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把搪瓷盆摔在地上那声脆响,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年我九岁,正趴在二叔家门槛上抠蚂蚁洞。
搪瓷盆是二婶陪嫁带来的,盆底印着两条红鲤鱼,摔成三瓣,鲤鱼嘴对不上嘴了。
二叔蹲在灶台边,一句话没说。
他手里还捏着筷子,刚才正往嘴里扒拉面条。面汤溅到裤腿上,他也不擦,就那么蹲着,像块晒干了的泥巴。
二婶站在屋当中,围裙带子松了,耷拉在肚子上。她喘着粗气,胸脯一上一下,眼睛红通通的,不是哭红的那种,是气红的。
“王建国,你倒是放个屁啊!”二婶嗓门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二叔还是不说话。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从门后头拿了扫帚,开始扫地上的搪瓷碎片。扫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像是怕漏掉什么值钱东西。
二婶看他那样,更来气了,一把夺过扫帚扔出门外。
扫帚砸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掉下来几颗青枣。
“你就这点出息!扫个地都跟没吃饭似的!人家刘三柱去年包了个鱼塘,今年盖了两层楼!你呢?你呢!”二婶手指头戳到二叔脑门上。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磕在碗柜角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没喊疼,只是抬手揉了揉。
我趴在门槛上不敢动。蚂蚁早就跑了,我手指头还抠在洞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二婶突然蹲下来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像远处有人砸墙。
“我嫁给你八年了……八年了……”她声音闷闷的,“人家媳妇穿金戴银,我呢?我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去年冬天那件,棉花都跑光了,我穿着跟披了张纸似的……”
二叔站在碗柜边上,手还放在后脑勺上。
他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咽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我妈让我给二叔家送一碗腌萝卜。
我端着碗走到他家院门口,看见二叔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红眼睛的虫子。
他没看见我。
我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数数。
“……一万二……还差八千……鱼塘……不行……南方……”
我听不太懂,只听见“南方”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跟烟灰一样。
我把腌萝卜搁在他家灶台上就跑了。
二婶在里屋躺着,没开灯,不知道睡没睡。
过了三天,二叔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雾很大,大得对面看不见人。我背着书包去上学,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树底下。
走近了才看清是二叔。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尼龙绳扎了好几道。
“二叔,你干啥去?”
二叔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纹路很深,像刀刻的。
“去南方。”他说。
“南方是哪儿?”
“很远。”他想了想,又说,“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我那时候对“一天一夜”没有概念,只觉得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比县城还远。
“二婶知道吗?”
二叔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心里。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我认不得的字。
“好好念书。”他说。
然后他拎起蛇皮袋,走进雾里。
雾太大了,他走了十几步就看不见了。脚步声也很快被雾吞掉,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攥着那颗糖站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糖在掌心里慢慢变热,变软。
后来我才知道,二婶不知道二叔那天走。
二叔是趁二婶回娘家的时候走的。二婶那天去她姐家借鞋样,走之前还骂了二叔一顿,说他把猪食槽子放错了地方,猪都不爱吃食了。
二叔没还嘴,把猪食槽子挪了挪。
等二婶拿着鞋样回来,家里空了。
灶台上压着一张纸条,用盐罐子压着。纸条上就写了一行字:
“我去南方打工,赚到钱就回来。”
二婶拿着纸条站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烧了。
火苗蹿了一下,纸团卷起来,变黑,变灰,没了。
二婶没哭。
至少当着人的面没哭。
她第二天照常去赶集,买了一捆韭菜回来包饺子。邻居问她二叔去哪儿了,她一边剁馅一边说:“死外边去了。”
剁馅的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特别响。
那之后的日子,二婶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爱串门,爱唠嗑,谁家有个红白事她都去帮忙。二叔走了以后,她很少出门了,整天待在自己院子里,不是喂猪就是洗衣服,洗完了晾,晾干了收,收完了又洗。
我妈说她那是跟自己较劲。
村里人开始还问问二叔的消息,后来就不问了。偶尔有人提起,也是压低了声音,像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建国那怂货,跑了吧?”
“肯定是受不了他媳妇那张嘴。”
“也说不定在外头有人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信。我觉得二叔不是那种人。
但我也不敢问二婶。
二婶变得很凶。有一回我在她家门口玩弹珠,弹珠滚到她院子里去了,我跑进去捡,她正好出来倒水,看见我就吼了一声:“出去!”
