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供销社,主任天天找我茬
八三年秋天,我二十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大半年。我爹是个民办教师,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钱,养活一家五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蹲在屋檐下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去了乡里,回来的时候脸上难得带了点笑,说供销社招人,我给你报了个名。那个年代供销社是响当当的铁饭碗,谁家有人在供销社上班,走路腰板都比别人直三分。买白糖、买化肥、买自行车、买缝纫机,哪样不得经过供销社?售货员往柜台后面一站,比现在的公务员还神气。
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四个口袋的那种,是我娘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针脚密密麻麻,扣子是旧衣服上拆下来洗干净再缝上去的。供销社在镇子正街上,一溜五间大瓦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漆面风吹日晒有些剥落了,但“青山镇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还是清清楚楚。门市部里挤满了人,买盐的打酱油的扯布的问化肥什么时候到货的,嗡嗡嗡的人声混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像一锅滚开的粥。
接待我的是副主任老韩,人很和气,问了问我的情况,说先分到生产资料门市部,跟着老师傅学,试用期三个月。我连连点头,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工作体面、稳定,干好了还能往上升,说不定熬几年也能当个主任啥的。我爹知道了肯定高兴,他那张被粉笔灰呛了半辈子的脸上,终于能有点光彩了。
可这热乎劲儿连头一天都没撑过去。
主任姓刘,叫刘德财,四十出头,方脸,浓眉,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深灰色的的确良中山装,左上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他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这人是个人物。我去办公室跟他报到,他正坐在藤椅上翻账本,眼皮都没抬。我站在那儿,手心冒汗,把报到材料递过去,说刘主任,我是新来的小陈。他嗯了一声,把账本翻过去一页,又翻了一页,直到把那一章翻完了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说,你就是赵老师介绍来的那个?
我点头说是。他把账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藤椅发出吱嘎一阵响。你爹是教书的?我说是。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眼皮又耷拉下去了,说知道了,去找老韩安排活儿吧。从头到尾,没说一个欢迎,没说一个好好干,连个正眼都没给我。我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凉飕飕的,那感觉就像大冬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安慰自己说也许主任就是这种性格,对谁都是这个样子。
可我错了。他对别人不是这个样子。
我来之前老韩就跟我说过刘主任这个人,说他业务能力是有的,在这个镇供销社从售货员一路干到主任,全凭自己,没靠过谁。他盘账一把好手,别人打算盘他心算就能对得上,年终审计那年县社下来查账,拿着算盘敲了好几天,愣没找出一个错处。但他有个毛病,就是看人下菜碟。对上面来的领导,他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亲自泡茶,亲自点烟,说话都是半弓着腰,声音比平时低八度。对跟他同级别的,客客气气相安无事。但对底下的人,尤其是年轻刚来的,那就是另一副嘴脸了,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第一天上班,我分在生产资料门市部,跟老孙师傅学业务。老孙人好,手把手教我看样品、认规格、背价格表,连算盘珠子怎么拨都从头教起,一点都不藏私。化肥分多少种,磷肥和复合肥什么区别,尿素一袋多少钱票多少钱平价,农药什么季节进什么货,柴油桶怎么码放才不滚,这些东西他讲得仔细,我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晚上回去还对着本子背。上午人多,我帮着搬了几袋化肥,袖子卷得高高的,干得满头大汗,觉得自己挺勤快,主任总该看得到吧?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刘主任背着手踱进来了。他先在柜台外面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看墙上贴的价格表,然后慢悠悠地绕进柜台,随手翻了翻出货单,眉头慢慢拧起来了。他问老孙,这个月的磷肥出货量怎么比上个月少了?老孙说,主任,现在不是施肥季节,是正常回落。刘主任哼了一声,没说啥。然后他扭头看到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问我:尿素含氮量多少?
