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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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扯掉头上的花。
“她真的不行了。”
他抱着林微,她的手拽着他西装袖口,拽得死紧死紧的,那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
“我问你什么意思。”
“就今天。”
“林微想在临走前,和我拜一次天地。”
满堂宾客都安静了。
我妈手里端着的茶杯,啪嗒落在桌上,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没人去擦。
“你再说一遍。”
“夏棠,你别闹,就圆她一个心愿。”
“圆了心愿之后呢?”
他不说话。
林微靠在他怀里,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盯着我,嘴角有一点弧度,那弧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行。”
我把花往地上一摔。
“你们拜。”
我转身往外走。
“夏棠!”
我妈追上来。
高跟鞋踩在酒店大堂的地砖上,咯噔咯噔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自己心口,但我没停,我走得很稳,后背挺得笔直。
身后哗然一片。
有人在喊“这算什么事儿啊”,有人在笑,有人拿出手机拍,闪光灯打在我后背上,我全当没感觉。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按下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我听见顾衍的声音,“夏棠你等我一下。”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从8跳到7,跳到6,跳到5,跳到4,跳到3,跳到2,跳到1。
大堂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花被我扔了,头纱还挂在头发上,我一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门口的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有个大爷在抽烟。
他看了我一眼。
“姑娘,这是咋了?”
“没咋。”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往前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发动了车。
我挂掉。
又响。
再挂。
响了十七次,我关机了。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我盯着那些招牌看,一个接一个,红的绿的白的,我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是那种被雷劈过之后的空白,什么念头都没有,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空的。
司机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把车停在路边。
“姑娘,你得告诉我个地儿啊。”
我报了一个地址。
颜姐家。
颜姐是我大学同学,当年我们一个宿舍的,她毕业后开了个小工作室,做手工皮具的,我没事儿就去她那儿蹭饭。
到了楼下,我借司机手机给她打电话。
“颜姐,我在你家楼下。”
“你不是今天结婚吗?”
“不结了。”
“……你等着。”
三分钟后她冲下来,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她看见我第一眼,什么都没问,一把抱住我。
我趴在她肩膀上,还是没哭。
就是腿软。
真的腿软,站不住那种。
她把我拖上楼,按在沙发上,倒了杯热水塞我手里,然后坐在对面,等着。
我喝了半杯水。
“他把林微带到婚礼上了。”
“带到婚礼上?”
“干嘛?”
“拜天地。”
颜姐蹭地站起来。
“他是不是有病?”
“林微病了,快不行了。”
“那关你屁事?”
“他说圆她一个心愿。”
“圆他妈了个——”
颜姐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转了两圈,又坐回来,“那你呢?你就让他们拜了?”
“我走了。”
“走了?”
“夏棠,你听着,你做得对。”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水面慢慢平静下来,照出我的脸,妆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口红蹭掉了半边,难看得很。
婚礼前我化了两个小时的妆。
现在全毁了。
颜姐把她手机递过来。
“你妈找你。”
我接过来。
“妈。”
“棠棠你在哪儿?”
“颜姐家。”
“你等着,妈过来。”
“别过来了,我没事。”
“你等着。”
电话挂了。
颜姐去厨房煮面,我听见她一边煮面一边骂,骂一句剁一下案板,骂一句剁一下案板,后来她切葱的时候切到了手,嗷地叫了一声。
我走进厨房。
“我来吧。”
“你坐着。”
“我来。”
我接过刀,把剩下的葱切完,打了两个鸡蛋,炒散,加水,下面条,煮了一锅热汤面。
颜姐靠在门框上看我。
“你居然还做得动饭。”
“饿了。”
“你早上没吃?”
“吃了,又饿了。”
她没再说话。
面出锅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看见我端着面碗,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
“吃面呢?”
“嗯。”
“给我也来一碗。”
我给她盛了一碗。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呼噜呼噜吃面,谁都没说话,颜姐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看我们母女俩吃得香,又端起碗继续吃。
吃完面,我妈把碗一推。
“棠棠,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是怎么办?”
“婚不结了。”
“那顾衍呢?”
“谁爱要谁要。”
我妈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我闺女终于开窍了”的笑,但笑完她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颜姐递纸巾过去。
“阿姨您别哭啊。”
“我不是哭,我是高兴,真的高兴。”
我妈擤了一把鼻涕。
“棠棠,你知道我今天在婚礼上看见什么了吗?我看见顾衍抱着那个女的,我就想,我闺女要是忍了这口气,我这辈子都看不起她。”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没让我看不起。”
我端着碗,看着碗底剩下的那点面汤,上面飘着几点油花,油花聚在一起,散开,又聚在一起。
手机开机了。
顾衍发来三十七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夏棠你回来,我跟你解释。”
我删掉了所有消息。
没回。
第二天,顾衍他妈打电话来,我没接,她发语音,我也没听,直接删了,第三天,她又打,我还是没接,她换了个号码打,我接了。
“夏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阿姨,您有事吗?”
“当然有事,顾衍也是为了完成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呢?”
“我理解。”
“那你回来。”
“我不回去。”
“你——”
我挂了。
又过了三天,顾衍找到颜姐家来了。
02
他站在门口,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下巴上全是胡茬子,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我,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夏棠。”
“说。”
“林微昨天走了。”
“节哀。”
“你能不能——”
“不能。”
颜姐从屋里窜出来,一把把我拉到身后,“顾衍你还有脸来?你信不信我报警?”
“颜姐,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说屁说。”
“夏棠,我们三年的感情——”
“你跟林微拜天地的时候,怎么不提三年的感情?”
