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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偏心全给小姑子,我没争,年前来电要菜钱,我回一句他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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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周莹把最后一块抹布拧干,挂在厨房的挂钩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陈建国的消息:"妈说今年过年回咱家吃,你多买点菜。"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没回。

客厅传来婆婆尖细的嗓音:"这破电视又卡了,当初就不该让周莹去买,贪便宜买回来的破烂货!"

"行了妈,那台电视是她公司发的福利,没花钱。"陈建国窝在沙发里刷短视频,头都没抬。

婆婆把瓜子壳扔了一茶几:"福利?她一个端茶倒水的能有什么好福利?"

周莹擦了擦手走出来,目光扫过茶几上散落的瓜子壳,什么都没说,弯腰去收拾。手指碰到果盘底下压着的一张纸,她顿了一下——那是半年前的拆迁补偿协议复印件,她见过很多次。

婆婆一把抽走:"看什么看!这跟你没关系,别想着打那笔钱的主意!"

"我没想看。"

周莹直起身,语气平静。

婆婆把复印件往自己包里一塞,嗓门更大:"没想看最好!我告诉你,那三百二十万是给小雪的嫁妆,她一个姑娘家没点钱傍身,嫁过去要受欺负的!你们当哥嫂的,帮衬妹妹天经地义!"

陈建国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妈说得对,小雪还小,用钱的地方多。咱俩有手有脚的,自己挣就行。"

周莹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结婚七年,月薪四千八,上个月刚被厂子裁员,现在每天躺沙发上刷"如何在家兼职月入三万"的视频。他说"自己挣"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皮子都没抬。

"行了行了,别杵这儿碍眼了。"婆婆站起来推了周莹一把,"去把阳台那几盆花搬进来,今晚要降温,冻死了你赔?"

周莹被推得踉跄半步,手撑在鞋柜上才稳住。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小姑子陈雪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站在C位,婆婆搂着她笑得满脸褶子。而她和陈建国站在最边上,她身上那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打折买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白边。

她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搬花。

晚上九点,周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四菜一汤,两个荤菜,是陈建国特意要求的,"妈难得过来吃顿饭"。

婆婆坐在主位上挑挑拣拣:"这排骨炖得太烂了,没嚼劲。这鱼蒸老了,小雪上次做的就比你好。哎呀这汤怎么这么咸,想咸死我啊?"

陈建国扒着饭,含含糊糊:"周莹你下次注意点。"

周莹坐在最下首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对了,"婆婆突然放下碗,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小雪下个月订婚,男方家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咱家也得有排面。我寻思着,你们两口子随个六万六的份子不过分吧?"

陈建国筷子一顿:"妈,六万六……"

"怎么?你妹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当哥的拿不出这点钱?"婆婆眼睛一瞪,"你们结婚那会儿我不是给了你们两万块?现在该还了!"

陈建国低下头扒饭,不说话了。

周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妈,建国上个月刚失业,家里存款不到两万块。"

"那是你们没本事!"婆婆把碗一顿,"当初我就不乐意你嫁进来,穷酸相,七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现在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我儿子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妈!"陈建国终于抬头,但只是说了句,"吃饭吃饭,这事儿回头再说。"

周莹看着面前的男人。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领证那天,这个男人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会对你好"。七年了,他对她说得最多的话大概是"周莹你忍忍"、"那是我妈"、"别跟长辈计较"。

婆婆见儿子闷头吃饭,更来劲了,越说越难听:"也不知道当初图你什么,瘦得像根竹竿,脸又黄,要不是看你是个大学生,能辅导小雪功课,你以为我会同意?现在可好,小雪都研究生毕业了,用不着你了,你还赖着不走……"

周莹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婆婆吓了一跳,随即挺直腰板:"怎么?说你两句还不服气了?有本事你滚啊!"

周莹低头看了她三秒。然后端起自己那碗没怎么动的白米饭,走到厨房倒进垃圾桶里。

"我出去透口气。"

她拿起挂在门后的旧羽绒服,推开防盗门。

腊月的风灌进来,婆婆在后面嚷嚷:"反了天了!陈建国你看看你娶的什么东西!"

防盗门关上的一瞬间,周莹听见陈建国小声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

就这一句。没有追出来,没有拦一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周莹摸黑往下走,手扶着落灰的栏杆,一步一步。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备注是"爸"。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家里没菜了,你打点钱。"

周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拆迁款到账那天。公公婆婆带着小姑子去银行转账,回来之后公公站在她面前,背着手,像做年终总结一样宣布:"钱呢,都给了小雪。你们别多想,小雪是姑娘家,得有点底气。你们是哥嫂,别跟妹妹抢。"

当时周莹正在择豆角。她手指捏着一根豆角,两头一掰,中间那根细丝被抽出来。她说了句"好"。

公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婆婆在旁边插着腰说:"算你识相。"

周莹什么也没再说。

后来她听邻居张婶说,那天晚上公公婆婆带着小姑子去市里最高级的饭店吃了一顿,还发了朋友圈。九宫格,鲍鱼龙虾帝王蟹。配文:"闺女真争气,嫁个好人家,爸妈替你高兴!"

