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张执浩:不是诗歌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诗歌 | 天涯·作家立场

0
分享至

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者按

在《为清零而作》一文中,诗人张执浩溯源诗歌本源,指出诗是人类原始情感的声音表达,并进一步阐释诗人葆有赤子之心、坚守真实表达、深耕语言发声特质的核心特质,剖析新诗美学与创作困境,结合AI时代语境,提出诗歌立足真实生活、书写独属人类生命体验的创作内核。

这篇文章厘清现代诗的本质与创作要义,破除大众对新诗的认知误区,倡导诗歌摒弃功利、回归本心与生活。同时,张执浩强调了AI时代诗歌的不可替代性,提出当代汉语诗歌创作应当坚守回归本心、扎根真实、彰显人性的方向。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张执浩原刊于《天涯》2026年第4期“作家立场”栏目的《为清零而作》一文,以飨读者。

为清零而作

张执浩

人类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诗,也只能是诗。唯有诗,或者说,唯有那种后来被我们称为“诗”的东西,才能真切地传达出人类这个物种初见这个奇异世界时,激越、复杂而饱满的情绪或情感。那是一种哑口无言,欲言又止,终至喋喋不休的强烈的表达欲。震惊、狂喜、忧惧、愤怒、疑虑、感伤、妒忌,乃至哑默……林林总总情绪,唯有通过“诗”——这种具有声音质感的形式,才能有形有效地传递出来。在语言真正出现之前,“诗”无形无状,依附于这样一些与生俱来的感叹词:啊、哦、唉、哟、喂、嗨、嘿……而最初的“诗”,就是对这些感叹词的再三拉伸、延展与连缀,从单音节到多音节,再到各种变声、长调乃至花腔等,由此形成了有节律、可咏叹的情绪波动。

如果我们相信上述判断,那么留给后世诗歌写作者的工作原本应该非常简单,我们只需要尽最大的努力,把先前的那句“诗”尽可能准确地复述出来即可,然后通过反复的倾听和描摹,去接近诗的本体或元神。至少,我们不用再去大费周章地猜度“诗”的原初面貌了。可事实却一再证明,这几乎不能算是工作,因为谁也没有真正近距离地聆听过那句“诗”。因此,我们后来的所有“复述”或“转述”,都不过是各种各样的自欺欺人而已。我们每一次发声,都有可能陷入自以为是的境地:你以为你听见了,其实那是幻听;你以为你复述出来了,其实那终究是你个人在一厢情愿地表达。语言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个表达的漩涡,在不断的内卷中越转越空洞,我们明知河道的出口就在正前方,却始终难以企及。

但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能够通过情感上溯的方式,回到“诗”的源头,直面那声音的策源地,找到些许能推动诗歌这种艺术经久不衰的动力源:譬如,人类历久弥新的那些情感,以及传导这些情感的基本材质;譬如,那种有能力在瞬间撕开眼前的雾障,并能重新唤醒和激活我们内心世界的语言。

在汉语世界里,诗承担着将散漫的人类生活归拢为某种精神仪式的使命,在由生存到生活的转换过程中,发挥沟通世道人心、召唤心灵聚合的功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击壤歌》)这首弥散在华夏远古的谣曲,所描述的是,距今大约四千年前,中华农耕文明中劳作嬉戏的场景。自然、祥和、随性,先人们在自在、自足与自娱的日常生活情景里,有着顺天应命、蔑视物权的内心定力。《击壤歌》向我们呈示出来的这番力量,这种近乎天荒地老的原始蛮力以及井然有序、心无旁骛的节奏感,不会因为岁月的久远而锈蚀。如果我们也有同样的心志和定力,就能克服幻听和盲从,在面对最高的艺术准则时不至于失语。

诗人究竟是些什么人呢?我经常会被人这样问道,常常无以为答。“我是诗人吗?”当我这样反观自省时,心里总会迅速浮现出某一类人物的鲜明形象来,或洒脱,或落魄,或高蹈,或低徊。我可以精确地说出个体诗人的情貌和特征,但面对整体的诗人面貌时,却又丧失了概括力。这说明,诗人这一群体并不全然独立于大众之外。只是,当一群诗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你看到的可能是某种被性情放大了的世界;当一个诗人独处时,你看到的世界又被缩小了很多。在放大与缩小之间,诗人始终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来回腾挪,寻找一种与世界、与他者的对应关系。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诗人总是那种以个人独特的视角、别样的手法,来看待和描述这个世界、处理他与生活之间关系的人。诗人不是职业,而是由某种性情塑造出来的集体人物形象,但这种形象又必须经由他们创作出来的文本来定型。这样的人是如此与众不同,如此稀有和异端,却又泯然于众人之间。因此,他若想让自己成为人群之中具有说服力的那一个,就必须让自己的语言具有一击而中的效果——用最简省的语言,“说出”最接近真实的存在,尽管这样的“真实”几乎并不存在,但作为诗人,他仍需竭尽全力为之。

“皇帝没有穿衣服!”(安徒生《皇帝的新装》)说出真相的人往往是孩子,而“大人们往往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孩子”(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这两则童话,其实蕴含着人生的总体悖论:我们总是以“诗人”的身份来到这个世上的,怀揣着心跳,无遮无掩,赤手空拳,但随着生命体验和生活经验的不断叠加,自我保护意识和从众心理日益增强,丢失这一身份似乎成了一种必然。只有诗人,才是人类集体生活中始终葆有并坚决捍卫这一身份的人,至少他们是将“孩子”的视角、“赤子”的心态,保持得最为长久的那类人。所以,他们的天真、纯粹、不谙世事,以及直陈其事的语言能力,并非刻意而为,也并不完全是天赋使然,而是他们后天精心呵护与修行的结果。

除却对真实性的执着追逐外,诗人还在人世间承担着另外一份几乎与此全然相反的工作,即在通往真实的万千路径中,拨弄出一处几无存在可能性的虚幻空间来。他们所能倚重的唯一工具是语言,甚至只是一个个毫无关联的词语;他们需要将这些词语精心连缀起来,让它们互相之间产生出近似“喜相逢”般的欣悦感,让它们围坐、吟唱、起舞,构建出一座精神乐园。这乐园远在天边,也近在眼前,没有诗心的人很难进入。也正是缘于这项工作的特殊性,诗人们往往会被大多数人视为异类,不为世俗生活所接纳,不得不经受着孤独、贫困、疯癫之类的糟糕命运。或许,诗歌本身就是一种自主的人生选择吧,当一个人在成年之后依然选择去做一位诗人时,其命运的齿轮将由此转动,而他与命运搏斗的语言,虽然具有一定的共情性,但也只有少数与他命运相似的同道所能理解。