颜姐这句话一出来,顾衍的脸白了一下,他看向我,我没看他,我盯着他身后的楼梯间,防火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可能是邻居在看热闹。
“那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但林微她——”
“顾衍,你听我说。”
我打断他。
“林微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她生病,她可怜,她快要死了,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不是你牵着她的手,在婚礼上,当着我家所有亲戚的面,跟我拜天地的理由。”
“我——”
“你让我说完。”
“这三年,你每次在我面前提林微,我都听着,你说她可怜,说她不容易,说她当年离开你是迫不得已,我都听着,我甚至觉得你念旧情是好事,说明你重感情。”
“但是顾衍,你分不清主次。”
“你的旧情,你的不忍心,你的愧疚,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他愣住了。
颜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回去吧。”
我准备关门。
“夏棠,你等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来。
“这是彩礼,你收着,算我——”
“算你什么?”
他手僵在半空中。
红包厚厚的,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双喜字,那个喜字我见过,是我妈选的,她说这个款式的喜字最吉利,双喜临门,百年好合。
我接过红包。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一沓钞票,我数都没数,全抽出来,往他脸上一甩,钞票散开,落了一地,红色的纸币铺在走廊的地砖上,有几张飘到楼梯口,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沾了灰。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给林微办后事吧。”
门关上了。
颜姐站在我身后,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眼泪都笑出来了,“夏棠你真行,你居然把钱甩他脸上,你刚才那个样子,简直——”
“简直什么?”
“简直帅炸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蹲在门后面,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声音都变了调,哭得像个傻子。
颜姐蹲下来,搂着我。
“哭吧,哭完就翻篇了。”
我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肿了,鼻子红了,丑得要命,但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随着眼泪流出去了一些。
打开手机,顾衍又发了消息。
“夏棠,我知道你恨我,但林微真的走了,我现在一个人,你回来吧,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我没回。
删了。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顾衍他妈去家里了,坐在客厅里哭,说顾衍知错了,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妈说“我说了不算,你找我闺女说去”,然后把她送走了。
“棠棠,你做得对。”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我就是告诉你,你爸也支持你,你爸今天气得差点去揍顾衍,被我拦住了。”
“别让他去。”
“我知道,我拦着呢。”
挂了电话,我躺在颜姐家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飞不起来的那种鸟,翅膀是耷拉着的。
顾衍和我的三年,就像那只鸟。
飞不起来。
也不值得再飞了。
一个月后,我去顾衍家搬东西,他不在,他爸开的门,看见我,叹了口气,没说话,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我进去收拾东西,把衣服、护肤品、充电器、书,全塞进行李箱,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和顾衍的合照,在洱海拍的,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抽屉里还有一沓东西,是顾衍的各种票据,我翻了翻,车票,电影票,餐厅小票,乱七八糟的,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婚礼前一周,抬头是林微的名字,金额两万多。
我把缴费单放回去。
关上抽屉。
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顾衍的爸叫住我。
“伯父,您说。”
“顾衍这孩子,从小就不懂事,难为你了。”
我没接话,拖着箱子出了门,走到楼下,顾衍回来了,他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脸色变了,跑过来拦住我。
“夏棠你别走。”
“让开。”
“我不让。”
“顾衍,你让开。”
“你听我解释,林微她——”
“你再提一次林微的名字,我就报警。”
他终于闭嘴了。
我拖着箱子绕过他,他追上来,抓住我的箱子,我回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那样子确实挺可怜的,但我心里已经什么都没了。
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死缠烂打,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夏棠你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时候我给了。
现在不行了。
“松手。”
他不松。
我松开箱子,他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下,我转身就走,行李箱不要了,那些东西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走了七条街,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旁边有个小姑娘在吃糖葫芦,她妈妈牵着她的手,她吃得满嘴通红,一直笑。
地铁来了。
我上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喘气了。
三年了。
终于能喘气了。
03
顾衍没再来找过我。
但是他的消息没断过。
他换了新号码给我发消息,我拉黑一次,他又换一个,拉黑一次,又换一个,前后换了七八个号码,每次都是大段大段的话,有道歉的,有解释的,有回忆过去那些事的,后来变成了骂我的,骂我冷血,骂我无情,骂我不懂体谅。
我都看了。
看完就删。
一个字都没回过。
我妈说顾衍他妈去家里闹过两次,说我不懂事,说她儿子为了我连工作都耽误了,说我毁了他们家,我妈说“你儿子自己作的,怨谁”,然后关门不理她。
再后来,顾衍他妈就不来了。
颜姐把工作室搬到了隔壁城市,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过去,我说好,辞了这边的工作,跟着她去了,在那边租了个小房子,白天帮她做皮具,晚上去夜市摆摊,卖手工做的钱包和钥匙扣。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不是因为逃离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离开顾衍之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三天两头提林微,林微生病他要去陪,林微心情不好他要去安慰,林微的医药费不够他要垫,我全都忍着,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习惯到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忍。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忍,那是蠢。
蠢到把自己放在第二位。
蠢到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
蠢到觉得他总有一天会看见我的好。
他不会的。
从始至终,他眼里的第一位,永远是林微。
我排在第二位,甚至第三位,甚至更靠后,靠后到我连名字都没有,只是“顾衍的女朋友”这个标签,标签可以随时撕掉,林微不行。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忽然就不难过了。
那天晚上,颜姐带我去喝酒,喝到半夜,她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又问我还恨不恨顾衍,我想了想,说不恨了,因为恨也需要力气,我不想把力气浪费在他身上。
颜姐端着酒杯,看了我半天。
“夏棠,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事都替他着想,买个裙子都要问他喜欢不喜欢,吃个饭都要问他合不合口味,你活得像个附属品。”
“现在呢?”
