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刘姐第一次去东家，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把旧梳子，梳子齿断了三根，用橡皮筋绑着还能凑合用。
东家住十九楼，电梯坏了，她一个人拎着编织袋爬楼梯，进门时后背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
东家太太递给她杯水，说以后家里就靠你了。
她在那干了三年半，把圆圆从六个月带到上幼儿园中班。
圆圆瘦瘦小小的不爱吃饭，刘姐就把胡萝卜切成小星星形状嵌在米饭里，青菜剁碎和肉末捏成小丸子。
圆圆吃饭时盯着碗里那些小玩意儿傻乐，一口一口吃光，嘴角沾饭粒还伸手让她擦。
东家两口子都是公司高管，早出晚归，圆圆家长会全是她去开，老师一直当她是孩子外婆。
去年冬天，刘姐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让她少弯腰少提重物。她啥也没告诉人，早上还跪地擦地板，抱着二十多斤的圆圆去小区花园晒太阳。有时候擦完地站起来，得扶墙缓会儿，靠厨房门框闭眼，等腰里的酸麻劲儿慢慢散。
三月初一下午，圆圆在客厅玩积木，她在阳台晾衣服。东家太太早回来了，在玄关换鞋时跟她聊，说公司最近效益差可能裁人，问她干得开心不。刘姐抖抖湿衣服挂衣架，顺嘴说，太太，工资能涨点就好了，现在外面保姆都四千五，我还三千八。
其实她没多想，手里正拧圆圆的毛衣，水滴答滴答落地上。
从那以后，东家太太不怎么搭理她了，早上出门连招呼都不打，晚上回来直奔卧室关门。刘姐纳闷自己哪不对，每天还把地擦得亮堂堂，圆圆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只是晚上躺在保姆间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要换地方。
到月底发工资，东家太太递给她个信封，说这几个月辛苦了，圆圆要上中班，我们想换个年轻阿姨，能教孩子认字啥的。信封里除了工资多给五百。她捏着信封说，太太，我不想走，在这待惯了，圆圆跟我亲。
东家太太笑笑没接话，转身逗圆圆玩积木，说宝贝妈妈陪你搭房子。刘姐收拾东西时，圆圆跑来抱她腿，仰脸问刘奶奶你去哪。她蹲下摸圆圆头，说奶奶回老家看看，过几天回来。圆圆把手里搭一半的积木房子塞她手里，说带着这个，回来接着搭。
刘姐攥着那块积木，木头棱角硌手心，没敢当孩子面掉泪。
她后来去家政公司找活，给一户独居老太太做饭打扫。老太太子女在国外，家里干净，没啥重活，就陪聊天。有天下午老太太看电视，节目里有个保姆说实话被辞，老太太转头问她，你也说过实话没。刘姐切苹果的手顿了下，刀在案板上磕响。
她想起三年前刚去东家第一个月，圆圆半夜发高烧，她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在急诊守到天亮打点滴。东家两口子第二天早上赶来，圆圆烧退了靠她怀里喝粥，她抬头说，孩子昨晚烧到三十九度五，吓死人了。当时东家太太拉她手说，还好有你。
那苹果切好码盘里，递给老太太。她坐沙发上，窗外阳光照手背，那双手洗衣服刷碗太多次，指节粗大皮肤糙，指甲剪得短短。她说，阿姨，说实话对不对我也不清楚，有些话从心里冒出来，堵不住。
老太太咬口苹果，说，该说就说，不该说就不说，人活一辈子就学这个。刘姐后来没回东家，也没问圆圆情况。只是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去小区附近文具店买盒水彩笔或贴纸书，搁东家鞋柜上，用塑料袋包好不写名。有回她夹张纸条，歪扭写着圆圆多喝牛奶长高。
不知道纸条到没到孩子手，有些话传不传是另一码事。她现在给老太太熬小米粥时，偶尔想起那块积木，木头房子一角还在旧外套兜里，掏钥匙摸到棱角就发呆。以前帮圆圆洗澡，她总把孩子小手小脚搓得粉嫩，边洗边哼儿歌，圆圆咯咯笑水花四溅。
圆圆两岁时学走路，东家忙，她牵着孩子在客厅来回练，一摔倒就哄，膝盖磕青了还吹气说不疼。夏天带圆圆去公园，她推秋千推半天，手臂酸了也不停，圆圆喊高点她就使劲。现在新家，老太太爱吃软烂的，她学着变着花样煮，粥里加红枣桂圆，老太太夸好吃。
她干活时腰还隐隐疼，弯腰捡东西得慢慢来，但咬牙忍着。有一天老太太感冒，她熬姜汤端过去，守床边喂药，老太太眯眼说像自家闺女。刘姐笑说，哪有，就多聊聊。她想起东家太太当初递水那刻，觉得日子就这样，一步步往前。
圆圆现在估计上学了，她买的文具会不会用上，孩子长高没。她不纠结这些，干好眼前活，工资问起就笑说，您给多少我都行，先把事做好。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多，摸着粗，但握勺子稳当，日子过得踏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