与其他文学体裁相比,诗歌永远是,也只能是一项直接指涉诗写者本心的事业。所谓“身心合一”或“人诗合一”,至少要求诗写者从语言和心灵这两个维度,来同时抵达诗境。简而言之,诗人的诗歌语言包括诗学技巧,都必须服膺于内心的精神生活,只有两者合体归一了,诗人才有可能从语言精致的藩篱中显露出真身来,变成某种召唤生命、奔赴生活的力量。诗人穷尽一生的志业,当然是为了写出好诗,但又绝不仅仅是为了写出几首好诗来,还要尽力塑造出某种能够召唤人格的独特形象,而这类形象往往不是仅凭写作者个人的才华和努力就能实现的,还需要时代、生活与命运的合力锻造。因此,投身于时代、专情于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修罗场执宰自我强健的精神张力,有时候远比个人才华的显现更为重要。

V.S.奈保尔笔下的米格尔大街上,曾经出现过一个“自诩为木匠”的人:波普。这个每天清晨都要端着一杯朗姆酒,站在路旁,一边用手指头蘸着酒喝,一边与路人打招呼的男子,把一生的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了“一件叫不出名堂的东西”上了。旁人只见到他整天都在煞有介事地忙碌着:敲打、锤击、锯、斫、凿、刨、画……只有当那些不明底细的人前来找他定制家具活儿时,波普才会面露惊慌地说道:“什么木匠?他早搬走啦。”

“一件叫不出名堂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波普那种执拗甚至多少显得有些狂热的劲头,仿佛是在向世人昭示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一种东西存在,而且,必须经由他不停劳作的粗糙的双手,才能呈现出来。而更为重要的是,波普自己从来就说不清楚,兴许他早晚会制造出来的那种“叫不出名堂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他有的只是信心,甚至连信心也谈不上,只是某种奢望或企求。桌子、凳子、安乐椅或大小立柜,甚至棺材,它们都是有名堂的;天王星、角砾岩、鹦鹉螺、天竺葵也是有名堂的。那么,这件“叫不出名堂的东西”,自然是既不存在于波普的脑海中,也不存在于任何人的经验世界里。那种东西,只能在波普们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慢慢显形——乌有之形:它存在于空气中,存在于波普们日复一日的敲击声里,但永无完结之期。“一旦得到了你自以为喜欢的东西,你就不会再珍惜它们了。”这是波普的说法。但在我看来,这个理由不该被视为波普的托词,而是波普所能给出的对这项工作存在意义的答案——在主动放弃了结果之后,他选择成为那个只在内心深处保留着窃喜和莫名激动的人。

这样的人一定是诗人,奈保尔写道:“我乐意看他干活,喜欢那从柏木、雪松刨花里发出的气味,愿意看到波普那沾满锯末刨花的鬈曲的头发……”

无独有偶,在一部根据特蕾莎修女在加尔各答的行迹改编而成的电影里,类似于波普们的那种朝向乌有或虚无、永不放弃的精神,被进一步彰显了出来:当仁爱传教修女会业已获得了广泛声誉,社会各界的捐助大量朝她涌过来时,助手曾在一旁提醒特蕾莎修女,我们是否应该为长远之计而“有所谋略”时,特蕾莎淡然而坚定地拒绝道:“不,主喜欢小东西,不喜欢谋略。”——以最微小的方式去落实她的服务,完成并完善自己对主的承诺,让主的力量通过修女会的努力而显身,惠及众生,但拒绝使这种服务制度化、设施化、专业化,甚至也拒绝使修女们的神修教育规模化、学院化——这无疑就是特蕾莎修女的与众不同之处,她始终在专注于细小、琐屑、精微的同时,朝向无形的伟大。

我想,特蕾莎修女的选择,也应该是所有诗人的选择。唯有当我们在这个以利益为人生终极目的的俗世中,自动弃绝谋略和实用,专注于那些弱小虚无的事物、那些孤单而亟须慰藉的心灵时,诗歌才有望获得最大限度的解放,才能真正在看似无力甚或无用却充满劳绩的过程里,感受到生而为人的普遍意义。从这种意义上来看,“无用之用”的本质仍然在于有用,但这里的“用”,非关利益,超越了大众的心理期待,只求施惠者内心的慰藉与敞亮。

稍有写作经验的人都知道,一首好诗的诞生过程是非常神秘的,写作者至多能够说清楚这首诗“缘何而来”,但他永远说不明白它“为什么是这样”,这是因为,它“只能是这种样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否则,这首诗的作者就应该另有其人。而一首平庸之作的产生,往往会轻易露出马脚,它的情绪脉络、情感来历和去向,甚至不用作者自己去现身说法,读者也能够猜出个大概来。正因为如此,很多优秀的诗歌写作者都拒绝(至少反感)写所谓的“创作谈”,因为他心下明白,无论自己怎样天花乱坠,事实上,他是说不清楚的(即便偶然说清楚了,也纯属运气使然)。这种略显难堪的境遇,牵扯出了另外一个让人百谈不厌的话题:究竟是我在写诗,还是诗在写我?若是前者,上述尴尬就应该不存在;但倘若是后者呢?

