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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站哨17年没提干,向领导提交退伍后,领导收到上级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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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苏红,在西北某边防哨所站了十七年哨。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夜,风沙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我就没挪过地方。上个月提干名单下来又没有我,九年兵的小刘都提了副连长,我一个十七年的老兵还在站夜岗。我去找教导员谈,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抬,翻着文件跟我说:“苏红同志,你编制情况特殊,再等等。”我说教导员我今年三十五了,再等就超龄了。他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跟过去每一次一样,是那种“你一个女兵站哨站到老也就这样了”的眼神。我没再争,回宿舍写了退伍申请,搁在信封里封好,第二天一早敲开教导员的门递了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交。我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听见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我没回头,但耳朵里那一声接一声的铃响,跟这些年每一个深夜的哨铃一样,叮铃铃地追在我后头。

第一章 十七年的岗哨,换不来一张提干表

我叫苏红,老家在四川一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县城。那年征兵的车开到镇上,我瞒着我妈报了名,体检政审一路过,十八岁那年穿上军装上了火车。三天三夜的绿皮车把我从青山绿水的川东拉到了风沙漫天的西北戈壁。

刚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适应。嗓子干得冒烟,皮肤起皮,晚上睡觉风刮得窗户哐哐响。但我就记住了一句话,新兵连班长说的——“站上这个哨位,你就是这面旗的一部分。”我把这句话刻在心里了,一守就是十七年。

这十七年我几乎把所有能站的时间都站在哨上了。白天站、晚上站、刮风站、下雪也站。大年初一的晚上别的兵在看联欢晚会,我在哨位上数远处骆驼刺丛里的动静。零下二十几度,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眨一下眼就能听见冰碴子咔嚓响。

我也不是没有机会挪窝。过去这些年有几次调令下来,后勤缺个文书、通信连要个班长,都问过我。我拒绝了,我说我就想在哨上待着。我是真喜欢那个位置——站在哨楼上四下一望,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天大地大的,就你自己和那面旗。

后来慢慢地我发现不对劲了。跟我同批入伍的兵,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大都提了干。连比我晚来三四年的都有衔了,我还是个兵。第一次提干落榜的时候我安慰自己“再等等”,第二次落榜的时候我去找了连长。连长拍着我肩膀说“苏红你业务能力没得说,但你这编制卡在特殊岗位上,上面调配起来有难度”。

第三年第四年过去之后我就不去问了。问了也是那句话——“再等等”“组织考虑”“特殊岗位”。这几个词跟哨位上的风一样,吹过来又吹过去,从来不停。

真正让我心里发凉的是去年冬天。那年新来了个教导员姓周,四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有一次他夜查岗上来看了我一回,问了几句情况,临走的时候说了句话:“苏红同志你一个女兵在这戈壁滩上站了十几年,不容易啊。”

我说教导员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点了点头走了。后来我从小刘那儿听说,周教导员在例会上提过我一回,说“苏红这个兵年限太久了,得考虑解决一下编制问题”。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会上提了一嘴就没人接话,这事又搁下了。

今年初提干名单公示那天,我站在公示栏前面从头看到尾,翻了三遍没看见我名字。小刘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他入伍九年,去年刚转了士官,今年就提了副连。旁边几个兵围着看,有人拍了拍小刘肩膀说“恭喜啊刘副连”。小刘笑呵呵的,一转头看见我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天晚上轮到我站十点到十二点的岗。哨楼上风大得很,我把大衣紧了紧,手电筒的光扫过铁丝网外头的戈壁滩。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记得十七年前刚来的时候,我就是站在这个位置上,第一次看见戈壁滩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子铺满了天,跟老家山上看见的一样亮。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能站到天荒地老。

那天晚上我攥着手电筒的手指头冻得发麻,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已经三十五了,女兵提干的上限是三十五。今年要是再没有,这辈子就没有了。

第二天我去了教导员办公室。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教导员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坐”。我坐下了,等他翻完那一页纸。大概等了三四分钟他才放下文件看我:“苏红同志,有什么事?”