我愣了一下,赶紧在脑子里翻老孙上午教过的那些数据。可越紧张越想不起来,那些数字像受惊的麻雀一样从脑子里扑棱棱全飞走了。我支支吾吾说,百分之……百分之四十几?他冷笑一声,说四十几?四十六还是四十?到底是多少?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我脸涨得通红,低头不说话。他把出货单往桌上一拍,说连尿素含氮量都不知道,你来供销社干什么?吃干饭的?然后背着手走了。老孙拍我肩膀安慰我说,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可我分明看见,他对老孙和另一个老职工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用这种语气。
过了几天,我一个人在仓库里盘点化肥库存。仓库在后院,是一排老式的砖瓦房,窗户开得高,里面光线暗,空气里弥漫着化肥和农药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待久了眼睛发辣。我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数,数完一摞在账本上打个勾。正数着,刘主任忽然出现在仓库门口,逆光站着,影子拖得老长。我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账本。他走过来,看了看我数的那些化肥,忽然指着角落里一摞尿素问:那几袋怎么回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几袋包装破损的尿素,袋口裂了,尿素颗粒撒了一地,地上还有一些白色的粉末。我说可能是上次进货的时候刮破的。他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说刮破的?你知道这几袋尿素多少钱吗?你管仓库是干什么吃的?破了为什么不及时处理?撒了这么多,你眼睛长着出气的?我说我刚接手仓库,还不清楚情况。他声音又高了一度:不清楚情况?不清楚情况你不会问?不会看?不会动脑子?我告诉你小陈,别以为你是老韩介绍来的就了不起,在供销社,谁都别想吃闲饭。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我是正常招进来的,不是走后门进来的。老韩只是按程序安排工作,跟我爹找不找熟人都没有关系。可他偏偏要把老韩扯出来,意思很明显——他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他要给我个下马威。
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刘主任找茬不是没规律的,他心情好的时候顶多板着脸不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比如上面检查没通过,或者化肥调拨指标没完成——那就要找个人出气了。供销社里那几个老职工他不敢惹,人家在供销社干了一二十年,各条线的调拨渠道都攥在手里,有的跟县社领导都说得上话,他动了谁都会给自己找麻烦。女售货员他也不太惹,女人嘴厉害,惹急了当街骂起来他面子挂不住。算来算去,最好欺负的就是我这种刚进来的年轻人,没有靠山,没有资历,没有反抗能力,挨了骂也只能低头受着。我就是那个出气筒。
有一次门市部丢了一箱肥皂,本来跟我没关系——我不负责门市部,那是百货柜的事。可刘主任在早会上二话不说先把我叫起来问话,说小陈你昨天值班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我说没有。他说,没有?丢了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值班值的是什么?我说仓库那边我按时检查了,门市部不在我的巡查范围内。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杯盖跳起来叮当转了好几圈才落下,说,我问你巡查范围了吗?我问的是态度。丢了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说明你的责任心有问题。
我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我真想顶回去。想喊,凭什么都针对我?想拍桌子跟他大吵一架,大不了不干了回家种地。可我忍住了。供销社的工作不好找,我爹为我这个工作低过头求过人,我不能给他丢脸。再说了,我刚来,试用期还没过,顶撞主任,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回到家我爹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跟主任吵架被开了?他那张老脸往哪搁?
可忍是忍了,心里的委屈越积越多。每天上班跟受刑一样,生怕又被找茬。他一来,我就紧张,手里干着活,心里悬着块石头,不知道哪句话、哪件事又要挨一顿。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回想白天的场景——他说的哪句话是不是话里有话,我哪件事是不是又做错了,明天会不会又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望着天花板上黑乎乎的房梁,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深坑,怎么爬都爬不出去。
唯一能让我松口气的,是老韩。老韩是副主任,但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从来不摆架子。他手把手教我打算盘、盘库存,告诉我供销社这行看似简单,里面的门道多着呢。有一次他带我去县社送材料,路上跟我说,小陈,主任那人你多担待点,他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整过,当了主任之后脾气就变了。我说他脾气变了也不能逮谁咬谁啊。老韩叹了口气,说供销社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熬吧,熬出年头来就好了。我说我不想熬,我想学点真本事。老韩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你想学本事?行,以后每月盘点我教你。
从那以后,老韩每个月盘点都把我带上。他教我怎么看账本,怎么对库存,怎么查损耗,怎么发现账实不符的地方。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实在:供销社说白了就是买进卖出,可买进卖出四个字,里面的学问够你学一辈子。多少人干了一辈子供销社,只会站柜台,不懂进货不懂盘点不懂成本核算。你要想有出息,就得从最基础的学起,每个环节都摸透,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有底气。
我跟着老韩,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可刘主任那边的刁难,并没有因为我能干就减轻。相反,他发现老韩对我好,好像更来劲了。有一次他当着老韩的面骂我,说有的人就爱带徒弟,带的什么徒弟,连个价格都记不住。老韩脸上挂不住,顶了他一句:小陈干得挺好,你对他有偏见。刘主任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天。我站在旁边,心里既感激老韩替我说话,又觉得对不起他——因为我的缘故,两个主任公开翻脸,传出去对谁都不好看。还有一次更过分。年底县社检查,供销社账面上有几笔对不上的支出。刘主任当着检查组的面向我发难,说就是这个小陈经手的时候出的错。我当时气得手都在抖。明明是老职工弄乱的账,跟我没关系。可我没证据,那笔账经手人签字栏写的确实是我的名字,是另一个老职工趁我上厕所的时候让我先签的字,我当时年轻不懂事,没看内容就签了。老韩站出来说,这账不是小陈做的,字虽然是他的但内容不是他经手的,我可以作证。刘主任冷哼一声,说,你作证?你什么时候成他保镖了?最后还是会计老周重新翻了原始凭证,把事情弄清楚了。我洗清了冤屈,可心里那块冰,再也化不开了。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地方,不管你多努力、多认真,有些人就是不会认可你。他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才找你茬,他是因为要找你茬,所以永远觉得你做得不够好。