在所有的艺术家中,唯有“诗人”是被赋予了一类特殊形象的人,不是那种外在的被符号化过的形象,而是那具与写作者个人的人生、阅历、志趣有关的血肉之躯,如此感性、丰沛、真切、独特,却如此难以描摹。我们经常能够从茫茫人海中把这一类人辨识出来,称之为“诗人”,也许他们从来就不写诗,但我们还是愿意给他们戴上这样一顶礼帽,因为他们具有我们想象中的那般丰富而生动的诗意情怀,或者说,他们的性情符合了我们对“诗人”的某种期待或认知。大众甚至都不用去深究为什么会这样,但他们对“诗人”的判断大致不会错得离谱。从这个角度来看,相较于古代诗人的业余写作状态(他们大多志在入仕,报国济民),现代诗人日趋职业化,其实是诗歌逐步走向囧途的标志之一。一方面我们已经警醒地认识到了这种趋势的危险性,另一方面又不断通过强化“写”诗的重要性,来彰显“诗人”应有那种特别的面貌——实际上,这也是我们想象和期待中的面貌。在这种焦灼的对峙中,诗歌的发生学反倒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在我看来,真正的诗歌并不是诗人能刻意写出来的。当一个写作者在心中产生写诗的冲动时,那首“诗”已经隐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了,至少他的感知系统已经触抚到了冰山一角。现在,只需要一个词语或一个句子,他就能把那种氤氲着的情感幻象勾勒出来,然后,再用最饱满的情绪、最恰当的语言,将之定型。也就是说,当一首好诗降临的时候,诗人瞬间便会由上帝的“弃儿”变成上帝的“宠儿”——上帝给了他一个提示音,而一直警醒着的他正好听见了,又感受到了这个声音所产生出来的召唤力量。接下来,诗人的工作就是要凝神定气,将这种召唤之音变成复活之声——从无中生有,到生生不息。从这一刻起,他身心的所有通道都将全部打开,他一生积攒的词汇,将携带着各种情感的浪花,从他脑海里呼啸而过,诗人对词语每一次看似漫不经意地撷取,其实都是对他内心修为的深刻考验,技巧、学识、胆量、情感的深度和浓度,以及人生的广度与厚度等等,都将在写作的过程中纤毫毕现——这个过程其实也是诗人“献丑”的过程,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缺陷和匮乏,并忠实于这样一种充满瑕疵的存在。也是在这个过程,运气的成分将被放大:那一次次看似偶然的选择,其实都是一种命数——成败在此一举的命数——它对应着写作者那一刻的心境、能力、专业性和注意力的集中程度。而这些东西,只有在事后,在一首诗真正结束之后,才有追思的可能性,但已经无可更改。

一首诗终止于最后落笔的那个词语或标点符号,诗歌结束了,而诗人的工作永远没有完结之期。他不得不再一次成为上帝的“弃儿”,他也将孤独地、耐心地等待着再度成为上帝的“宠儿”的那一天。诗人的命运如此奇异,玄妙莫测,连诗人自己也难以掐算,唯有臣服于天启,忠实于这“败笔为生”的命运。所以,所有真正优秀的诗人每当夜深人静,都会扪心自问:我究竟写过什么?什么是我真正能够写出来的呢?

一首完整的诗歌理应由两部分构成:说出的这部分,以及未说出的那部分。如果没有前面已经“说出”的部分,后面“未说出”的部分就不成立;但仅有“说出”的部分,这首诗的美学价值也将大打折扣。这就如同我们在看一面湖,湖光山色只是引导我们去看它的原因,而真正让人流连忘返的,其实是这面湖水带给我们内心的精神波动:“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范仲淹)不仅是湖,世上的一切物象都在与我们内心世界寻找对应关系,它们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引发我们言说的兴趣,而不在于言说本身是否权威与深邃。所谓话里有话,说的是意尽而韵存,值得我们仔细思量。对于诗歌写作而言,字面之意从来不是诗歌的本意,它只是一首诗的起始部分,如音乐序曲或一段过门,剩下的部分,则由肉眼所无法看见的“无字之字”来传达,需要心灵之眼来打开,由此形成了纸短情长的艺术感染力。字穷而意尽显,绝非好诗的标准;字穷而意始发,才是一首诗让人回味无穷的妙趣所在。诗歌存活在一首诗结束之后,而诗人则正好相反,当他写完一首诗后,他就该隐匿起来,除非被人以“失物招领者”的身份辨认出来。

但是,作为普通读者,他才不理会这些呢,他常常只会留意到前面“说出”的那部分,以为那就是这首诗的真身。或者说,如果写作者事先就没有创造出“未说出”的那部分,也没有这种打算,那么,读者的阅读之旅也将在文本的尽头戛然而止。而诗歌总是生活的意外之喜,如同我在一首诗里所写的那样:“今天是今生多出来的一日。”所谓意外或惊喜,对于写作者而言,其实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对于读者而言,却是额外的奖赏,像盲盒或彩蛋一般。事实上,“未说出”的那一部分,才是成就一首好诗的关键,犹如海床与滩涂的关系,所有的平静或汹涌都不会是无中生有。这一点,只有聪慧的、有阅读教养的读者才会发现,他甚至还能由此开启自己的人生体验,用自己的理解来拓展或重塑这首诗的界面或阈值。所以,当诗人在创作一首诗歌的时候,他至少应该有这样的先知先觉:既要把握住他已经看见或觉察到的这一部分,同时,他还要看清隐约浮现出来的那一部分。落实到具体的写作中,如何分配、怎样平衡这二者之间的比例,往往是决定这首诗成败的关键一环。说出的太多,容易造成满溢、滥觞;该说出的而未能说出,则容易造成滞涩、拥堵。在说与不说之间,写作者的心智经受着巨大的考验。

高妙的写作者总是知道一首诗应该在何处停笔罢手,把更多的空间和余地留给阅读这首诗的人,因为他明白,诗行停止的地方才是诗意的出发处——从这里出发,通往阅读者自我的精神空间,并让他们有机会参与改造和建设。这不仅仅是古典美学里的“留白”艺术,也是长久挽留读者的美学手段。在人类的情感世界里,诗人只是在扮演着近乎向导的角色,在游园的出口隐身而去,把回味和品评的空间留给读者。

我们常常把诗歌的傲慢与诗人的傲慢混为一谈,事实上,这是两个不同的话题。诗人的傲慢源自他内心深处的个人“洁癖”,他与现实之间的“互不兼容”,以及那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但诗歌的傲慢,却常常发生在一个个看似谦卑、纯良的写作者那里,这种人在很大程度上对读者抱有天然的不信任感,总是极其真诚地对人倾诉着;他们往往低估了读者(哪怕是从未受过正规诗歌教育的读者)对语言所具有的天然的领悟力,以及对语境的再创造能力;他们甚至不愿承认,写作者与读者在情感区域里具有高度的一致性。而真正的诗歌写作正是基于对众生平等的认知,并以此为前提而展开的情感探索之旅。

迄今为止,所有关于诗歌的定义,我都感觉到它们或多或少带有片面性,或者说,只具备阶段性的正确性,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并值得深入探讨的,即诗歌是一种声音。

从声音性的角度切入诗学领域,有助于我们化解古今中外的诗歌分歧,找到某种共通相融的诗学元素,同时,也有助于我们将诗歌从笼统杂乱的文学现场中单独拎出来,用一种切实可感的艺术眼光,来打探诗歌独有的也是本质性的特征。目前,相对流行于诗界的一种圆润却并无实质意义的说法是:诗歌是一种分行的语言艺术——同样也经不起推敲,譬如说,中国古诗就没有分行,甚至连表达停顿的标点符号也没有;而有些诗看上去就是段落性的散文。诗歌在诉诸我们视觉的同时,也会诉诸我们的听觉世界——从听觉中感受到语言的节奏感,如何断句,在哪里分行,读者通过听觉就可以推断出来。所以,真正优秀的诗歌都要求读者具有丰富的联觉能力,写作者更应如此。否则,我们就很难体会到那种由读诗(诵读)所传导出来的审美愉悦。那么,作为一种古老的声音艺术形式,诗歌究竟是靠怎样的内在规则自成一体,独存于世的呢?

