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外那片荒地又冒芽了。碎碎的绿铺在灰扑扑的土坡上,风一过,白星星便摇摇晃晃地亮出来——是一莲蓬开了。这名字雅,可花小得像撒在草叶间的碎米粒,白花瓣尖上染着淡淡的黄,远不如小时候喊的“棉花草”来得瓷实、亲切。棉花草,多好,叶子上那层绒毛,摸一把软乎乎的,真像刚弹过的棉絮。
其实村里老人还管它叫“白头翁”。说它花谢之后,会结出一团蓬松的白絮,风一扯就散,像老头子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颤。我爷爷就这么叫。每年开春,他蹲在田埂上拔草,嘴里念叨:“白头翁又出来了,猪有口福了。”我那时小,总觉得这名字古怪,好好的草,怎么跟老头儿扯上了关系?还不如“棉花草”好听,软软糯糯的,像母亲絮被胎时手里那团白。
三种叫法,三个世界。白头翁是老人的,透着岁月磨出来的粗糙和直白;棉花草是孩子的,摸得着、掐得出浆,带着游戏般的亲昵;一莲蓬是书本上的,斯斯文文地站在植物图鉴里,冷清得像别人的故事。可说到底,它们指的都是同一株草——叶子毛茸茸的,掐一把能挤出白浆,猪嚼起来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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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放了学,书包往门槛上一扔,提起竹篮、攥紧小铁锹就往麦地里跑。麦苗才没过脚踝,田埂上的露水还亮晶晶地挂着。棉花草最好认,叶片肥嘟嘟的,一掐一个准。猪最爱这一口,嚼起来沙沙的,像在磨牙。有一回我贪心,为了多剜几株,钻进麦地深处,裤脚、膝盖全让露水泡透了,回家母亲一把揪住我耳朵,骂“野丫头”,可篮子里那蓬棉花草堆得冒了尖,沉甸甸地坠在胳膊弯里,那分量,比什么奖赏都实在。
老家的地早承包出去了,村头村尾再听不见一声猪哼。当年和小伙伴们躲在老榆树下分猪草的场景,却像刻在眼皮子底下似的,一闭眼就浮现出来:谁挖到一株肥嫩的蒲公英,便高高举着,得意地晃两晃,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我们汗津津的脑门上。我们管这叫“交公粮”,把各自的劳动成果凑一起比多少,赢的人可以独占第二天那根最甜的甘蔗。那时候,一篮子棉花草就是最大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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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路过小区外这片荒地,常见有老人领着孙子蹲在草丛里拨弄。小孩举着一莲蓬脆生生地喊:“奶奶你看,像不像小雏菊?”声音清亮亮的,一下把我拽回三十多年前的田埂上——我也是这样蹲着,一锹一锹地挖,篮子越压越实,回家的脚步就越轻越快。推开院门,猪食槽“哐当”一声敲响,猪拱食的呼噜声混着灶间母亲的切菜声,满院子都是暖腾腾的烟火气。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眯着眼看我把草倒进槽里,慢悠悠地说:“这白头翁,比啥饲料都强。”
现在荒地一寸寸瘦下去,只剩墙角这一小片草甸子,像块被遗忘的手帕。有次黄昏路过,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那儿发呆,手里捏着一株棉花草,绒毛在夕照里细细地飘。他没抬头,我也没打扰,只是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大约也想起了什么吧?想起某个放学的午后,竹篮在胳膊上晃出的悠长弧线;想起猪草堆里偶尔夹着一两朵紫花地丁,被我们悄悄别在辫梢上;想起暮色漫上来时,几个孩子拖着长长的影子往家走,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鞋底擦过土路的沙沙声。兴许他也在心里默念着这草的名字——是棉花草,是白头翁,还是一莲蓬?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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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掐了一截,指尖又沾上那点白浆,搓了搓,凑近鼻尖——还是那股青涩涩的味道,腥腥的、凉凉的,像把整个童年都揉碎了抹在手上。这味道不分叫法,不管你是喊它棉花草、白头翁还是一莲蓬,它都是那株草,长在田埂上,长在记忆里,长在风怎么吹也吹不散的那片麦地边上。
管它叫什么呢。猪早不在了,爷爷早不在了,母亲也不会再揪着耳朵骂我“野丫头”。可风一来,那些小白瓣儿还是晃啊晃的,和三十多年前田埂上的风一模一样。只是这回,再没人催我弯腰,再没人等着我把它们塞进竹篮里,压得实实的,提回家去。
草还在长,风还在吹,棉花草的白绒、白头翁的飞絮、一莲蓬的碎花,都在风里飘来飘去。飘着飘着,就把一个人从童年飘到了中年。只是再也没有人喊我割猪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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