了就是把收来的废金属分类、切割、打包,然后卖给当地的钢厂或者出口到土耳其和伊朗。
头两年是真苦啊。睡在集装箱改的宿舍里,夏天五十度的高温,没有空调,电风扇吹出来的风跟吹风机一样。吃饭就啃大饼蘸豆子汤,偶尔吃个烤肉串就是改善生活了。当地人开始不信任我,觉得我一个中国人跑到他们地盘上抢饭吃,三天两头有人来找茬。最严重的一次,几个当地混混开着皮卡冲进厂区,把几个工人打了,我出去理论,被人一把推倒在地上。后来是靠着一个在当地有头脸的库尔德部落长老出面调解,才把事情摆平。
但是苦归苦,钱是真的好赚。废金属的利润高得离谱,我在国内收一吨废铁大概赚个百来块钱,在伊拉克这边能翻三四倍。而且竞争少,当地的回收商都是小打小闹,我上了几台大型切割机和打包机之后,效率是他们的几十倍。第三年,厂子终于开始盈利了,而且是一下子就收不住了。那一年我记得特别清楚,除去所有成本,净赚了四百多万人民币。
有钱了之后我把厂子扩建了一倍,又上了两条生产线,雇了七八十个当地工人。到了二零一五年,我的工厂已经是巴格达郊区最大的金属回收企业了,年营收过了五千万,净利润在一千万左右。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国内的婚姻,就是在我最有钱的时候出了问题。
张兰是我在老家的发妻,我们从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在一起,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刚去伊拉克那几年,她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以为我们的感情经得起任何考验,但事实证明,距离这个东西,对婚姻的杀伤力比什么都大。
头两年还好,我每年回两三次,每次待上十天半个月,小别胜新婚,感情反而比以前更浓。但到了第三年第四年,厂子里的事情越来越多,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张兰开始有怨言,说我把家当成旅馆,把她当成保姆。我给她打钱,一个月十万二十万地打,可她需要的好像不是钱,是人。而我这个人偏偏不在她身边。
二零一五年的春节,我本来答应她回去的,机票都买好了。结果临出发前一天,厂里出了个事,一批出口到伊朗的货被海关扣了,我得亲自去处理。我给张兰打电话说回不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我一句话:陈建国,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我说当然要,我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她说你觉得这个家现在缺的是钱吗?
我当时没接上话。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从她的角度来说,她说的是对的。可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在伊拉克拼死拼活,每天跟各种势力周旋,跟恶劣的环境对抗,不就是为了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吗?我以为钱到了,好日子就到了,可是张兰要的显然不是这个。
那一年的清明节,我回去了一趟,但那次回去不是团圆,是办离婚。
办手续那天,张兰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她从头到尾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在签完字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建国,我不恨你,但我希望你能幸福。然后她站起来就走了,走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背微微有些驼了,跟我记忆里那个挺直腰板、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吐得昏天暗地。我翻手机里几年前的照片,看到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女儿那时候才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我忽然意识到,我这几年光顾着往前冲,回头一看,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但我这个人有个臭毛病,就是越难受的时候越要装得没事。离婚之后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厂子里,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二零一六年到二零一八年,我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光是废金属回收,还开始做建筑材料的生产和销售,在巴士拉又开了一家分厂。年收入从一千万涨到了将近两千万。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娶了第二个老婆。
她叫莱拉,伊拉克本地人,库尔德族,比我小十二岁。我们是在一个商业场合认识的,她是当地一个部落长老的侄女,在巴格达大学读过书,英语说得很好,在我们厂做翻译兼行政。一开始我就是把她当成员工看待,觉得她能力强,做事靠谱,比很多男员工都顶用。
但相处久了,有些事情是控制不住的。她跟我之前的印象里的中东女性完全不一样,开明、独立、有自己的想法,同时又保留着传统女性的温柔和细腻。她知道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打拼,生活上总是默默地照顾我,帮我打理宿舍,给我做她家乡的饭菜,在我跟当地政府官员谈判的时候提前帮我准备好所有的材料。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刻意表现过,但我全都看在眼里。
二零一七年,我跟莱拉在巴格达按照当地的法律和习俗办了婚礼。其实说实话,一开始我对这段婚姻没有什么太高的期望,一方面是因为文化差异,另一方面是因为上一段婚姻留下的阴影。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就行了,别谈什么爱情不爱情的,那都是年轻人玩的东西。我跟莱拉走到一起,其实就是一种自然的选择,谈不上冲动,也谈不上激情。