那条朋友圈对周莹不可见。

但张婶截图给她看了。

周莹看着截图里那一桌子菜,算了算价格,大概够她三个月的生活费。而那天晚上她吃的是剩菜,陈建国在沙发上看足球赛,啤酒花生米嗑了一地。

楼道里很冷。周莹把羽绒服裹紧了一些,那件袖口磨白的羽绒服。

她低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屏幕光映着她的脸,那张脸确实不怎么好看,瘦,颧骨有些突出,眼下泛着青。三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五。

然后她打字。

"爸。"

"我没钱了。"

"您和妈、小雪,一家三口过日子,我就不掺和了。以后有事找建国。"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这时候楼上传来说话声,透过薄薄的楼板传下来。是婆婆的声音,尖利而充满生命力:"……早该让她滚了!什么玩意儿!你妹订婚那天别让她去,丢人!你听见没有陈建国!"

周莹听见陈建国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她按下了发送。

然后把公公的备注从"爸"改成了"陈树民"。

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陈树民的语音电话。

周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陈树民"三个字,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紧接着又打过来。又挂断。又打。

第四次的时候,周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公公的。是婆婆,嗓音又尖又高:"周莹你什么意思?你爸让你打钱你打就是了,说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家里没菜了你当儿媳妇的不该管?我跟你说你别给脸不要脸!就两千块钱,你赶紧转过来,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周莹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等婆婆骂完了,换了口气。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平静得不像是在寒冬腊月的楼道里刚被骂了一顿:

"妈,您上次说,钱给了小雪,跟我没关系。"

"那你们家没菜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婆婆炸了:"周莹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你婆婆说话?!那是我儿子的钱!我儿子的家!你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让你拿两千块钱怎么了!陈建国!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

周莹听到了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建国的一句:"她又怎么了?"

她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低头看着鞋尖上沾的一点泥点。

然后她说:

"妈,陈建国三个月前就失业了。家里这两万存款,是我上个月加班费加年终奖加兼职代课攒下来的。您儿子的钱?您儿子这三个月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

周莹继续说:"所以,您问我要两千块钱买年货,我问您一句——您那三百二十万拆迁款,哪怕给过我一分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然后嘟嘟嘟——被挂断了。

周莹拿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楼道外面是万家灯火,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小年夜,有孩子的笑闹声,有锅铲碰撞声,有电视里春晚彩排的欢快背景音。

周莹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

她站在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末班车快没了,她得找个地方先待一宿。明天还得上班,会计公司年前忙得脚不沾地,她要是请假,主任那脸色能挂三天。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陈建国的消息,三条。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气哭了。"

"你去哪儿了?大晚上的别闹了行不行?"

"赶紧回来,不然别回来了。"

周莹看完这三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她走到公交站台,站牌上贴满了小广告,冷风吹过来,把其中一张吹得哗啦响,掀开一角,底下露出另外一张。

周莹扫了一眼。

上面印着四个字:"天晟集团。"

下面一行小字:"法务部专线,债权债务纠纷咨询。"

她移开视线,低头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末班公交车从远处亮着灯开过来,照着站台前面空无一人的马路。车灯照亮了周莹的侧脸,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里,倒映着两点细碎的光。

车停了。

门开了。

周莹上了车,投了两枚硬币。

车厢里空空荡荡,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再次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缓慢后退。

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来电显示是"陈树民"。

周莹看着那个名字。

她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上门,陈树民坐在客厅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打量她,问了句:"听说你是会计?一个月工资多少?能帮小雪辅导考研数学不?"

当时她笑着说:"能帮就帮。"

七年了,她帮陈雪辅导了三个月考研数学,陈雪考上了。陈雪研究生三年的学费生活费是公婆出的,陈雪的笔记本电脑是公婆买的,陈雪的羊绒大衣是公婆刷的卡。而周莹的工资本来就不高,每个月还要交两千块"家用"给婆婆,剩下的钱要还当初结婚时借的债,要应付家里的日常开支,要给陈建国偶尔的"急用"凑份子。

七年了,她在这个家里唯一拥有过的"财产",大概就是那台公司发的电视。

还是福利。

周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陈树民",这一次她接了。

"周莹!"电话那头是公公压低了的、带着某种异样情绪的声音,不像婆婆那么炸,但更有分量,像个动了真怒的家长,"你要翻天?你不给我打钱可以,但你对你妈说的那些话,你想过后果没有?"

周莹靠在公交车冰冷的椅背上。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爸,"她开口,声音依然很轻,"您打电话来,就问这个?"

电话那头顿了顿。

周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还以为——"她慢吞吞地说,"您要问的是别的事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周莹抬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高耸入云的一栋写字楼。楼顶的霓虹灯牌她认得,是"天晟集团"四个字,本市最高的地标之一。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直到电话里传来陈树民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什、什么事?"

