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2025年9月中旬第一次住的院。说起来,那是他头一回自己主动要求去医院。
其实7月份他就开始拉肚子,拉了快一个月,人瘦得厉害。有天一大早我特意跑回家,想拽他去检查——我当时以为就是痔疮闹的,老有便意嘛,打算带他去肛肠科看看。结果他死活不去,非说自己好了。我俩大吵一架,我气得直哭,拖着包就往外走,都走到幺爹家旁边了,准备打车走人。但走着走着又折回去了,接着跟他吵。那会儿他嗓门还大得很,跟我对着吼。最后还是大姨过来吼了他两句,他才一边嘟囔一边上了车。
到了医院,车门一开,他两条腿直接发软,人差点栽地上。我扶他在路边坐了好久才缓过来。当时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太久没出门,看见人多紧张了,现在回头看,那分明是身体早就在报警了,病得已经很重了。
那次去医院,我哄他说就只治拉肚子。医生开了肠胃镜,晚上回来我陪他喝了两升清肠水,他拉了一整夜,喝太急了还吐了好几口。我俩就窝在空调房里聊天,说起以前在武汉的日子,说小张烤鱼、小乐川、百可乐。那晚上我觉得挺幸福的,才意识到自己好久好久没这样陪着清醒的爸爸说过话了。
他那么抵触去医院,拉肚子拖了一个月都不肯看,我跟他很久没好好说过话,还得骗他说只治拉肚子——说到底,都是因为他酗酒,重度酒精依赖。长期喝酒把脑子都喝伤了,平时我回家他基本都醉着,根本聊不成天,脾气也燥,动不动就吵。他不去医院是怕我又拉他去戒酒,拉肚子一直不好是因为他怕喝了药就不能喝酒了,怕起反应。所以蒙脱石散都得我妈盯着,趁他不注意才哄着喝上一两回。
第一次住院是9月中旬,一查胆红素150多,直接诊断肝硬化加肝衰竭,医生说很危险,再升就得做人工肝,甚至肝移植。那堆词我全是头一回听,之后疯了一样查资料、问AI。好在住了三天指标往下走了,一周多就让出院。我追着医生问生存期,医生冷冰冰地说“说不准”,又说他现在就是个房架子,一推就倒,随便一个小感冒、消化道出血都可能要命,走得会很快。我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过医生也补了一句,说酒精性肝硬化只要戒了酒,恢复起来比病毒性的要强一些。所以我出院前特意找了个年轻医生,单独去跟我爸说,千万别再喝了,再喝就真救不回来了。那会儿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戒了酒,指标就能好转。
出了市里三甲,当天又办了区里的住院,想着多打几天针巩固一下胆红素。区里医院按着市里的方子照打,白天我妈方便过去,晚上我们下班也能去看他。住了一周医生也让出了,一方面说他们没治过这么重的肝病,一方面说胆红素降到60多也行了。我想我爸在医院也憋坏了,赶在国庆前办了出院。回家按医嘱吃药,还给他办了门诊慢特病,想着以后拿药便宜点。
第三次住院就挺偶然的。慢特病复核的时候碰上个医生,态度特别好,问得也细。11月中旬胆红素和腹水又上来了,他建议再住。那次基本是我爸一个人在医院,我叫盒饭每天送,晚上有空就过去看他,陪他吃了顿饺子,还送过一次他爱吃的菜。但治疗效果真不咋地,胆红素降了点,凝血和白蛋白反而越来越差。打了三瓶白蛋白出院,医生开了跟之前差不多的药,调了量,让回家保守,说考虑肝移植。那次出院除了胆红素降了点,其他指标都比进去的时候差。我当时自己瞎琢磨,会不会是每天打针输液也得靠肝代谢,加重了肝脏负担?这想法后来让我把第四次住院拖了一阵子。
第三次出院后半个月,也就是11月底,我又带他去复查拿药。结果这次肝功能、凝血、白蛋白全上来了,比之前哪次都好,就胆红素又反弹了一点,腹水也没了。医生减了药。我单独找医生聊,问生存期,他说肝脏合成功能在好转,但解毒功能还是差。我问能不能排肝移植,他说达标了可以去排。我问急不急,能不能撑五年?他说目前看着还行,没那么紧急,回家好好养着再观察。就是这些话让我松了劲儿,觉得在好转了。不过我还是决定去咨询移植的事,网上翻了不少案例。
11月底回去后,头一周还正常,就是我妈说他食欲差了,晚上不吃饭。我周末回去量腹围,也正常,他还在打小牌。我让我妈问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本来号都挂了,我妈回头跟我说问了,他说就是口腔溃疡,舌头疼,吃不下。我一算离上次复查才一周,也不想老让他抽血,就没在意,只是每周去医院开药。结果12月10号那个周末,我再一量腹围,四天涨了七厘米!肯定是腹水又来了。我跟妈说做菜别太咸,妈还有点不高兴;我也说了爸两句,让他别乱吃,拿白水涮菜,少喝水。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犟嘴,特别累地说他没乱吃,已经尽量少喝了。我就赶紧把利尿的药加上了,想着尽快排水。现在想想,当时就该直接送医院,不该犹豫——腹水只是表面,深层是白蛋白又低了,肝功能又差了。他那口腔溃疡的炎症,怕是加速了肝衰竭。
