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是临海富庶之地,城中有一条青石大街,南北通衢,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米行布庄、酒楼茶馆,热闹非凡。县城虽然不大,却因着海盐之利,百姓丰衣足食,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呈现出一派太平景象。
海盐县令姓马,乃是二甲进士出身。此人为官清正廉明,断案如神,在他手里,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城中百姓提起马县令,无不挑大拇指称赞。
这天清晨,马县令刚刚洗漱完毕,忽然一个衙役着急忙慌跑了进来,喊道:大人,不好了,李无意死了!
啊!马县令大吃一惊,县城许久没有发生命案了,况且死的还是一个有身份地位的富商。
走,去看看!马县令带领捕快衙役急匆匆赶到了李府,府里已经乱作一团,李无意的娘子王氏哭的是梨花带雨,看上去非常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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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县令就问:是谁发现死者的?
这时候一个丫环上前怯生生回道:大人,是我。
不要怕,你怎么发现的,慢慢说。
是,大人,清晨我端着铜盆去伺候老爷洗漱,只见老爷直挺挺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仿佛梦见了什么喜事。我唤了两声不见应,上前一推,才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马县令听完,不由得眉头紧锁,立即带人查验,只见死者面色红润,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床单被褥整整齐齐,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
这时候仵作递上了验尸报告:无疾而终,意外猝死。既然查不出什么证据,也只能按意外猝死结案,马县令安慰了王氏几句,随即收队回了县衙。
马县令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料刚刚过了二十来天,衙役突然来报:城西屠户曹猛死了。
听到这里,马县令头皮一阵阵发紧,急忙带人来到了曹家,曹猛的妻子孙氏正在抹眼泪。
马县令就问: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孙氏止住了啼哭,这才回道:昨晚相公喝得醉醺醺回了家,倒头就睡,今天日上三竿了还不见起来,我去喊他,才发现他直挺挺躺在床上,早已没了气息。
看了现场后,马县令心里犯起了嘀咕。曹猛身强力壮,前些天还看见他在肉铺剁排骨,膀子抡得呼呼生风,怎么突然就死了呢?而且曹猛的死状,竟然与李无意的死状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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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了,怪了,这两人为什么都死的如此诡异呢?马县令这时候也乱了方寸,还没有等他喘口气,第三桩命案又来了,这回死的是个地痞无赖,名叫崔连彪。
崔连彪生得獐头鼠目,整日在街上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他父亲早年去世,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把他拉扯大,这厮长大后忤逆不孝,把老母活活气死了。他妻子周氏,原是教书先生的女儿,因家中遭了难,迫不得已才嫁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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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崔连彪死在了赌坊后巷,被人发现时天刚蒙蒙亮,他蜷在墙角,脸上也是那副安详带笑的神情。马县令蹲在地上看了半晌,看不出一丁点破绽,只得按猝死结案了。
案子虽然结了,三个死者的妻子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但马县令胸口好像有块石头压着,感到压抑,闹得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了。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气渐寒。马县令的夫人不慎染了风寒,起初没当回事,拖了几日反倒重了,整日咳嗽不止,夜里烧得说胡话。马县令心急如焚,请了好几个大夫,开的方子都不见好。这时有衙役说,城南济世堂有个女大夫名叫宋海棠,医术了得,何不找她看看?
马县令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带着夫人来到了济世堂。掀开门帘,只见堂中坐着一个女子,青布衣裙,容貌说不上绝美,却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温婉气质。她正低头写着药方,睫毛垂下,手边一盏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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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请坐。” 宋海棠起身行了礼,声音轻柔似水。她给马夫人诊了脉,又看了舌苔,细细问了症状,沉吟片刻说道:“夫人这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先前大夫开的方子倒是没错,只是少了两味引经药,待我重新配一剂,保管三日后起效。”
马县令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先信了三分。果然,三剂药下去,马夫人退了烧,又吃了五剂,咳嗽止了,胃口也开了。马县令感激不尽,亲自备了厚礼去谢。宋海棠坚辞不受,只说行医济世是本分。马县令大为叹服,从此与宋海棠结成了忘年之交,隔三差五便去济世堂看望她。
这一天,马县令外出公干,恰巧路过济世堂,没有叫人通禀,就径直走了进去,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宋海棠与一个女子谈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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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夫,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衣裳,你快看看,合不合身。
哎呀,你总是送东西给我,弄得我多不好意思啊。
诶,宋大夫说得哪里话,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啊。
马县令觉得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忽然想起来了,她不就是李无意的娘子王氏吗!她怎么在这里,听谈话,她和宋海棠早就认识了,难道说,李无意的死,与宋海棠脱不了干系?马县令一时理不清头绪,又不好直接进去问,随即转身退了出来。
转眼到了次年四月,这一天马县令忙完了公务,想起很久没有去看宋海棠了,于是信步往济世堂走去。他刚走到院墙外,忽然里面传来一阵追逐声。
他探头往里一望,只见厨娘赵妈正追着一只大公鸡满院子跑。那公鸡足有五六斤重,红冠高耸,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赵妈手里拿着菜刀,好几次逮住了却又不敢下手,急得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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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海棠从诊室出来,见状笑道:“赵妈,你做了这么多年饭,难道还怕杀鸡?”