“现在你是你自己了。”
我笑了笑,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吐了两次,颜姐扶着我回家,我趴在马桶边上,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吐完之后,我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一年前瘦了,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种,怎么说呢,老是往别处看,老是在找什么,老是没着没落的那种眼神,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眼神是定定的,看着自己,看着前方,不是那种凶巴巴的定,是那种,心里有底的定。
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
镜子里的人也对我咧了咧嘴。
丑丑的。
但挺好看。
第二年春天,颜姐的工作室接了个大单,忙不过来,她招了个临时工来帮忙,那人叫周也,是她朋友的朋友,据说是做设计的,最近在休假,闲着没事过来打打下手。
周也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染色,手上全是染料,蓝一块绿一块的,他走过来,蹲在旁边看我干活,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你这手法不对。”
“哪儿不对?”
“你看啊,这个皮子,你得顺着纹理走,逆着来会起毛。”
他从我手里拿过那块皮子,三两下弄完,递给我看,确实比我弄得好,毛边收得干干净净,纹理也顺。
“你挺懂啊。”
“学过。”
“学设计的?”
“嗯,工业设计,但也学过皮革工艺。”
“那你怎么不找正经工作?”
“找到了,下个月入职。”
“那你来这儿干嘛?”
“打发时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个子很高,站直了我得仰着头看他,他说话慢吞吞的,不急不躁,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微微地弯一下,你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
后来他天天来,颜姐说他免费干活,不要工钱,就图个打发时间,我说这人是不是傻,颜姐说不是傻,是富二代,家里有钱,不缺这点工资。
我说那更傻了。
颜姐笑,说你不懂,人家是看上你了。
我说不可能。
结果第二天,周也就在院子里问我,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我说行。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以前的事,我说了,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个人,不值得你难过。”
“我不难过了。”
“那就好。”
他继续吃饭,没再追问,也没安慰我,就是安安静静地吃饭,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这个好吃你尝尝,然后继续吃他自己的。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就是很自然地在一起了,他每天早上来工作室,带两份早餐,一份给我,一份给颜姐,颜姐每次都酸溜溜地说“我这辈子还能吃上你们俩的狗粮”,然后狠狠咬一口包子。
第三年,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小,就在颜姐的工作室里办的,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朋友,摆了五桌,我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裙子,周也穿了一件白衬衫,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颜姐当司仪,念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誓词,念到最后她自己都笑了,说“算了算了,你们俩直接亲吧”。
我们就亲了。
我妈在底下哭得稀里哗啦。
我爸搂着她,他自己眼眶也红红的。
周也的爸妈笑得合不拢嘴,他爸还吹了个口哨,被他妈拍了一巴掌。
那年年底,我怀孕了。
怀的是双胞胎。
检查出来那天,周也激动得在医院的走廊里转了三圈,然后蹲下来,握着我的手,说“夏棠你太厉害了”。
“又不是我决定的。”
“就是你决定的。”
他笑得像个傻子。
第四年,我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先出来,女孩后出来,两个小家伙哭声嘹亮,护士说这俩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嗓门儿这么大。
周也抱着孩子,手忙脚乱的,差点把孩子的帽子弄掉,护士笑他,他也笑,一边笑一边说“我当爸爸了我当爸爸了”。
我躺在产床上,看着他,看着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如果当年我留在那个婚礼上,忍了那口气,嫁给顾衍,继续做那个排在第二位的人,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不敢想。
真的不敢想。
第五年,我又怀孕了,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周念,小名叫念念,她出生的时候,周也抱着她,说这丫头长得像我,眼睛特别亮,我说你每个孩子都说像你,他说那是因为我老婆好看,孩子像妈妈才好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忙忙碌碌,鸡飞狗跳,三个孩子,大的两个刚学会走路就在家里到处跑,小的还在吃奶,晚上哭闹,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但心里是充盈的,是满的,是踏实的。
有时候半夜起来喂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婚礼,想起那个穿着婚纱站在酒店大堂里的自己,想起她扯掉头花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我就想,谢谢你,夏棠。
谢谢你走了。
谢谢你没回头。
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买菜。
04
下午三点多,市场里人不多,我一手抱着念念,一手挑西红柿,念念才八个月,窝在我怀里啃自己的手指头,口水流了一脖子。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快递,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声音,隔了五年,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顾衍。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准备挂掉。
“别挂。”
“你听我说完。”
“林微的后事办妥了,挑日子成婚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菜摊前面,旁边一个大妈在挑黄瓜,拿起来掂掂,放下,又拿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摊主在打电话,扯着嗓子喊“你这批货明天必须到”。
念念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顾衍。”
“嗯,我在。”
“我如今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重,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然后是那种,很奇怪的,像笑又像哭的声音。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夏棠,你别闹了,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林微已经走了,我现在心里只有你一个,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结婚五年了。”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我查过,你户口本上还是单身。”
“你在查我?”
他不说话了。
念念又咿呀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顾衍明显听见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很尖,很刺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那是什么声音?”
“我女儿。”
“你哪来的女儿?”
“我生的。”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然后是顾衍的喘息声,很重很重,像拉风箱,他喘了半天,忽然吼起来。
“不可能!”
“夏棠你怎么可能——”
“你跟谁?你嫁给谁了?”
念念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小嘴一瘪,哇地哭出来,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一只手拍她的背,旁边的摊主和大妈都看过来,我顾不上了。
“顾衍,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等了你五年,你告诉我你结婚了,还有孩子了?”
“谁让你等了?”
“你牵着她拜天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那是她临死前的心愿!”
“那是她的心愿,不是我的。”
念念哭得越来越大声,我抱着她往菜市场外面走,手机那头顾衍还在喊,喊什么我听不太清了,只听见他反复说“我等你”“你回来”“重新开始”这些词,颠来倒去的,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
我挂了电话。
抱着念念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全是菜叶子腐烂的味道,还有鱼腥味,一阵一阵的,熏得人想吐。
念念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拿袖子给她擦,擦完又冒出来,她的小脸哭得通红,声音都哭哑了,我心疼得不行,抱着她来回走,一边走一边拍,嘴里念叨着“念念乖念念乖妈妈在”。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没接。
又响了三次。
我终于接了。
“顾衍,你再打过来我就报警。”
“夏棠你别挂,你告诉我,你嫁给谁了?”