周二一大早我打车去公司,我妈在群里发了段语音,说爸在厕所晕倒了,还怪我给他加利尿药,他没睡好。我问咋样了,她说扶到床上休息了。我也觉着可能是蹲久了没睡好,缓一下再说,但心里想着得带他去医院了。结果那天司机开错了路,绕来绕去居然把我带到了市三甲医院门口。我妈又发消息说爸让送他来医院,我赶紧下车挂号,让我妈带他过来。后来才晓得爸根本站不住,一起身就晕。我直接打120,但120过来要半小时,好在表哥有车在家,他们一路把人送过来,我在这边办住院,到了直接拖床下去接。那天为了爸能快点进病房,我站到一辆汽车前面,司机抵着我的腿骂我没素质,我表哥冲他喊“救人!”,人家才让开。
这就是第四次住院,也是最后一次了。大家把爸抬上病床,进电梯的时候,姨爹说了句“治两天不行就赶紧拖回去”,大姨当场就怼他别说这话。我当时觉得简直离谱,不就是晕倒了吗?没那么严重吧。可到了病房,爸半昏迷,医护人员翻他身子换病号服的时候,我凑过去,他看见我,说了一句“**,我快不行了”。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跑出病房就开始哭,给领导打电话请假,给妹妹打电话让她快来。后来他吸上氧、打上点滴,慢慢清醒过来,我才稍微踏实点。但很快他开始吐,早晨吃的鸡蛋稀饭全吐了,接着就拉血便,便盆里全是血,我头一回见那场面。血压一直压在90左右,医生说是消化道出血,紧急止血。打针止血,又拉了几次,血没止住,建议转到消化内科做内镜。17号周三我请了假,让我妈回去歇歇。我妈听说要手术止血,下午又跑来了,跟我一起推爸去消化内科。中间经过户外,推出来的时候我爸说了句“外面空气好新鲜”,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户外。周三下午血便颜色慢慢变浅,我们还挺高兴,觉得没再出血了,告诉爸他也松口气。
周四一大早做内镜止血。进手术室前医生交代一堆风险,说不做也不行,可能大出血,还要互助献血啥的。大伯和三姑也来了,陪着他。进门前我拍拍他肩膀,说就跟上次做肠镜一样,睡一觉就完事了,别怕。其实我自己怕得要死,关门那一刻还拍了张照片发给妹妹,就怕见不着了。好在手术顺利,医生出来说胃里没出血,是十二指肠溃疡,口子又深又大,做了喷洒治疗。我们一下子心就放下了,觉得又过了一关。苏醒室里我叫他,他一会儿就醒了,我特高兴地跟他说不是胃出血,没事了。他还问我“不是说割肝的吗?”我说不是今天。他说他做梦去了趟北京。回病房大家都挺乐呵,我跟他说现在就是炎症,打几天消炎针,血压升上来,再喝利尿药把腹水排掉,就能出院了。他也挺高兴,还跟三姑说过两天回家打牌。我下午就去上班了,把要问医生的问题发群里,让我妈下午问教授。走的时候跟他说晚上去看他,他很干脆地回了声“好!”——这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个字,可我没能做到晚上去看他。
下午上班中,我妈说教授拒绝跟她沟通,甩了句“不就是个溃疡吗?多大个鸟事”。我听着挺气,但转念一想,医生这态度说明问题不大啊,不然肯定得重点交代。晚上妹妹守夜,我硬给我妈在医院旁边订了宾馆,怕她来回跑太累。晚上我参加公司活动,群里我妈说爸晚上没针了能安心睡,妹妹八点多还发了张爸在病床上刷抖音的照片,我看着心里特踏实。结果晚上领导找我谈话谈到十点半,打乱了我去医院看他,想着去了他也睡了,去宾馆又怕吵我妈,就回家了,打算周五我守夜。
谁知道命运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周五早上六点二十我自己醒了,那晚睡得特别沉,从十一点半一觉到六点二十,因为前两晚我老半夜惊醒查资料,周四知道只是溃疡,心里踏实多了。醒来第一眼看手机,我妹在群里说爸昨晚肝区疼,打了两次止痛针,六点要推去做CT,让我妈早点去。我赶紧又开始搜肝区疼痛怎么办,才搜了二十分钟,六点四十我妹电话来了。我故作镇定接起来,她哭着喊“爸叫不应了,你快来!”
我慌得穿衣服上车,路上又打过去问情况,她说没心跳了,在抢救。我嘴上安慰她肯定能救回来,其实是在安慰自己。哭着给老公打电话让他赶紧来医院。中间又打了两次,一直说没恢复心跳。我妈接了次电话,说“都没心跳了还抢救什么”,我更急了,喊着让医生啥办法都用上,继续救。
七点二十左右我赶到医院,看见急诊床上的爸正在被机器按压心肺复苏,嘴里插着管,眼神涣散。我眼泪哗哗掉,医生把我拉一边,说之前交代过情况危急,现在人已经没了,抢救没意义了,只会压断肋骨,增加痛苦。我根本听不进去,就让他们继续,我只想站近一点,死死盯着仪器上的数字。又按了二十多分钟,推了三针肾上腺素,心跳还是平的。医生再次劝我放弃,说人已经走了。我拉着爸的手,哭着叫他,那是最后一次叫他了啊,多希望他能应一声。看着那么重的机器一下下压他胸口,我终于含着泪点了头。机器停了,监护仪上那条横线……再也不是电视剧里演的了。我哭到干呕,接受不了。我妈和大伯打电话安排后事,问我啥意见,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晓得搬把椅子坐在爸床边,拉着他那双冰凉的手,想给他捂热。让医生把留置针和管子全撤了,给他扣好衣服,拿棉签压住针眼——那儿一直肿着,往外渗水。
就这样,2025年12月19号早晨,我没爸爸了。那个从小惯着我、护着我、鼓励我、啥都依我的爸爸,那双厚实的大手,我再也没法牵了。
![]()
特别提醒:此文章整理于网络,请大家理性观看。
我是珞珈烟雨,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