我说教导员我想问一下今年的提干情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事我们研究过了。你的编制挂在特殊勤务岗上,跟普通战斗序列的兵不一样。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你得理解组织的难处。”

“教导员我今年三十五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带着点不耐烦的客气,像在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自己的情况”。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内容没变:“苏红同志,你在哨位上干了十七年,组织都看在眼里。但这个事儿它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么简单,你得再等等。”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我站起来跟他说“那我先回去”。转身的时候手碰到门把手,凉得跟冰坨子一样。我拉开门往外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没开灯。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吹了半个多钟头。然后我拉开抽屉翻出一沓信纸,拧开笔帽,写了一封退伍申请。字不多,半页纸,写得手有点抖。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封信装进信封里封好,揣在兜里去了教导员办公室。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教导员正在接电话,他冲我摆了一下手让我等会儿。我等了大概一分钟,他挂了电话问我什么事。

我把信封放在他办公桌上,说:“教导员,我申请退伍。”

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真交。因为这些年无论别人怎么说,我苏红是那个最不可能走的人,整个连队都知道。

他跟我不约而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叮铃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说了句什么,他脸色忽然变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是客气里带着一点无奈,那一眼里头全是吃惊。

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了好一会儿,嘴里一直应着“是”“是”“好”。挂了电话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等着他说点什么。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的,跟哨楼上一个样。

他沉默了起码有十秒钟,然后把手里的退伍申请信封搁回了桌面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他说:“苏红同志,你这个退伍申请……暂时先拿回去。”

“咋了?”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刚才电话是上级打来的。关于你的编制问题,有新的通知下来。你先别走,等我把文件看完再找你谈。”

我站在那儿,没动。信封还在桌面上,白纸黑字的“退伍申请”几个字朝上摆着,窗外的风还在刮。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像哨位上的风一样,它来的时候你挡不住,它停的时候你也拦不了。

我不知道那通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它跟我有关系。我伸手把那封退伍申请拿回来了,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那么一点点。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那种戈壁上特有的铅灰色。有几只乌鸦从哨楼上空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拐了弯。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它们飞远,心里头那些盘了十几年的念头,忽然之间像被风吹散了的沙子一样,重新落了一地。

我还不知道它们会落成什么样。但我知道,今天这阵风跟过去十七年的都不一样。

第二章 一纸命令下来,把我的名字从退伍表上划掉了

三天之后周教导员让我去他办公室。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把文件摆在桌上了,翻到某一页等我。我坐下来的时候他难得主动给我倒了杯水,那杯子是搪瓷的,磕了好几个豁口,里面的水冒着热气。

他把文件掉了个头推到我面前,指着一行字让我看。我低头扫了一眼,那行字很长,但核心意思不复杂——上级批准设立特殊勤务岗位晋升通道,对连续在边防一线固定哨位服役满十五年以上且考核优秀的士兵,纳入军官选拔范围。

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抬头看周教导员。他搓了搓手,表情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一种认真:“苏红同志,这个文件是三天前下发的。你交退伍申请那天电话里说的就是这个事。你符合条件,年限够、考核记录全优,组织决定启动你的提干程序。”

我端着那杯热水,手心被搪瓷杯壁烫得微微发红,但我没松手。我说:“教导员,这个文件以前没有。”

“以前确实没有。”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这次是上级在梳理边防特殊岗位人员情况的时候发现了一批跟你情况类似的同志,专门研究制定的政策。你是第一批符合条件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长。我说:“那我不用退伍了?”

周教导员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他平时开会时的笑软了不少:“不用了。而且不是继续当兵,是按程序报上去,该提的衔提、该给的待遇给。你十七年的哨没白站。”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回宿舍把抽屉里那封信封拿出来了,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信纸看了两眼,又把它折好放回去了。我没有扔掉它,也没有撕掉它,就搁在抽屉最底层压着,跟那年新兵连发的第一枚帽徽放在一起。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好几个兵凑过来问我“苏班长听说你要提干了”。我说还在走程序,没定呢。小刘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脸上有点讪讪的,说“苏班长你早该提了,你比我资历老多了”。我扒了口饭说“组织有组织的安排”。