周莹收回视线。

"没什么,"她说,"您要是问完了,我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她没等那边再说话,挂断了。

手机屏幕彻底黑下去之前,她看到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上面只有一句话:

"周小姐,考虑好了吗?腊月二十八之前,过期不候。"

周莹看完那条消息,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天晟集团那几个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公交车上响起报站声:"前方到站——火车站南广场。"

周莹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全城都在等着过年,而她,刚刚被赶出了家门。

第2章

周莹在火车站南广场的24小时快餐店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半,她被手机震动吵醒,趴在油腻的桌面上睁开眼,看见陈建国给她打了十一个未接电话。最新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你行,你真行。妈高血压犯了,你自己看着办。"

周莹揉着发僵的脖颈,手指滑到那个号码上,拨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周莹!你他妈——"

"她真的高血压犯了?"周莹打断他,"还是说,她气不过,想拿这当理由让我回去认错?"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是陈建国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莹站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桌子,"我得上班了,你要是有急事找我就发消息,我中午吃饭回你。对了——你妈要是真不舒服,该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别耽误。别等她先把我骂回去,再让您给我发一堆道德绑架的消息。"

她说完就挂了。

手机那头是什么反应,她没听。

周莹走出快餐店,外面天还没亮透,腊月的早晨冷得人骨头发僵。她裹紧羽绒服,坐上了开往公司方向的第一班公交。

她在CBD一栋写字楼里做会计,公司叫"诚安财务",不大,三十来号人,专门给中小企业做代账和税务筹划。主任姓王,四十五岁,秃顶,对周莹的态度一直是"能用但不上心"。不是周莹业务不行,是她来公司五年了,同一个办公室里比她晚来的小刘都已经升了主管,她还是普通会计。

原因她心里清楚——她"不争"。每次评绩效、涨薪、争取项目,她都不主动。以前她告诉自己,是自己不爱出风头。但昨晚在快餐店趴了一夜之后,她忽然想明白了——她不是不爱出风头,她是不敢。

不敢让家里知道她有钱。

不敢让公婆知道她工资其实早涨了。

不敢让陈建国知道她私下接了好几家公司外账,每个月额外有三千块的收入。

因为她太清楚了——只要她多赚一分钱,婆婆就会多要一分"家用";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经济自主,公公就会找个由头让她"补贴"小姑子。这些年她一直把自己藏得很低,低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就这点出息",这样他们才不会惦记她的口袋。

但昨天晚上,她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了。

周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主任王胖子正在泡茶。看见她眼下乌青、脸色蜡黄,皱着眉说了句:"周莹你昨晚干嘛了?这一脸丧气相,客户看了谁给你业务?"

"有点私事。"周莹把包放好,打开电脑,"王总,月底那批报表我今天能出完,您放心。"

王胖子哼了一声,端着他那个紫砂茶杯走了。

办公室里陆续来人,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八卦:"莹姐你听说了没?对面写字楼的天晟集团在招财务审计,年薪开到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

周莹看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没抬头:"天晟?不是本市最大的那个集团?"

"对啊!他们财务部好像要整个重整,老总亲自盯着招人。不过我学历不够,投了简历石沉大海。莹姐你试试啊?你不是有CPA?"

周莹捏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CPA。她考下来三年了,这件事她连陈建国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这张证如果让婆婆知道,大概率会被说成"你又不用,考那玩意儿干嘛?浪费钱"——然后逼她把考证花的钱"捐"给陈雪当嫁妆。

"再说吧。"周莹点开报销单的表格,"手头活儿还多。"

小刘撇撇嘴,没再劝。

一整天的工作她做得行云流水。月底对账、年终结算、客户专项审计,她把整个小组的进度一个人拉快了20%。王胖子下午两点来转了一圈,看见她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账册,难得地说了句:"还行,没拖后腿。"

周莹没回话。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腊月二十四。距离春节还有六天,距离腊月二十八还剩四天。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腊月二十八之前,过期不候。"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切出去,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那个联系人没有备注,头像是一片纯黑,名字是三个字母:L.Y。

她打字:"我考虑好了。二十八号,上午十点,你那边安排人。"

对方回复得很快:"收到。周小姐,合作愉快。"

周莹把手机锁屏,放回抽屉。然后她继续做表,面不改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六点半,她下班。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陈建国的消息:"妈血压稳定了,但我跟你说,你也太过分了。大过年的,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你赶紧回来,妈说只要你道歉,这件事就翻篇。"

周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风口里,看着这条消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查出卵巢囊肿,需要做手术。手术费八千,她自己攒了两千,社保报一部分,缺口还差三千。她跟陈建国说了,陈建国说:"妈那边还有点存款,我帮你问问。"

然后婆婆来了,坐在她病床前,一边削苹果一边说:"周莹啊,不是妈不帮你,但是你这病啊,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怀上,万一白花钱呢?要不你先保守治疗,等存够钱了再说?"

周莹当时躺在床上,看着婆婆把那个削好的苹果放进自己嘴里。

后来她没做手术。

她自己扛了两年,去年体检,囊肿竟然自行消退了。

而婆婆去年做了一次全身体检,陈雪送了全套VIP套餐,五千多块,说"妈辛苦了这么多年,该享受享受了"。

周莹看着陈建国那条"只要你道歉"的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她打字:"我不道歉。"

"我没做错任何事。"

"陈建国,你妈那三百二十万拆迁款,有一分花在咱们这个小家吗?你妹订婚,她要六万六份子钱。上次她说家里没菜了,让我打两千。前天她在饭桌上骂我'赖着不走'。你觉得我该忍到什么时候?"

