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师修筑的是哪座韩城

溥彼韩城 燕师所完

渭北高原流传一首民谣：“刁蒲城，野渭南，不讲理的大荔县。薄皮韩城合阳鬼，土匪出在二华县。”民谣用的是打趣方式，用陕西话说，就是故意皮干。韩城人其实不薄皮，还大方得很。“薄皮韩城”是对“溥彼韩城”的误读。《诗经・大雅・韩奕》说：“溥彼韩城，燕师所完。”意思是说：高大雄伟的韩国都城，由燕人修筑而成。

可是，我们在读这首诗的时候，心里难免会产生疑问。燕国是召公奭的封国，位于燕山一带，世称北燕。《史记·燕召公世家》即说：“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於北燕。”公元前7世纪，燕国吞并蓟国，建都蓟（今北京）。燕山到陕西韩城，直线距离八百三十公里。走西周官道：燕山→军都陉／井陉→晋中（榆次、晋阳）→沿汾河南下至晋绛（翼城）→中条山北麓→河东（运城）→东渡黄河至韩（韩城），全程一千公里。跨越两千里，为韩国修筑都城，显然不现实。

燕山到陕西韩城示意图

我们知道，召公留在朝中辅政，没有去封地，由他的长子克管理燕地。周成王时，召公位列三公。《史记·燕召公世家》说：“召王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周公、召公以陕塬（今河南陕州）为界，分陕而治。这也是今天陕西省名称的来源。

召公的采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韩国地处陕西，正好是召公的监察、巡抚、治理范围。会不会是召公派人修的呢？

清道光（1821—1850）末年，山东寿张梁山（今山东梁山寿张集村一带）出土西周青铜器大保簋（又称大保敦）。其铭文说：“王伐彔子聖，虘（cuó）又厥反。王降征令于大保。大保克敬无谴。王衍大保，锡休余土，用兹彝对命。”大意是说：录国（在今安徽六安）谋反，周王讨伐录国，途中因病返回，遂命大保率兵前往。大保不负圣望，平定叛乱。凯旋后，周王亲迎接大保，将余地赏赐给他。大保做此器谢恩铭世。大保簋是召公的器物，铭文证实，召公官号太保（即大保），其族兵、私兵称“大保族”，并非“燕师”。

既非北燕，也非召公部属，那么筑城的“燕师”到底是从哪来的呢？

答案其实就藏在《韩奕》诗中。

《韩奕》是一首四言诗，全诗共分六节，每节十二句。记述周宣王时期，韩侯入朝受封、朝见天子、饯别返国、迎娶姞氏的盛大场面和韩国富饶的物产以及韩侯尊贵的地位与施政情况。

第一节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

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

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榦不庭方，以佐戎辟。

入朝受封

第二节

四牡奕奕，孔脩且张。

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

王锡韩侯，淑旂（qí）绥章，簟茀错衡。

玄衮赤舄（xì），钩膺镂鍚，鞹（kuò）鞃浅幭（miè），鞗（tiáo）革金厄。

觐见天子

第三节

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

其肴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

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

饯别返国

第四节

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

韩侯迎止，于蹶之里。

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pī）显其光。

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迎娶姞氏

第五节

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jí）相攸，莫如韩乐。

孔乐韩土，川泽訏訏（xū），鲂鱮（xù）甫甫，麀（yōu）鹿噳（yǔ）噳。

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

富饶物产

第六节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

王锡韩侯，其追其貊（mò）。奄受北国，因以其伯。

实墉实壑，实亩实籍。献其貔（pí）皮，赤豹黄罴（pí）。

地位与施政

《韩奕》说，韩侯娶的是汾王（一说即周厉王）的外甥女、蹶父的女儿。岳父蹶父经常代表周王出使四方。而且这门亲事是蹶父为女儿挑选的。韩侯新立，颇受周王重视，实在是子婿的不二人选。