那顿饭吃得不快不慢的,但我心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高兴有一点,心酸也有一点。高兴的是十七年的哨终于有了回响,心酸的是这个回响是在我把退伍申请递出去那天才响起来的。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如果那通电话晚来一天、如果我早一天把申请交上去、如果周教导员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出门了——那我苏红现在已经在打包行李准备回四川了。很多事情就差那么一天、一扇门、一个电话的距离。

提干程序走了将近两个月。政审、体检、考核、面试,一套流程走下来比我想的要繁琐。但我不嫌烦,每一项我都是认认真真去的。考核那天我在靶场上打了四十六环,旁边的考官看了两遍靶纸跟我说“这个成绩放到男兵里也是优”。我说习惯了,哨位上看远处的东西看了十七年,眼神比一般人好使。

五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全连集合开会。周教导员站在队伍前面念了任命文件,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在队列中间,两只手贴紧了裤缝,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全连鼓掌,声音在山坳里来回撞了好几遍。

散会之后我回宿舍换衣裳,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镜子里头那个人穿了十七年的作训服,肩膀比以前宽了些,颧骨也被戈壁的风吹得比以前高了。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是这十七年的太阳晒出来的。我把新领的肩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着镜子把它正了正别在作训服上。

那天下午我去了哨楼。快走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仰头看着那个十七年来我爬了几千遍的铁梯子。梯子被风沙磨得光溜溜的,有几级台阶锈透了换过新的,新旧铁焊在一起,跟补丁似的。

我爬上去了。站在哨位上往下看,戈壁滩还是那个戈壁滩,骆驼刺还是那些骆驼刺,铁丝网还是那道铁丝网。但我觉得脚底下踩的地方不一样了——以前我是作为一个兵站在这里,现在我还是站在这里,但身份不一样了。

风还是那个吹法,呼呼的从西北面刮过来,带着砂砾打在哨楼的铁皮顶上,当当当的响。我扶着栏杆望着远处天边那条灰蒙蒙的地平线,站了很久。

后来周教导员上来过一回,送了一份新的值班表给我。他说现在我是排级干部了,原则上不用再站常规哨了,让我协调安排下面兵的值班。我接过来翻了翻,跟他说:“教导员,晚上的哨我还是想站一班。”

他愣了一下:“你提了干了还站哨?”

“站习惯了。一周一两班就行,不算多。”

他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在值班表上添了一行字:“排长苏红,每周二夜间岗。”

那天晚上我就站了提干之后的第一班夜哨。哨楼上风还是那么大,我还是把大衣裹紧了,手电筒还是扫过那道铁丝网和更远处的戈壁。跟过去的十七年没有区别。

但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总在想“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哨位”。那天晚上我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这个哨位我得把它守好了,传给下一茬兵”。

月亮从戈壁滩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沙地上白晃晃的一片,跟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盐似的。我靠着哨楼的栏杆,把那轮月亮从头看到尾,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十七年把我从一个十八岁的川东姑娘变成了一个三十五岁的西北老兵。戈壁滩的太阳把我晒黑了,风把我刮糙了,哨位把我的脚跟钉在这片沙土地上了。但现在我有了肩章,有了正式的身份,有了一个可以站着说完“我是这个哨位的排长”的资格。

那天下哨之后我回宿舍脱了大衣躺下来。窗户外面还是风声,但我闭眼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的。枕头底下压着那封没交出去的退伍申请,它现在就躺在那儿,跟一枚没响过的子弹壳一样,安静地待着。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还得上哨呢。

第三章 新来的兵把我叫班长,我说叫排长也行

提干之后的日子跟以前比,变化有,但不大。我还是住在原来的宿舍,只是门口的名牌从“苏红”换成了“苏红排长”。我还是穿那一身作训服,只是肩章换了。我还是每天早起出操、查哨、巡视,只是以前是听命令的,现在是下命令的。

变化最大的不在我自己身上,在别人的态度上。以前新兵见了我喊“苏班长”,现在喊“苏排长”。老一点的兵还是会叫我“苏班长”,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我听得出来的客气。小刘后来正式成了副连长,见面敬礼喊“苏排”,我回礼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眼神里头那点如释重负——他终于不用比我高一级却在我面前不自在了。

