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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粥是温的,白瓷碗里浮着一层浅褐色的酱,花生酱特有的香气钻出来,混着小米熬出的米油,看起来甚至算得上诱人。
周晚坐在餐桌前,婆婆陈美兰就站在她对面,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挂着那种带着讨好又带着试探的笑:“晚晚啊,妈特意给你熬的,加了点花生酱,补脑的。你最近不是总说头疼吗?”
周晚低头看着那碗粥。花生酱在热粥里化开得不很均匀,深褐色的纹路像某种蜿蜒的痕迹。
她对花生过敏。
这件事从三年前第一次登门吃饭就明确说过,当时陈美兰做了一盘宫保鸡丁,周晚刚夹了一块就被沈淮拦下来,他皱着眉说:“妈,周晚不能吃花生。”陈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那盘菜挪到远处:“哎哟,瞧我这记性,以后记住了。”
以后记住了。
周晚端起碗,白瓷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她看见自己的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三天前刚做过产检,医生说一切正常,孩子很健康。
“妈,您知道我过敏。”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陈美兰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随即又撑起来:“那都是你以前说的,妈寻思着,怀孕了体质不就变了嘛。好多人都这样,以前过敏的东西,怀了孕就不过敏了。”她伸手把粥碗往周晚面前推了推,“再说了,你就尝一口,妈专门给你熬的,熬了一个多小时呢。”
碗里的粥晃了晃,花生酱的纹路碎开了。
周晚想起昨天下午。她提前下班回来,经过厨房时听见陈美兰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自己装的呗,哪有那么金贵,吃一口能死啊?我看她就是拿乔,显得我们沈家亏待了她似的……淮淮就是被她那副娇滴滴的样子迷住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陈美兰笑了一声:“行了不跟你说了,明天我就试试她,看她到底是不是装的。”
周晚当时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的产检报告单被攥出了一道印子。她没进去,转身回了卧室,把报告单夹进书里,封面是《怀孕百科》,沈淮买给她的,扉页上写“老婆辛苦了”。
“好。”
她端起碗,慢慢把粥送进嘴里。小米粥熬得确实很烂,花生酱的颗粒感混在其中,咀嚼时沙沙的。陈美兰在她对面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怎么样?妈手艺不错吧?”
周晚咽下去,点头:“嗯,挺香的。”
她一碗接一碗地喝,一共三碗,粥锅见了底。陈美兰满意地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哪有什么过敏,之前就是心理作用,你以后啥都能吃了,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周晚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放在腹部。她能感觉到孩子还在动,轻轻的,像小鱼吐泡泡。也像某种倒计时。
从喝完最后一勺粥到现在,二十分钟过去了。
她的喉咙开始发痒。
周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陈美兰在厨房里哼着歌,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周晚逐渐粗重的呼吸。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沈淮”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盯着看了三秒,没有拨出去。她打了120。
“我怀孕五个月,花生过敏,刚吃了大量花生酱,地址是……”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接线员让她保持镇定,问她身边有没有人。周晚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陈美兰还在哼歌,水声停了,大概是开始擦灶台。
“有人,但她不会帮我。”
打完电话,周晚躺到了床上。这是她和沈淮的婚床,床头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沈淮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她穿着拖尾白纱,手里捧着一束花,花里没有百合,因为沈淮记得她对百合也过敏,特意叮嘱花店换成了洋桔梗。
那时候他什么都记得。
而现在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麻,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短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有人把充气泵插进了她的肺,一泵一泵往里打气,却堵住了出口。
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两下,然后不动了。
周晚闭上眼睛,听见卧室门被推开,陈美兰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晚晚?你怎么躺下了?碗还没洗呢——”
然后声音断了。
周晚猜想陈美兰看见了她通红的脸和肿起来的嘴唇。她听见陈美兰尖叫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跑出去,又跑回来,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大概是手机。
“淮淮!淮淮你快接电话啊!你媳妇她——”
急救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晚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床垫柔软得像水,她不断往下坠,四周是黑的,只有腹部那一块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凉。
她想,如果孩子没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她更不会原谅他们。
再次醒来是白色的天花板,灯管闪着冷白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周晚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这是医院急救室,她的左臂上插着留置针,鼻子里塞着氧气管,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嘀嘀响。
腹部是平的。
她把手放上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从肚子蔓延到四肢,她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只剩一层壳。
门被推开,沈淮冲进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得像刚被人揪过。他扑到床边,伸手想碰她又缩回去,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晚晚,你醒了……”
周晚看着他。
“孩子呢?”
