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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篇(从大泽乡到戏水,秦帝国从未拥有过关东)中说了,周文几十万人马驻扎骊山脚下,秦二世在朝堂上问群臣"奈何",秦二世为什么这么问?不是他昏庸,不是他无知,是因为眼下他真的没有一支可以迎战的军队以解这燃眉之急。
十二年前,秦吞六国,灭楚一战王翦一次就带兵六十万人;贾谊形容,多国联军面对秦军"逡巡而不敢进"。这样一支虎狼之师,在秦帝国大一统后,他们去哪了?
答案是两个方向:北边和南边,都远在千里之外。
公元前215年,方士卢生献上那卷写着"亡秦者胡也"的图书,始皇认定"胡"是匈奴,于是派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上,"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仗打赢了,这三十万大军却没有回来,他们就地留下,转成了工程兵和边防军,十几年,一直在修长城,把秦、赵、燕三国的旧长城连缀成万里一线,同时他们还修了著名的秦直道,从咸阳北边的云阳,笔直插向北疆的九原,全长一千八百里,这就是那时的高速路,没修之前,从关中往九原运军粮,一百斤起运,路上人吃马嚼,送到只剩十几斤;高速路修通后,咸阳的骑兵三天三夜可达九原,原先要走一个多月。
那么,在最危急的时刻,这条高速路,为什么没有把三十万大军送回咸阳?
首先对于二世来说,周文兵临骊山实属意外,各地起义烽火点燃,赵高却刻意隐瞒,只说是小股盗贼而已,所以首都咸阳根本就没有任何防范,想要调动三十万大军回防,需要二世正式下诏、驿站接力传递至上郡,粮草辎重也要同步调拨。整套流程耗时极长,二世根本没有时间调动这支军队。即使有时间,如果三十万边军主力尽数撤回关中,长城防线瞬间空虚,匈奴就会长驱直入占领整个河套、上郡。
所以二世才无可奈何问君臣“怎么办?”
没人回答,没人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那么南边的那支军队呢?
秦灭六国后,又征百越,前后投入号称五十万人,这个数字只见于《淮南子》,多半把强制迁去岭南的移民、罪人、赘婿都算了进去,真正的兵士远没有这么多,这一仗打得极惨,主将屠睢战死,"伏尸流血数十万",继任的任嚣和副手赵佗好不容易把岭南平定,设了南海、桂林、象三郡,驻扎了下来。
岭南与中原隔绝,背山面海,只要把关口一卡,那就是一个独立王国。
任嚣病重时,对赵佗交待中原不可回,“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任嚣一死,赵佗立刻向三个关口发出檄文:"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封死通往中原的道路,然后"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找罪名把秦朝派驻的官员一批批处死,换上自己人。后来他自立为南越武王,这个南越国比秦帝国还多活了将近一百年。
北军回不来,南军不肯回,二世也只能无奈。
02
面对这种死局,满朝大臣无一回应二世的“奈何”之问,最后还是少府令章邯站了出来,说自己能挽回这种局面。
少府是九卿之一,掌"山海池泽之税",管皇室的钱袋子、手工作坊和土木工程,有学者考证,章邯当时的具体差事很可能就是督造骊山陵,始皇陵工地上那几十万刑徒就归他管。
所以说,章邯只是一个管钱、管账、管工地的文官,没和军事打过交道,最不该站出来的,就是他。
可他站出来了,他的方案是——
骊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
骊山的刑徒多得很,赦免他们,给他们兵器,让他们去打。
这个方案很疯狂,骊山工地上那几十万人,是被这个帝国的严刑峻法关进去的囚犯、奴产子、罚作苦役的罪人,现在要把武器塞进他们手里,指望他们去保卫把他们送进工地的政权?