我带的班是哨勤班,一共十二个人,男女各半。这帮兵最大的二十二,最小的十九。头一回给他们开会的时候我站在前面说了十五分钟,底下安安静静的,我一停下来就听见窗外风刮旗杆的声音。

有个湖北来的小伙子叫田小虎,个子不高但精瘦精瘦的。散会之后他凑过来跟我说:“苏排,我听说你在这儿站了十七年的哨,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十七年,比我的岁数都大。”

我笑了一下:“那你得好好练,等你站满十七年再说这话。”

他嘿嘿一笑跑走了。后来的训练里田小虎是那批兵里最上心的一个,别人练一遍他练三遍,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爬哨楼的铁梯子。有一次我夜查岗转到他站的那班哨,爬上哨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得笔直,手电筒一下一下扫着远方,那个姿势跟我当年新兵连学的分毫不差。

我站在哨楼边上看了他一会儿没出声。他扭过头看见我,赶紧并腿敬礼:“苏排!”

我回了礼,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往下看。他问我:“苏排,你站第一班哨的时候啥感觉?”

我想了想说:“风把帽子吹掉过一回。”

他笑了:“我也掉过。上周夜班风太大,帽子刮到铁丝网那边去了,我请示了值班员才捡回来。”

我拍了拍栏杆:“这事儿你得记住。你记住这顶帽子,以后站多少年都不会丢。”

那晚下了哨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风小了,戈壁滩上安安静静的。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田小虎嘴里说的“十七年”跟我自己过的“十七年”好像不是同一个东西。对我而言那是六千多个日出日落,对别人而言那是一个数字。但数字底下的那些东西——风吹在脸上的疼、零点钟的困、交接时哈出的白气、铁丝网上结了霜又化了——只有站过的人才懂。

那天之后我给自己加了件事。每周六下午抽一个小时跟班里的兵一个一个谈心。不聊大的,就聊他们家里咋样、习惯不习惯、想不想家。我不是那种会煽情的人,但我会听。听完了我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家乡、他们怕啥怕啥。

有个内蒙古来的姑娘叫乌兰,入伍前没出过牧区,头回来戈壁滩上的时候哭了三天。我找她谈的时候她低着头搓手指头,说“苏排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我说你才来三个月,我头三个月也想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真的?”

“真的。我在哨位上哭过两回,都是晚上没人看见。”

她嘴角松了一点。后来乌兰慢慢适应了,站哨的时候后背挺得比谁都直。有一次全勤考核她拿了第一,跑过来跟我报告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带兵的手法是十七年哨位上学来的——不废话、不花哨、盯住该盯的、扛住该扛的。我让他们练队列的时候两腿中间夹纸条、练视力的晚上对着远方数骆驼刺的个数。这些法子土,但管用。

到了秋天的时候连队搞了一次岗位练兵比武,我的班拿了团体第二。周教导员在总结会上说“苏红同志带的班有老传统”,我坐在底下听着,心里头咕嘟咕嘟冒泡,但脸上没露。

日子就这么过着,从提干到现在小半年过去了。我还是每周站一班夜哨,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觉得不站那班哨就不像过完了一周。我上哨的时候带的水壶还是十七年前那个旧军壶,壶身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白的铝皮。每次往哨楼上爬的时候水壶撞在铁梯子上当当响,那个声音跟了我十七年,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到了第几级台阶。

有一次我在哨位上碰见周教导员夜查,他爬上来之后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我:“苏红,你这水壶该换了吧。”

我说:“还能用,不换。”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下了哨之后我坐在哨楼底下的台阶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壶壁上还带着体温,贴着掌心热乎乎的。

远处戈壁滩上的月光把沙地照成一片银灰的颜色,田小虎从另一边查完哨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冲他点了点头。他跑远之后我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水壶,壶身斑斑驳驳的,底圈磨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

我轻轻把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月亮还在天上挂着,明天还是那个哨位,还是那阵风,还是那壶旧水。