当我们在探讨这种源远流长的艺术形式时,不妨先从诗歌的发生学以及诗歌的发声学这两个方面来进行。关于发生学,时下已经多有论述,且因诗人个体和诗歌文本个案的千差万别,难以形成统一定论;另外一个原因是,一首诗的发生,很难从文体经验上独立出来,倒是容易与其他文体相互交织,混为一谈,不足以构成独特的诗学成因。但是,发声学却不一样,它几乎是诗歌独具的一门文学秘籍,直接指涉了诗歌之所以是诗歌,这首诗为什么不同于那首诗,这个诗人为什么与那个诗人不一样等等,这样一系列神秘而有趣的问题。在我的阅读视野里,这个问题一直鲜有人深入涉猎,即便有,也仅止于诗歌的“音乐性”。老实讲,我们对现代诗的发声学已然漠视得太久了。

许多人能够清楚地说出格律诗的构成,从四言到五言,再到七律,音韵、平仄、调性、声律,甚至还能够老练地吟诵古诗词,但当他们面对现代诗时却一头雾水,满脸茫然:这些松散的句式怎么可能是诗?难道不是分行的散文吗?如果是,它的诗意是如何形成和传导的呢?因为无知,所以无趣;因为感觉寡淡,干脆绕道而行……现代诗多年来就在这样的困境中转来转去,最终成了“诗人们自己的事情”。事实上,现代诗真的有那么神秘难解吗?首先,现代诗和格律诗一样,只是人类传递情感的一种方式,类似于陌生人之间的“接头暗号”,有时甚至只是人群中的随意一瞥或会心一笑,其中包含着一种人与人之间深层的信任关系、趣味、感应或对人生境况的共同理解,如同我们在嘈杂陌生的人潮中蓦然听见了自己的乡音,进而在内心深处泛起阵阵涟漪。其次,现代诗也有自己的节奏和韵律,但它与格律诗不同,没有约定俗成的共同规矩,而是通过诗人各自的呼吸和言说语调、语气来进行创作的,因为现代诗强调的就是诗人个体的独立性和创作的自由性,所以,我们很难用某种统一的标准来约束它的创作路径,千人千面正是它的重要特征。在百年新诗的诗写实践和诗学讨论中,“音乐性”渐渐成了现代诗的标准之一。每当有人问我,诗歌和音乐有什么关系?我都会非常肯定地回答:它们都是一种声音,只是制造声音的材质不一样而已,除此之外,二者在结构、音色、音高、调性等方面保持着高度一致。然而,除了音乐性外,现代诗的声音性特征还有更大、更为复杂的外延。

从这个角度来讲,现代汉语诗歌并不适合放在整体的文学范畴内来谈论,她更加独特,更接近于艺术——声音的艺术,其节奏和韵律源自词与词之间的咬合力、词语本身的音色和音高、换行断句所造成的语气的轻重缓急,以及由于作者情绪的微妙变化而带来的音调起伏感。哪怕同一首诗歌,只要作者稍微调整一下分行,就会形成完全不同的效果。这或许是由现代诗的形式决定的,由所谓“自由”所派生出来的“一次性”创作,很难形成恒定的美学效果。一首优秀的现代诗,肯定有其内在的节律和声腔,它的声音由词语和贯穿在字里行间的气韵来完成,词语与词语之间的相遇,冲撞与磨合,都需要借助诗人自身充沛的气韵加以贯穿,由此形成了一首诗的基本面貌,断句和分行都是为了实现某种个人化的调性。不同的诗人以不同的声调来进行创作,不同的诗歌有不同的声线和音域。正是缘于上述这些特质,造成了现代诗创作上的随意性和不稳定性,倘若写作者不能进入现代诗的内部,不能从声音的角度来深入探究现代诗的发声方法,“人人皆可成为诗人”就会流于泛滥的狂欢,而这种狂欢,恰恰是汉语新诗的末路。

我有一个不太确切却又很固执的判断是,每一首诗在产生(被创作出)之前,其实就已经有了它自己的内在调性,问题在于,创作这首诗歌的人是否具有与之匹配的音高和音色。也就是说,诗在那里,但它是否属于你,则另当别论。我们常说,应该多写那种能写之诗,而非那些想写之诗,这个说法有一个前提:写作者必须通过长时间的尝试和训练,找到自己的音准,对自己独特的音色成竹在胸,并对自己的音高有一定的把握。如此,才能避免出现戏曲唱腔里那种忽高忽低、飘忽不定、连歌者也无从把握的“鬼音”。蹩脚的写作者一定是一个五音不全的家伙,圆滑世故的写作者一定是一个只擅长模仿他人却鲜有建树的人,而自视过高的人常常会在写作中出现“破音”的现象,唯有自知之明的创造性的写作者,才能发出独属于自己的声音来。这声音也许有如旷野独狼、井下之蛙、林间虫豸或云岭野风,这声音也许圆润、澄澈,也许古怪、喑哑,令人不适,但必有其自身的来龙去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声音,找准与自身气质匹配的发声方式,这是一个诗人写出属于自己的诗歌的一条秘径。