我吓得弹珠都不要了就跑了。
跑到家才想起来,那颗弹珠是我用三个玻璃瓶盖换来的,最好的那颗,里面有彩色花纹。
我不敢回去要。
过了半个月,我在村口小卖部看见二婶。
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张汇款单,攥得很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小卖部老周戴着老花镜看那张单子,看了半天说:“从广东寄来的,两千块。”
两千块。
那时候两千块是什么概念?我爸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工资三百二。
二婶把钱取出来,全是新票子,哗啦啦的,她数都没数就塞进兜里。
老周问她:“建国寄的?”
二婶没吭声,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风风火火的,现在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什么不踏实的东西上。
第二个月,又寄了两千。
第三个月,两千五。
半年以后,二婶手腕上多了一根银镯子。
不是很粗的那种,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戴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
有人问她哪儿买的,她说是地摊上随便买的,不值钱。
但她每次洗手都会把镯子摘下来,擦干了再戴上。
二叔一直没回来。
第一年过年没回来,第二年过年也没回来,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都没回来。
钱倒是月月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从来没断过。
二婶家的房子翻新了。先是换了瓦,红瓦换成了青瓦,下雨天不漏了。后来又把土墙刷了白灰,远远看着亮堂堂的。再后来装了一台彩色电视机,天线架在屋顶上,刮大风的时候二婶就爬上房顶去扶天线。
村里人又开始议论了。
“建国在外头发财了吧?”
“听说在广东那边搞装修,当包工头了。”
“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
二婶听了这些,不接话,也不否认。
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她在笑。
我上初中那年,二婶家的房子拆了。
原地盖起了一栋两层小楼,红砖墙,铝合金窗户,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锯掉了。
锯树那天我正好路过,看见二婶站在旁边看着工人锯树。
枣树倒下来的时候轰隆一声,树枝刮倒了她家一截院墙。
二婶没心疼院墙,她盯着那个树桩子看了很久。
树桩上有一圈一圈的年轮,密密的,不知道多少圈。
“这树是你二叔结婚那年种的。”二婶突然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她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站在那儿没敢动。
她说完就走了,回新盖的楼里去了。铝合金门关上的声音跟以前的木门不一样,是那种“咔嗒”一声,很脆,很干净。
二叔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多,但信越来越少。
最开始还偶尔夹一张纸条在汇款单里,写几句“注意身体”“天冷加衣”之类的话。后来纸条没了,只有汇款单。再后来汇款单也不寄了,直接打到二婶的存折上。
二婶去镇上的信用社查账,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啥。
后来我听信用社的小刘说,二婶那天在柜台前站了很久,让小刘帮她查汇款人的地址。
小刘说查不到,只能查到是从深圳汇过来的。
二婶问深圳在哪儿。
小刘说在广东,很南很南的地方。
二婶又问,比广州还南吗。
小刘说是,比广州还南。
二婶没再问了,把存折揣进兜里走了。
那天晚上,我放学路过二婶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新楼的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她好像没在看,眼睛盯着窗户外面。
窗户外面是那片锯掉枣树后空出来的地,还没来得及种什么东西,光秃秃的。
月光照在那片空地上,白花花的。
我站在院墙外面看了她一会儿,她突然转过头来,正好跟我对上眼。
我吓了一跳,想跑。
但她叫住了我。
“小军,你进来。”
我硬着头皮走进她家客厅。客厅很大,铺了瓷砖,墙上挂着那种印着风景的挂历,沙发是皮的,坐上去吱吱响。
二婶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信。
我愣了一下。
那些信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一封一封的,信封都发黄了。
“你帮我看看。”二婶说,“看看邮戳上的日期。”
我这才明白,她是让我看邮戳。
我把橡皮筋解开,一封一封地看。最早的那封是二叔走后第三个月寄来的,最晚的那封是五年前。
五年前。
也就是说,二叔已经有五年没写过信了。
“邮戳上的日期都是对的吗?”二婶问我。
我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只能老老实实说:“都是对的。”
她把信拿回去,重新叠好,用橡皮筋扎上,放回铁盒子里。
铁盒子盖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他以前写信的时候,邮戳上的日期都是连着的。”二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一封,日期都是连着的。”
她顿了顿。
“后来就断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初中生,懂什么呢。我只觉得二婶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难过,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我知道那件事跟她有关系。
很有关系。
我高二那年暑假,在县城网吧里打工。
有一天晚上,网吧里来了一个中年人,背着个大包,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开了台机子,坐在角落里,也不玩游戏,就在那儿看网页。
我给他送水的时候瞄了一眼屏幕。
他好像在查火车票。
那人长得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他查完火车票,关了机,背着包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二叔。
我追出去,在网吧门口喊了一声:“二叔!”