可是婚后的生活出乎我的意料。莱拉不仅在工作上是我的得力助手,在生活上也是。她把我那间集装箱宿舍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家,墙上挂了她自己绣的挂毯,阳台上养了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冰箱里永远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她从来不像张兰那样抱怨我工作太忙,但我不经意间发现,她会在深夜等我回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看书,直到听见我的车进院子的声音才合上书站起来。
有一次我问她,你干嘛非得等我,自己先睡不行吗。她笑了笑说,我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
就这一句话,让我这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差点没绷住。
二零一八年,我又娶了第三个老婆。
这一次说起来有些复杂。她叫法蒂玛,是莱拉的表妹,比我小十五岁。法蒂玛的情况比较特殊,她嫁给第一任丈夫才两年,丈夫就在一场汽车炸弹袭击中丧生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儿。在伊拉克,寡妇的日子是非常难过的,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寡妇。她婆家把她赶了出来,娘家也嫌她是个累赘,她几乎走投无路。
莱拉跟我提这事的时候,我心里是犹豫的。收留她没问题,给她安排个工作也行,但娶她不是闹着玩的。我当时已经在伊拉克生活了快十年,我知道在这里一个外国男人娶一个当地女人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我已经有莱拉了。可莱拉一直在劝我,说法蒂玛太可怜了,在这个国家一个单身母亲几乎没有活路。
后来我想了想,觉得既然我有这个能力帮助她们,那就帮吧。我在当地已经有了相当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多养几个人对我来说不算负担。娶法蒂玛与其说是出于感情,不如说是一种怜悯和责任。我知道这个说法听起来不太好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法蒂玛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可能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整个人看起来很怯懦,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搬进来以后,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洗衣打扫,从来不用人催,也从来不要回报。她女儿阿米娜那时候才两岁,瘦得像只小猴子,一双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大。
我承认,我对法蒂玛没有那种男人对女人的爱慕,更多的是一种对弱者的保护欲。但人心是肉长的,日子长了,那种感情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二零一九年,我娶了第四个老婆。
她叫阿雅,是从叙利亚逃过来的难民,比我小十八岁。阿雅是我厂里的一个工人介绍来的,说她一个人带着弟弟从阿勒颇逃出来,一路上经历了无数磨难,到了巴格达之后无依无靠,在街头要饭。介绍人问我能不能给她一份工作,让她在食堂帮帮忙。
阿雅来上班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了。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实际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颠沛流离让她看起来非常憔悴,瘦得皮包骨头。但她有一双非常特别的眼睛,灰绿色的,像猫一样,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她不怎么说话,但做事非常利索,食堂的活干完了还主动去车间帮忙打包废铁,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真正让我决定娶阿雅的,是一件小事。有一次厂里来了几个当地黑帮的人,想收保护费,态度非常嚣张。我当时在巴士拉出差,不在厂里。莱拉跟他们谈判的时候被推搡了一下,厂里的工人大多都是老实人,没人敢上前。结果阿雅从厨房里抄起一根擀面杖就冲了出去,挡在莱拉前面,瞪着那几个大男人用阿拉伯语骂了回去。她骂的是什么我没亲耳听到,但后来有工人跟我说,她当时的样子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
我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对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我找她聊了一次,才知道她的经历比我想象的还要惨。她家在阿勒颇原本是开面包店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战争打起来之后,她父母在空袭中丧生,她带着弟弟东躲西藏,经历了围城、饥饿、炮击,亲眼见过邻居被狙击手击中倒在血泊里。她弟弟那时候才十岁,发高烧差点死了,她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一家还在运转的医院。
我听完她的故事,沉默了很久。我见过战争的残骸,见过被炸毁的房屋,见过街头的尸体,但我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一个小女孩在那种地狱里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让阿雅和她的弟弟留在我的庇护下。而在这个国家,一个男人要给一个女人庇护,最名正言顺的方式就是娶她。
所以到了二零一九年底,我就有了四个老婆。莱拉,法蒂玛,阿雅,还有远在国内已经离婚的张兰——虽然张兰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但在我心里,她永远占着一个特殊的位置。
说到张兰,其实离婚后我跟她的联系也没断。女儿跟着她,我每个月都按时打抚养费,偶尔也会打打电话,问问她们的近况。她在二零一八年再婚了,嫁给了一个中学老师。那个男人我见过一次,斯斯文文的,戴着金丝眼镜,对张兰和我女儿都挺好的。我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些,但同时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生意场上的事情,到了二零二零年之后开始变得不太顺利了。