“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我们当年——”
“当年什么?”
“当年你差点就嫁给我了。”
“差一点,差很多。”
这回彻底关机了。
回到家,周也在厨房做饭,双胞胎在客厅里玩积木,大的叫周澄,小的叫周浅,两个小家伙看见我回来,跑过来抱我的腿,叽叽喳喳地喊“妈妈妈妈”,我把念念放进婴儿床里,弯腰抱起周浅,又亲了周澄一口。
周也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见个熟人,聊了几句。”
他没追问,端着菜出来,摆上桌,招呼两个大的去洗手,我把念念抱过来喂奶,她哭累了,吃了几口就睡着了,小嘴还含着,但已经不动了,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一阵酸。
不是为顾衍。
是为了五年前那个自己。
她那时候站在酒店大堂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扯掉头花,转身离开,她走得很决绝,但她心里其实已经碎了,碎得稀巴烂,她只是硬撑着,撑到电梯门关上,撑到坐上出租车,撑到颜姐家楼下,才腿软,才蹲下来,才哭。
她现在在哪?
她还在我心里吗?
不在了。
她早就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我,三个孩子的妈妈,周也的妻子,颜姐的合伙人,一个在菜市场里跟摊贩讨价还价,在厨房里一锅一锅炖汤,在孩子哭闹的时候一把抱起来哄的,普通人。
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很踏实。
晚上,周也把孩子们哄睡了,坐到我旁边,我靠在沙发上发呆,他递过来一杯水,我在走神,没接,他把水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今天顾衍给我打电话了。”
“谁?”
“那个——”
周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的,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说什么了?”
“他说林微的后事办妥了,挑日子成婚吧。”
“他疯了吧。”
“我也觉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然后呢?”
“他不信,他查过我户口本,说我还是单身。”
周也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来,脸上又恢复了那个安安静静的表情。
“他查你户口本?”
“这人,不太好。”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他。”
周也点点头,坐回来,把我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下那个号码,然后放下,说了一句,“他要是再来找你,我去见他。”
“不用。”
“为什么?”
“我又不欠他什么,躲着他干嘛。”
周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微微弯一下,不急不躁,他伸手把我搂过来,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嗯?”
“你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事都忍,吃了亏也不吭声,现在你居然敢怼人了。”
“被你惯的。”
“那我继续惯。”
他搂紧了一点。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慢,像他的人一样,五年前我在颜姐家院子里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这种节奏,不紧不慢的,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你跳进去,就顺着水流漂,不用挣扎,不用害怕。
不像顾衍。
顾衍是海,浪大的时候能把人拍死,浪小的时候又让你觉得无聊,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什么,永远在忐忑,永远在猜,永远在等待。
我受够了猜和等。
05
顾衍没放弃。
他开始用各种方式联系我,每天发消息,我不回,他打电话,我拉黑,他换号码再打,我拉黑了他七个号码,他还找到了我的社交账号,颜姐说拉黑,我说不用,我直接注销了那个账号,已经是五年前的账号了,上面全是旧照片,什么洱海,什么顾衍,删了干净。
他居然找到了我爸妈家。
我妈打电话来,说顾衍去家里了,跪在门口,说他错了,说他想见我一面,我爸差点拿扫帚把他打出去,被我妈拦住了,我妈说“你让他跪着,跪到他自己走”。
他跪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是我爸出去说的。
“顾衍,你走吧,夏棠结婚了,孩子都有了,你别再来了。”
“我不信。”
“你不信是你的事,但你要是再踏进我家门一步,我就报警。”
顾衍走了。
没过几天,他居然找到了颜姐的工作室。
那天我正在工作室里做一批客户定制的钱包,周也在旁边帮我裁皮子,双胞胎在院子里玩泥巴,念念在婴儿车里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一切都很安静,很好。
门铃响了。
颜姐去开门,然后她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让开。”
“顾衍你是不是有病?”
“我找夏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顾衍站在外面,他比五年前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稀疏了一些,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有些脏,整个人的状态很不好,像是很久没睡过觉的样子。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又暗了。
因为我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我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院子里还有两个孩子在玩泥巴,他们看见陌生人,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腿,周澄仰着头问“妈妈这个人是谁”。
顾衍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他张着嘴,看着两个孩子,看着我怀里的念念,看着站在我身后的周也,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衍,你看见了。”
“这是——”
“我老公,我孩子们。”
“五年前我就告诉你了,我结婚了,有孩子了,你不信,现在你亲眼看见了。”
顾衍往后退了一步,踩空了台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站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夏棠,你怎么能这样?”
“我哪样了?”
“我等了你五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五年?林微走了之后,我一直在等你,我没有找过别人,我每天——”
“你等我是你的事,我没让你等。”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
我把念念递给周也,让他带着孩子们回院子里去,周也看了我一眼,接过念念,一手牵一个,把孩子们带走了,颜姐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瞪着顾衍,随时准备冲上来咬人的样子。
我走到顾衍面前。
“你说我狠心,那我问你,五年前,你牵着林微的手,在婚礼上,当着我家所有亲戚的面,跟她拜天地,你那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那是她——”
“她临死前的心愿,对吧?你说了很多遍了,我记住了。”
“可是人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我没有揪着不放。”
“那你为什么不肯回来?”
“因为我不想。”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忽然抬起头,声音变得很尖,很刺耳。
“你是不是早就跟那个男人好上了?”
“你当时离开我,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人?”
“你在婚礼上走,是不是早就设计好的?”