他站住了,转过身来。
十年了。
他老了太多。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腊肉。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跟十年前走的时候穿的那件很像,但明显不是同一件。这件更旧,袖口都磨破了,领子也翻不起来了。
“小军?”他眯着眼睛看我,然后笑了。
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两条缝,但眼角纹路更深了,深得快裂到鬓角里去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我。
“我在这儿打工。”我说,“二叔,你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还没。”他说,“我……我就是回来看看。”
“看看?”
“嗯,看看。”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街对面是汽车站,亮着一排黄乎乎的灯。
“二婶知道你回来吗?”
他又摇摇头。
“别告诉她。”他说。
“为啥?”
他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的手在抖。
“你二婶……还好吧?”他问。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你家盖了新楼,两层,红砖的,铝合金窗户。”
他听着,点了点头,烟叼在嘴里没吸。
“枣树锯了。”我又说。
他愣了一下。
“那棵歪脖子枣树?”
“嗯,盖楼的时候锯掉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那棵树……是我结婚那年种的。”他说。
这话跟二婶说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站在网吧门口,背后是县城夜晚的街道,路灯昏黄,行人稀少。他背着那个大包,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二叔,你这十年都干啥了?”我问。
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啥都干过。”他说,“工地搬砖,码头扛货,装修刷墙,后来进了一家电子厂,在流水线上焊电路板。”
“累吗?”
“累。”他说,“但钱多。”
他说“钱多”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寄回来的钱,二婶都收到了。”我说,“她戴了银镯子,盖了新楼,还买了彩电。”
二叔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才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掌心上全是茧子,拍在我肩膀上有种砂纸蹭过的感觉。
“好好念书。”他说。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然后他背着包走了,往汽车站那边走。汽车站的灯光黄乎乎的,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网吧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走路的样子也变了。以前他走路有点驼背,现在更驼了,像是背上压着什么东西,直不起来。
走到汽车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县城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进了汽车站。
我再也没见过他。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告诉二婶,但又答应了二叔不说。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没忍住,跑到二婶家去了。
二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新楼院子里拉了晾衣绳,不锈钢的那种,亮闪闪的。她踮着脚往绳子上搭床单,床单是新买的,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二婶。”我站在院门口叫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啥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啥事。”我说,“我妈让我问你,你家鸡蛋还有没有,她想借两个。”
“有,你自己去厨房拿。”
我进厨房拿了两个鸡蛋,出来的时候看见二婶还在晾衣服。她踮着脚,胳膊举得高高的,手腕上那根银镯子滑下来,滑到胳膊肘那儿。
阳光照在镯子上,亮了一下。
我攥着两个鸡蛋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二婶。”我又叫了一声。
“嗯?”
“你……你想二叔不?”
她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的一下。
然后她继续晾,把床单扯平,夹上夹子。
“想他干啥。”她说,“死外边算了。”
声音跟十年前一样,硬邦邦的。
但我看见她夹夹子的手抖了一下。夹子没夹住床单,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我攥着鸡蛋走了。
鸡蛋在掌心里温温的,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那种温度。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鸡蛋壳被我攥裂了一个,蛋清渗出来,黏糊糊的。
我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二婶家的两层小楼。
铝合金窗户反射着早上的太阳光,亮得刺眼。
我突然想起二叔昨晚站在网吧门口的样子。
他背着那个大包,包带子勒进肩膀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十年,压得直不起腰来。
他说“钱多”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奇怪的东西。
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不是骄傲。
那是累。
累到骨头里的累。
我高三那年,村里出了一件事。
村东头的老孙家儿子在深圳打工,过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在村里显摆了好几天。
有人问他见没见过王建国。
老孙家儿子说没见过,但他听工友说过一个事。
说深圳那边有个电子厂,厂里有个工人,干了好多年,从来不请假,加班加得最狠,别人不干的活他都干。住宿舍,吃食堂,一个月花不了几个钱。发了工资就往家里寄,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后来那个工人病了。
什么病不知道,反正干活干着干着就晕倒了。
厂里把他送到医院,住了几天院,他又回去上班了。
老板让他休息,他不休息,说家里等着用钱。
老孙家儿子说,那个工人好像姓王,不知道是不是咱们村的王建国。
这话传到二婶耳朵里,二婶正在小卖部买盐。
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盐袋子,攥得紧紧的。
老周媳妇也在小卖部里,正嗑着瓜子听老孙家儿子说话。她听完啧啧了两声,说:“那肯定不是建国,建国在外头当包工头呢,挣大钱。”
二婶把盐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转身走了。
盐袋子没放稳,滚到地上,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盐。
老周喊她:“翠芬,你的盐!”