先是疫情,全球供应链被打乱,我的出口业务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接着是国际油价暴跌,伊拉克的经济高度依赖石油,油价一跌,整个国家的经济都跟着遭殃。本地客户的付款周期越拖越长,坏账越来越多,从以前半个月一结变成了两三个月甚至半年一结。我在巴士拉的分厂,半年之内连续亏损,不得不裁员减产。那段时间我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眼袋快垂到嘴角了。
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二零二零年初,美军用无人机刺杀了伊朗的苏莱曼尼将军,伊拉克国内的局势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各个武装派别之间互相攻击,恐怖袭击又开始抬头。我的工厂所在的那片区域,以前还算太平,现在隔三差五就能听到枪声和爆炸声。有一个月我都没敢让工人上夜班,怕出事。
那一年,是我到伊拉克以来最难熬的一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资金链断裂、厂子倒闭、老婆孩子流落街头的画面。那种恐惧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理解的。我在伊拉克打拼了十多年,把我这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扔在了这片沙漠里。可即便到了今天,我还是觉得脚下的一切随时可能崩塌。
可就在我以为情况已经够糟的时候,现实告诉我,更棘手的问题还在后头等着我。
四个老婆,听起来风光,实际上是四份责任,四种期待,四套麻烦。
首先是经济压力。四个老婆各有各的花销习惯,各有各的需求。莱拉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很高,吃的穿的用的都得是好的。她从小在部落里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法蒂玛倒是不怎么花钱,但她女儿阿米娜的医疗和教育费用全是我在承担,小姑娘有先天性哮喘,每个月吃药就要花掉不少。阿雅的弟弟在上学,学费生活费也都是我出。再加上国内女儿小雨的抚养费,我那点收入看起来多,其实每个月到账没几天就流水一样地出去了。
有一次我在办公室里算账,莱拉进来送茶,看到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说:你天天愁钱,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孩子们你管过多少?我天天周旋在三个女人之间,我都快疯了你知道吗。
我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她说的是实话,家里的事我确实管得少。不是不想管,是真的分身乏术。我白天在外面忙生意,晚上回来已经精疲力竭了,就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可家里三个女人,各有各的需求和情绪,都想让我陪,都想让我关注她们。我就像一块蛋糕,被切成四份还不够分。
莱拉有一次跟我说,我们的婚姻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除了责任什么都没有了。我说我有责任还不够吗,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那种沉默让我觉得比吵架还难受。
其次是文化差异和家庭矛盾。莱拉和法蒂玛虽然是表姐妹,但性格天差地别,相处时间长了也开始闹矛盾。法蒂玛觉得自己在家里地位最低,是个吃白饭的,处处小心翼翼,不敢说话。阿雅则被莱拉视为外人,觉得她是利用可怜博取同情的。三个人住在同一栋大房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之间暗流涌动。
有一次我去巴士拉出差了四天,回来发现莱拉和阿雅三天没说话。起因是莱拉买了一套昂贵的沙发,未经商量就摆在了客厅,阿雅觉得这是在炫耀正室的地位。而法蒂玛缩在自己房间里,全程不敢出声。我回来那天晚上,莱拉关起门来跟我抱怨说:如果你只娶我一个,我们至于这样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三是孩子们的问题。莱拉给我生了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半。法蒂玛带着她的女儿阿米娜,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也当亲闺女养。阿雅还没孩子。几个孩子年龄差不多大,经常为了玩具吵架打架。太太们之间本来就有矛盾,孩子一闹,矛盾就更加激化了。
有一天晚上,我处理完厂里的事回到家里,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个孩子在哇哇大哭。莱拉站在门口,对着阿雅用阿拉伯语大声喊叫。法蒂玛躲在角落里抹眼泪。我问了半天才搞清楚,是莱拉的儿子推了阿米娜一把,阿米娜摔在地上蹭破了膝盖。阿雅出来护着阿米娜,莱拉觉得阿雅多管闲事。法蒂玛不敢出声,只能在一旁哭。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吵成一团的妻子们,看着哭哭啼啼的孩子们,忽然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有钱,有一家还算成功的工厂,有四个老婆,有房子有车,可我连一个安静的夜晚都过不了。那一刻我甚至在想,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我躺在金山银山上,底下却是一摊烂泥。
焦虑,就这样开始了。
最开始是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开始转各种念头。生意上的事,家里的事,孩子的事,老婆们之间的事,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我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整夜。
然后是莫名的烦躁。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发脾气,以前我不是这样的。有一次工人在车间操作失误,我当着一大群人的面骂了他快一个小时,骂完我自己都后悔了。那个工人是个老实人,跟了我好几年,犯的错误其实不严重。我给他道了歉,可我心里清楚,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再后来是身体的反应。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我以为是心脏出问题了,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心电图、彩超、造影,能做的都做了。医生说我的心脏没有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我说还好。他说他建议我去看一下心理科。