都好。

第四章 那道老铁丝网换了新的,我手里的交接簿换了一茬又一茬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后勤来了个命令,把哨所外围那道用了十几年的铁丝网全部换新。旧网是老式的刺绳,年久日深锈得厉害,风大的时候整排都在晃。新网是镀锌的,亮铮铮的反着光,在戈壁滩上远远一看跟一条银线似的。

换网那几天全排都上去干活了。拆旧网的时候我上手去解那些锈死的铁丝扣,手指头被扎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就在裤子上蹭一下继续干。田小虎在旁边看我说“苏排你手流血了”,我说这点伤不算啥,低头继续拆。

我一边拆一边看着那些旧铁丝被卷起来堆在一边。那些铁丝我太熟悉了,十几年间我用手电筒照着它巡视了无数次,哪一段被风沙磨细了、哪一段被戈壁滩上的野骆驼蹭弯了,我心里全有数。它们就跟我的老战友一样,现在该退役了。

新网立起来那天全排的兵站在边上看着,亮闪闪的铁丝在风里绷得直直的,跟琴弦似的微微颤动。我走过去用手背贴了一下新网,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我忽然想起来十七年前这面旧网也是这么新过的,那时候我还能徒手把铁桩打进去半截。现在我打不动了,轮到田小虎他们抡大锤了。

傍晚下哨的时候我站在新铁丝网前头站了一会儿,旧网堆在旁边的卡车上等着拉走。风从网眼里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新铁特有的气味。

回宿舍的路上碰见教导员。他看了看我手上的创可贴:“挂彩了?”

“拆铁丝的时候扎的,不碍事。”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远处新立起来的铁丝网:“苏红,旧东西换了,新东西起来了,你心里啥感觉。”

我没直接回答。我说:“教导员,新网比旧网牢。”

他笑了笑没再问,背着手走了。我站在路中间,夕阳把我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沙地上。我知道教导员问的是啥,但那种感觉我没法用一两句话说清楚。旧铁丝网扒下去的时候我心里确实酸了一下,但它扒下去了就该让新的立起来。铁丝网能换,哨位上的兵也能换。人不能一辈子钉在一个地方,但只要铁丝网还在、哨楼还在、这面旗还在,谁来站都一样。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把夜哨排给了田小虎顶替我。我在值班表上写“田小虎,每周二夜间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写了下去。那张表贴在哨楼底下的布告栏上,田小虎跑去看了一回,回来问我“苏排你真不站了?”

我说:“你站。我站了十七年,该轮到你站了。”

那天晚上他在哨楼上站得笔直,我在哨楼底下站了大概十分钟,仰头看着他在上面打着手电筒巡逻的样子。那个姿势标准得很,连手电筒画圈的弧度都跟我教的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哨楼顶上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的,像一根铆在地上的钉子。

交接簿换了不知道多少本了。我翻过以前的旧本子,上面有我十八岁时的签名,那会儿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苏红”两个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后来慢慢工整了,再后来连笔写得又快又潦草。每一本交接簿上都记着天气、哨位状况、有没有异常——十七年的风沙全在那上面,一行一行、一页一页,摞起来得有半人高。

我把这些旧簿子收进铁皮柜里的时候忽然想——要是有一天我离开这儿了,这些东西会去哪儿。是归档进档案室,还是被当成旧纸卖掉。不管去哪,它们上面写的东西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在哨楼上吹着风写的。

周教导员有回跟我说,上级要把我这批老兵的执勤记录抽一份做展览用。我说行,挑了一本九八年的交上去。那一年有一场沙暴刮了三天三夜,我在哨位上用背包绳把自己绑在栏杆上才没被刮倒,那本交接簿上有一页我写了四个字——“人没事,哨在”。

后来那本簿子还回来了,周教导员跟我说展览反响挺好,好几个领导看了说“这个苏红是真哨兵”。我听了把簿子放回柜子里锁好,没接话。但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那四个字想了想,觉得那确实是我这辈子写过的字里头最有分量的一回。