我差点笑出来。
真的,差点笑出来。
这个人,五年了,一点都没变,他还是那个样子,出了问题永远在别人身上找原因,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永远不会问一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顾衍,你走吧。”
“我不走,你跟我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再不走,我就报警。”
他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哀求,又从哀求变成了绝望,他忽然蹲下来,蹲在门口,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但我已经不为所动了。
五年前,我可能会心软,可能会上去扶他,可能会说“你别哭了,我们好好说”,但现在,我只觉得烦,还有一丝丝的可悲,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为当年那个居然会为这种人哭了那么久的自己。
“颜姐,关门。”
颜姐把门关上了。
顾衍蹲在外面,没有走,也没有再敲门,就那么蹲着,透过门上的玻璃,我能看见他的影子,缩成一团,灰扑扑的,像路边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颜姐看着我,小声说了一句。
“他会不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舍不得自己。”
顾衍就是这样的人,他会跪,会哭,会死缠烂打,但他永远不会做真正伤害自己的事,他舍不得,他骨子里最爱的人,永远是他自己。
林微,也不过是他用来证明自己深情的道具。
我,也不过是他用来度过林微死后空窗期的备选。
他谁都不爱。
他只爱他自己。
晚上,周也把孩子们哄睡了,坐到床边,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今天吓到了?”
“没有。”
“他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
“夏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还——”
“周也,你听我说,我对顾衍,早就没感情了,连恨都没有,我今天看见他,就像看见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一个很不重要的人,甚至有点烦,因为他打扰了我现在的生活。”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翻过身,平躺着,把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那我就不用担心了。”
“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被他抢走啊。”
“你傻不傻。”
“傻。”
他笑着闭上眼睛。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问题,但其实他就是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伸手,抚平他眉心的那点皱褶。
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身上,把我往他怀里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确实是做了无数次。
五年来,每天都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信封,捡起来一看,里面是一封信,手写的,顾衍的笔迹,我认得,他的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回来。”
我把信撕了。
扔进垃圾桶。
垃圾车来了,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全倒进去,碾碎了,带走了,信,信封,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全都消失了。
06
顾衍的信,我没告诉周也。
不是想瞒他,是觉得没必要。
那个人已经不值得我多费一句口舌了。
但顾衍显然不这么想。
他开始变本加厉。
先是每天一封信,塞在工作室的门缝里,颜姐每天早上一开门就能看见,她气得要死,全都撕了扔掉,但第二天又有。
然后是去我爸妈家附近转悠,在小区门口一蹲就是大半天,我妈买菜回来碰见他,他上去就喊妈,我妈吓得差点把菜篮子扔了。
“你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阿姨,您帮我劝劝夏棠。”
“劝什么劝,我闺女过得好好的,你来捣什么乱?”
“我——” “你走吧,你要是再来,我找物业了。”
他没走。
第二天又来。
第三天又来。
我爸终于忍不了了,下楼去,站在小区门口,当着保安和一群邻居的面,指着顾衍的鼻子。
“你给我听好了,夏棠五年前就被你伤透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日子,你要是再敢来骚扰她,骚扰我们老两口,我豁出去这把老骨头,跟你没完。”
顾衍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邻居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不是老夏家以前的姑爷吗?”
“什么姑爷,没结成,婚礼上跑了。”
“听说带着别的女人拜天地?”
“可不是,我当时就在场,那场面,啧啧。”
“现在又回来找人家?”
“脸皮可真厚啊。”
顾衍听着这些话,脸越来越白,最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后背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以为他消停了。
但并没有。
他开始在我的社交平台上发消息,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到的,我明明已经注销了旧账号,他居然找到了我新注册的账号,那个账号我只用来晒孩子照片,关注的人只有周也和颜姐几个。
他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夏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等了你五年,你就这么狠心?”
“那个男人哪点比我好?”
“你是不是看中他有钱?”
“你当年是不是就跟他好上了?”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一条都没回。
全截图保存了。
周也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把手机还给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周也,你信我吗?”
“信。”
“那你别抽了。”
他把烟掐了,转过头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担忧。
“夏棠,我怕他伤害你。”
“他不会。”
“他不敢。”
顾衍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所有的手段都是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他从来不敢真的动手,他不是那种人,他最多就是发消息,写信,蹲门口,然后等着我心软。
他等不到。
我早就不是五年前那个夏棠了。
第七天,顾衍使出了新招。
他去找了周也的父母。
周也的妈打电话来,语气很小心,说有个叫顾衍的人去家里了,说他是夏棠的前未婚夫,说夏棠当年在婚礼上抛弃了他,说夏棠现在跟他还有感情纠葛。
周也的妈问我:“夏棠,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五年前的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全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人怎么这样。”
“妈,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要是再来——”
“他再来,我就放狗咬他。”
周也的妈养了一条大金毛,叫大壮,脾气好得很,见谁都摇尾巴,但块头确实大,往门口一站,挺唬人的。
我笑了。
周也的妈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张网缠住了,这张网叫顾衍,五年前我挣脱了,现在他又想把网撒过来,把我重新兜回去。
他不会成功的。
但我烦。
特别烦。
烦的不是他,是这种被打扰的感觉,我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被他一通电话,一封信,一条消息,搅得乱七八糟,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是检查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有没有打了新的电话,有没有又跑到什么地方去堵我。
我讨厌这种感觉。
特别讨厌。
周也看出了我的烦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早起一点,先帮我把手机检查一遍,把那些消息全删了,把号码拉黑,然后才叫醒我。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吵到我,但我知道,因为我每次都在装睡。
第八天,我决定不等了。
我主动给顾衍打了一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几乎是秒接,声音里带着惊喜,还有一点不敢相信,他叫我夏棠,叫得很轻,像是叫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顾衍,你听好了。”
“嗯,我听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件事。”
“你说。”
“五年前,你在婚礼上牵着林微的手,跟她拜天地,从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结束了,彻底结束了,不是暂时分开,不是冷静期,是结束了,你明白吗?”