她发完这串话,把手机揣兜里,去路边摊买了份炒面,打包。然后在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日历。

腊月二十四。

家里的阳台那几盆花,她昨天都搬进屋了。应该没冻着。

周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醒来,发现手机上有六条新消息。

五条来自陈建国,全是语音。她没听,直接划掉。

第六条来自"陈树民"。

是文字。

"周莹,昨天是我态度不好。你妈脾气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家里确实缺些年货,你要是不方便打钱就算了。年三十晚上回来吃团圆饭吧,一家人还是要整整齐齐的。"

周莹看完这条,翻了个白眼。

"陈树民"的"服软",全文只有一句话是有用的——"不方便打钱就算了"。翻译一下:你既然不给钱,那就不给,但你还得回来,回来继续当牛做马。

她没回。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那张脸依然憔悴,但眼神不太一样了。黑眼圈还在,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成了某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东西。

腊月二十五。

公司放了年假。王胖子走之前丢给她一份临时的活儿——天晟集团旗下子公司的一份内部审计报告,对方急要,给的钱是平时的三倍。

周莹当时正在收拾桌面,手指停了一下:"天晟?"

"对,他们财务部换血,之前的账要重新理。你业务稳,交给你我放心。三天之内搞定,二十八号前交过去。"

周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好。"

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她把那份审计报告的电子版打开,看到了第一页的法人签字栏,签名的位置盖着红章。

她盯着那个章看了十秒钟。

"天晟集团·执行总裁"。

下面是一行潦草的、遒劲的手写签名,她能认出的只有第一个字——

"陆"。

周莹关上文件。

她拉开抽屉,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新消息:

"提前到明天吧。腊月二十六,上午九点。"

对面秒回:"收到。"

周莹锁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CBD灯火通明,对面天晟集团总部大楼的霓虹灯牌照亮了半条街。她看着那四个字,想起七年前,有人问她"你要不要去试试",她说"算了,我不想折腾"。她想起五年前,有人问她"你还回来吗",她说"我再想想"。她想起三年前,她躺在医院里攥着那张八千块的手术单,最后自己把它叠起来塞进了抽屉。

她想起昨晚在楼道里,婆婆说的那句"赖着不走"。

"赖着不走"。

周莹靠在窗边,轻轻笑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纯黑头像,把对方发来的确认消息截图保存。然后她翻到通讯录最底部,那里躺着一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是:"陆之恒。"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周莹先开了口。

"陆总,是我。"

"七年了。"她说,"我来要我的东西了。"

第3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极淡的笑意响起来:“周莹,你终于想通了。”

“二十六号上午九点,天晟总部顶楼。”周莹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的底牌,我的人,都要到位。”

“早到位了。”陆之恒的声音顿了一下,“七年,够你演完这场戏了。”

周莹没接这句话,只说了句“明天见”,就把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裂开了第一道纹。

腊月二十六早上七点,周莹退了房。

她先去了一趟银行,从一张三年没动过的卡里取出一笔钱。柜台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磨白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的女人,卡里余额会有七位数。

周莹把现金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塞进包底。

然后她回了趟“家”。

楼道里还是那盏坏了的灯。她走到四楼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公婆大概去小姑子那边帮忙筹备订婚了,陈建国呢?大概还在哪个网吧或者麻将馆消磨时间。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天前的碗,她走之前倒进垃圾桶的那碗米饭还在垃圾袋里,已经发霉了。

周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三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锁着的铁盒。盒子不大,密码锁,她转了三下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红色封皮的结婚证,还有一张泛黄的入职通知单,上面印着“天晟集团财务部·录用函”,日期是七年前。

她拿起那张录用函,轻轻掸了掸灰。然后她把结婚证拍了张照,给陈建国发过去。

附了一句话:“腊月二十八之前,把离婚协议签好,送到天晟集团法务部。过期的话,法院见。”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静音,把铁盒盖好塞进包里,转身出门。

她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三楼邻居张婶。张婶提着一袋子菜,看见她愣了一下:“周莹?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你婆婆不是说你去外地了?”

“有点东西落家里了,回来拿。”周莹冲她笑了笑,“张婶,新年快乐。”

张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忽然觉得今天的周莹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大概是走路的时候腰背比以前直了。

上午八点五十分,周莹站在天晟集团总部大楼门口。

这栋楼她以前经过无数次,但从没进去过。一楼大厅宽敞得能并排开进去三辆卡车,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接待穿得比她的羽绒服还像样。保安看见她站在门口犹豫,走过来刚要开口问,周莹先掏出手机,点开一条消息给他看:“陆总约的,九点。”

保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和来电备注,脸色变了,立刻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小姐,这边有专属电梯。”

周莹把手机收起来,走向那扇银灰色的电梯门。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羽绒服磨白的袖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这身装扮放在这栋楼里,像是走错了片场。但她没低头,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睛。

电梯升到四十三层,门开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干练。她看见周莹,快步迎上来:“周小姐,陆总在等您。我是他的特别助理,姓林。”

“林助理。”周莹点头。

林助理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巨大得不像话,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俯瞰半个城市的轮廓。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深灰色西装,五官端正凌厉,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疤。他正在看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视线落在周莹身上,凝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

