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夏天,新麦机械从深交所创业板撤回了上市申请。两年后的2026年6月,这家国内商用烘焙设备领域的头部企业转道向上交所主板,重新递交了招股说明书。
调整上市板块,对一家公司而言并非罕事。但新麦机械此番重返A股,背景并不简单。它首先是一家制造企业为突破产能瓶颈而发起的融资尝试;与此同时,投行团队在行业低谷期的集体迁徙,以及一套引人关注的资本运作逻辑,也随之进入公众视野——公司在上市前将大量利润分配给了境外股东,又试图通过境内资本市场募得扩产所需的资金。
换了牌照,人马未动
2022年底首次申报创业板时,新麦机械的保荐机构是金圆统一证券,签字保代为侯陆方和时光。2024年8月项目撤单;等到2026年6月公司重新出现在主板排队序列,保荐机构已经换成了中德证券。
不过翻看中介机构名单便会发现,这算不上一次寻常的“换券商”,更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带项目平移”:中德证券的签字保代里,侯陆方的名字仍在,搭档换成了何济舟,原来的时光退到了项目小组,而何冰、薛慧等成员也都是跟着老东家一起平移过来的熟面孔。
作为这一平移链条中的核心人物,侯陆方的从业履历颇为引人注目。证券业协会登记信息显示,侯陆方自2013年注册为一般证券业务人员以来,先后任职于中信建投证券、中德证券、万联证券、财通证券、金圆统一证券,其间多次在保荐代表人资格下进行机构内变更或离职注销,仅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就连续完成两次注销并重新注册,直至2025年1月16日再次回归中德证券并维持“正常”状态。这种十年间辗转多家券商、保代资格频繁“进出”的记录,在业内并不多见,也为其所带领的项目稳定性增添了额外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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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换了牌照、人马没换”的局面,要从行业整体降温与中小券商的生存困境说起。2023年8月IPO节奏阶段性收紧之后,2024年全年A股仅100家企业上市,创下近十年新低。到2025年上半年,全国保代人数首次出现净减少,减员342人。
行业寒意对金圆统一证券这家2020年才开业的中小券商冲击尤其沉重。财务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4年,这家券商分别亏损7028万元、1.28亿元、4838万元和2987万元,四年累计亏损近2.8亿元。
连年亏损之外,2026年1月厦门证监局还因“持续督导失职”对其下发警示函。保代团队的规模随之快速萎缩:2021年底满编23人,2024年底剩13人,2025年底仅余8人,其中还有3人因违规被列入C类名单;到2026年过半时,这个数字已降至5人。
变化的节点,在一桩劳动争议案中显露出来。2025年12月,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一桩劳动争议案,原告是金圆统一证券的前保代张某。张某2009年入行,2014年注册保代,2021年跳槽到金圆统一,离职时间定格在2024年10月——正好落在新麦机械8月撤单之后的敏感期。
另一条时间线同样耐人寻味:2025年11月,侯陆方团队正式在中德证券亮相,启动新麦机械的新一轮辅导;紧接着12月,张某的劳动争议案开庭。两相对照,投行核心人员在机构飘摇之际“用脚投票”的迁移路径,不言自明。
在生存压力之下,保荐团队带着苦心经营多年、掌握核心底稿的拟上市项目一起跳槽,更像是一种保住饭碗的现实选择。站在新麦机械一方,为避免被原保荐机构的财务困境和监管处罚拖慢上市节奏,跟随熟悉的执行团队“转会”,也属顺理成章的应对。
不过,这种平移也留下了需要面对的问题。审核中,有几个环节很难绕开:中德证券是否独立、完整地重做了一遍尽职调查?底稿有没有简单搬用的痕迹?还有一个更微妙的风险:原保荐机构金圆统一证券是否会基于竞业限制或商业利益损失,对跳槽的保代乃至企业发起追诉,也是未知数。
利润分走,扩产募钱
抛开中介机构的变数,新麦机械在资本层面的腾挪同样引人注目。
招股书呈现出一个反复打量的反差:这是一家账面相当宽裕的"现金奶牛",却同时向A股市场伸出了募资之手。
2023年至2025年,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分别达到2.3亿元、2.1亿元和1.9亿元,2025年末账上还躺着2.4亿元的货币资金。
但就在递交招股书之前,公司进行了一轮力度不小的现金分红。报告期三年间,现金分红分别为1.1亿元、1.6亿元和1.4亿元,累计派发约4亿元;以归母净利润测算,2024年和2025年的现金分红比例分别约为79%和71%。
这些大额分红的流向与时点,尤需留意。新麦机械的直接控股股东是注册在萨摩亚的新麦萨摩亚,持股比例高达96.38%,这意味着近4亿元分红中约有3.9亿元直接汇往境外,最终穿透归集至中国台湾地区上柜公司新麦企业及其背后的谢氏家族。
而分红比例最高、金额最大的2024年,恰好是公司撤回创业板IPO申报的那一年。在两次申报的间隙,将累积利润以如此高的比例分配给境外控股股东,难免让市场生出"上市前突击套现"的观感。
大幅分红之后,新麦机械此番主板IPO拟募集资金5.4亿元,其中4.3亿元计划用于"新增年产20400台智能化烘焙设备技术改造项目",1.1亿元用于营销网络升级。