二婶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二婶来我家找我妈。
我在里屋写作业,隔着门帘听见她们说话。
二婶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嫂子,你说……他是不是在外头出啥事了?”
我妈说:“你别瞎想,建国不是月月寄钱吗,能出啥事。”
“可是他不写信了。”二婶说,“以前写信的,后来不写了。”
“现在谁还写信啊,都打电话。”我妈说。
“他没打过电话。”二婶说,“十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妈没说话。
“嫂子,你说他是不是……不想回来了?”二婶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快听不见了。
“不会的。”我妈说,“建国不是那种人。”
“那他咋不回来?”
我妈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可能是想多挣点钱吧。”
二婶没再问了。
我趴在门帘缝上往外看,看见二婶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她手腕上那根银镯子晃了一下,碰到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那年过年,二叔没回来。
第十一年过年,也没回来。
二婶家的两层小楼在村里越来越显眼。别人家的房子都是旧的,土墙灰瓦,只有她家是红砖铝合金,立在村子中间,像一颗镶在灰布上的红扣子。
但二婶越来越少出门了。
她家的铝合金门总是关着,窗帘也拉着,只有屋顶的天线还竖着,偶尔刮大风的时候,也没人上去扶了。
我妈让我给二婶送过年饺子。
我端着碗走到她家门口,敲了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二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吓了我一跳。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白了一半。
那样子,跟我在网吧门口看见的二叔,像得吓人。
“二婶,我妈让我给你送饺子。”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接过碗。
我看见她身后的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开着,里面的信散在茶几上。
她接过碗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
手腕上那根银镯子还在,但手腕细了很多,镯子松垮垮地挂着,晃来晃去。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二叔那天晚上在枣树底下自言自语。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小军。”
“嗯?”
“你二叔走的时候……跟你说啥了?”
我愣了一下。
十年前那个大雾的早上,村口槐树底下,二叔塞给我一颗水果糖。
“他说……让我好好念书。”
二婶听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端着饺子关上了门。
铝合金门“咔嗒”一声,很脆,很干净。
我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红纸变成了粉色,上面的字也模糊了。
我认得出那是二婶自己写的字。
她以前不会写毛笔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
春联上写的是:
“岁岁平安”
“年年如意”
横批:“阖家团圆”
阖家团圆。
那四个字在风吹日晒下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来了,但还牢牢贴在门框上。
我大学毕业那年,回村办户口迁移。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比十年前更粗了,树冠遮出好大一片荫凉。我站在树底下,想起二叔蹲在这里的样子,想起那颗水果糖。
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我认不得的字。
后来我认得了,那个字是“福”。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往二婶家走。
走到半路,看见二婶家的院门开着。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我妈也在,还有几个邻居。
二婶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走过去,看见那张纸是一份医院的诊断书。
上面写着二叔的名字。
王建国。
诊断书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我只看懂了几个词。
“尘肺”“晚期”“建议住院治疗”。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跟我说了来龙去脉。
二叔在深圳那边的电子厂干了十年,厂里粉尘大,防护不好,肺坏了。去年就查出来了,他一直没治,也没告诉家里。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厂里通知了家属。
通知的是二婶。
二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电话是村委老周打来的,说深圳那边来电话了,让家属去一趟。
二婶问去干啥。
老周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话说明白。
二婶挂了电话,把晾了一半的衣服全扯下来,扔在地上,进屋收拾东西。
她收拾了一个包袱,跟她当年嫁过来时带的那个包袱差不多大。
然后她去镇上买了一张火车票。
去深圳的火车票。
她这辈子没坐过火车。
那张火车票她攥了一路,攥到手心里全是汗,票面都潮了。
到了深圳,她找到了那家电子厂,找到了医院,找到了二叔。
二叔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看见二婶,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二婶跟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妈转述给我的时候,声音也不平静了。
二叔说:“翠芬,钱……够不够?”