赵妈苦着脸道:“姑娘你是不知道,我旁的都不怕,就怕见血。杀个鱼都得闭着眼,何况这么个大公鸡。”
宋海棠并不多话,一伸手就捉住了那鸡的翅膀。公鸡拼命挣扎,爪子乱蹬,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宋海棠左手按住鸡头,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那针约莫三寸来长,细如牛毛,闪着一道寒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宋海棠将银针对准鸡头正中位置,轻轻一刺。那公鸡浑身一僵,好像突然被放了气一般,登时便软软垂下头,两腿一蹬,再不动弹了。马县令看得分明,心中暗暗吃惊:想不到她竟有如此手段!
赵妈拍手笑道:“姑娘这手厉害!比杀猪匠的刀子还利索!”
宋海棠将银针在帕子上擦了擦,收回袖中,淡淡回道:“不过刺了它的昏穴,令它在无知无觉中断气罢了。这样杀鸡,鸡少受罪,肉也更嫩些。” 说着提起死鸡交给赵妈,转身回屋了。
眼前的一切,马县令看得真真的,突然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上脑门。他眼前猛地闪过李无意三人的死状——他们不都是在无知无觉中断气的吗?难道说,------马县令不敢往下想了,急匆匆回了县衙。
他叫来最得力的助手陈捕快,说道:你去为我调查一件事,非常紧急。
什么事,大人!
马县令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陈捕快一边听一边点头:明白明白,小的明白了。
过了几天,陈捕快兴冲冲回来禀告:大人,你猜的不错,我暗中调查过了。王氏,孙氏,周氏都与宋海棠认识,而且交情深厚,我看她们经常在一起聚会聊天,隐蔽得很。大人,现在要不要去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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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还不到时候,现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抓了她,她也不会认罪。
那怎么办?
别急,我自有办法让她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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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马县令风风火火赶到济世堂,进门就喊:“宋大夫,不好了!我家夫人突发急症,头疼欲裂,眼前发黑,你快去瞧瞧吧。”
宋海棠二话没说,拎了药箱便随他来到县衙后堂。进了卧房,只见马夫人被两个丫环按在床上,她双手抱头,声嘶力竭哭喊:疼啊,疼死我啦,让我死了算啦!
宋海棠快步上前,伸指搭脉,脉象却平稳得很,她微微一怔,又翻看眼皮,仍是寻常。
“夫人,您哪里不舒服?”
宋大夫……我……我头痛,头痛欲裂啊……求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活了!”
宋海棠面色倏地一变,右手不自觉地便往袖口摸去。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屏风后猛地转出一个人——正是陈捕头。陈捕头手疾眼快,一把掐住了宋海棠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抖,一根银针掉在了地上。
马县令俯身拾起那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他举着针,盯着宋海棠:“宋大夫,你方才想做什么?可是要用这根针,刺入我夫人的头顶?”
宋海棠猛然一惊,忽然明白了什么,看着马县令冷冷说道:“大人好手段,不愧是神断。夫人根本没病,你不过是引我出手罢了!”
这时候马夫人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脸愧疚,说道:“宋大夫,对不住了。”
宋海棠却不恼怒,眼神坚定:“大人既然设了这个局,想必早就开始怀疑我了。没错!李无意、曹猛、崔连彪三个混蛋,都是我用这银针杀的。”
马县令本以为她会抵赖,没想到她认罪如此干脆。他挥手旁人退下,又把门关上,沉声问道:“宋大夫,你为何要杀那三人?”
宋海棠抬起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王氏三个姐妹经常被丈夫打骂,已经没了活路,这才有求于我,我也是女人,岂能眼睁睁看着好姐妹受苦,这才出手替她们除恶。
三人被丈夫打骂,为什么不来告官?
哼,报官,大人,你想的太简单了。王氏的父兄,都是李无意家里的佃户,王氏要是报官,岂不断了父兄的活路;曹猛是个屠夫,凶狠残暴,他威胁孙氏,胆敢报官,立马捅死她;周氏家里穷,她还要养活她父亲,周氏如果报官,只怕她的父亲也活不了。
听到这里,马县令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道:“那银针,怎么能让人死得如此安详?”