这一点谁都能想到,可谁也没别的办法,估计当时二世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同意了章邯的方案,大赦天下,同时拜章邯为将——你出的主意,你来干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整场秦末战争里最反常的一幕:这支临时拼凑的囚徒军,竟然旬日即击溃周文军,然后一路向东,把起义军挨个打了一遍——荥阳城下破田臧;进击陈县,张楚政权土崩瓦解,陈胜出逃,在城父被自己的车夫庄贾杀死;北上围魏咎于临济,齐王田儋来救,章邯夜衔枚奔袭,齐楚援军全灭,田儋战死,魏咎自焚;再到定陶,夜袭击杀楚军统帅项梁。周文、田臧、陈胜、魏咎、田儋、项梁,起义阵营的第一代领袖,几乎被他一个人收割干净。
一个从没打过仗的文官,凭什么?
有人解释,章邯主管骊山工地,本来就在做几十万人的组织调度,大兵团管理对他不是什么难题;秦帝国的武库、粮台、军法体系都还在,缺的只是一个敢拍板的人;义军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义军分散,各怀心计,陈胜只是名义上的王,不能统一调度各军……
这些解释都有道理,但真正的问题是,那些刑徒,为什么肯替秦帝国这么卖命?他们本就是秦帝国苛政的受害者,现在拿到武器不倒戈、不逃散,反而爆发出碾压义军的战斗力,如此反常,到底是为什么?
答案还是机制,秦国从商鞅起就以爵和刑来驱使人,军功爵规定,斩首一级,赐爵一级,爵可以抵罪,可以赎身,可以让连坐为奴的家人恢复自由身;而一旦为刑徒,就只能是终身苦役的罪犯,妻儿可能在官府为奴。现在,把这些已经人生无望的刑徒,送入了军功爵的机制之中,对于他们,几乎就是恩赐,他的人生、他的家庭,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不要用历史宏大叙事来要求历史中的人物,一个个普通的人,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他们不需要考虑道义与天下,他们想的,是如何把握住每一个活着的机会。
这就是秦制的厉害之处,这个帝国先用法律没收了一个人的全部人生,然后又用同一套法律让他去把自己的人生买回来。
所以这支军队的凶悍,不是“忠诚”,而是“私利”,他们冲锋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自己和家人赎命。
同时,我们也要看到,章邯的军队,并非自始至终全部是这些刑徒,二世元年秦朝廷曾"征材士五万人屯卫咸阳",这支职业军队也应该有一部分在章邯的队伍之中,此后征战,朝廷也不断"悉起兵益章邯",关中的良家子弟、各地的戍卒陆续补充进来,到后期,这支军队实际上已是秦帝国最后的主力,成分早不是当初的囚徒。
03
表面上,秦帝国实现了绝地翻盘的奇迹,文官挂帅,囚徒成军,连斩群雄。定陶大捷之后,司马迁写"楚地盗名将已死"——义军已一处处被消灭。
但实际上,这恰恰证明了帝国的慌张与无措,一个立国五百年、统一天下十二年、号称带甲百万的帝国,到了生死关头,它派的出的统帅是一个从没打过仗的文官,它拉得出的军队是一群刚从工地上大赦的囚犯,那些宿将,王翦王贲父子已死,蒙恬蒙毅被屈杀,满朝找不出一个能挂帅的武人,才轮到少府披甲。再说帝国的常备军,一支在千里之外,回不来;一支堵塞关卡与中原隔绝自己称王了,而关东六国旧地无一支勤王之师。
这说明,秦帝国的正常肌体已经死透了,章邯确实创造了一个奇迹,但他摁下去的,只是起义的序章,当陈胜的星火激起更多人反抗的意志,章邯,注定是要失败的。
一个帝国,不能仅仅只是指望着奇迹生存。
公元前208年冬,定陶大胜之后,章邯判断"楚地兵不足忧",挥师北渡黄河攻赵,赵军退保巨鹿。与此同时,另一支秦军正从北方南下——王离,王翦之孙,率长城军团奉命入关,与章邯南北合势,共围巨鹿。
到了这时,那支回不来的北军,终于回来了。
秦帝国最精锐,也是全部的军力,押在了巨鹿。
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刚刚砍了主帅、夺了兵权的二十五岁年轻人,他的祖父项燕死于王翦的六十万秦军,他的叔父项梁两个月前刚死在章邯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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