换了新网、换了新兵、换了新簿子、换了新身份。但哨位上的风还是那个吹法,月亮还是那个亮法,戈壁滩还是那个一眼看不到头的戈壁滩。我把旧网送走了,把旧簿子收起来了,把夜哨交给了田小虎。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不空,反而踏实。

因为我知道,只要哨楼还立着,就永远有人在上面站着。

第五章 有回夜里刮沙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铁桩

入冬之后戈壁滩上的风越来越野。有一回连着刮了三天沙暴,白天天都是黄的,出门得戴防风镜和口罩,沙子打在脸上还是疼。那几天哨上的兵轮流换岗,下哨回来一抖衣裳能抖下半斤沙子。

第三天的晚上轮到田小虎站夜哨,我本来已经回宿舍躺下了,躺了大概半小时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风呼呼的声音跟哨楼顶上那面旗被扯烂了一样的响。我翻身起来穿了衣裳戴上防风镜就往外走。

到了哨楼底下一抬头,铁梯子上挂着个人影,风把那人吹得晃来晃去的。我喊了一声“田小虎”,上面应了一声“苏排”。我爬上去的时候风差点把我掀下来,咬紧牙关攥着栏杆一步步挪上去。

上了哨楼看见田小虎把背包绳一头拴在栏杆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整个人迎着风半弓着身子,手电筒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看见我来了喊:“苏排你上来干啥,风太大了!”

我过去跟他并排站着,一把攥住他旁边的栏杆。风力比我预想的还要猛,吹得人得使劲往后仰才站得住。我跟他说:“往我这边靠,别硬顶。”

两个人并排顶着风站了大概半小时,风小了一点。田小虎喘着粗气跟我说:“苏排,你说这种天会不会有人来。”

我说:“不会。但咱们得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风又刮了一阵慢慢小下去了。我俩并排站在哨楼上看着远处黑茫茫的戈壁滩,慢慢那些沙尘落下来之后能看见地平的轮廓了,灰蒙蒙的一条线从东边拉到西边。

后来风停了。田小虎解了绳子,我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沙土:“回去吧,下半夜我替你。”

他摇头:“不用苏排我能站。”

我说:“听命令。”

他愣了一下立正敬礼说“是”,然后爬下铁梯子回去了。我独自站在哨楼上,风停了之后的安静格外明显。戈壁滩上一片寂静,连虫叫都没有。天边露出了一小片深蓝,那是沙暴过去之后天空露出来的底色。

我靠着栏杆站着,忽然觉得脚底下站得特别稳。像我就是这座哨楼的一部分,是那根埋在水泥里头打了十七年的铁桩。风来了我扛着,风走了我还在。

那天下哨之后我没马上回去。我在哨楼底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防风镜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沙痕。远处地平线开始泛起薄薄的光,天快亮了。我看着那一片微光慢慢变宽、变亮,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我在这个哨位上守了十七年,守过无数次天亮,但每一次天亮都是新的。

从那个沙暴夜之后我发现田小虎变了。他比以前更稳了,站岗的时候连姿势都比以前硬。我不夸他,但我看在眼里。有一次他跟乌兰换岗的时候从哨楼上下来,跑过我身边时候说了句“苏排,那晚要不是你上来,我可能真被风刮下去了”。我头也没回:“是你自己站住了。”

他停了一下:“但你在,我心里有底。”

我没接话。他跑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跑进营房大门,那个精瘦的身子跟一杆标枪似的。

后来我把这件事写进了当月的值勤报告里,在“风气面貌”那一栏写了一句话:“夜间沙暴值勤考验中,新兵田小虎表现坚韧,能扛得住。”周教导员批阅报告的时候在旁边画了个圈。

我合上报告本的时候想起十年前也有过一场大沙暴,那时候我在哨位上绑了绳子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排长过来替换我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苏红你扛得住啊”。我回了他一句“扛得住”。那时候我年轻,觉得扛风是应该的。现在我不年轻了,站一宿膝盖会酸、腰也会疼,但我觉得我比那时候更能扛。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一根桩子。桩子不会因为风大就自己拔起来。