心理科。我陈建国活了快五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去看心理科。在我的认知里,心理病那是有钱人闲出来的毛病,我一个白手起家的大老粗,什么事挺不过去。可那天从医院出来,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那是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在巴格达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他听我说了大概的情况之后,给我做了一个评估。结果出来是中度焦虑症,伴有轻度抑郁倾向。他给我开了药,建议我每周来一次做心理咨询。
我拿着那张药方,在诊所门口坐了很长时间。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传来了悠长的呼唤声,街上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朝着清真寺的方向走去。我忽然很羡慕他们,羡慕他们有一个可以倾诉、可以寄托的对象。而我在这个异国他乡,拥有千万财富,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回到家里,我一进门就看到莱拉和阿雅在厨房里争论今天谁来做饭,谁做中餐谁做阿拉伯餐。以前这种小摩擦我根本不会在意,可那天我忽然就爆发了,情绪完全失控。我砰地一声把门甩上,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椰树狠狠踢了几脚,踢得脚趾疼得厉害,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莱拉跟出来,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理喻。她说你是怎么了?我说我不怎么了,我就是难受。她问哪里难受,我指指胸口,说这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特别不是滋味。她说,你在中国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我说,我早就不记得在中国是什么样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前在老家跟张兰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住在一间租来的小平房里,屋顶是石棉瓦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墙缝里往里灌。张兰怀着我女儿的时候特别馋橘子,我骑车跑了十公里去镇上买橘子。她坐在门槛上吃我剥好的橘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特别好看。那个画面是真的,不是梦。很多年前的某一个下午,张兰坐在门槛上吃橘子,笑着骂我乱花钱。那时候我的全部存款是三千块钱,但我一点都不焦虑,因为我知道明天睁开眼睛,生活就还是那个样,不会更糟,也不会突然崩塌。
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莱拉在我旁边安睡着,呼吸平稳。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特别想家,想那个几千公里之外、十多年前就不复存在的家。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国一趟,去看看张兰,看看女儿,看看老家的父母。我买了机票,跟厂里的人交代好工作,跟莱拉说我要出差几天。她问我去哪儿,我说去中国。她没再追问,只是帮我收拾了行李。
飞机在成都双流机场降落的时候,我站在航站楼外面,闻着四川盆地特有的湿润空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些。我打了辆车回绵阳,一路上看着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去了张兰的住处。是一个挺不错的小区,绿化很好,楼下有个小花园。我提前给她打了电话,说想见见女儿,也跟她聊聊。她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好。
到的时候是傍晚,张兰在小区门口等我。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了不少。几年没见,她老了不少,眼角多了细纹,但那笑容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她身旁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冲我点了点头。张兰跟他说你回去吧,我跟我前夫单独聊聊。
那个男人说了声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敌意,只是一种本能的警惕。我对他说了声谢谢,谢谢你照顾她们娘俩。他愣了一下,说应该的。然后就走了。
张兰带我进了小区,一边走一边跟我聊女儿的近况。小雨今年上初二了,成绩不错,在班里前十名,喜欢画画,参加市里的比赛还得过奖。张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骄傲。
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坐下来,点了几个家常菜。她喝了一口茶,问我怎么了,眼圈那么黑,看着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我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说陈建国,你有事别憋着。
就这一句话,我就绷不住了。
我把这几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跟她说了。从娶第二个老婆开始,到第三个,第四个,到厂子里的事情,到家里几个女人之间的矛盾,到我的焦虑症和抑郁症。我这个人从来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可面对张兰,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防备都卸下来了。可能是因为她见过我最落魄的样子,所以在她面前装什么都没意义。