沈淮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开始抖。
周晚抽回手。
“我问你,孩子呢。”
“没了。”沈淮的声音闷在床单里,“……医生说你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过敏太严重,胎儿缺氧……晚晚,对不起,我——”
“你妈呢。”
沈淮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得更厉害了。周晚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她看了五年,恋爱两年,结婚三年,这张脸对她笑过,对她凶过,在求婚那天单膝跪地,戒指盒打开时手在抖。
现在这张脸上只有慌张。
“晚晚,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你真的过敏,她以为——”
“她以为我是装的。”周晚说,“她跟我说了,她以为我是装的,所以给我煮了花生酱粥,看着我喝完三碗,然后我躺在地上等死的时候她在客厅哭,哭完了给你打电话让你赶紧回来,说‘你媳妇又闹什么幺蛾子’。”
沈淮的脸白了。
周晚笑了一下。嘴唇还肿着,这一笑牵扯得有些疼,但她的声音很平稳:“我听见了,沈淮。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还在电话里这么说,‘你媳妇又闹什么幺蛾子’。”
沈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陈美兰站在门口。她的围裙不见了,换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了一层。她看见周晚醒了,脚底下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晚晚……”她往前迈了一步,“你没事吧?妈吓死了,妈真不是故意的,妈要是知道你真过敏,打死妈也不会——”
“你之前说过,花生酱补脑。”周晚看着她,“你说我头疼是因为脑子不够用,多吃点花生补补,我当时告诉过您,我对花生过敏,吃了会死。”
陈美兰的脸抽搐了一下:“那、那妈不是记性不好嘛……妈老了,记不住事……”
“您记得住沈淮不吃香菜。”周晚说,“您做每道菜都记得不放香菜,因为沈淮不吃。您记得住您儿子所有忌口,但记不住您儿媳妇的过敏,因为您觉得我是装的。”
陈美兰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晚晚你这么说就伤妈心了,妈对你不好吗?妈每天给你做饭洗衣服,你怀孕了妈天天伺候你,妈就记错了一件事,你就——”
“一件事?”周晚打断她,“您给我煮了三碗花生酱粥,看着我一口一口全喝光了。您不是记错了,您是故意的。”
陈美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淮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妈,你先出去。”
陈美兰还想说什么,沈淮提高了声音:“出去!”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和沈淮粗重的呼吸。他转过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周晚,眼眶红得吓人。
“晚晚,”他说,“这件事是妈做错了,我替她道歉。但你也知道她那个人,她就是嘴硬心软,她不是存心想害你和孩子……”
周晚抬头看着他。
“沈淮,你信吗?”
沈淮愣了一下:“信什么?”
“信她不是故意的。”
沈淮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周晚看见他的眼神从悲伤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某种恳求。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湿热的,他的声音很低很哑:“晚晚,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再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妈她知道错了,她刚才在外面哭得差点晕过去,她也难受……”
周晚把手抽出来。
“你出去。”
“晚晚——”
“我说你出去。”
沈淮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我让护士给你换点药,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后,周晚看着天花板,眼泪这时候才流下来。从嘴唇到喉咙到胸腔,处处都在疼,最疼的地方是肚子,空的,那种空泛的疼比被碾碎还难受。
她慢慢抬起右手,手背上还留着三天前产检时护士抽血的针眼。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
陈美兰记得沈淮不吃香菜,记得沈淮对芒果过敏,记得沈淮喝汤不能太烫,记得沈淮吃面要软一点。她不是记性不好,她只是选择性地记。
就像沈淮选择性地相信。
周晚闭上眼,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响,规律而冷静。她在心里数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她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
屏幕上是沈淮发来的消息,几十条未读,她一条都没点开。
她划掉那些红点,打开备忘录,输入了一行字:
“花生过敏,怀孕五个月,摄入大量花生酱,急性过敏导致胎儿死亡。证据:粥碗里的残留物,急救中心出诊记录,医院急诊病历。”
然后她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枕下。
门外传来陈美兰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某种被掐住脖子的鸟叫。沈淮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安慰。
周晚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笑出了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带着氧气管的嗡鸣,像某种破碎的风箱。
他们以为孩子没了是终点。
但对她来说,这才是开始。
第2章
出院那天是阴天。
沈淮开车来接她,后座放着一条毯子,浅灰色的,是她去年冬天织了一半的那条。毛线针还插在上面,最后一行的针脚歪歪扭扭,当时她孕吐严重,织两针就要跑去卫生间干呕,沈淮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别织了,伤眼睛”。
毯子现在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是他妈叠的。
周晚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过腹部,空荡荡的,以前要往外松一截,现在直接贴着骨头。她偏头看窗外,行道树往后退,叶子黄了一半,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妈在家做了你爱吃的。”沈淮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清蒸鲈鱼,还有排骨汤,没放花生,她特意去超市买的调料,每瓶都看了配料表。”
周晚没说话。
沈淮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晚晚,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这几天你在医院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
“我说什么?”
