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九月初九晚上,乾隆皇帝在承德木兰围场伊绵峪猎营地设盛宴,招待从伏尔加河流域万里回归的土尔扈特部首领渥巴锡一行。一时鼓乐齐鸣、载歌载舞、百戏杂陈,整个营地洋溢着重逢的欢乐。
宾主尽欢之际,乾隆十分关切地问起一位旧识——曾两次在避暑山庄接受乾隆召见,并进藏行熬茶礼的使臣吹扎布。
吹扎布究竟何许人也?为何会得到乾隆的关心?这段往事要从十多年前吹扎布出使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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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现乾隆接见渥巴锡场景的《万法归一图》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一)吹扎布的出使
吹扎布是土尔扈特部的台吉(蒙古贵族称号)。乾隆十九年(1754年)时,土尔扈特部尚未东归,吹扎布受土尔扈特汗敦多卜达什的派遣,携带奏书及礼品,前往清朝向乾隆皇帝请安献礼,并请求护送他们赴西藏熬茶礼佛。
土尔扈特是明末卫拉特蒙古四部之一,原来游牧在塔尔巴哈台一带。为了避免被日益强大的准噶尔部吞并,明崇祯元年(1628年),土尔扈特部在首领和鄂尔勒克的率领下,举部西迁至伏尔加河流域一带驻牧。
乾隆皇帝十分重视吹扎布使团的到来,谕令理藩院员外郎麒麟保到恰克图(清代中俄边境重镇)迎接吹扎布一行。当时正逢八月的秋狝大典,乾隆体谅使团中副使生病以及驼马疲惫,让他们先在张家口歇脚,然后前往北京,九月再前往承德避暑山庄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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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扎布。(图片来源: AI制图)
九月五日,吹扎布使团在承德受到了乾隆的接见,奉上了土尔扈特汗敦多卜达什之奏书及所携方物,并参加了秋狝结束后的庆典筵宴。这次觐见,吹扎布见到了参加围猎的蒙古各部王公,对清朝统治下蒙古各部的生活状况有了一定了解。
在承德完成觐见礼仪后,十月初,吹扎布使团由乾清门侍卫傅景、员外郎麒麟保伴送,自北京出发,沿今保定、正定、井陉、太原、临汾、潼关、西安、宝鸡、宁强、绵阳、成都、巴塘、昌都一线驿路行进,于乾隆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五日,抵达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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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扎布使团向乾隆皇帝进献的黑绒嵌银花撒袋(弓箭袋),现存中国国家博物馆。(图片来源:《文物里的古代中国》)
吹扎布使团在拉萨受到了驻藏大臣萨喇善的热情接待。七世达赖喇嘛带病接见了远道而来的吹扎布一行。五天后,七世达赖不幸圆寂。
在拉萨各寺院熬茶礼佛完毕后,吹扎布在傅景的带领下,于三月十二日到达日喀则札什伦布寺,拜见了六世班禅,请班禅为土尔扈特部祈福,并为亡故的历代首领做法事。
四月初一返回拉萨后,吹扎布做了一件以前土尔扈特部熬茶使者均未做过的事情——出资一百两白银,在大昭寺为乾隆皇帝祈祷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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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大昭寺。(图片来源:中国网)
吹扎布此举,既是真诚感激清廷帮助他们完成了长途跋涉、熬茶礼佛的使命,也是感佩一路目睹清朝社会稳定、朝廷阐扬黄教等功绩。
熬茶活动结束后,吹扎布使团按原来驿路返回,于乾隆皇帝八月十三日万寿节之前,赶到避暑山庄觐见、参与祝寿活动并接受赏赐。
此后,使团在清廷的安排下,从张家口返回土尔扈特部,前后历时近四年。
(二)割不断的故土情怀和联系
卫拉特蒙古信奉藏传佛教,西迁以后的土尔扈特人虽然与信仰伊斯兰教的游牧部族为邻,并受到俄罗斯上层和东正教的双重压力,但他们一直毫不动摇地“重佛教”,始终和西藏保持着密切的宗教联系。对他们而言,能够赴藏熬茶礼佛,乃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大事之一。
由于清朝和准噶尔之间的战争,经准噶尔部赴西藏的交通被切断。康熙四十三年,土尔扈特部汗王阿玉奇汗的侄子阿喇布珠尔陪其母、妹到西藏礼佛,因土尔扈特部与准噶尔部的矛盾而归途受阻。最后,康熙皇帝封阿喇布珠尔为贝子,安置在嘉峪关外色尔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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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时期全图。(图片来源: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
此后,土尔扈特人不得不借道俄罗斯西伯利亚平原,绕道北京,再经西宁路或者四川路赴藏。
作为土尔扈特部回归前的最后一个使团,吹扎布使团之行,进一步增强了清朝对土尔扈特的了解。乾隆在宴请吹扎布时作《御制宴土尔扈特使臣》一诗:“乌孙别种限罗叉,假道崎岖岁月赊。天阙不辞钦献贽,雪山何碍许熬茶。覆帱谁可殊圆盖,中外由来本一家。彼以诚输此诚惠,无心蜀望更勤遐。”
诗中明确点出土尔扈特部本是中华一脉,与中国本是一家,清晰地回应了吹扎布的陈情,也传递出清朝对土尔扈特部的接纳与期许。