人类对思想近乎病态的迷恋是人之为人的存在基石,因为只有思想,才能让人摆脱行尸走肉的状态,才能让一个人呈现出有别于他者的生命体征。对于任何人来讲,深邃的思想无疑都是具有蛊惑性的。真正的吊诡之处在于,人类获取思想的路径多种多样,但传递和输出思想的通道却单调而滞涩。我们很容易把思想堆放、存储、叠加在知识的记忆库中,任其没完没了地霉变、膨胀,自己也随之变形,变成了一个个面目浮肿、神思昏沉的人,丧失了对周遭世界、自然与生活应有的感受力,越来越迟钝、务虚,越来越眼高手低。基于对这种状况的恐惧,很多年前我就对自己说:“我没有思想,我只有想法。”意思是,思想的深刻或许不是成就一首好诗歌的主要因素,更非诗歌这种载体的优势所在,而且我还以为,思想这种东西有如魂魄,它必须依附于现实世界里的具体形体,并与写作者自身的处境相吻合,只有在形与态处于严丝合缝的情况下,思想的真实价值才能得以完整地体现。而一首诗歌是否有其存在价值,甚至是否有写出来的必要,更要看它对我们庸常混沌的生活是否真正有新的发现,并适时加以干预。这样的发现,能让人从昏睡的状态中悠悠醒来,并觉悟出生命的意义,从而让诗性的力量伴随着人类的成长,在向死而生的漫长岁月里,彰显出区别于他者的独特人性魅力。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我特别赞同近代理学大师马一浮先生对诗的定义,他说,诗当“如梦之醒,如谜忽觉,如仆者之起,如病者之苏”。就是说,诗关注的对象应该是:梦者、谜者、病者、仆者;诗要达到的效果应该是:醒、觉、苏、起。诗歌作为一种有意味的语言艺术,应该有必要,而且也有能力,在一刹那或一闪念间构成对人精神世界的撞击,并获得广泛而持久的回响。这是由诗歌的形制所决定的,诗的短板也是诗的优势。

一首好诗打动人心的力量,究竟是根源于它深刻的思想,还是其恰如其分、独特讶异的语言感染力,这真是一个令人困惑同时也让我们兴趣盎然的问题。

从诗歌的发生学来看,一首诗歌的诞生,最有可能肇始于某个突如其来(也许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或意象,在作用于写作者的内心后引发出一系列心理活动,即一连串的声音——甚至还算不上是声音,只是一些感叹词——那是既有的词语在写作者内心里涌动、冲撞和组合的声音,进而诱发出表达的愿望,最终形成了我们可见、可听、可感的语言织体。我倾向于把每一首好诗的出现,视为写作者对自我生活的一次奖赏:因其日复一日的咀嚼和体味,他又一次获得了继续生活(与生活对视和对话)的勇气和动力。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在这世上,其实并不存在凭空而来的思想,而诗歌的深刻,也全然取决于写作者面对生活时的取舍态度,即他在处理与生活的关系时,对现存词语所含能量的再发现能力,对语言、对现有世界的改造与再生的能力。这样的能力说到底,就是写作者身处悲凉、无望的人世,却依然具有舍身饲虎的勇气,以及在此过程中所感受到的惊惧、疼痛、庆幸、慰藉等等。所谓的百感交集,只能从我们的肉身中生发出来,并通过与我们的肉身相匹配和对应的词语,得以转换、过滤和传达。

事实上,只有为数不多的诗人掌握了这种准确再现这类感受的能力,大多数人都在“二手生活”里被动地参与着文字游戏,有的人即便具备了这样的意识,也缺乏那种一击而中的功力。我们常常在自设的语言圈套中一遍遍打转,绕来绕去,最终在言不由衷的结局里,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诗歌之旅”。言说的困境是一桩普遍存在的事实,摆脱这种困境最简便的策略,当然是培育自己求真的本领。但对于写作者来讲,真不仅是客观世界的真实,也是主观世界的真诚,更是语言对生活和生命状态的澄清。写作者每一次趋向真实的努力,都是对自我局限的挑战,并通过一次次的挑战来拓展自我存在的空间。诗歌语言的艺术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对语境认知程度的深浅,这就要求诗写者应该具有“在地性”或“现场感”。文学史上每一次言说方式的改变,都是由语境的变化来决定的,同样的词语在不同的语境里所发挥的效力完全不同。从“关关雎鸠”到“天上的白云真白啊”,汉语诗歌表达方式的变化所呈现出来的各种异样的景观,深刻地印证着语言内部不断发生的秘密变革甚至暴乱。移步换景,欲辩忘言,诗歌正是在这样一种“唯彼穷途哭,知余行路难”的窘境中,产生了意外的效果,收获了额外的惊喜。其实,这也是另外一种向死而生。

现代汉语诗歌经过百年的摸索、成长,已经造就了许多对现代汉语有独具心得的诗人,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在于,能够用带有自己独特指纹的手掌重新擦亮汉字,并赋予这些古老的文字以“再活一次”的能量,这能量如长河里的朵朵浪花,象征着汉语前赴后继的生命力。

按照我的理解,文学尤其是诗歌,其本质意义在于寻找知音,至少应该具备类似的功能。或许,我们还可以说,这有可能是诗歌与生俱来的特质和使命。我们确信自己是孤独的个体,然后,在世上寻找与自己处境相似的同类,就像西班牙诗人阿莱克桑德雷所说的那样:“像我这样的诗人,就是我所谓的负有沟通使命的一类,这类诗人想要听到每个人的心声,而他本人的声音也包含在这个群体的声音中。”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像他那样“内心怀着团结人类的渴求”,那么,就不会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孤单的个体,而是一个能够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坦然地呈现给这个世界的人,其发出的声音也将源自一具真实具体的血肉之躯,真诚、勇敢、无畏,带着天然的胎记,迎来明心见性的那一天。所有写作者终将要穿越茫茫人海和杂芜世相,去靠近另外一个个相似的孤独的灵魂,在获取精神慰藉的同时,也给他人带去精神慰藉。中国古代的诗人们以自己的生命经验,完美地印证了诗歌的这一功能。他们跋山涉水,游历、干谒、唱和或酬赠,视诗歌为由此岸到彼岸的路条或通行证,最终获得了个体生命非凡的韧性与能量。在这一过程中,写作近乎投石问路,“献丑”几乎等于真诚,每一位诗人只是出于本能地去广阔的人世遭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从林泉到庙堂,生命的意义和生活的趣味也由此被放大,化成民族记忆深处的灿烂回音;也因此,中国古典文学的世界里才有了汪伦、元二、张怀民等人深情的身影。

正是缘于沟通和团结的意愿,语言的重要性,在诗人这个群体那里得到了极大的重视。你必须在极短的时间、极其复杂难测的境遇里,极为精准而真诚地表达出你的情感,以期能够迅速缩短人与人之间的隔膜,让自己与他者由相见到相处、相识,再到知己。此时,诗歌在现实生活中扮演了至少两座桥梁,一座从你自己的内心世界通向你语言呈现出的世界,一座由你通向他人。