“七年没见了,”陆之恒伸出手,“瘦了不少。”

周莹握住他的手,短暂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你倒是胖了。”

陆之恒笑了一声,示意她坐。林助理退出去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陆之恒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她对面:“你那条消息,我收到了。方案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点头。”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周莹翻开。第一页是《股权转让协议》,受让方是她。第二页是《公司法人变更申请》,原法人是她父亲周建国的名字,拟变更为周莹。第三页是一份旧档案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七年前,天晟集团前身“天恒实业”因内斗分裂,时任总裁周建国被亲信背叛,股份被稀释殆尽,资产被转移。而周莹作为法定继承人,因为一封匿名信被威胁“敢回来就拿你和你爸的命”,从此消失在本市。

她看着那个“周建国”三个字,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陆之恒看着她:“当年我让你走,你说你要去‘演戏’。演什么戏,你没告诉我。但我知道你把自己藏起来了,藏了七年。那封匿名信查出来了——是你公公陈树民当年在‘天恒’当小会计时,联合外人做的局。他拿了二十万封口费,把你爸的账本偷出去,换来了现在那套房子、那笔拆迁款。那笔拆迁款,本质上是你家的钱。”

周莹合上文件夹。

“我知道。”她说,“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陆之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成了然:“你一直在等。”

“我在等他再伸手。”周莹把文件夹放回桌上,“那笔钱他没花完。他以为把账抹干净了,现在他把钱给了陈雪当嫁妆,就说明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当年偷的不止账本,还有你陆家的一份合同。那合同现在应该在陈雪手里,或者陈树民某个安全的地方。我要的就是那个。”

陆之恒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你就不怕我已经找到了?”

“你找到的话,不会等了七年。”周莹直视他,“陆之恒,你等我七年,是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能让他主动把东西交出来。换个人逼他,他死也不会松口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之恒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角那疤旁边漾开,带着点认命的味道:“行。那说说你的计划。”

周莹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第一件事,这笔钱,你帮我还回去。以天晟集团的名义,打到陈树民的账户上。金额六十六万,备注写‘股份回购尾款’。”

陆之恒挑眉:“你钓鱼?”

“他当年偷的那笔钱是三百万,分了三处藏。拆迁款是其中一笔,三百万在陈雪那张卡里。但还有一笔,他没动过,藏在一个他以为绝对安全的地方。”周莹把信封推过去,“这六十六万,是钓鱼的饵。他看见‘股份回购’四个字,就会以为当年的案子又被翻出来了,他一定会去动那最后一笔钱。等他动了——你那边就能追踪到。”

陆之恒接过信封,掂了掂:“你算准了他会急?”

“他不是急。”周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是贪。当年他为了二十万就能卖了我爸,现在看见六十六万,他会觉得这是‘机会’,是老天给他的第二次横财。他会去取那笔更安全的钱,想一起卷走。我太了解他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漫天的晨光。

“腊月二十八,”她说,“我让他自己把最后一笔钱吐出来。”

陆之恒看了她五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键:“林助理,把这笔钱按这个账户打出去,备注‘天晟集团股份回购尾款’,现在。”

他放下电话,看着周莹:“然后呢?”

周莹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签了字。她的笔迹干净利落,和七年前那个怯生生站在天晟门口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然后,”她把协议推回去,“腊月二十八,我要把当年欠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包括那个偷了我家钱、逼我当牛做马七年的人渣。”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顺便,把婚离了。”

陆之恒看着她,缓缓点头:“好。那天我在。”

周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之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莹。”

她停住,没回头。

“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陆之恒说,“会很高兴。”

周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息。

然后她推开门,说了句:“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

腊月二十六,中午十二点。

陈树民手机响了一声。他正坐在陈雪家的客厅里和亲家商量订婚宴的菜品,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六十六万整,备注:“天晟集团·股份回购尾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

“爸,你怎么了?”陈雪凑过来。

陈树民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挤出一个笑:“没、没事……我去趟厕所。”

他冲进卫生间,反锁门,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煞白的脸。

七年了。他以为那件事早就烂在土里了。

天晟集团。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笔钱不能留了,得赶紧动,赶紧挪走。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老刘,我那个保险柜……对,就城西那个,我现在就要开。你马上准备,我下午过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树民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来不及了!他们找上门了!二十六万我没动过,一分不少,我现在就拿走!你闭嘴办事!”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笑容。

“亲家,不好意思啊,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趟。订婚宴的事你们定,定好了告诉我,钱不是问题。”

陈雪在旁边甜笑着挽住他的胳膊:“爸你真好。”

陈树民拍了拍她的手,心里想的却是——那二十六万,还在城西那个废弃仓库的暗格里。

他得赶在“天晟”的人找到之前。

把它拿走。

第4章

下午三点,城西废弃机械厂仓库。

铁门锈得推不动,陈树民从侧面的小门挤进去,里面堆满了落灰的旧机床和烂木箱。他摸黑走到最里面,撬开一块松动的混凝土地砖,下面露出一个半米深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个黑皮手提箱,指纹锁,他颤抖着按上去——咔嗒,开了。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六万现金,还有一沓泛黄的合同复印件。