“可是——”
“别打断我。”
“现在,我有丈夫,有三个孩子,有自己的生活,我过得很好,很幸福,你的出现,对我来说,不是惊喜,不是旧情复燃,是打扰,是骚扰,是让我觉得烦,你明白吗?”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夏棠,你就这么狠心?”
“对,我狠心。”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我以前忍你,让你,包容你,把你的林微放在我的生活里,她生病我等你,她难过我等你,她需要钱我等你,我还不够?顾衍,我那时候不是狠心,我是蠢,蠢到把自己踩进泥里,还觉得那是深情。”
“现在我不蠢了,所以你觉得我狠心,你觉得我变了,对,我是变了,我变得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他在哭,又像是在笑,混在一起,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
然后他开口了。
“夏棠,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不给。”
“因为你不配。”
这是我这辈子,对顾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特别好,是这些天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一觉到天亮,没有做梦,没有被念念的哭声吵醒,什么梦都没有,就是那种,沉到海底的睡法。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也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双胞胎在餐桌上争抢一个鸡蛋饼,念念坐在婴儿椅里,拿着勺子敲桌子,咣咣咣,敲得特别响。
我走过去,抱起念念,亲了她一口。
“宝贝,早上好。”
念念咿咿呀呀地回应我,挥舞着勺子,差点打到我的脸。
我躲开了。
周也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我,笑了。
“醒了?”
“今天气色不错。”
“睡得好。”
他端着煎蛋出来,放在桌上,周澄和周浅同时伸手去抓,被他一人一只手拍开了,“用筷子,不许用手。”
两个小家伙撅着嘴,抓起筷子,笨拙地夹煎蛋。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家人,看着满桌的狼藉,看着念念脸上糊的米糊,看着周澄嘴角沾的鸡蛋渣,看着周浅偷偷把青菜塞到桌子底下,看着周也一边训斥他们一边给他们夹菜。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不完美,但真实。
不轰轰烈烈,但踏踏实实。
没有人在我这里排第一,因为我在我自己心里,排第一。
07
顾衍消失了。
电话,消息,信,全都没了。
他像是忽然间想通了,或者终于死心了,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就像五年前我期待过,但没等到的那样。
颜姐说他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招。
我说不会的。
他这种人是靠着一股不甘心撑着的,那股不甘心一旦被戳破,整个人就泄了气,泄了气之后,他就什么都不是了,连继续纠缠的力气都没有。
颜姐将信将疑。
但确实,顾衍没有再出现。
又过了一个月,我偶然听一个共同的朋友说,顾衍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至于去哪里,做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念念换尿布,念念躺在那儿,扭来扭去的,很不配合,我手上全是湿巾和尿布,忙得不可开交,朋友说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听完了,就忘了。
后来我想起这件事,发现自己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就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这让我很安心。
日子继续往前过。
双胞胎上幼儿园了,第一天送他们去,周澄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周浅倒是一脸淡定,背着个小书包,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特别酷,我站在门口,看着周浅的背影,又看看腿上的周澄,哭笑不得。
周也蹲下来,把周澄的小手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爸爸下班第一个来接你,好不好”。
周澄哭着说好。
然后周也把他放下来,他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教室,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抱了我一下,又跑回去。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周也搂着我。
“哭什么呀。”
“不知道,就是心里酸。”
“他放学就回来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酸。”
周也笑着揉了揉我的头,拉着我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幼儿园,周澄已经坐在小椅子上,跟旁边的小朋友开始玩积木了,不哭了,笑得很开心。
孩子就是这样。
哭得快,笑得也快。
不像大人,有些事记一辈子,有些情绪放不下,有些阴影,要靠五年的时间,靠遇到对的人,靠生三个孩子,靠一天一天熬,才能慢慢消退。
念念也慢慢长大了,开始学走路,扶着沙发,扶着茶几,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前挪,摔倒了,坐在地上,看看我,等我扶她,我不扶,她瘪瘪嘴,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周也说她像我。
我问哪里像。
他说她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跟你一样。
我笑了笑。
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我摔倒了也会哭,只是不在人前哭,自己偷偷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再站起来,假装没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摔倒了,周也会扶我。
不是那种“来来来我扶你”的扶,是那种,你还没摔倒,他就已经伸出手,在你旁边等着的那种扶,他什么都不说,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你自己不需要那么用力了。
你自己不需要那么硬撑了。
你可以偶尔软一下,偶尔靠一下,偶尔说一句“我今天好累”,然后他就接过所有的活,让你去躺着,让你去休息,让你去当一天废物。
这种感觉,我以前没有过。
跟顾衍在一起的时候,我永远在撑着,撑着自己,撑着他,撑着他的情绪,撑着他的林微,撑着他所有的烂摊子,我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转啊转,转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转了。
现在不用转了。
现在我可以停下来,看看天,看看地,看看三个孩子,看看周也,看看自己,看看这五年走过来的路,一路跌跌撞撞,但总算走到了这一步。
走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我和周也坐在阳台上,他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我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手心暖暖的,茶香淡淡的,风吹过来,很舒服。
远处有灯光,星星点点的,一大片,铺满了整个城市,这个城市很大,很吵,很拥挤,但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我觉得它很安静,很温柔。
“周也。”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在院子里,跟我说的那句话。”
“哪句?”