张兰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街边的小贩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端着茶杯,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陈建国,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你知道是什么吗。我说你说。她说你总觉得你自己能搞定所有的事,你觉得只要你有本事赚钱,有本事给老婆孩子最好的生活,你就对得起所有人了。但你想过没有,你是一个男人,不是一台机器。你有极限的,你扛不住的。
我没说话。
张兰放下茶杯,看着我,又说,你以为离婚的时候我是因为没有钱才跟你离的吗。我们家那时候一年几百万,根本花不完。我离开你,是因为你把所有的精力和感情都给了事业,留给家里的一点都不剩。你去了伊拉克以后,整个人就变了。你眼里只有你的工厂,你的生意,你的事业。你在那边娶了一个又一个老婆,你以为你是在帮她们,你是在给她们一个家。可你没想过,你给她们的只是一个房子,不是一个家。家是需要有你在的,你不在,那算什么家。
她的话像一把刀,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尖上。我知道她说的全是对的,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痛苦万分。
张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幽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她说,建国,我跟你做不成夫妻,但我们还是亲人。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怪你,我是心疼你。你在伊拉克拼了十多年,赚了那么多钱,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快乐过吗。你每天睡醒睁开眼,想到的不是我赚了多少钱,而是我怎么撑过今天这一天。这不是生活,这是遭罪。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说了很多我现在面临的现实问题:如果这边的生意崩了,我拿什么去养那几个老婆孩子;将来孩子们长大了,互相之间血缘关系复杂,怎么处理财产问题;如果我倒下了,这个庞大的家庭瞬间就会分崩离析,甚至几个老婆之间可能会闹得不可开交。
她还提到了一个名字,赵雨桐。那是我刚到伊拉克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中国姑娘,在中石油做翻译。那时候我们两个处过一段时间,感情很好。但后来因为张兰的事情,我一直没跟赵雨桐走得太近,她等了我很久,最后嫁给了别人。张兰说,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可能我现在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我听到赵雨桐的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是埋在我心里很多年的一个遗憾,平时不敢碰,一碰就疼。
张兰送我回酒店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建国,人活着不能只往上看,也得往下看看,看看自己脚下站的地方稳不稳。你现在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是你自己把自己架在了一个下不来的地方。你得做减法,不是做加法了。
回伊拉克的飞机上,我想了一路。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做减法,不是做加法。我这十几年一直在做加法,加事业,加老婆,加房子加车子加存款。我以为加得越多就越幸福,可现在我发现,我加的东西越多,能失去的也就越多。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我那几个老婆之间的暗流涌动,早就超出了我能掌控的范围。莱拉作为正室,处处想压制另外两个。法蒂玛看似最温顺,但她为了自己女儿的未来,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阿雅虽然最晚进门,但她性格刚烈,一旦爆发就是不可收拾的局面。一旦我出了什么事,这个家必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回到巴格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司机来机场接我,车行驶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两旁是无尽的沙漠,远处的油井燃烧着天然气的火焰,像大地上的一盏孤灯。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片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土地,第一次问自己,当初来这里,到底对不对。
家里还是那个样子。莱拉看到我回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阿雅在厨房里洗碗,听到我的声音出来打了个招呼,又进去了。法蒂玛带着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阿米娜跑过来抱了一下我的腿,叫了一声爸爸。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张兰那句话。
我决定开始做减法。生活上的,生意上的,人际关系上的。
第一步是对家里的财务进行一次全面的梳理。我找了一个专业的财务顾问,把公司的账目、家庭的收支、各项投资和负债全部清查了一遍。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巴士拉分厂的亏损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财务黑洞。而家里的开销也触目惊心,莱拉每个月在购物上的花费高得离谱,各种账单加起来,平均一个月要花掉将近二十万人民币。法蒂玛女儿阿米娜的医疗费用也在逐年上涨。阿雅倒是花得少,但她弟弟马上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
算完总账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包烟。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焦虑了。不是莫名其妙,是确确实实在入不敷出。所谓的一千万年收入,在扣除所有成本和开销之后,所剩无几。更可怕的是,我的收入还在逐年下降,而开销却在逐年上升。这条线迟早会交叉,到那时候,就是全面崩盘。