陈树民一把抓起那沓合同,手指几乎把纸捏碎。他借着手机的光翻了两页,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密了——第一页赫然写着《天恒实业·资产转让协议》,乙方签名处盖着当年那个人的私章,而甲方……是空的。

甲方没签。

当年他偷这份合同出来的时候,甲方那一栏还没人签字。这意味着这份合同至今无效,但如果落到了天晟集团手里,他们随时可以补上一个名字,把七年前那笔被转移的资产合法地追回来。

“不行……不能留……”陈树民哆嗦着把合同塞回手提箱,另一只手抓起那二十六万现金往包里揣。他动作太急,一沓钱掉在地上散开了,他跪在地上满地捡,膝盖磕在碎砖头上也顾不上疼。

就在这时,暗格最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硬纸。

他愣了一下,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三个人——年轻时的周建国、年轻时的他,还有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眉眼温柔。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莹满月留念,摄于天恒大厦前。”

陈树民盯着这张照片,手指忽然僵住了。

周建国……那个女人……他想起来了,周莹的母亲,当年天恒刚起家的时候,那个女人管着全部财务。后来她生了场大病,去世得早,周建国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也把女儿藏得很好,几乎不让周莹露面。所以七年前他偷账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周建国还有个女儿在本地。

他一直以为周莹就是个普通会计。

普通到能让他安心使唤七年。

陈树民狠狠把照片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拎起手提箱和背包,从仓库后门溜了出去。

他走了不到三分钟,仓库另一头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摘下一只蓝牙耳机,低声说:“林助,他动了。二十六万现金,加一份旧合同。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他开的是那辆灰色捷达,往南郊方向去了。”

“跟住。”林助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别惊动,看他去哪。”

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同一时间,周莹在城东一家咖啡馆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对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旧呢子大衣。男人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六年了,”男人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小莹,你瘦太多了。”

周莹看着面前这张脸,鼻腔酸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掉那点情绪:“孙叔,你身体还好吗?”

孙正平——当年周建国的副总、也是唯一一个没在分裂时背叛他的人——微微一笑:“老毛病,心脏不太好。不过还能撑,等着你把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

他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这里面是你妈当年留下的全部财务记录副本。她去世之前留了一手,把核心账目做了双备份,一份在天恒的保险柜里,一份她以个人名义存了银行保险箱。银行那边我六年前就打通了关系,东西一直给你留着。”

周莹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薄薄一沓纸。纸页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是她母亲的笔迹。她认得,她小时候翻过母亲的工作笔记本,那上面也是这样的字,一笔一划,干干净净。

第一页写的是:“天恒实业·创始资产明细。”下面列了整整三页——房产、车辆、现金、股权、专利、客户资源。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核心资产三笔,分别存放于:1.城西机械厂暗格;2.城南旧宅地窖;3.天晟大厦保险柜第7号。备注:第3项已签署转让协议,甲方空白,待周莹成年后自行补签。”

周莹盯着那个“待周莹成年后自行补签”,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十三岁。一个女人知道自己快走了,把整副家底掰碎了藏好,等着女儿长大后来取。而她父亲周建国,在母亲去世后勉力支撑了十年,最终还是被身边的人背叛,公司四分五裂,人也心灰意冷,退隐去了南方乡下。

“我妈走的时候,”周莹的声音很轻,“她是不是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孙正平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正平,你看着小莹。她性子像我,看着软,骨子里倔。你别替她做决定,等她哪天自己想明白了,她就会回来的。’”

周莹把文件袋合上,攥在手里。

“孙叔,谢谢。”

孙正平摆摆手:“别谢我。倒是你那个小姑子那边,我查到了点东西。”

他从大衣内袋里又掏出一张纸:“陈雪研究生毕业之后,在城东一家律师事务所当行政。这家律所,七年前代理过天恒部分资产的转移手续。经办人叫刘庆,就是当年和你公公一起做局的那个人。陈雪进这家律所,不是偶然——她是陈树民塞进去的,目的是盯着当年那批资产转移的资料有没有被人调阅过。”

周莹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刘庆现在人在哪?”

“去年查出了肝癌,一直在城南医院住院。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儿子在加拿大。他现在一个人,没什么牵挂。”孙正平推了推眼镜,“不过,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交给陈树民。”

周莹抬眼:“什么?”

“当年那封匿名恐吓信的原件。”孙正平说,“陈树民让他找笔迹专家仿写的,用来吓唬你不敢回天晟。刘庆留了个心眼,把原件藏在了他城南那套老房子的墙缝里。他知道陈树民靠不住,手里得留点筹码保命。”

周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站了起来。

“孙叔,地址给我。我今天就去会会他。”

下午五点,城南医院住院部三楼。

周莹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走进了309病房。刘庆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颧骨高耸,脸色蜡黄,挂着点滴。他看见有人进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然后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你是……”

“刘叔,好久不见。”周莹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是周莹。”

刘庆的手开始哆嗦,点滴管的液体晃得厉害。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漏出来:“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孙叔告诉我的。”周莹语气平淡,“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追究你七年前干了什么的。我就想问一件事——那封恐吓信的原件,你放哪儿了?”