“那个人,不值得你难过。”
他笑了,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叮的一声,很清脆,像风铃,像水滴,像某个春天的早晨,院子里有人蹲在你旁边,用一种慢吞吞的语调,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然后那句话,改变了一切。
我把茶喝完,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风继续吹。
夜继续深。
明天继续来。
我会继续过我的日子,继续当三个孩子的妈妈,继续当周也的妻子,继续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继续在厨房里炖汤,继续在孩子哭闹的时候抱起他们,继续在每一个深夜喂完奶之后,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心里默默地说一句。
谢谢你,夏棠。
谢谢你不回头。
08
念念两岁那年,顾衍的消息又传过来了。
不是他本人,是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那个朋友叫赵姐,是当年我和顾衍一起认识的,我跟顾衍分手后,赵姐一直跟我有联系,偶尔会聚一聚,聊聊天,她是个很通透的人,什么话都直说,不拐弯抹角。
那天赵姐来工作室找我,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茶,忽然叹了口气。
“夏棠,你知道顾衍的事吗?”
“他回来了。”
“哦。”
“你不问问?”
“问什么。”
“他回来处理林微的墓地,林微的骨灰在殡仪馆放了五年,一直没下葬,现在终于入土了,他回来办这件事。”
我手上做皮具的动作没停,针线穿过皮子,拉紧,再穿,再拉紧,针脚密密地排过去,整齐得很。
赵姐看着我的反应,又叹了口气。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不好奇。”
“他这几年过得不太好,精神状态很差,听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林微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他好像一直走不出来。”
“那是他的事。”
“夏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恨他?”
“不恨。”
“那你怎么——” “赵姐,你听我说,我不恨他,也不关心他,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我不想再被那个名字打扰了。”
赵姐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有点意味深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心软,什么事都放不下,现在你放下了,放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这样不好吗?”
“好,当然好,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年,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姐走了之后,我继续做皮具,手上的活没停,针一针一线地缝着,缝完了,剪断线,举起来看了看,是一个小钱包,棕色的,上面压了一朵小花,是给周浅的,她最近迷上了过家家,一直吵着要一个钱包。
我把钱包放进口袋里,准备晚上回家给她。
颜姐。
“夏棠你在哪儿?”
“工作室。”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顾衍——”
“我听说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
“不然呢。”
颜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之后,她说了一句,“夏棠,你真的走出来了。”
“我为你高兴。”
“谢谢。”
晚上回家,我把钱包给了周浅,她高兴得跳起来,拿着钱包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把她的那些小玩意儿全塞进去,塞得鼓鼓囊囊的,然后别在腰间,说自己是卖东西的阿姨,拽着周澄让他来买东西。
周澄配合地拿着假钱过来,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讨价还价,念念在旁边看着,也想加入,但不会说话,急得直跺脚,哇哇叫。
周也坐在沙发上,看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笑得很开心,他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神里有光,暖暖的,他伸手,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宽很厚,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就是赵姐跟我说了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事?”
“顾衍的事。”
周也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看着我,没说话,等我自己说,我靠在他肩膀上,把赵姐说的话,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里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
“一点都没有?”
“周也,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我现在的心里,装满了你,装满了三个孩子,装满了这个家,没有多余的地方,留给别人了。”
他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整张脸,漾到整个身体,他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你搂太紧了。”
“不管。”
“我喘不过气了。”
他搂得更紧了,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楚,软软的,像棉花糖,像云朵,像念念刚出生时,他抱着她,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去了颜姐的工作室。”
“我也是。”
三个孩子还在闹,周浅在追周澄,周澄在躲,念念在中间爬来爬去,笑得咯咯的,屋子里的灯很亮,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外面是黑夜,是城市的喧嚣,是车水马龙,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屋子,这个家,这些人。
还有我自己。
我很清楚,今天这个我,不是谁给的,是我自己一点点挣来的,从五年前那个婚礼上,我扯掉头花,转身离开,那个决定开始,我就在挣,挣自己的尊严,挣自己的幸福,挣自己的人生。
我挣到了。
谁也别想再拿走。
09
念念三岁那年,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但区号是南方的,我接了,因为那段时间我正好在等一个客户的电话,以为是客户打来的。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口音,她问我是不是夏棠,我说是,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是顾衍的妻子。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她叫沈知意,和顾衍结婚一年了,是在南方认识的,她说顾衍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我,但她在家里偶然翻到了一些旧东西,是顾衍收着的,关于我的东西,照片,信,还有一张婚礼请柬,已经泛黄了。
她说她很好奇,想问问,我到底是谁。
我想了想,告诉她,我是顾衍的前未婚妻,五年前分手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问为什么分手。
我说,你可以去问顾衍。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衍从来不说以前的事,一提就发脾气,她不敢问。
我说,那我也没办法。
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因为林微分手的?