根据招股书"其他合同"部分披露,技改项目中涉及3880万元的新建厂房施工合同已于2026年3月4日签订,目前已在建设中。
而更关键的问题在于,扩产计划所仰仗的未来业绩,眼下已显出疲态。2025年,新麦机械营业收入10.7亿元,较上年小幅增长4%,但归母净利润却从1.98亿元下滑至1.90亿元,同比下降4.1%。
即便剔除2024年非住宅征收补偿款(资产处置收益1114.4万元)等一次性因素,2025年扣非后归母净利润为1.89亿元,较前一年的1.87亿元仅微增0.7%。
对照产能来看,公司2025年烤炉、机器及醒发类三大核心设备合计产量约4.38万台,而此次募投新增产能达2万台,相当于在现有基础上扩张近50%。
主业利润原地踏步、增收不增利,却要大手笔募资扩产,新增产能能否真正转化为账面利润,是接下来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外有壁垒,内有短板
钱怎么分是一回事,钱怎么赚是另一回事。海外市场的压力,已经落到了报表上。
新麦机械对海外市场的依赖程度相当高。报告期内,外销收入占比从56.5%逐年升至58.9%,其中美国是最大的单一市场,2025年贡献了2.4亿元营收,占总收入22.7%。
但地缘政治与关税壁垒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到了报表上。美国对自中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的措施于2025年2月实施,新麦机械被迫在2024年底针对北美市场进行大规模突击备货。
这一被动应对直接推高了应收:2024年末应付账款较上年激增2100万元,从5418.4万元蹿升至7518.4万元,增幅达38.8%。
与此同时,存货压力持续累积,三年间存货账面价值一路走高,到2025年末已达2.1亿元,占流动资产的比例维持在33%的高位。
更直接的影响来自关税成本——2025年新麦美国从本部进口产品的关税支出攀升至2500.2万元,拖累核心产品烤炉类设备毛利率下降2.18个百分点,降至44.61%。
库存积压还带来了跌价风险,2025年存货跌价准备计提余额达2294.5万元,计提比例9.9%,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客户结构方面,截至2025年末,应收账款前五大客户分别是Walmart(占比12.84%)、LBC Bakery Equipment CA LTD(6.09%)、EUROPAN(5.81%)、Sinmag Europe NV(5.39%)和永辉超市(4.58%),合计占应收账款34.71%。这些大客户均与公司不存在关联关系,但在账期上显然获得了不小的回旋余地,这也从侧面说明,面对国内外大型渠道商,公司在信用政策上可腾挪的空间有限。
应收账款前五大客户均为独立第三方,但新麦机械还有一层关系绕不开,那就是与最终控股股东台湾新麦企业之间的业务往来。
报告期内,公司向新麦企业直接销售商品及提供转口贸易的金额分别为3886.5万元、4166.8万元和4804.3万元,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保持在4%至4.5%之间,金额稳定、占比也不算低。
其中,转口贸易的定价逻辑尤其值得细究。印度市场在2020年后收紧了针对中国投资的审批,合规门槛明显抬高。
为应对这一变化,公司将原计划注销的印度子公司转为销售辅助机构,改由新麦企业在印度开展转口贸易。仅2025年,涉及印度市场的销售额就达到2844.4万元。
定价上,公司按印度终端客户最终售价的85%向新麦企业结算,新麦企业作为不参与生产的中间方,固定保留15%的毛利空间。这一安排有绕开政策限制、覆盖当地运营成本的现实因素,但其定价合理性仍需要公司拿出更充分的解释。
除了产销链条上难以切割的母公司依赖,新麦机械在支撑长期竞争力的技术底座与顶层治理上,同样呈现出防线脆弱的一面。
在商用烘焙设备这个充分竞争的红海里,真正的护城河往往需要靠硬核的研发投入来构筑,而新麦机械交出的技术答卷却略显单薄:2025年,其研发费用为3110.3万元,2.9%的研发费用率甚至略低于高新技术企业通常要求的3%门槛。与此对应的是,截至2025年底,在公司拥有的129项境内专利中,高含金量的发明专利仅为16项,绝大多数(99项)为实用新型专利,技术底座的厚度相对有限。
比技术短板更深层的隐患,深埋在公司的顶层治理架构中。作为新麦机械的最终控股股东,台湾地区上柜公司新麦企业的股权处于极度分散状态。谢氏家族合计持股仅占28.3%(约1397.6万股),在9个董事席位中仅占2席,这直接导致整个新麦机械长期处于“无实际控制人”的真空状态。
这种缺乏防御纵深的股权架构还衍生出了棘手的品牌软肋:在部分核心境外市场,贡献了公司17.6%至19.8%主营业务收入的商标并非公司自有,而是由控股股东“无偿、非独占性”授权使用,且授权期严格绑定于其控股股东的地位存续。
这意味着,一旦新麦企业遭遇外部资本的恶意收购,或是家族内部出现决策分歧,这套看似平稳的架构极易引发治理僵局,甚至可能直接导致海外品牌授权断裂。
新麦机械的IPO重启,是多方因素交织下的一次尝试。市占率第一、现金流扎实,这些都是事实,但大额分红、利润滞涨、保荐团队平移带来的合规风险,以及关税压力和无实控人架构所隐含的治理隐忧,同样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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