我跟一个同批分来的同事私下里骂过刘主任好多次。我说,他凭什么?就因为他坐在那个位子上?那个同事比我大一岁,在县里有亲戚,消息比我灵通。他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刘主任年轻时刚进供销社的时候,也被当时的主任整过,整得很惨。刚入职那几年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有一点差池就当众骂,有两年年底评先进,全社投了他票,结果主任在最后的评语上大笔一挥,找了个小毛病把他的名额划掉了。后来那个主任退了,他接了班,好像变了一个人,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新人。说白了,他当年受过的委屈,现在要一点一点还给我们。
听了这事,我心里五味杂陈。他当年也是受害者,怎么到头来变成了施害者?难道在权力面前,受害者熬成施害者就是唯一的出路吗?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才慢慢想明白。在供销社这种论资排辈的系统里,权力是把很锋利的刀,你要是握不住刀把,就会被刀刃割伤。刘主任当年被割过,等他终于握住了刀把,他不是把刀扔掉,而是开始享受握刀的感觉。他整人,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用整你来提醒所有人——这把刀现在在我手里。
事情后来确实有了变化。八九十年代,供销社改革,市场经济大潮涌过来了,私人批发部、个体杂货铺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供销社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化肥放开了,农药放开了,日用百货更不用说,供销社门口冷清了,以前排着长队买白糖的场面再也看不到了。门市部从五个缩减到两个,最后只剩一个,冷冷清清的,柜台里的售货员比顾客还多。刘主任那时候也不怎么找我茬了,他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平时就在办公室里坐着,盯着墙上的老照片发呆。他每天都在为工资发愁,供销社发不出钱来,只能靠出租门面收点租金勉强撑着。
有一年我考上公务员,调到了县里。走之前去供销社办手续。老韩退休了,回了乡下老家。门市部只剩两三个老职工,柜台玻璃裂了也没人换,拿胶带粘着,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袋化肥几瓶农药,苍蝇嗡嗡地飞,角落里堆着几箱卖不出去的过季凉鞋。我去办公室跟刘主任告别,他正坐在藤椅上,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那件深灰色的的确良中山装还在身上,但已经旧得起了毛球,左上口袋里的英雄牌钢笔不见了,换成了一支几毛钱的圆珠笔。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看我进来,有一瞬的愣怔,然后点了下头,说话声音比前几年柔和了很多,说,小陈,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我说,都是主任栽培。他苦笑了一下,说栽培啥呀,供销社都这样了,能走的都走了,走是对的,走是对的。他重复了两遍,声音一次比一次低,像是跟自己说的。
我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这个动作以前从未有过。院子里空荡荡的,当年我数过化肥的那个仓库已经拆了一半,砖头瓦砾堆了一地,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有一丛狗尾巴草已经长得齐腰高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扶着门框,那双手,当年拍桌子骂我的时候青筋暴起,现在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我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年纪老,是那股子压人的气势泄了。那个曾经让我胆战心惊的人,现在只是一个落寞的老头,守着一栋即将消失的老房子。
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街上新开了好几家超市,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年轻人拎着购物篮进进出出。供销社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在喧嚣声中安静地关着,门上那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还在,只是漆面比我来那年又剥落了好几层,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很多年后,我偶尔会想起那段日子。说实话,不恨他。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他让我提前见识了什么是权力、什么是偏见、什么是一个人在无权无势的时候有多脆弱。这些道理,在书本上学不到,在顺境里悟不到,只有在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才会刻进骨头里。后来我在工作中也遇到过类似的领导,类似的刁难,但再也没有像当年那样手足无措过。因为我早就被那个最难缠的主任训练过了,我的抗压能力、忍耐力和在逆境中学习的能力,都是他“找茬”找出来的。当然,这不能为他当年的刻薄开脱。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像老韩那样,对年轻人多一些善意和耐心。可他选择了最糟糕的那条路,把自己在权力链条上受的气,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转嫁到更弱者身上。这样的循环,在那个年代的单位里,恐怕不只我们供销社一家。
前几年回乡,我特意去了一趟老街。供销社的房子还在,破败得不成样子了,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头晃脑。门窗都封了,外墙刷了个“拆”字,红漆顺着砖缝往下淌,像几道凝固的血痕。那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早没了,听说是被谁摘回去当柴烧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老韩那句话——熬吧,熬出年头来就好了。是啊,我熬出来了,供销社却没了。可那些年在柜台后面学会的算盘、盘过的化肥、背过的价格表、承受过的委屈,后来都成了我骨头里的东西。
刘主任呢?听人说供销社彻底改制之后他就退休了,后来得了中风,走不动路,前几年去世了。老韩也走了,比他还早一年。那些曾经在一个院子里共事的人,那些一起搬过化肥、盘点过库存、过年值过班的人,都像供销社门口那个牌子一样,被岁月一块一块地摘走了,散落在各处。只是不知道,那些年被他骂过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供销社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老孙师傅打算盘时眯着眼睛的样子,想起老韩递过来的那杯热茶,想起那些在化肥仓库里流过的汗和受过的委屈,然后轻轻叹一口气,翻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该干啥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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