我开始采取行动。先是把巴士拉的分厂关掉了,遣散工人,变卖设备,处理库存。这一关就亏了我三四百万,但长痛不如短痛,再拖下去只会亏得更多。我把回收公司的规模也缩减了,裁员三分之一,把资源集中在盈利的核心业务上。
然后是家里的开销。我找莱拉认真地谈了一次,把账目摊给她看,告诉她我们现在面临的经济压力。莱拉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平静,甚至像是早有预感。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早就觉得我们家的开销太大了,只是怕我压力大一直没说。她说她可以节省购物开支,也可以帮忙管理家里的账目,确保每一笔花销都有据可查。
跟法蒂玛和阿雅的谈话要简单一些。她们本来就不是大手大脚的人,我跟她们说了情况之后,她们都表示理解。阿雅说她可以出去工作,反正她弟弟也大了,不用她天天照顾。我拦住了她,说你好好在家待着就行了,不用你操心钱的事。她没再坚持,但我看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而就在我努力做减法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把我的生活彻底打乱了。
那天我在厂里处理事情,忽然接到阿雅的电话。她的声音非常慌张,说家里出事了,让我马上回去。我放下电话就往家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到家一看,院子里乱成一团,莱拉捂着脸坐在沙发上,手指缝里渗出血来。阿雅挡在法蒂玛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目通红。法蒂玛蹲在墙角,抱着瑟瑟发抖的阿米娜,满脸泪水。几个孩子全都吓得哇哇大哭。
我问怎么回事,问了半天才搞清楚。莱拉和法蒂玛因为孩子的事发生了口角,莱拉情绪失控,挥手打了法蒂玛一巴掌。法蒂玛没敢还手,只是抱着孩子躲。阿雅听到动静从楼上冲下来,挡在法蒂玛面前,对着莱拉大声说你怎么能打人。莱拉觉得自己作为大老婆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转手又朝阿雅挥了过去。阿雅本能地抬手格挡,莱拉的指甲在阿雅手臂上划出了几道血痕,然后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栽倒在地上,额头磕到了茶几角,流了不少血。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看着惊恐的孩子们,看着相互敌视的妻子们,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绝望。这就是我花了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家。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回到家里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们安顿好以后,一个人开车去了厂里。我坐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空旷的厂区。月光很亮,照得那些堆成小山的金属废料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的枣椰树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像一个孤独的巨人在对我招手。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绵阳的那间小平房里,张兰坐在门槛上吃橘子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的笑容也很好。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可是我的心是满的。现在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票子老婆孩子,可心却空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张兰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那头是她带着睡意的声音,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说,张兰,我想跟你聊聊。不是借钱,就是聊聊。
她沉默了一下,说好。
那一夜,我跟我的前妻通了两个小时的电话。我跟她说了家里发生的事,说了我的焦虑,我的恐惧,我的无助。她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说几句。挂电话之前,她说建国,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得面对一个现实,你娶的不是一个老婆,是四个。这不是古代,你没有三妻四妾的本事,也没有那个人格魅力让四个女人都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说清楚,该散的就散,该安顿的就安顿好。你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你的处境,也要给每个人一条活路。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天边开始发白了,晨光从地平线下面渗出来,给整个厂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莱拉额头上贴着纱布,坐在客厅里。阿雅和法蒂玛各自在自己房间里。我把她们三个人都叫了出来,说我们开一个家庭会议。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们面前完全卸下所有的伪装。我没有谈生意经,没有谈家庭责任,没有谈谁对谁错,而是把我自己的真实情况和感受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我说了我的焦虑症和抑郁症,说了工厂的经营困境,说了我在财务上面临的压力,说了一直以来积压在我心里的疲惫和恐惧。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我的态度很坚定。三个女人坐在我对面,表情各异。莱拉低着头,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愧疚的神情。法蒂玛一直默默地流眼泪。阿雅咬着嘴唇,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说,我不是要抛弃你们任何一个。你们每一个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都给了我支持和陪伴,这份情谊我不会忘。但现在这个家庭的结构已经出了问题,大到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必须做出改变,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们每一个人,为了这些孩子们。