刘庆脸色灰败,眼珠子乱转:“什、什么原件,我不知道……”

周莹从包里掏出孙正平给她的那份资产明细,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我妈当年的记录里提到,天恒内部有人被收买,留下了笔迹样本。陈树民让你仿写了一封威胁信寄给我。原件你没销毁,藏在你老房子墙缝里。刘叔,你肝癌三期,化疗效果不理想。你儿子在加拿大留学,还差两年毕业,学费生活费全指着你这边的积蓄。你现在说实话,我可以保证天晟集团不追究你当年的法律责任,而且——”她顿了一下,“你儿子的学费,我来出。”

刘庆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过了很久,刘庆的嘴唇动了。

“墙缝……主卧衣柜后面,第三块砖……松的……”

周莹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放在他枕边:“我说话算话。你儿子的学费明天到账。好好养病。”

她转身走出病房,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助理的消息:“陈树民已到南郊,在一栋居民楼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带了一个牛皮纸袋。我们的人拍了照,袋口露出的是你母亲那张合影照片的碎片。”

周莹看完消息,回复:“继续跟。他今晚肯定会联系陈雪。”

她收手机,走下楼梯。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腊月二十六的夜晚,整座城市弥漫着年味,路边有小孩在放摔炮,噼啪声零星响着。

周莹站在医院门口,拉紧羽绒服的拉链。

她拿出手机,给陈树民发了一条消息。

“爸,年三十的团圆饭,我回来吃。”

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她等了不到半分钟,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陈树民的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声音带着明显压不住的慌乱和试探:“周、周莹?你……你愿意回来了?”

“嗯。”周莹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今天想通了,一家人嘛,大过年的,闹什么脾气。钱的事就算了,我不该跟您顶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树民的笑声响起来,比平时高了八度:“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个、你明天有空没?爸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就咱们俩……”

周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

“有啊,”她说,“爸您说地方。”

“城南那家老茶馆,就咱们以前去过那家,明天下午两点,行不行?”

“行。”

周莹挂了电话。

公交车上报站声响起,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天晟集团大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陈树民,你终于坐不住了。

第5章

腊月二十七,城南老茶馆。

周莹提前十分钟到了。这地方偏僻,藏在老居民区巷子深处,门面破旧,木头的牌匾被油烟熏得发黑。她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了头继续擦杯子。

周莹选了个靠里的卡座,背对着门,面对着墙上一幅褪色的山水画。

两点整,陈树民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泛着青,嘴角的笑绷得很紧,像个马上要上台演蹩脚戏的人。他一眼看见周莹,快步走过来坐下,把自己带来的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角,又赶紧用手肘挡住,动作局促得像怕被人抢。

“小莹啊,”他开口,努力让语气显得慈祥,“这几天想通了吧?其实爸那天说完就后悔了,钱的事确实是我不对……”

周莹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爸,您别这么说。我那天也有脾气,不该跟妈顶嘴。年三十我回去好好陪你们吃顿饭。”

陈树民端起茶杯没喝,手指来回摩挲杯壁:“那就好、那就好……对了,爸有件事想问问你。你之前……你之前有没有跟天晟集团的人接触过?”

周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低头抿了口茶:“天晟?没有啊。我一个小会计,哪接触得到他们。”

陈树民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两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周莹的表情太自然了,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完美得像一面镜子。陈树民稍稍松了口气,但又没完全松懈,他从桌角拿起那个牛皮纸袋,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它推过来。

“小莹啊,这个……你看看。”

周莹接过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她母亲那张合影照片的碎片,被人用透明胶带粗糙地拼贴回了原样。照片上三个人的脸清晰可见——周建国、年轻的陈树民、她母亲。背后那行字也露了出来:“周莹满月留念,摄于天恒大厦前。”

周莹看着照片,没说话。

陈树民压低声音,带了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推心置腹:“小莹,你听爸说。你爸以前……跟天晟那边有点旧事。这个照片、这个……哎,说来话长,总之这些年我一直帮你爸看着一笔钱,现在天晟那边忽然有人找上门来了,我怕是冲着你爸来的。你、你能不能帮爸一个忙?”

周莹抬起眼:“什么忙?”

陈树民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你爸当年留了一些文件在银行的保险箱里。那个保险箱……当初是用你妈的名义开的,你成年之后应该可以继承权限去调阅。你能不能帮爸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爸怕那些人拿到之后对你爸不利。”

周莹把照片翻过来,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

她心里清清楚楚——陈树民说的“文件”,就是那批核心资产里的第三项,存放在天晟大厦保险柜第7号的协议原件。他以为她不知道保险箱的事,想借她的手去把东西拿到手,然后再抢走。

但她只是说:“什么保险箱?我不知道啊。”

陈树民脸上闪过一瞬焦躁,但立刻压了回去:“就是……你妈以前在天晟附近的一家银行开的个人保险箱。应该是你很小的时候的事了,你可能不记得。你拿着你和她的亲属关系证明去,银行应该会让你调阅的。”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啊?”周莹放下照片,认真地看着他,“爸您这么紧张,不会是值钱的东西吧?”