沈淮噎住了。
“我说‘没关系,孩子没了就没了,妈不是故意的’?”周晚转头看他,“你想听这个?”
沈淮的喉结动了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别把自己封闭起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总要往前看……”
“往前看。”周晚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嗯,你往前看吧。”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周晚注意到单元楼门口的花坛换了花。之前种的是月季,粉的白的,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沈淮说要给她在阳台也种一盆,后来孕吐太厉害就忘了。现在换成了一排矮牵牛,紫红色的,开得热闹。
电梯里沈淮站在她身后,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的。以前他会从后面环住她,手放在她肚子上,说“咱闺女今天踢我没”。现在他的手垂在裤缝两侧,像两根多余的摆设。
门打开,陈美兰站在玄关,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见周晚,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晚晚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妈炖了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伸手想来扶周晚,周晚侧身让开了。
陈美兰的手僵在半空,锅铲上还滴着汤汁,落在玄关的地垫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妈,”沈淮在后面说,“先让晚晚进去坐下吧。”
陈美兰收回手,讪讪地笑:“对对对,坐下坐下,妈给你盛汤。”
周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切都没变,沙发上的靠枕还是她挑的那几个,电视柜上摆着他们俩的合照,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叶酸片。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忽然觉得像别人的家。
厨房里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陈美兰在盛汤,嘴里念叨着“多放点红枣补气血”。沈淮走过来,想扶她坐沙发上,被她挡开了。
“我自己能坐。”
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腹部空的那一块跟着陷了一下。陈美兰端着汤出来,白瓷碗热气腾腾,汤面上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闻起来确实香。
“晚晚,趁热喝,妈熬了一上午。”陈美兰把碗放在她面前,又补了一句,“什么都没放,就是排骨和红枣,你放心。”
周晚低头看着那碗汤。排骨炖得酥烂,红枣破了皮,汤色清亮。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那碗花生酱粥,也是这样的白瓷碗,也是这样的热气腾腾。
“晚晚?”陈美兰的声音带着不安,“你喝啊,凉了就腥了。”
周晚端起碗,喝了一口。
陈美兰松了口气,脸上浮出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好喝吧?妈特意去菜市场挑的肋排,你说你爱喝骨头汤,妈记着呢……”
“您记性变好了。”周晚放下碗,看着她,“之前您说您老了,记不住事。现在怎么什么都能记住了?”