那天,我提出了一套方案。
我跟她们商量,给每个人一笔独立的安置费,外加一栋小房子,名字登记在各自的名下。莱拉作为正室,跟我一起留在现在的房子里,继续共同经营工厂。法蒂玛如果想再婚,我绝不阻拦,会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送嫁。阿米娜的医疗和教育费用我会一管到底,直到她长大成人。阿雅年纪最轻,文化水平也最高,我建议她申请国外的学校去深造,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如果她想嫁人,我也同样祝福她。
我不是在遣散她们,我是要真正兑现当初娶她们时的承诺,给每个人一份体面、尊严和自由。我的确娶了她们,但婚姻不该是枷锁,尤其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更希望她们能拥有真正的选择权。
我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宣礼声,悠长而深远,在晨光中回荡。然后莱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平时那样强势地跟我说话,而是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她说她从来不知道我承受了这么多。
法蒂玛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第一次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清晰。她说她的命是我救的,她和阿米娜能活到今天全靠我。她不要房子,也不要钱,她只希望我好好的。如果我需要她走,她就走。如果我需要她留下,她就留下。
阿雅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没有哭,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她说她不想再读书了,她想留在厂里工作。她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但她想用她的方式来还,哪怕只是在车间里打包废铁,她也愿意做一辈子。
我看着这三个女人,眼眶忽然有点发热。我陈建国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我好像做对了,就是给了她们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虽然这个地方不够完美,但它至少是真实的。
当然,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家庭的重新整合没有那么容易,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能明显感觉到这个家在变化。莱拉收敛了很多,不再处处以正室自居,开始学着跟阿雅和法蒂玛平等地相处。法蒂玛变得比以前开朗了一些,偶尔也会在饭桌上主动说话。阿雅真的去了厂里上班,从最基层的质检员做起,每天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忙碌,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比在家里闷着的时候好多了。
我把心理咨询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增加到了一周两次。咨询师说我的焦虑指数在缓慢下降,这是一个好兆头。我开始每天坚持锻炼,绕着厂区跑步,从一开始跑一公里就喘得不行,到后来能跑五公里。周末的时候我会带孩子们去郊外野餐,带阿米娜去医院复查,亲自教莱拉的儿子踢足球。虽然踢得烂得要命,被孩子们嘲笑,但我很开心。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巴格达的夜晚很美,天空特别干净,能看见满天的星星。我靠着枣椰树,想着这一年多来经历的所有事,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里醒了过来。梦里我在一个异国他乡拼命地堆积财富和关系,梦醒之后才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早就被我忽略了很多年。
我拿起手机,给张兰发了条短信。我说张兰,谢谢你。我这边好多了,厂子稳住了,家里也不乱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她说那就好,建国,记住我跟你说的,做减法,别再加了。另外,小雨上周末画画又得奖了,她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她。
我看着这条短信,笑了,然后又有点想哭。
夜深了,巴格达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莱拉从屋里探出头来,说饭做好了,今天吃你最爱的红烧牛肉,阿雅学着做的,你要不要来尝尝。
我说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枣椰树。它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经历了战火、风沙、酷暑,依然笔直地站在这里,每年照样结出满树的椰枣。
我觉得自己跟这棵树有点像。我们都在别人的土地上扎下了根,都经历过各自的磨难,也都还在努力地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远处又响起了悠长的宣礼声,在暮色中飘荡。我转身走进屋里,灯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我知道,这才是生活真实的温度。而我终于不再只为自己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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