我在许多场合里都讲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也许从来就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而是写作者自身由心到口的距离。所谓心想而手成、我手写我心,这道理说起来非常简单,但要真正做到却非常不容易。因为语言并非线性的存在,在我们的心与手之间,还必须经由大脑——这个思想处理器,由它来实现情感的转化。情动于心,成于思,形于手。在写作时,诗人的大脑会对所有的词语进行筛选或过滤,这个阶段也是写作者最容易出现神思耗散的阶段,走神、分心,甚至因为怯懦而虚与委蛇,这些现象大多也是在这个阶段发生的。于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就成了很多人在写作上的惯性,尽管诗歌写作一再要求诗人说实话,但现实生活却不断迫使我们玩狡猾,两相对峙,始终在考验着我们的忠诚度。

一首强大而自足的诗歌,背后或内里必须有强大而丰沛的情感作为支撑,如若写作者在脑处理阶段就缺乏坚定的意志,那么,语言呈现出来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更遑论情感的强度呢?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早期的汉魏乐府诗之所以感人肺腑,是因为它们都是“忍无可忍才写下的诗”,无论是悲欢离合,还是情天恨海,都会被纳入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人生际遇之下,变成了人类共同又共通的情感回响。而这些诗情感强度的呈现,最终也在语言的执行力上得到了近乎天然的体现。从诚实的心灵出发,在诚恳的语调里得以表达,收获到的必然是真诚的心灵世界。

我乐于将诗人比喻成旷野上的那只蜥蜴,看似笨拙却又古灵精怪,始终在静默中保持着守候的耐心、定力和一击而中的本领。我们会经常读到这样一类诗歌:诗人在一旁手舞足蹈或涕泪纵横,而语言本身却是膈应和无动于衷的,呈现在纸面上的只是一堆文字的尸身。而真正的好诗却正好相反,它会让诗人的精神世界无所遁形,让语言突破我们脑海里弥漫的雾障,活灵活现,犹如天启和箴言一般,点化了众生。

作为一种分行的语言艺术形式(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新诗”从诞生之日起,就刻意拉开了与中国古典诗词之间的距离,至少是在视觉和听觉上造成了这种明显的差异。这种形式上的显著变化,带给读者的不仅仅是诗意载体上的耳目一新,同时还意味着,一种全新的诗意传递通道出现了,读者仿佛从中国传统的四合院走进了现代楼梯房,你必须视每一行诗为一级阶梯,在上行或下行的过程中,感受到诗的呼吸、节奏、转换与停顿。从完全不适到慢慢适应,再到顺理成章,一百年过去了,我们早已视“分行”为现代汉诗约定俗成的特征之一。然而,是不是所有分行的文字都是诗?分行之于诗究竟蕴含着怎样的特殊意义?凡此种种,都将是我们理解并走向现代汉诗的必由之路。

早在新诗运动的初期,废名就曾这样讲过:“如果要做新诗,一定要这个诗是诗的内容,而写这个诗的文字要用散文的文字……我们只要有了这个诗的内容,我们就可以大胆的写我们的新诗,不受一切束缚……中国的新诗,即是说用散文的文字写诗,乃是从中国以往的诗文学观察出来的。”(《新诗十二讲》)废名反复强调的一点就是:旧诗的内容是散文的,而新诗的内容则是诗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古代,诗是一种文人的主流叙事语言,言志、言情、言事都要通过诗来传达。当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时,其实是在要求诸侯、公卿、大夫,在社交场合用诗赋的语言进行表达,这样才符合礼制;但是,到了新文化运动之后,叙事的载体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诗与文开始出现明显的分流,且“文”越来越成为主流语言,诗不用再去承载多余的内容。因此,看似“散文化”了的新诗,务必要在内容上更具诗的情感张力,以此有别于“文”。严格说来,这是一种由形式到内容的全方位革命,是新诗区别于旧体诗,又赓续汉诗传统的“断裂性”变革。然而,时至今日,仍然有很多读者都没有去认真探究过那批新诗发起者的初衷,反倒以为,所谓新诗写作不过是那些人彼时的心血来潮而已。如果我们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新诗形式变化的表层上,不能深入到它出现的动因和精神指向的内部,就会丧失对新诗基本的美学判断。

对分行的不同理解,造就出形形色色的新诗写作者。在一些人看来,分行只是新诗的外在形式需要,把长句子截断,随心所欲地在白纸上扔掷一堆语言的残肢断臂,以为那就是“新诗”。这种肤浅的认知,造成了外界对新诗的种种误解。嘲弄新诗的人往往是从这里开始极尽诋毁之能事的。而在真正的现代诗歌写作者那里,分行必定要与诗人的呼吸发生关联,行间的疏密、转换、跳跃、停顿,都是诗意腾挪的产物,来不得半点含糊。一个自觉的新诗写作者,如若不从分行这里着眼,处理好这种形式与个人气质之间的关系,不去深思何谓“诗的内容”,就无法区分诗与散文之间的差别,就不可能让自己的写作打上独特的个人标识,更无法真正进入到现代诗写作的化境之中。由此看来,分行尽管是诗歌写作的初级功课,却是成就一个好诗人的最重要的一环。

在回车键泛滥的时代,对新诗形式的尊重其实就是对诗人自我的尊重,往大处说,也是对汉语文明梦想的尊重。

在我四十九岁那年,有一个词语突然从我的脑海深处跳将出来,并左右了那段时间我对生活和写作的思考。作为一个职业写作者,我知道,没有哪一个词语会无缘无故地来找你。而一旦你被它们找上时,你要相信,其中一定隐含了命运的玄机,而这些词语,不过是某种命运的先遣队员,正在向迷惘的你传达某种信息。这一次,来找我的那个词便是:顺应。为此,我还写过一篇文章,核心观点是:顺应命运或许是我获取智慧的另外一条途径。顺应不是驯服或顺从,而是一种主动的迎接,意味着接纳、充满,也意味着松开、去执。回想我整个青年时代,似乎都是在反抗中度过的,从生活到写作,几乎一直都是如此;但是,后来还是生活教育并点化了我,让我在和生活平行与对视的过程中,获得了和解的力量。之后我渐渐明白,没有哪一种生活不能散发出诗意的色彩或激发起诗意的辉光来,活到尽头,诗性自现。这是因为,生而为人总不免会挣扎,而通过挣扎传递出来的情状不仅真实,具体可感,而且充满了生命的韧性和对生命本身的敬重感。所以,我后来一直在强调,真正好的诗歌并不是刻意“写”出来的,虽然为了迎迓它的出现,你必须不断地“写”下去,甚至必须把“写”这个动作本身,当成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从事的正经事。真正的诗应该尽力撇清它与“写”之间的关系,以一种主动现身的方式来澄清我们周遭生活的杂芜和紊乱,达到近似于情景再现的效果,但又不止于情景再现,因为它每一次弥足珍贵的现身,都将修正我们既有的生活观念。