陈美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淮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晚晚,妈也是心疼你——”
“我知道。”周晚打断他,重新端起碗把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我有点累,进去睡一会儿。”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门外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陈美兰压低的声音传进来:“淮淮,你媳妇什么意思啊?我这辛辛苦苦给她炖汤,她阴阳怪气的……”
“妈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就少说两句了?我伺候她我还错了?她孩子没了我也难受,那是我的孙子啊,我比谁都难受,可她回来就给我脸色看……”
沈淮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周晚听不清。但她不用听清也知道他会说什么——“妈你体谅一下她,她刚没了孩子心情不好”——永远是这样,让一方体谅另一方,而那个被体谅的人从来不是她。
周晚走到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沈淮求婚那天拍的。他单膝跪地,她捂着嘴哭,背景是江边的落日,金色的光把他们俩都镀了一层。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三年前的十月。
她把相框扣了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医院打来的电话,她之前留过联系方式,说想调取急诊的病历复印件。
“周女士您好,您申请的病历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过来取。”
“好,我下午来。”
挂了电话,她听见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大概是陈美兰打开了客厅的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夸张地灌进来。沈淮似乎在卫生间,水声哗哗的。
周晚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压着一件旧衬衫,沈淮的,领口磨白了,她一直没舍得扔。衬衫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写着“孕检资料”四个字,是沈淮的字迹。
她抽出信封打开,里面是这五个月所有的产检报告。最早的那张是两个月时做的,B超单上有一颗小小的胚芽,像一粒米。她记得那天沈淮握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小孩子看见烟花,说“晚晚你要当妈妈了”。
她把这些报告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一张是出事前三天做的。那天医生说一切正常,胎心有力,发育良好,还给了她一张彩超照片,照片里胎儿蜷成小小一团,五官已经隐约可辨。
周晚把这张彩超照片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剩下的报告她重新装回信封,塞回旧衬衫底下。抽屉关上,闷响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封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小区楼下的矮牵牛开得正好,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唠嗑,阳光落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一切都安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发生过。
周晚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客厅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陈美兰接电话的声音。
“喂?哎,嫂子啊……没有没有,我没怎么……哎我跟你说,我们淮淮那个媳妇啊,真是……”声音忽然压低,但周晚卧室的门没关严,断断续续还是飘了进来,“……就是装的嘛,我之前就说她娇气……现在好了,孩子没了,成天板着个脸,跟全家欠她似的……”
周晚转身开门。
客厅里陈美兰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剥橘子:“……唉,我命苦啊,当婆婆当到这个份上,每天伺候她还要看脸色……我跟你说,那种女人就是——”
“妈。”
陈美兰猛地回头,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晚、晚晚你怎么出来了?妈、妈刚才跟朋友闲聊呢,没说你……”
周晚看着她手里那瓣橘子,橘皮还攥在另一只手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您跟朋友闲聊,”周晚说,“说我是装的对吗?说孩子没了是我活该对吗?说我对花生过敏就是矫情,死了也是我自己的问题,对吗?”
陈美兰的脸由白转红,手里的橘子啪嗒掉在地上。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开合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卫生间的门开了,沈淮湿着手出来,看看周晚又看看他妈,皱起眉:“怎么了?”
周晚没看他,只盯着陈美兰:“您刚才跟朋友说,‘那种女人就是’——就是什么?您说完。”
陈美兰求助地看向沈淮:“淮淮,你媳妇这是要逼死我啊……我就是跟朋友打个电话,她就冲出来质问我,我这么大年纪了,在自己家连个电话都不能打了……”
“晚晚,”沈淮走过来,手搭上周晚的胳膊,“妈打电话你听着就行了,你——”
周晚甩开他的手。
“你妈给我煮花生酱粥的时候,你不在。我躺在地上喘不上气等救护车的时候,你不在。孩子在我肚子里一点点凉掉的时候,你不在。”她盯着沈淮的眼睛,“你现在倒是在了,但你没一句问过我疼不疼。”
沈淮的手停在半空,嘴唇翕动了两下。
周晚转身往门口走。
“晚晚你去哪儿?”沈淮追上来,“你刚出院,外面冷——”
周晚换好鞋,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拿病历。回来的时候,我们好好谈谈。”
门在沈淮面前关上,嘭的一声,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晃了晃。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周晚靠在轿厢壁上,左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起来的彩超照片,纸质的边缘扎着掌心,有点疼。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微微顿住。
是她之前联系过的一位律师,姓方,专做婚姻家事。对方的回复很简短:“周女士,您要的材料清单我收到了。如果您确定要走诉讼路径,我需要知道您最想要的是什么。赔偿?离婚?还是别的?”
周晚站在单元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凉意钻进领口。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客厅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大概是沈淮在窗边往外看。
她低头打字,按了发送:
“我要她坐牢。”
第3章
方律师约在一家写字楼底层的咖啡馆见面,离周晚家四站地铁。她到的时候方律师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周晚坐下来,方律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两秒,但周晚从里面看出了什么——同情、审视、还有一点职业性的冷静。方律师是朋友推荐的,据说离婚官司打赢过不少,尤其擅长处理婚姻里的人身伤害赔偿。
“周女士,节哀。”方律师说,然后翻开文件夹,“您之前发的材料我看了,基本情况我了解了。但有几个细节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周晚点头。
“第一,您确认那天早上您婆婆知道您对花生过敏?”