周代贵族女子在家时称呼为：“排行＋母家姓”，如孟姜、仲姬；结婚后称呼为：“夫国／夫氏＋母家姓”，如齐姜、栾祁。“韩姞”中的“韩”是韩侯的氏，“姞”是母家姓。这也就是说，韩姞姓姞。

周代贵族女子称呼

人生阶段

命名方式

适用人群

范例

在世已婚

夫国／夫氏＋母家姓

诸侯夫人、卿大夫妻

齐姜、栾祁、秦姬

在世少女

排行＋母家姓

未出嫁贵族女子

孟姜、仲姬

死后宗庙称

（诸侯正妻）

夫谥＋母家姓

诸侯元妃

武姜（郑武公妻）、宣姜（卫宣公妻）、穆姬（秦穆公妻）、文赢（晋文公妻）

私谥

女子独立谥号＋母家姓

美谥、平谥、恶／悯谥含哀、文、穆、敬、出等

文姜、共姬、哀姜（鲁庄公夫人）、哀姜（鲁文公夫人，又称出姜）

姞姓是上古八大姓（姬、姜、姒、嬴、妘、妫、姚、姞）之一，源于传说中的轩辕黄帝。《国语·晋语·重耳婚媾怀嬴》说：“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青阳就是玄嚣，其孙就是高辛氏帝喾。夷鼓，又作彭鼓，或说即苍林，是黄帝次妃彤鱼氏女生的，他是彤鱼代的外甥。彤鱼是古国名。

韩姞入嫁韩国后，燕师帮助韩侯修筑了韩城。蹶父能调动燕人筑城，说明他除了在朝廷任职，还是一方诸侯。南燕国是黄帝后裔伯鯈（tiáo，一说伯儵shū）的封国（今河南延津东北），伯鯈为姞姓。因而说，蹶父极有可能南燕国君。

南燕国在今河南延津，到陕西韩城直线距离三百多公里。走西周官道，有三条道路可供选择。南燕国在河南延津，到陕西韩城的直线距离三百多公里。走西周官道，有三条道路可选。（一）北线：绕道辉县、白陉山道南下，由河津渡河入韩，全程五百三十公里；（二）中线：经新乡、修武、垣曲、绛县、运城，由河津渡河入韩，全程四百三十公里；（三）南线：过郑州、洛阳、三门峡、蒲津渡至运城，由河津渡河入韩，全程四百八十公里。相较北燕国近了六七百公里。因而说，修筑韩城的有可能是南燕人。

韩城又修筑于何时呢？

据《竹书纪年》记载：“宣王四年，王命蹶父如韩，韩侯来朝。”周宣王四年（前824），蹶父受命召韩侯入朝受封，顺带为女儿选定韩侯做夫婿。女儿完婚后不久，蹶父又受命督造韩城。

正常情形下，新立嗣君应主动赴京，天子不必遣使征召。周宣王派蹶父“如韩”，有特殊的政治原因。（一）国人暴动后，朝觐锡命之礼荒废，诸侯普遍怠于入朝，很多嗣君干脆不赴京受封。（二）韩国控扼梁山，地理位置特殊，是王室北方屏障。让韩侯统领追、貊诸蛮，镇抚北方，可以稳定边防。（三）蹶父是王室重臣、姻亲，安排其家族与韩国联姻，有利于巩固北疆。周宣王让蹶父出使韩国，一举两得：既传天子诏令，又让蹶父实地考察韩侯品行、韩国国力，敲定婚事，强化周韩纽带。

公元前828年，周宣王在内忧外患中即位，他以“脩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东伐淮夷、北伐猃狁，迁申侯于谢邑镇守南方要冲，派仲山甫督修齐城捍卫东方，派蹶父修筑韩城镇抚北方，将西周王朝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史称“宣王中兴”。修筑韩城是周宣王时代重要的政治活动。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韩奕》虽极尽颂扬，但韩国的处境却非常尴尬。公元前11世纪中叶、大约公元前1039年，周成王封小弟于韩原（今陕西韩城一带），建立韩国。因为周成王的几个弟弟分别分封在邘、唐、应、韩。后来，唐叔虞的儿子燮迁都晋水之旁（一说因尧墟以南有晋水），改国号为“晋”。所以《左传》说：“邘、晋、应、韩，武之穆也。”穆是古代宗庙次序，父居右为“昭”，子居左为“穆”。