陈树民喉结动了一下,干笑两声:“就是一些旧合同、旧账本什么的,不值钱,但对你爸很重要。小莹,这事儿千万别说出去,尤其是别让建国和小雪知道……就咱俩知道,行不行?”

周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她说。

陈树民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都松开了,朝她挤出个笑来:“好、好!我就知道小莹你最懂事了!那……那你什么时候去?要不要爸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吧。”周莹站起来,把那张照片碎片放回牛皮纸袋里,“今天下午就去看看。要真是我妈留下的东西,我也想看看。”

陈树民立刻跟着站起来,比她更快地抓起那个纸袋往怀里塞:“那你去吧!有什么消息……随时给爸打电话!”

他嘴上说着“你去吧”,手却把纸袋攥得死紧,眼神里压不住一抹急切的贪光。

周莹看着他藏纸袋的动作,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她第一次去陈树民家吃饭,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鱼。陈树民笑嘻嘻把鱼头夹给她:“小莹多吃点,补脑。”她吃了。后来孙正平告诉她,那鱼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陈树民用油渍粘住了,上面写着周建国的电话。那天晚上,陈树民打了那个电话,确认了周莹就是周建国的女儿。

从七年前的第一顿饭开始,这个人就在算计她。

“那我先走了。”周莹拿起包,“爸您忙。”

她走出茶馆,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她站在巷口没动,掏出手机给林助理发了一条消息:“保险箱第7号我下午去取。你那边安排人盯住陈树民,他肯定会跟。”

林助理秒回:“已经在路上了。另外陆总说,他亲自过来陪你开箱。”

周莹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

下午三点半,天晟大厦地下一层·银行保险库。

银灰色的金属门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保险柜。周莹出示了身份证、母亲当年的死亡证明和一份亲属关系公证书,银行经理核对了三遍之后,带她走到第7号柜门前。

两个钥匙孔。她一把,银行一把。同时转动,咔嗒。

柜门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防火文件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是她母亲的笔迹:“给我的小莹。”

周莹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文件盒抱出来,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打开搭扣。

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她母亲手写的一封信。字迹工整,但最后一两行有些歪斜,像是体力不支时写的。

“小莹,妈妈走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完。天恒是妈妈和你爸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当年我生病,你爸一个人撑着公司,身边有些人趁虚而入,拿走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妈妈留了三笔资产给你,一笔在城西,一笔在城南老宅,一笔在这里。第三笔是最重要的——是一份空白的转让协议,甲方没有签字。你拿到之后,想填谁的名字就填谁。这笔资产当年估值三百四十万,现在应该不止了。妈妈不逼你做任何事,你长大了,自己决定怎么用。”

“另外,信的最后,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最先背叛你爸的人,姓陈。他当时假装来帮忙,实际上在偷账本。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姓陈的人对你好,别太信。”

周莹把信折好,贴在心口按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文件盒里的第二样东西——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旧合同。她翻开,甲方空白,乙方签字栏是当年转移资产那个人的签名。合同正文写明,乙方同意将某核心资产以“零元对价”转回甲方,只需甲方签字即可生效。

周莹从包里取出一支笔。

她盯着甲方那一栏看了很久。然后她落笔,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莹。”

她把签好的合同放回文件盒,盖上盖子,抱着它站起来。

银行经理在一旁安静地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尽头有皮鞋声由远及近。陆之恒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走过来,看见她抱着文件盒,目光从盒子上移到她脸上,停了一下。

“拿到了?”

“嗯。”周莹把文件盒递给他看,“里面是转让协议,我签了。”

陆之恒接过去翻了翻,合上,还给她。他看着她眼尾那一点微红,什么也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林助理跟到的地方——陈树民下午四点从茶馆出来之后,去了城南老宅。他在老宅地窖里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林助理拍了照,你母亲那第二笔资产,已经不在里面了。”

周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地址。

“他把我妈留的第二笔钱也拿走了。”她说,语气不意外。

“是。”陆之恒看着她,“算上拆迁款、城西暗格的二十六万、城南老宅的地窖,他现在手里攥着三笔钱,总额接近四百万。但他贪心没够,第四笔——你手里的这份协议——他更想要。明天除夕,他肯定会找机会把你引出去,想办法抢这份合同。”

周莹把合同和信一起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明天会去。”

陆之恒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不。”周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跟我一起。”

陆之恒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头。

周莹抱着文件盒往电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陆之恒一眼。

“陆之恒,”她说,“谢谢你等我七年。”

陆之恒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像初春化开的薄冰。

“不客气。”他说,“等你翻完这本账,我请你吃饭。”

周莹转回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建国的消息。这一次不是语音了,是一段文字,打了删删了打,措辞混乱得不像他。

“周莹,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发的离婚协议是什么意思?我妈说你爸以前欠了别人很多钱,你要是乱搞出事别连累我们家。今天下午我爸回家脸色特别差,问他他也不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周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删掉了对话框。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抱着那个文件盒,盒子里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一份签好字的合同,和一张拍立得——她刚出生时被母亲抱在怀里,她爸爸周建国在旁边笑,三个人站在天恒大厦还没竣工的脚手架前面。

照片背面是另一行字,她刚才没注意到:

“等你翻过这座山,妈妈在天上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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