“确认。三年前第一次上门吃饭我就说过,当时沈淮也在场,还特意把那盘宫保鸡丁挪开了。之后三年里我至少提过五次,每一次都在她面前明确说过‘我对花生过敏,吃了会死’。”
方律师在纸上记:“有旁人能作证吗?”
周晚顿了一下:“沈淮可以。但他是她儿子。”
方律师点点头,继续问:“第二,您说她明确表示过她认为您是‘装的’,有证据吗?”
周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录音文件。那天下午她经过厨房听见陈美兰打电话的时候,按了录音键。她之前从来不做这种事,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手机握在手里,指头就那么点了下去。
她按了播放,陈美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她自己装的呗,哪有那么金贵,吃一口能死啊?我看她就是拿乔,显得我们沈家亏待了她似的……”
录音很短,但该说的都说了。
方律师听完,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周女士,您这份录音能作为证据。但我们需要确认合法性——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录的?”
“我在自己家厨房门口录的,是我家。”
方律师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好。第三,您那天吃完粥到出现过敏反应之间隔了多久?”
“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我吃完之后她就去洗碗了,我回房间躺下,然后开始喘不上气。”
“您是自己打的120?”
“是。”
“您丈夫当时在哪?”
“在公司。他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
方律师停下笔,看着周晚:“周女士,我想先跟您说明一下案件的难度。过失致人死亡罪在刑法上要求‘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或者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您婆婆的情况,如果能证明她‘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那么可能构成过失致人死亡。但如果只能证明她‘疏忽大意’,那在司法实践中多数以民事赔偿结案。”
周晚攥着咖啡杯,指尖发白。
“不过,”方律师话锋一转,“您的情况有一些特殊性。孕妇、主动劝食、并且您在之前明确告知过风险。这些因素叠加,如果能构建出完整的证据链,我们有理由往刑事方向推进。但目前最关键的一点,是您婆婆是否承认她知道‘您会因此死亡’这个风险。”
“她承认过她认为我是装的。”周晚说,“这本身就证明她知道风险存在,只是不信。”
方律师点头:“所以她‘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我们的切入点是这个。但我们需要更多旁证,比如有没有其他人听她说过类似的话?有没有社交平台上的记录?您跟她之间的关系,有没有人可以佐证她对您长期的敌意?”
周晚沉默了几秒。
“我小姑子,沈薇。”她说,“沈淮的妹妹。她跟她妈关系一般,但经常回家吃饭,听到过很多。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试着联系她。”
方律师又记了一笔:“好。还有一个问题,您丈夫的态度。他是支持您追责,还是……”
周晚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拉花,奶泡已经散了,浮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让我往前看。”
方律师没再追问,合上文件夹:“周女士,我建议您近期先不要跟您丈夫和婆婆正面冲突。取证需要时间,如果您那边压力太大,我们可以先走保护措施,比如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不用。”周晚抬起头,“我能应付。”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天阴得更重了,风里带着雨前那种潮腥气。周晚站在写字楼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沈淮的消息:“晚晚你在哪?我去接你。”
她没回。她打给了沈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外面。沈薇的音调拔高:“嫂子?你找我?”
“薇薇,方便说话吗?”
嘈杂声远了,大概沈薇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她的声音低下来:“嫂子,你的事我听说了。我妈她……我哥跟我说了。嫂子你还好吗?”
周晚靠在墙上,秋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在脸上,她伸手拨开。“薇薇,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妈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关于花生过敏的,或者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薇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嫂子,我……我其实之前就想跟你说了,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妈她确实跟我说过几次,说你矫情,说你故意拿过敏的事拿捏我哥。有一次我回家,她在厨房跟我爸打电话,说‘等哪天我得治治她’,我当时还以为她就是嘴上说说……”
周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哪天的事?”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但我当时在厨房门口听见的。嫂子,我妈她真的——”
“薇薇,”周晚打断她,“如果将来我需要你作证,你愿意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很轻。过了大概十秒,沈薇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嫂子,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但我毕竟是她女儿……你让我想想,行吗?”