我说是。
她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
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顾衍有时候半夜会醒,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嘴里念叨两个名字,一个是林微,一个是夏棠,她问过他,他什么都不说,但次数多了,她也就猜到了。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怜。
她忽然说了一句,夏棠姐,你能不能告诉我,顾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你跟他结婚一年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说不确定,她总觉得他心里有别人,有时候对她很好,有时候又很冷淡,忽冷忽热的,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意,你听我说。”
“顾衍这个人,他心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别人的,以前是林微,现在可能是林微,也可能是我,但不管是谁,那个位置,永远轮不到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压抑的那种哭,像是捂着嘴,不想让我听见,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等着她哭完。
哭完之后,她声音哑哑的,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还在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念念在客厅里喊妈妈,说哥哥抢她的玩具,周澄在喊我没有,周浅在喊就是他,闹成一锅粥。
我把手机放下,关上火,擦了擦手,走进客厅,把念念抱起来,亲了一口,然后蹲下来,把玩具从周澄手里拿过来,递还给念念,又跟周澄说,不许抢妹妹的玩具,周澄撅着嘴,说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来,继续回厨房煮粥。
顾衍的妻子,沈知意,她是谁,她长什么样,她嫁给顾衍一年了,过得怎么样,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只是觉得,她说谢谢的时候,那个声音,让我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颜姐家楼下,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自己。
那个在婚礼上,扯掉头花,走出酒店的自己。
那个在出租车上,盯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的自己。
她们都还在。
留在了过去。
现在的我,站在厨房里,手上沾着米汤,围裙上全是油渍,头发乱糟糟的,听着三个孩子在客厅里吵闹,嘴角是笑着的,心里是稳的。
这就够了。
晚上,周也回来,我把沈知意打电话的事告诉他,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个女孩,挺可怜的。
我说是啊。
他说,但这不是你的错。
我说我知道。
他抱了抱我,然后去厨房,把剩下的碗洗了,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系着我那条粉色的围裙,粉色的,穿在他身上有点滑稽,他洗得很认真,一个一个碗,冲干净,擦干,放进碗柜里。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他转过身,湿淋淋的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凉飕飕的,我尖叫一声,他笑着跑开,我追上去,两个人在客厅里追逐,三个孩子看热闹,拍手大笑,念念从沙发上爬下来,也加入进来,追着周也跑,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在追什么。
闹够了,一家五口瘫在沙发上,喘着气,笑得停不下来。
念念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周澄和周浅也靠在周也身上,眼皮打架。
灯光很暖。
夜很深。
我很满足。
10
沈知意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是在三个月之后。
她告诉我,她离婚了。
她说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离开,她说她不想当第二个夏棠,也不想当第二个林微,她只想当她自己,当沈知意,一个完整的人,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替代品,不是谁心里那个永远排不上号的人。
我说,你做得对。
她说,夏棠姐,谢谢你那天说的话,要不是你,我可能还要犹豫很久。
我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的决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干净,像雨后的空气,像洗过的树叶,像新买的衬衫,还没穿过,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等着一个重要的日子。
“夏棠姐,你说,我以后会遇到一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吗?”
“会。”
“真的吗?”
“真的,只要你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作室的院子里,阳光很好,洒在皮子上,洒在工具上,洒在颜姐养的那盆绿萝上,洒在我手上,手上还戴着顶针,刚才在缝一个包,接到电话,就停下了。
颜姐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咖啡,递给我。
“谁的电话?”
“沈知意。”
“谁?”
“顾衍的前妻。”
颜姐瞪大了眼睛,咖啡差点洒出来,她放下杯子,拉着我坐下,一脸八卦,我不是很想说,但她那个眼神,不达目的不罢休,我只好把沈知意两次打电话的事,简单说了。
颜姐听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夏棠,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什么?”
“你救了一个人。”
“没那么夸张。”
“真的,你想想,那个沈知意,她要是继续跟顾衍耗下去,五年,十年,到时候她也会变成当年的你,站在某个婚礼上,或者站在某个客厅里,发现自己永远排在别人后面,那感觉,太难受了。”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颜姐说的是对的。
顾衍这个人,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他永远在追,追不到的,追不到的林微,追不到的夏棠,追不到的一切,他追的时候,奋不顾身,深情款款,但一旦追到了,他就不珍惜了,又去追下一个。
林微是他的白月光,我是他的备选项,沈知意,大概连备选项都算不上,只是他用来填补空虚的工具。
他不会改的。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也在书房里画图,三个孩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意,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他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煮粥,在你难过的时候陪你说话,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你前面,他不会让你等,不会让你猜,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排不上号。”
她回得很快。
“夏棠姐,你遇到了吗?”
“遇到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叫周也,他是我丈夫。”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走进书房,周也正在对着电脑皱眉,一个设计稿改了七八遍了,客户还不满意,他烦躁地揉着太阳穴,我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别烦了,出来吃饭。”
“这个客户真的太——”
“先吃饭,吃完饭我帮你骂他。”
“你骂客户?”
“在心里骂,骂完就算了。”
他笑了,站起来,把电脑合上,拉着我的手,走出书房,三个孩子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开饭了,念念拿着勺子敲桌子,咣咣咣,敲得特别响,周澄和周浅也跟着敲,三个人敲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节奏。
周也走过去,把念念的勺子拿下来,“不许敲桌子。”
念念瘪嘴,不敲了。
然后周也把菜端上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周澄说今天幼儿园里有个小朋友尿裤子了,被老师批评了,周浅说她的画被老师贴在墙上,表扬了,念念什么都说不清楚,但一直叽叽喳喳地参与,时不时冒出一两个词,逗得大家直笑。
吃完饭,周也去洗碗,我带着孩子们洗澡,一个个洗完了,换上睡衣,塞进被窝里,念念抱着她的布娃娃,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还在嘟囔,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周澄和周浅各自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没过两分钟,也睡着了。
我关上灯,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周也已经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等着我。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端起茶杯,茶还是热的,茶香飘过来,淡淡的,很熟悉的味道,这五年,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一杯茶,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但那种什么都不说的安静,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我把沈知意今天打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
“夏棠,你帮了她。”
“我只是说了实话。”
“有时候,实话最难说出口,也最有用。”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五年前,如果有人在婚礼之前,对我说一句实话,告诉我顾衍心里永远有林微,永远有别人,我还会不会站在那个婚礼上,等他牵着我拜天地?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那个“也许”,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我值不值得被放在第一位,我自己知道,三个孩子知道,周也知道,颜姐知道,我妈知道,所有爱我的人,都知道。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双胞胎去幼儿园,抱着念念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念念指着店里的花,咿咿呀呀地叫,我走进去,买了一束小雏菊,黄色的,很小朵,很亮,像阳光,念念抱着花,开心得不得了,一路笑着回家。
我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花上,照在茶杯上,照在念念的脸上,她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伸手去摸,摸到花瓣,咯咯地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但我想,它值得被写下来,被记住,被每一个曾经在感情里委曲求全的人,刻在心里。
把心腾干净了,对的人才会住进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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