作为汉语诗人,作为生活在象形文字世界里的写作者,我们首先应该弄明白汉字的基本构造,即建立在形声与表意基础上的汉字,究竟是如何传递我们的思想与情感的。与西方的那些表音文字(英文、法文、拉丁文等)不同,汉字以“记录意义”为核心,兼具“形、声、意”三重属性,在意象营造、语义叠加、视觉与语义融合等方面,具有明显的优势(当然,弱点也很明显,譬如,缺乏听觉上的艺术转化,在音乐性方面不如表音文字),这种“形意关联”的特征,让汉语诗歌的视觉呈现成了审美的一部分。在汉语世界里,文最早指向文身,是一种独立的图像,字由文生,是文的组合,文因言而明。弄清楚这种关系,有助于我们理解汉语诗的缘起,因为我们写下的只是字,而字本身不是诗,诗是字与字之间的相互寻找、磨合、淬炼,以及由此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是词与词之间的咬合力,是句子与句子之间的情感推动力。

“拔出萝卜带出泥”,在汉语诗歌写作的语境里,词语是萝卜,句子是泥土,语言是生机勃勃的大地。在汉语世界里,诗歌源自写作者对汉语生活的拥抱与肯定,“信”是这种生活态度的始发点,从诚信出发,在相信中获得力量,最终抵达对生命意义的确信。如果我们能够正视这一处境,那就意味着我们要把写诗视为对汉语文字的反复擦拭、锻炼和修复,接受母语对我们的生活乃至命运的改造,而这也是我们需要顺应的一部分。

在噪音纷呈的时代,更多的人生活在幻听或幻象中却浑然不觉,许多诗歌也已经背离了声音的初衷,加入争强斗狠之列。我曾在一篇短文里表达过我的想法,大意是:时代越是喧嚣,诗人越是应该轻言细语(反过来,则构成了另一个时代的诗歌使命)。当然,这只是一个姿态的问题,而核心问题在于,我们怎样才能保证自己的轻言细语,同样充满对于人世的洞见?在我看来,保持与时代的疏离感和保持与生活的亲近感,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真实的矛盾在于,你一方面想走到时代的前列去振臂疾呼,另一方面又想躲在生活的背后坐享其成。这种首鼠两端的尴尬,撕裂了我们的写作,使我们的作品发出的声音既怪异又惊悚。色厉内荏业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写作的通病,而克服这种通病的最好方法,就是让我们的肉身回到真实的生活现场,去无所保留地感受和呈示日常生活粗粝的磨损,以此重建我们与生活之间的友谊:不再是对生命意义粗暴的否定,也不再是对生活勉为其难的肯定,而是从这种艰难的友谊中,获得人之为人的良善和本心,并坚定地恪守之。

十一

我养过一条名为“花旦”的小狗,和它一起生活了将近十五年,彼此依赖,不离不弃。有一天,我在书房里写作,忽然发现它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书桌下面,泪汪汪地望着我,不停抓挠着我的腿和胳膊,仿佛有话要说——它几乎就要开口说话了,或者说,它已经在用肢体语言与我交流,只是我不愿承认它有“说话”的能力。我曾在一篇短文里谈及过当时的感受:“倘若花旦真的开口说话了,大概等待它的只能是如下几种情形:一是它的主人魂飞魄离,拔腿就跑,而它将狂追不舍下去;二是主人会以为它已成妖,惊惧之下,将它活活打死;最后一种是,主人在惊吓过后,慢慢弯下身来,将它紧紧搂在怀中,喜极而泣……”我当然希望结局是最后一种。但是,如果幻念成真,第一种或第二种情形的出现也不是没有可能。谁又能言之凿凿地确信那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呢?人类的不可信之处就在于,我们总是爱用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测度或试探自己的情感深度,因为我们确信那些事情真的不会发生,除非它们存在于寓言、童话、神话或科幻体系中。

但是,随着AI时代的到来,那些我们原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正在越来越快速地演变为现实。一种名为硅基生命的崭新“物种”,正在挑战由碳基生命体长久以来建立和执掌的社会道德秩序,各种语言大模型正以快速迭代冲进我们的生活,参与我们的生活,并迫使我们去正视和适应它们的存在。在这种背景下,“花旦能否开口说话”已经不再是问题,我们真正要考虑的是:如果它说得比我们更好、更优雅、更妥帖、更能深入人心,那么,我们将何去何从?从通天塔的半途而废,到AI大模型的风起云涌,都在说明语言不仅是用来命名、指认和思辨的工具,更是一种生命力、执行力和行动力。如果我们能够跳出固化的传统思维,就应该意识到,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学创作或许真的会在某一天发生质变。至于怎么变,变成什么,还有待我们去观察,但绝不能袖手旁观。

危机当然也带来了机遇。作为一位诗人,面对汹涌而来的AI浪潮,写作者幸存的概率虽然确实很小,但始终会存在。说到底,不是诗歌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诗歌。人类的历史经验早已告诉我们,一直以来,人类对错误的迷恋往往超过了对正确的追求,或者说,人类总是企图通过不停地试错,来证明什么才是正确的。无论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面对制度选择时,我们总是依靠纠错机制来实现我们的目标。这种根植于人性深处的缺陷,这种伴随了人类数千年的精神缺陷,正好与始终追求正确或准确的硅基生命背向而行,如此,反而让人类有了获救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能够正视这样的处境,真正写出人类自身的局限、匮乏,以及屡败屡战的激情和渴望,呈示出肉身切实可感的生命情态,那么,你写下的文字就有存活的必要和可能。因为,说到底,文学是人类写给自己的一份证词。此外,碳基生命与硅基生命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最擅长的事情是无中生有,而后者只会做一些有中生有的工作。至少,在目前这个窗口期,文学还有险象环生的可能性。

作为一位活在当下的诗人,你应该写出AI无法替人类完成的那一部分独特的个体生命体验,那种类似于求救信号般的心跳声。这当然是某种示弱的表现,但这样做,绝不仅仅是为了展现人类的脆弱与渺小,也是为了捍卫人类精神世界里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作者简介