大人有所不知,头顶百会穴下三分,有个穴位叫笑门,刺中此处,人会在极度安乐中瞬间断气,没有任何痛苦,就好像睡着了一样,我让他们这样死,算是便宜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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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县令听完,闭目良久。他知道,宋海棠说的都是实话,可他更知道,律法就是律法。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如果人人都学宋海棠替天行道,那衙门和律法还有什么用?他挣扎了许久,终于睁开眼:“宋大夫,本官……不能枉法。你跟我去省城,见了刑部的人,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呈,至于刑部如何判罚,本官也左右不了。”
宋海棠站起身,拢了拢鬓发,从容回道:“多谢大人,民女认罪,不劳大人为难。”
三日后,马县令亲率四名衙役,将宋海棠押解上路。宋海棠只带了一个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便是一套银针。马县令问起,她笑道:“这些针,治过病,也杀过人。到了省城,怕是再也用不着了,带上做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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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了两日,到了钱塘江畔的清风渡。天色已晚,渡船歇了,只好在岸边一处客栈歇脚。马县令给宋海棠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随即对看守说道:你们也去歇息吧。
看守有些为难:大人,万一嫌犯跑了怎么办?
放心,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看守见马县令态度如此坚决,只得转身回了屋。
三更过后,大伙全都进入了梦乡,忽然客栈外边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高喊:“快来人啊!嫌犯跳河了!”
马县令披上衣裳就冲了出去,冲到客栈后面,只见木窗大开,窗台上丢着一只红鞋,一个衙役指着黑黝黝的江面,脸色煞白:“大人!她……她推开窗就跳下去了,小的拦都没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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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县令扑到窗边,只见江面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嘶声喝道:“快下水捞!快!”
衙役们打着火把沿着江岸搜寻,又雇了几条渔船在江面上打捞。整整三日,从清风渡往下游找了二十里地,连片衣角都没找见。那钱塘江水流湍急,暗流汹涌,一个弱女子跳下去,十有八九是尸骨无存了。
消息传到省城,知府大怒,以失职之罪参了马县令一本。朝廷下文,罢了马县令的官职。马县令倒也不争辩,即刻收拾行李,带着夫人回了老家。他在村头办了一间私塾,收了十几个蒙童,每日教他们念三字经、百家姓,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宁。
至于王氏、孙氏、周氏三个寡妇,自宋海棠跳江之后便再没露过面。有人说她们被宋海棠的案子牵连,连夜逃往了外地;也有人说她们在宋海棠死后的头七之夜,曾结伴去清风渡烧了一堆纸钱,哭得昏天黑地,至于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一晃三年过去了。
马县令有个得意门生叫沈砚,聪慧好学,马县令甚是喜爱。这一年秋天,沈砚有个舅舅在山东做买卖,捎信来说那边商行缺个识文断字的账房,让沈砚过去历练几年。沈砚辞别了恩师,背了行囊上路。
当他走到青州府益都县时,正值秋雨连绵,沈砚赶路着了凉,到了益都城内便发起高烧来,浑身滚烫,咳嗽不止。客栈伙计见他病得不轻,指点道:“客官,你这病寻常大夫可治不好。东街有家仁心堂,坐堂的孙大夫医术高明,药到病除,你快去瞧瞧。”
沈砚撑着病体找到东街,果然见一间铺面挂着“仁心堂”的匾额,里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他挤进去一看,堂中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大夫,青布衣裙,面容温婉,正在给病人开方子。那女大夫一抬头,看见沈砚风尘仆仆、满脸病容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招招手让他近前。
“这位小哥,你面色不对,可是从远路来?”女大夫给他诊了脉,眉头微蹙,“风寒入里,拖了几日了罢?再不治要转成肺疾了。”说着提笔写了一张方子,又从药柜里抓了三副药,用纸包好递给他,“拿回去煎了吃,一副退烧,三副痊愈。”
沈砚掏银子,女大夫却摆摆手:“出门在外不易,这药算我送你。”沈砚千恩万谢,问起大夫名姓,女大夫只笑笑说:“姓孙,你叫我孙大夫便是。”
沈砚病愈之后,越想越觉得那女大夫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想了许久也没个头绪,便修书一封寄给恩师马县令,信中详细描述了那女大夫的容貌举止,说她约莫三十出头,南方口音,眉心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待人极是和善。
马县令收到信时正值黄昏,他坐在窗前,把信看了不下三遍。当看到“眉心一颗朱砂痣”时,他手一抖,信纸差点被风吹走。夫人见状凑过来看,看完也是一惊:“老爷,这朱砂痣……宋海棠眉心也有一颗!难道说她还活着!”
极有这种可能。
那你赶紧给沈砚回信啊,叫他试探一番,不就知道了。
不必了,她既然改换了名字,便是想开始新的生活。能够行医济世,那是她的造化。世间事,有时候糊涂一些为好。那三个苦命女人当年去求她,她给了她们活路。如今她自己也得了活路,也算天道循环了。”
老爷,我听人说,当年宋海棠跳河的那天夜里,是你有意撤走看守的,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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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夫人,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就不要再提了吧。说罢,马县令将那封信凑到油灯上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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