“行。”周晚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尾灯连成红色的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某种蜿蜒的伤口。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密的,带着凉意,打在脸上像针尖。
她没打伞,就那么站着,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淮。
是陈美兰。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周晚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陈美兰很少给她发消息,以前最多是“晚饭想吃什么”或者“快递到了下来拿”。这次是一段文字,打了删删了打那种,好几处标点都是错的。
“晚晚,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跟淮淮闹了,妈给你跪下行不行?你回来,妈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妈给你当牛做马。孩子没了妈也难过,那是妈的亲孙子啊,妈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孩子。晚晚你原谅妈这一回,妈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回来吧,淮淮到处在找你,他急坏了。”
周晚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雨更大了。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她想起刚才那句话——“妈给你跪下行不行”——陈美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以为周晚会心软。就像她以为那三碗花生酱粥会让周晚“现出原形”。
她继续往地铁站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领口,凉的。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还是陈美兰或者沈淮,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周女士您好,我是市中心医院产科的王医生。您三天前出院时留过电话,我今天整理档案时发现您五个月前的孕检记录里有一项异常指标,当时可能漏看了。方便的话请您尽快回院复查,事关您今后的生育能力。”
周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雨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雨水打在屏幕上都花了,她伸手擦了擦,又看了一遍。
五个月前的孕检记录。异常指标。漏看。
那正好是她刚确认怀孕不久,陈美兰第一次来他们家“照顾”她的时候。
她把手机收起来,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方二十米。她迈开步子走过去,脚步声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进站的时候她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
“方律师,我可能需要追加一项取证。我五个月前的孕检记录里有一项异常,今天才被通知。我需要查清楚当时是谁经手的这份报告,以及为什么会被‘漏看’。”
地铁来了,她走进去,车门在她身后关上。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湿透的外套贴在身上,冷得让人清醒。
她闭上眼睛。
五个月。从她怀孕开始就有什么不对,但她一直没往深处想。陈美兰的“照顾”、沈淮越来越忙的工作、那些被“漏看”的报告单——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呢?
如果陈美兰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有问题呢?
如果她“试”的那一下,不是试探周晚是不是真的过敏,而是试探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留得住呢?
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周晚睁开眼,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在下一站下了车,没有回家。她拐进路边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要了一杯热豆浆,坐到窗边的高脚椅上,给王医生回了条消息:
“王医生,我明天上午来。另外我想问一下,五个月前那份孕检报告,当时有没有其他人调阅过?比如我的家属?”
发完这条,她喝了口豆浆。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但暖不到肚子里那个空了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淮,语气明显急了:“晚晚你到底在哪?下这么大雨你去哪了?你回个话行不行?”
周晚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我没事。”
然后她关掉和沈淮的对话框,点开了另一个。方律师的回复刚刚弹出来:“收到。我来查。另外周女士,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孕检报告真的被人动过,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周晚盯着“完全变了”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豆浆杯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窗外的雨还在下,便利店的白炽灯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第4章
第二天上午,周晚准时到了中心医院。产科在三楼,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急救室那天一模一样。
王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把周晚带进诊室,关上门,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
“周女士,坐。”王医生把纸袋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打开,“我先跟你说一下情况。你五个月前来建卡的时候,抽血查了全套。其中有一项指标叫抗心磷脂抗体,你当时的结果是阳性。”
周晚坐下,手指搭在膝盖上:“什么意思?”
“抗心磷脂抗体综合征,简称APS,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孕妇如果阳性,会导致胎盘微血栓形成,影响胎儿供血供氧,严重的会造成胎停、流产、胎儿生长受限。”王医生的表情很平静,但语速更快了,“你三个月前那次B超,胎儿的发育指标已经有点偏慢了。我当时在报告单上做了备注,建议你两周后复查这项抗体。”
周晚记得那次B超。那天陈美兰陪她来的,沈淮出差在外地。B超做完医生确实说了句什么,但陈美兰在旁边接话说“没事没事,孩子都这样的,有快有慢”,然后拉着她就走了。她当时刚怀孕没多久,整个人还晕乎乎的,确实没太在意。
“那份报告,”周晚的声音很轻,“当时是谁取的?”