其实,流落异域的土尔扈特人从未忘记自己的家乡和祖国,在和卫拉特其余三部保持通婚等各种交往之外,和清政府也保持了紧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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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尔扈特银印。(图片来源:天山网)
顺治三年(1646年),当青海和硕特部固始汗向清廷朝贡时,和鄂尔勒克之子书库尔岱青就随固始汗进表“附名以达”。
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康熙皇帝派遣图理琛使团到土尔扈特部探望时,阿玉奇汗就向使者倾诉:“满洲、蒙古大率相类,想初必系同源。”“(蒙古)衣服帽式略与中国相同,其俄罗斯乃衣服、语言不同之国,难以相比”,表达了对故乡的依恋之情。
雍正七年 (1729年), 雍正皇帝派侍郎托时、副都统满泰等借祝贺新沙皇彼得二世即位,同时前往土尔扈特部探望。两年后,内阁学士班弟、总管内务府大臣赖保等人组成使团随祝贺安娜女皇即位时,使团也前往伏尔加河下游探视土尔扈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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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谕土尔扈特汗敕书》。( 图片来源: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档案馆)
从康熙到乾隆,清廷从未忘记土尔扈特部,也时时关注着他们的动向。不断的探视和关怀, 在促使土尔扈特部下定决心东归。
再回到吹扎布使团一行。会见时,吹扎布向乾隆皇帝述说了土尔扈特蒙古早年西迁的原委,以及在伏尔加河游牧时受到沙俄压迫的困境,土尔扈特对于沙俄是“附之,非降之也”,他还特别强调:“非大皇帝有命,安肯为人臣仆?”
对土尔扈特部而言,吹扎布使团顺着驿路穿行祖国南北,目睹了蒙古各部的生活现状,对清朝“兴黄教以安众蒙古”的政策有了深入了解,更见识了直隶、山西、陕西、四川各地的繁华与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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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岱《回归祖国》图特写。(图片来源:道中华资料图)
当吹扎布等人返回后,使团成员们将所见所闻传布到各部之间。这些信息就像种子,在土尔扈特人心中不断生根发芽,当沙皇俄国妄图完全控制土尔扈特部的紧急时刻,对祖国的向往瞬间爆发,化作反抗强权的巨大力量。
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渥巴锡汗带领族人们突破重重围堵抵达伊犁河畔时,正是吹扎布当年铺就的这条情感与政治纽带,让清廷张开双臂,接纳了这群不远万里归来的游子。
(三)东归壮举永载史册
当乾隆皇帝在承德询问吹扎布的下落时,渥巴锡向乾隆禀告,“吹扎布自俄罗斯脱出时即患有病,在途亡故。”但他的妻儿族人都一路追随东归大队,回到了故土。当年随同吹扎布出使的喇嘛济木巴格隆也随同渥巴锡到达承德,再次见到了乾隆。乾隆听闻后感慨不已,对吹扎布的忠诚深表嘉许,对其随行族人也格外恩赏。
此时站在乾隆面前的渥巴锡,所进献的礼物也如当年吹扎布一样质朴——只有随身使用的腰刀。东归之路太过惨烈,出发时的十七万部众,经过半年浴血奋战,跋涉荒漠沼泽万余里,抵达伊犁时仅余不到七万,大多是老弱妇孺,所有牲畜与物资几乎损耗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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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巴锡觐见乾隆皇帝时敬献的腰刀。(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清朝随即从西北各地调集了二十余万头牲畜、四万多石粮食、五万余件裘衣,源源不断运到土尔扈特营地,让归来的游子尽快渡过难关。
为了纪念这一盛事,乾隆还在承德普陀宗乘之庙亲撰《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优恤土尔扈特部众记》两块石碑,将这段万里东归的壮举传诸后世,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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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颁给渥巴锡的“乌讷恩素珠克图旧土尔扈特部卓哩克图汗”印。(图片来源:民族文化宫)
从吹扎布绕道万里的出使陈情,到渥巴锡破釜沉舟的举族东归,蒙古族土尔扈特部用一个半世纪的坚守,写下了“终焉怀故土,遂尔弃殊伦”的壮丽史诗。这份根植于血脉的民族认同及对自由与故土的执着追求,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精神长河,成为我们今天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最珍贵的精神财富,永远为后人所铭记。
(作者简介:牛海桢,西北民族大学教授,民族学博士生导师;王红娟,西北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2024级博士研究生。本文系2026年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31920260008)阶段性成果及甘肃省“创新之星”项目(2026CXZX-227)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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