十年。
整整十年。
他见她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想你”,不是“我对不起你”,是“钱够不够”。
二婶站在病床边,看着他。
他老了,瘦了,头发白了,眼窝凹了,颧骨突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
但他问的第一句话,还是“钱够不够”。
二婶没哭。
她站在病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够了。”
“钱够了。”
“你寄的钱,我都存着,一分都没乱花。”
二叔听了,笑了一下。
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两条缝,但眼角纹路更深了,深得快裂到鬓角里去了。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呼噜呼噜的响。
二婶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睡。
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二叔醒了,看见二婶还坐在那儿。
他愣了一下。
“你没走?”
“没走。”二婶说,“我请了假,能待七天。”
二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七天够干啥的,你回去吧,家里猪谁喂?”
二婶说:“猪卖了。”
“卖了?”
“嗯,来之前卖的。”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
“那楼呢?”
“楼在。”
“楼在就行。”二叔说,“你回去住楼,别在这儿待着,这儿不好。”
二婶没听他的。
她在深圳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给二叔擦身子、喂饭、洗衣服。二叔身上瘦得皮包骨头,她给他擦身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具身体上,全是伤疤。
肩膀上,是被重物压的。手背上,是被烫的。膝盖上,是跪在地上干活磨的。腰上,是扛东西扛出来的。
一道一道的,像刻上去的。
二婶一道一道地擦过去,擦得很慢。
二叔闭着眼睛,不说话。
第七天,二婶要走了。
她站在病床边,看着二叔。
二叔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最后二婶从手腕上摘下那根银镯子,放在二叔枕头边。
“这个给你。”她说。
二叔看着那根镯子,看了很久。
“我买给你的。”他说。
“我知道。”二婶说。
“你戴着。”
“你戴着。”二婶说,“等我下次来,你再还给我。”
二叔没说话。
他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二婶转身走了。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二叔叫了她一声。
“翠芬。”
二婶站住了,没回头。
“那棵枣树……真的锯了?”
二婶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锯了。”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婶回到村里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下了长途汽车,从镇上走回村子。五里路,她走了一个多小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那栋两层小楼前面,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铝合金窗户上,白花花的。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桩还在,上面长出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的。
二婶蹲在树桩旁边,用手指头摸了摸那些新芽。
然后她站起来,开门进屋。
屋里黑乎乎的,她没开灯。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开始晾衣服。
跟以前一样。
我妈去看她,问她二叔怎么样了。
二婶一边晾衣服一边说:“死不了。”
声音跟以前一样,硬邦邦的。
但我妈看见她晾衣服的手在抖。
晾衣绳上的不锈钢夹子,她夹了三次才夹住一件衬衫。
那件衬衫是二叔的,十年前留下的,领子都洗毛了,她还留着。
衬衫在晾衣绳上晃来晃去,袖子空荡荡的,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一年。
二叔没回来。
二婶每个月去一趟镇上,到信用社查存折。
存折上没有新的汇款了。
她每次查完,都在信用社门口站一会儿。
信用社对面是汽车站,从深圳回来的长途车就停在那儿。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长途车进站、出站,车上下来的人,背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
她一个一个地看。
看完一辆车,再看下一辆。
直到天黑,最后一班车进站,她才走。
走的时候,她会在汽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
台阶冰凉冰凉的,她坐在那儿,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回村子。
五里路,她走一个多小时。
走到家门口,开门进屋,开灯,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的信,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信纸都起毛边了,有些地方被眼泪洇过,字迹模糊了。
她还是会拿出来看。
一封一封地看。
从最早的那封,到最晚的那封。
邮戳上的日期,她都能背下来了。
最早的那封:1994年11月3日。
最晚的那封:1999年7月18日。
中间隔了四年多,将近五年。
五年里,四十七封信。
她数过。
四十七封。
然后就没有了。
她每次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都会把信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字。
背面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她把信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咔”的一声。
然后她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晾衣服。
我工作以后,很少回村了。
有一年清明节,我回去上坟,在村口看见二婶。
她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村口的路。
那条路是通往镇上的,通往汽车站的,通往外面的。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笑了一下。
她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二叔越来越像了。
“二婶,你在这儿干啥?”
