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今年四十五,属鸡的,我老觉得这属相没挑好,鸡啊,刨一爪子吃一口,存不住隔夜粮。
那天从他家出来,楼道里那股子捂了吧唧的味儿还没散净——老楼房了,谁家炖个白菜粉条都能串半层楼。我在楼下花坛沿子上蹲了半天,烟抽了半截就掐了,心里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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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这人也怪,小时候比我机灵,念书那会儿数学回回考九十多,谁知道现在混成了全家唯一的进项。我弟妹呢,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扎个马尾辫,在镇上服装厂踩缝纫机,手快着呢。后来嫌车间主任嘴碎,不干了;再后来去超市理货,嫌搬箱子累,又不干了;再再后来就彻底不折腾了,跟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就适应了这锅不凉不热的水。
其实搁十五年前,他那点工资还够用。那时候啤酒厂红火,一箱箱往外发货,叉车从早开到晚不带歇的,年底奖金发得厚实。我弟开叉车也算把好手,拐弯倒库一把成,车间主任都夸他。我弟妹那时候在家带孩子,中午提着保温桶去厂门口送饭,小日子过得油盐不进,倒也安稳。可这世道变得比翻书还快,前年厂子里效益滑坡,叉车岗裁了一半人,我弟是托了关系又喝了顿大酒才留下的,工资从四千出头掉到三千七八,一干就是两年多。今年他都四十五了,在厂里算老帮菜,那双手天天攥着方向盘,右手指节肿得跟小胡萝卜似的,冬天疼起来膏药贴了一层又一层,还得硬扛着上夜班。
家里那娘俩呢?闺女二十了,在市区念大专,学的是电商。回来跟我念叨,说她们班有同学去杭州搞直播,试用期才三千块,播到后半夜嗓子跟破锣似的。她嫌苦不想去,琢磨着考个教师资格证,回头在镇上幼儿园图个清闲。我没好意思当面说,可心里直犯嘀咕——这怕苦怕累的劲儿,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考教资班线下的一万二,线上的六千八,我弟为这事还专门发微信问我报哪个,我让他看着手头来,可我知道他手头能宽裕到哪儿去呢?
弟妹这些年过的日子,说好听了叫相夫教子,说直白了就是窝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出不来。早上睡到八点多才起,下楼买把葱买块豆腐,回来拖拖地、开开洗衣机,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剥蒜,一剥一碟子,剥完就刷手机,刷到中午煮锅面条,下午不是跟门口老太太晒太阳就是追那些狗血短剧。去年她倒是动过心思,去生鲜店问了问,人家早上五点开门,她干了一天嫌起太早头晕,第二天就不去了。后来去快递驿站分拣,干了三天嫌腰疼,躺床上再没提过这事。我那回在厨房跟她唠,我说你这岁数出去找个前台坐坐,一个月两千来块钱,自己买件衣裳也硬气点,你猜她咋说?她说"他挣得够花,我出去受那气干啥?闺女过两年毕业了说不定比我挣得多,我急啥"。我当时嘴里那口水差点呛出来——够花?三千七八三口人,房租水电加闺女学费,我弟那双肿得像馒头的手,叫够花?
俗话讲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眼前看着还能糊弄过去,可十年后呢?我弟五十五,厂子还要不要他这个开叉车的老骨头?弟妹这辈子就没正经交过社保,连居民医保都得我弟年年催着她才去缴,抽屉里那点过年的压岁钱就是全部家当。闺女要是考不上教资,或者考上了也嫌幼儿园工资低不想干,这日子还往下怎么过?三张嘴,俩人歇着,一个人硬撑,这分量搁谁肩上扛到四十五,腰也弯了,背也驼了。
前天我又去了一趟,我弟夜班刚下来,在沙发上歪着打盹,右手搁在膝盖上,那关节红得透亮。弟妹在厨房煮速冻饺子,闺女窝在里屋刷短视频,外头放着甄嬛传的片头曲,热闹得很。我坐在那儿喝着凉白开,心里一阵翻腾——这家里听着动静挺全乎,可挣钱的就那一个,攒劲的也就那一个。那父女俩大概还觉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行,可天底下哪有光享福不吃力的好事情?我那烟抽了半截掐了,不是不想抽,是觉得这一家子就像那根烟,看着冒热气,其实烧到根儿了。
我就想问一句,这日子要是真到了扛不住那天,剩下那两手不沾阳春水的,拿啥往前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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