张执浩,诗人,现居武汉。主要著作有《高原上的野花》《万古烧》等。

《天涯》2026年第4期相关链接

订阅2026年《天涯》

即可一键下单

01

2025年,《天涯》品牌栏目“作家立场”“民间语文”策划推出“我们为何再谈生态”小辑、“乡村的可能”谈论小辑、“中国古典时代”二人谈、“年代信札”小辑、抗战老兵口述等内容,记录时代,关注社会议题,思考未来。

订阅2026年《天涯》,一册在手,继续在记录和思考中,保持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说”“散文”等栏目持续创新,不仅汇聚名家新作,还积极挖掘文学新人,以“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小辑、新人“回头看”小辑、新人工作间2025、青年小说家专辑、“人间·父亲”散文小辑、“散文新锐榜”2025等策划,推出众多新人新作。

订阅2026《天涯》,继续和我们一起见证文学新人的亮相。

02

03

2025年,《天涯》刊发的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各种榜单、奖项。

订阅2026《天涯》,我们邀请您一起继续见证《天涯》的成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打了20年的仗,却多了2100万人口,阿富汗女人为啥越乱越爱生娃?

打了20年的仗,却多了2100万人口,阿富汗女人为啥越乱越爱生娃?

说历史的老牢
2026-07-14 19:56:24
太猛了!特斯拉多款新车公布

太猛了!特斯拉多款新车公布

花果科技
2026-07-14 21:51:49
莫迪出访遇挫,200亿投资协议恐成新西兰国耻

莫迪出访遇挫,200亿投资协议恐成新西兰国耻

钩子的爱好
2026-07-16 15:17:26
再见了!LV!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再见了!LV!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白宸侃片
2026-07-17 09:14:49
横跨4省长度2800公里!我国发现巨型锂矿,战略价值有多大?

横跨4省长度2800公里!我国发现巨型锂矿,战略价值有多大?

混沌录
2026-07-17 19:13:10
反华反俄的美女总理,身材苗条金发碧眼,曾掏钱为泽连斯基立雕像

反华反俄的美女总理,身材苗条金发碧眼,曾掏钱为泽连斯基立雕像

小陆搞笑日常
2026-07-16 15:58:15
CBA3消息!弗格迎利好,大韩担任辽篮副总,张镇麟喜获2400万合同

CBA3消息!弗格迎利好,大韩担任辽篮副总,张镇麟喜获2400万合同

王大发不懂球
2026-07-17 07:08:42
泽连斯基突然意识到:若继续疯狂炸下去,普京恐对乌克兰全面宣战

泽连斯基突然意识到:若继续疯狂炸下去,普京恐对乌克兰全面宣战

剪剧课代表
2026-07-17 08:51:10
7/17|黑色星期五,哀鸿遍野!

7/17|黑色星期五,哀鸿遍野!

新浪财经
2026-07-17 19:40:04
高度认同高志凯提出的撤销国家移民局的建议!

高度认同高志凯提出的撤销国家移民局的建议!

李光满说
2026-07-17 16:17:45
日产新车:正式降价开售!19.98万起

日产新车:正式降价开售!19.98万起

手机评测室
2026-07-17 12:19:12
洪秀柱:没有统一就没有和平可言!

洪秀柱:没有统一就没有和平可言!

看看新闻Knews
2026-07-17 19:20:10
同学聚会富二代诬陷我偷金表,我正要报警,曾经的同桌掏出了手铐

同学聚会富二代诬陷我偷金表,我正要报警,曾经的同桌掏出了手铐

千秋文化
2026-07-12 19:34:37
世界杯梦碎不到一周,C罗日薪48.8万镑的东家先付不起了

世界杯梦碎不到一周,C罗日薪48.8万镑的东家先付不起了

涵有话说
2026-07-16 12:45:03
决赛穿同款?阿迪达斯把世界杯踢成了自家品牌秀场

决赛穿同款?阿迪达斯把世界杯踢成了自家品牌秀场

带你逛体坛
2026-07-17 15:12:09
拼多多33.7亿元全款买下星展银行大厦,该大厦位于上海浦东核心位置,为19层甲级写字楼,由陆家嘴集团开发;星展中国总部将于年内完成搬迁

拼多多33.7亿元全款买下星展银行大厦,该大厦位于上海浦东核心位置,为19层甲级写字楼,由陆家嘴集团开发;星展中国总部将于年内完成搬迁

天下泉城
2026-07-16 19:59:05
名导诺兰新片口碑爆了!烂番茄98%创生涯最高

名导诺兰新片口碑爆了!烂番茄98%创生涯最高

自愈小日子
2026-07-16 01:06:15
抛下日本,主席首访选中国,却罕见贸易逆差,背后是“神逻辑”!

抛下日本,主席首访选中国,却罕见贸易逆差,背后是“神逻辑”!

新财迷
2026-07-17 10:01:43
汪小菲带女儿吃法餐,12岁玥儿难得露正脸,穿衬衫后更像大S了!

汪小菲带女儿吃法餐,12岁玥儿难得露正脸,穿衬衫后更像大S了!

娱乐团长
2026-07-16 10:05:51
原来生命是这么的脆弱,网友:因为10天没有拉大便,结果人没了

原来生命是这么的脆弱,网友:因为10天没有拉大便,结果人没了

另子维爱读史
2026-07-10 19:48:19
2026-07-17 20:12:49
天涯杂志 incentive-icons
天涯杂志
世相人心,立此存照。
1169文章数 350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这位被书法耽误的“省状元”,如今一幅字卖4亿元,真正超越了古人!

头条要闻

"北境之王"伯纳姆将接替斯塔默任英首相 8年前曾访华

头条要闻

"北境之王"伯纳姆将接替斯塔默任英首相 8年前曾访华

体育要闻

世界杯将颁发冠军戒指 FIFA:将美国传统引入足坛

娱乐要闻

曲婉婷自爆患癌!全网喊“苍天绕过谁”

财经要闻

多只宽基ETF显著放量!大资金再度出手?

科技要闻

Kimi K3突然登顶!价格也涨到了美国档

汽车要闻

把中国超跑卖到英国,比亚迪正在被世界看见

态度原创

教育
旅游
亲子
时尚
数码

教育要闻

七中蒲江538分:成都这3个区家长后悔没早看!

旅游要闻

千城胜景|枣庄山亭:雨后泉涌享清凉

亲子要闻

老人带娃“瞎勤快”,坑娃还不自知,宝妈别怕得罪人而不敢说

放暑假的中学生,挤满医院整形科

数码要闻

亮源新创姜旭:世界模型的最终目标是让机器人理解并参与物理世界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