“没干啥。”她说,“站站。”
我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条路。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片灰。
“二叔……有消息吗?”我问。
二婶摇摇头。
“没有。”她说,“一年多了,没寄钱,没写信,没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我看见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可能……在那边忙吧。”我说。
“嗯。”她说,“可能在忙。”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什么不踏实的东西上。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十年前二叔留下的灰夹克,袖子很长,盖过了手指头。
夹克被风吹起来,空荡荡的。
那年冬天,深圳那边又来电话了。
电话打到村委,老周接的。
老周听完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二婶家走。
走到二婶家门口,他站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
二婶开了门。
老周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二婶看着他,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最后老周说了。
“翠芬,建国……走了。”
二婶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门框是铝合金的,冰凉冰凉的。
她扶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老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过了一会儿,二婶又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那根银镯子。
镯子擦得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他留给我的。”二婶说,“我去深圳的时候,放在他枕头边的。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婶把镯子戴回手腕上。
手腕太细了,镯子松垮垮的,晃来晃去。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二婶问。
老周愣了一下。
“电话里说……是在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罪。”
二婶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二叔那天晚上在枣树底下自言自语。
然后她关上了门。
铝合金门“咔嗒”一声,很脆,很干净。
那年过年,我回村去看二婶。
她家的春联换了新的。
还是她自己写的。
还是那四个字。
“岁岁平安”
“年年如意”
横批还是“阖家团圆”。
那四个字贴在门框上,红纸黑字,崭新崭新的。
我敲门。
二婶开了门。
她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那根银镯子。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那个铁盒子,盒子旁边是一碟糖果。
糖果是水果糖,红色糖纸,上面印着一个“福”字。
“小军来了。”她笑了笑,“吃糖。”
我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
很甜。
跟十年前那颗一模一样的甜。
二婶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
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笑一下。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二叔以前最爱看春晚。”
我愣了一下。
“每年都看。”她说,“有一年电视坏了,他跑到隔壁老周家看,看到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她说着,笑了一下。
“他那个人,笨手笨脚的。”
我也笑了。
“有一回他给我煮面条,把盐当成了糖,煮出来咸得要命。他还非让我吃,说这是他特意给我做的‘甜面条’。”
二婶说着说着,笑声越来越大。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擦。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棉袄上。
她还在笑。
“他那个人……”她说,“到死都想着寄钱。”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视里春晚还在放,笑声掌声一阵一阵的。
二婶慢慢不笑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泪还在流。
“十年。”她说,“整整十年。”
“他寄了十年的钱。”
“我盖了楼,买了彩电,戴了银镯子。”
“他什么都没给自己买。”
“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银镯子。
镯子在灯光下闪着光,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
“我当年骂他没出息。”她说,“骂他不如刘三柱。”
“刘三柱包鱼塘,盖了两层楼。”
“我男人也让我住了两层楼。”
“刘三柱天天在家,打老婆骂孩子。”
“我男人十年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户外面。
窗户外面是那片枣树锯掉后空出来的地。
树桩上长出了新芽,现在已经是很大一丛了,绿油油的。
“那棵枣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她说。
“他说枣树结果了,就给我打枣吃。”
“枣树结果的那年,他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那丛新芽。
“枣树后来锯了。”
“他也没回来。”
她站在窗户边上,站了很久。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根银镯子上。
银镯子亮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一棵被风吹了很久,还站着的树。
第二年春天,我听说二婶去了深圳。
她把两层小楼锁了,钥匙交给村委会保管。
她走的那天,跟我二叔走的那天很像。
早上,雾很大。
她背着一个包袱,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包袱不大,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装着四十七封信。
还有一颗水果糖。
糖是红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个“福”字。
她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镇上走,往汽车站走。
汽车站的长途车亮着灯,等着她。
她上了车。
车开了。
雾很大,车开了没多远就看不见了。
就像十年前,二叔走进雾里一样。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
树冠遮出好大一片荫凉。
树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
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大概是“钱够不够”。
或者是“好好念书”。
或者是“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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