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每次回家，总要和父亲争论同一个话题：是去跟前打零工，还是种地。
上次回家，父亲又连续多天扎在地里忙活，耽误了上班的工期。我总是忍不住生气——这样每天的工钱少挣好多。父亲只是回我一句：“那等着地荒了？”
我说：“少种一点不行吗？优先去干活，这在地里耽误多少工钱。”
他从来不听我的。他觉得家跟前的零工越来越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稳定。还是种地踏实，一家人几年的粮食都能存下，至少饿不着。
他常常把这个年代和他小时候吃不饱的年代放在一起比，说着自己小时候有多可怜——别说白面馒头了，连玉米面窝窝都吃不饱。饺子只有过年才吃得上，平时就是一碗玉米糊糊对付过去。小时候穷得衣不蔽体，也常被村里人笑话。所以直到现在，我们家的粮仓里还堆着好几年的陈粮没卖。我依稀记得小时候，麦缸一打开全是飞蛾和虫子，他们总要往上面撒一层药。
说实话，我以前真的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近几年地越种越多。
但前天和父亲聊天，谈起近两年的大环境对就业的影响，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些东西。
父亲说：“自己要是有个每天都能上班的活，谁想种地？”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按一亩地算起。玉米：种子50元，耕地60元，浇水30元，一袋化肥120元。这一亩地需要耗费一个人两三天的时间，按他平时零工一天200块算，光人工成本就是四五百。收成呢？一亩地800到900斤，价格一斤一块零四到一块一。满打满算，一亩玉米能卖个八九百块。小麦和玉米成本收成差不多，只是小麦少一个耕地的环节。
这些年，什么都在涨价，只有粮食的价格。
今年他们还多种了几亩油葵。一亩地需要3包种子，一包15元，中间不用耕地、不用施肥。收成好的话，一亩能收700到800斤油葵，榨出大概300斤葵花油，一斤油10块钱——算下来，一亩油葵能有3000元左右的收入。我爸说过段时间再撒上油籽，还能多榨一种菜籽油。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油葵和油籽是一个东西。
听完我第一反应是：那就全种油葵啊！父亲却摇了摇头——油葵收割之后，要一簇一簇地人工打出来，中间耗时耗力，比玉米小麦累多了。
这笔账算完，我们都清楚：种地根本不赚钱，十亩以内几乎是赔钱的。
那为什么还要种？
父亲他们这代人，年龄越来越大，周边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关，零工也越来越难找。种地，是他们最后的保障。他们边干零活边种地，心里害怕——怕有一天完全没了收入，至少地里还能长出粮食来。
有一天我看见小爸上完早班回来，中午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还要赶去家跟前的地里锄草。说不出来的难受。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下班回来天都黑了，还要去地里给羊拿钩子勾树叶吃食。
种地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边干着活维持家用，边种着地担心没有吃的，担心回到苦日子。 在他们那一代人的记忆里，最深最深的恐惧，就是饿着。所以现在能吃饱饭的日子，他们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父亲他们年龄一年比一年大。这两年，连年轻人找工作都难成这样，更何况他们呢？所以，与其再争辩什么，不如尊重他们的选择。他们守着那片地，守着的是安全感；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再努力一点，让他们不需要那么害怕。
我突然理解了那句话：父辈种的不是地，是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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