王医生推了一下眼镜:“按规定是本人或者直系亲属凭身份证和就诊卡取。但那天你婆婆来了,她说你身体不舒服在车上等着,拿出了你的就诊卡和你身份证的复印件。我们窗口的同事核实过之后就给她了。”
周晚的手指收紧了。
“那之后,你婆婆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份报告的内容?”王医生问。
“没有。”周晚说,“她只说一切正常。”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周女士,你婆婆拿走的这份报告里,清清楚楚写了抗心磷脂抗体阳性,并且有我的备注建议两周后复查。如果这个情况不干预,胎儿持续缺血缺氧,越到后期风险越大。你五个月的时候发生的那次严重过敏,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个孩子……在那之前,状况可能已经不太乐观了。”
周晚坐在椅子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王医生,”她说,“你能给我一份当时那份报告的复印件吗?还有你电脑里调阅记录的截图。”
王医生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不过周女士,我需要告诉你,如果我提供这些材料,将来可能需要你授权给司法机关调取原始档案。你确定要走这一步吗?”
周晚站起来:“确定。”
从王医生诊室出来,她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人来人往的,孕妇挺着肚子从她面前经过,丈夫在旁边扶着,笑盈盈地说着什么。她看着那些背影,觉得自己的腹部又空了一截。
原来那天陈美兰不是刚巧说漏了嘴。原来那份“漏看”的报告,根本就是被她拿走了。
周晚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方律师,五个月前的报告确实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是我婆婆。报告上明确写了异常指标和复查建议,她隐瞒了。”
方律师的回复几乎秒到:“好。这个证据链如果完整,她不仅是过失,还有故意隐瞒孕期风险的嫌疑。周女士,你婆婆那天喂你吃花生酱,你当时知不知道自己的胎像已经不稳了?”
周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当时不知道。但监控记录了我的过敏程度——急救中心的出诊记录里,我的血氧饱和度掉到了七十多。五个月的胎儿在那种程度的缺氧下,即便没有APS,也撑不住。她是学医的,她比我清楚过敏能严重到什么程度。”
陈美兰退休前是护士。干了三十年的护士。
周晚收起手机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旋转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玻璃门外有个人撑着伞站着,是沈淮。
他也看见了她。他把伞收了,快步走进来,头发上沾着雨水,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像是整夜没睡。
“晚晚,”他走近了,声音带着嘶哑,“你昨天去哪了?我在家等了你一晚上,给你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我去见了律师。”周晚说。
沈淮的表情一僵,像是没听清:“什么律师?”
“离婚律师。”
沈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他张了张嘴,伸手想来抓她的手,周晚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头微微发抖。
“晚晚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急促,“我知道妈做得不对,我也知道孩子没了你难受,但咱们不能离婚,咱们——”
“沈淮,”周晚打断他,“你妈拿走我孕检报告的时候,你在哪?”
沈淮愣住了。
“五个月前,你妈陪我来做产检,B超显示胎儿发育偏慢,抽血查了抗心磷脂抗体,阳性。医生让我两周后复查,但你妈拿走了报告,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周晚看着他的眼睛,“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怀了五个月,胎儿一直缺血缺氧,直到你妈那三碗花生酱粥直接把它送走。”
沈淮的瞳孔猛地缩紧:“你说什么?什么报告?”
“你妈没跟你说?”
沈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某种崩溃边缘的摇晃。他后退了一步,撞在一根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晚晚我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不重要。”周晚说,“重要的是她做了。”
她绕开沈淮往旋转门走。沈淮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晚晚你等等!你先别走,你把话说清楚,那个报告是怎么回事,我妈她——”
周晚没有停。她推开旋转门走出去,雨还在下,比昨天小了一些,绵绵密密的,落在脸上像很多根细针。她撑开包里那把折叠伞,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淮追出来了,在雨中喊她:“周晚!”
她回头。
沈淮站在雨里,西装外套淋湿了贴在身上,头发塌下来遮住额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那个公司里穿定制衬衫、说话永远不紧不慢的男人。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溺水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她拿了那份报告,我一定——”
“你一定什么?”
沈淮张着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周晚等他回答。等了五秒。十秒。雨声很大,把她的耐心一点点冲走。
“你什么也做不了,沈淮。”她转身,“你妈在你面前哭两声你就心软了,你连她煮了三碗花生酱粥给我喝这件事都不敢相信她是故意的,你指望我相信你能为那份报告做什么?”