韩国是侯国，南望京师，其间分布着梁（前770年立国）、芮、郑（西周末年东迁）等几个强国，东邻强大的晋国，发展空间十分有限。所以与楚、卫、蔡、曹这些初封时地位较低的诸侯国相比，韩国没有输在起跑线上，却输在了中途。开国200余年，韩国的疆域未见拓展，而韩侯仍沉浸在盛世的美梦之中，修筑的一座城池也让他心潮澎湃。可问题是，这座宏伟的城池是岳父蹶父派人帮助修建的。

河西韩国地理位置

周平王十四年（前757），《韩奕》优美的旋律还未完全消散，韩侯的好日子就走到了尽头，被晋国灭亡。韩国存续了282年。亡国之后的韩人以韩为姓，这也是今天“韩”这个姓氏的源头之一。

晋侯缗三十八年（前679），曲沃武公攻杀晋侯缗，吞并晋国，把晋国的全部宝器敬献给周僖王。公元前678年，周僖王册立曲沃武公为晋侯，允许他建立一军。韩侯后裔韩万在“曲沃代翼”中立有大功，被分封在韩地。韩万谥号武，人称韩武子。

韩武子之后三世有了韩厥，韩厥以封国名为氏。晋景公十一年（前589），韩厥担任下军司马，跟随中军元帅郤克、上军副元帅士燮、下军元帅栾书，参加了鞍之役，大败齐国。公元前588年，晋国封赏鞍之役有功之臣，韩厥因擒获假扮齐君的逢丑父，升任卿士。韩厥号献子，在晋悼公时做了正卿。韩厥传儿子韩宣子起。韩起也做了正卿，把治所迁徙到州地。韩起传儿子韩贞子（也称韩平子）须，韩须把治所迁徙到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韩须传儿子韩简子不信。韩不信联合赵鞅、魏侈、知跞，灭了范氏、中行氏。韩不信传儿子韩庄子（一般指韩庚）。韩庄子传儿子韩康子虎。韩虎和赵襄子、魏桓子一起打败了知伯，瓜分了他的领地。韩虎传儿子韩武子启章。韩启章率兵攻打郑国，杀死郑幽公。韩启章传儿子韩景侯虔。韩景侯六年（前403），韩、赵、魏立为诸侯。韩景侯徙都阳翟（今河南禹州）。

韩国拥有宜阳铁山等铁矿资源，掌握先进冶铁技术，以兵器制造闻名于世，是“战国七雄”之一。周烈王元年（前375），韩哀侯灭亡郑国，徙都新郑 (今河南新郑)。周显王四十四年（前325），韩康侯与魏惠王在巫沙（今河南荥阳北）相王，改称韩宣惠王。秦王政十七年（前230），韩国灭亡，共存续173年。

当然了，说《韩奕》中的韩城就是今陕西韩城，也存在一定硬伤。诗中“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貊又作薉（huì）貉、秽貊、□貉等。亦简称貊、貉，为北方古族群。西周时，其西界延伸至燕山南麓燕北一带。秦汉后，活动范围收缩，主要分布于今吉林、辽东及朝鲜半岛。追、貊、百蛮均与河西韩城的情形不一致。而且貔、罴、鹿、虎是东北山林的典型物产，韩城很少有这些。由《韩奕》和《竹书纪年》推测，极有可能是河西韩国宗室的侧支被周宣王分封于北疆的方城邑附近（今河北固安一带）。这样，就可以解释诗中为何会出现梁山与百蛮、貔、罴、鹿、虎这些相互矛盾的意象。

古韩国位置示意图

虽然存在争议，但“溥彼韩城”流传千年，早已融入韩城文脉，这份独特的历史底蕴，值得我们引以为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