她走进地铁站的时候雨伞上的水珠甩了一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地铁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的,像某种永远到不了头的夜晚。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没有看。她知道是沈淮,可能是陈美兰,也可能是方律师。但她现在不想看任何人说话。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王医生说,抗心磷脂抗体阳性如果不干预,胎儿会持续缺血缺氧。但干预手段是有的,用低分子肝素抗凝,很多阳性孕妇靠这个平安生下了孩子。
陈美兰拿了那份报告,没有告诉她,没有告诉沈淮,自己压了五个月。
五个月。陈美兰知道她的孙子从一开始就站在悬崖边上,而她选择了不拉一把。
还要加上那三碗花生酱粥。
如果孩子本身就有风险,那三碗粥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如果没有那三碗粥呢?如果孩子只是发育偏慢,她好歹有时间和机会去治疗、去保胎、去争取一个活下去的可能呢?
陈美兰用一碗粥,把那个“可能”彻底抹掉了。
周晚靠在车门上,地铁的震动从后背传进来,嗡嗡的,像某种延迟的轰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事前一天晚上,陈美兰在客厅跟她聊天,问她想没想过给孩子起名字。她说如果是女孩想叫“念安”,平安的安。陈美兰当时笑着说“念安,好听”,然后接着看电视,什么也没多说。
周晚那时候以为陈美兰是高兴的。
现在她想,陈美兰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可能活不下来。
地铁到站了。
周晚走出车厢,电梯上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终于看了一眼。
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周女士,你说的那份报告我已经跟医院确认了。另外我查到你婆婆退休前所在的医院,她曾经参与过产科护理工作七年。她对孕期并发症,包括APS,有充分了解。”
周晚看着那行字,出了电梯。
外面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水洼上,反着刺眼的白。
她站在地铁口,被那线光照得眯了眯眼。
然后她低头打字,回复方律师:“所以她知道这个孩子可能保不住,但她什么也没做。方律师,这算不算间接故意?”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她今天要回去收拾东西。
晚上的时候,沈淮回来了。
周晚正在卧室收拾行李箱,衣柜里她的衣服叠了一半,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归进一个布袋子里。她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但沈淮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震了一下。
他换了干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脸色青白,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声音很哑:“你要搬走?”
“嗯。”
“搬去哪?”
“我有个朋友,暂时住她那里。”
沈淮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呼吸声有点重。周晚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味和牙膏味,他大概回来之后刷了牙,可能还洗了把脸,但没用吹风机。
“晚晚,”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非要告我妈?”
周晚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是。”
“她是故意的?”沈淮的声音发颤,“你确定她是故意的?”
周晚转过身看着他。沈淮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起来像在做最后的挣扎,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拼命想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绳子。
“你妈那天早上说,‘我看她就是装的’。”周晚说,“然后她煮了三碗放了花生酱的粥,看着我喝完了。你告诉我这不是故意的?”
沈淮闭上眼,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那……那如果只是民事赔偿呢?我们赔钱,给多少都行,我把我公司的股份卖了都行,你放过她行不行?她毕竟是我妈,她六十岁了,她要是坐牢她就毁了……”
周晚看着他。
这是沈淮。她爱了五年的男人。他在求她放过杀死她孩子的凶手,理由是“那是我妈”。
“沈淮,”她说,“我们的孩子连名字都还没取。我最后一次感觉到它动,是躺在地上喘不上气的时候。那个孩子从两个月开始就在我肚子里慢慢长大,它在B超单上从一粒米长成一个小孩,我每天晚上都跟它说话,我叫它念念,平安的念。”
沈淮的脸彻底白了。
周晚转过头,继续叠衣服:“你出去吧,我要收拾了。”
沈淮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久到周晚把一整个衣柜都清空了,他还是站在那里,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最后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晚晚,我该怎么办?”
周晚没有回头。
“你现在知道问该怎么做了。”她说,“五个月前你妈拿走那份报告的时候,你怎么没问?”
门关上了。
周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那排矮牵牛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叶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碎光。
她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薇:“嫂子,我想好了。你要作证的话,我帮你。我妈她做得太过分了,我虽然是她女儿,但我也是女人。如果将来我怀孕了,我婆婆这么对我,我也希望有人能站在我这边。”
周晚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终于热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合上行李箱,把它拎到门口。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站在卧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婚纱照还挂在床头,她走过去把它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沈淮的笔迹:“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淮,2019.10。”
周晚看了三秒,把相框放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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