第六章 有封调令下来,让我去教导队当教员

提干一年之后,上级来了个调令。调我去师部教导队当新兵集训教员,任期两年。通知下来那天周教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去给我倒了杯水搁在桌上:“苏红,这是好事。到教导队去带新兵,把你这十七年的经验传下去,比你在这儿站哨更有用。”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抬头:“教导员,我走了哨位谁来盯。”

“田小虎已经能担事了,乌兰也起来了,你带了快两年的兵要是还站不住这个哨,那是你这个排长没带好。”

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苏红,你不能一辈子守在哨楼上。你该去更大的地方,让更多人看看一个站了十七年哨的老兵是怎么带兵的。”

我把那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回他桌上。我说:“教导员,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每周让我回来站一班夜哨。”

他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毛病。”

“就是站习惯了这个哨位,不站心里空。”我看着他,“一周一班就行,我周末自己回来。”

他想了想,点了头。

去教导队报到那天是三月中旬。戈壁滩上的春天来得晚,草还没有绿,风还是干巴巴的。我背着背包站在营房门口等车,田小虎和乌兰跑出来送我。田小虎帮我把背包带子拢了拢,乌兰往我兜里塞了包她妈从内蒙寄的奶疙瘩。

我说:“你们俩把哨守好了。我周末回来看,要是谁在哨上打瞌睡我可收拾。”

田小虎立正说:“苏排你放心。”

车来了,我上车坐下。车发动的时候我从后窗看出去,哨楼的顶越来越小,慢慢地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尖角。我回过头来坐直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前方越变越宽的戈壁滩。

教导队跟边防哨所完全不一样。地方大、人多、规矩多,到处都是训练场和口号声。我被分到新兵三连当教员,带一批刚入伍的女兵。第一次站在队列前面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那些面孔,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离家之前的稚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叫苏红,在边防哨所站了十八年哨。这门课教你们怎么站哨、怎么看远处、怎么在风大的时候站稳。不要求你们学得多快,要求你们站得稳。”

队列里安安静静的,那些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把在哨位上积累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拆开了揉碎了教给她们。怎么看风沙里头的异常动静,怎么在夜岗的时候保持清醒,怎么在大风天用绳子把自己固定好。我让她们练对视耐力,盯着远方某棵树看二十分钟不准眨眼。有人练得眼泪直流,我说“流了泪继续看”。

有人受不了来找我诉苦,说“苏教员这太苦了”。我说:“你现在觉得苦,等你站上真的哨位,那才叫苦。我现在教你的每一样,都是让你以后少吃苦。”

有个陕西来的姑娘叫张小燕,练盯视练到第三天眼睛肿了,但还是咬着牙站在那儿。我走过去递给她一瓶眼药水:“滴完了继续。”

她接过眼药水的时候吸了吸鼻子:“苏教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站了那么多年哨,值不值得?”

我想都没想:“值得。”

“为啥?”

我指了指远处训练场边上的旗杆:“因为你在那儿站一天,旗子就能在那儿飘一天。你说值不值得。”

她没再问了。滴了眼药水继续练,眼泪混着眼药水一起往下淌,但她没擦。

教导队的日子跟哨所节奏完全不同,但我适应得快。白天带训练,晚上备课写教案,周末坐车回边防站一班夜哨。每个周一早上赶回来上课的时候眼圈有点青,但站在队列前面的时候精神头足得很。兵们不知道我周末去了哪,但她们能感觉到苏教员星期一比平时沉默一些,眼睛里有一种看了远方一宿才有的沉。

有一回从边防回教导队的车上碰见了师部的一个参谋,他跟我聊了几句说:“苏红我听说你每周还回去站哨?都当教员了还站哨干嘛。”

我说:“那是我站了十八年的地方,站的不是哨,是习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在教导队待的第二年秋天,张小燕那批女兵结业了,全部分配到各个边防哨位去。结业那天她们列队向我敬礼,我站在前面回礼,看着她们的脸——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一层,眼神比刚来的时候锐了一截。张小燕站在第一排,敬礼的姿势标准得跟教科书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写了一封信,寄给边防哨所的田小虎。信很短:“新兵练出来了,下礼拜回来站哨。”

一周后我回边防上了哨楼,发现铁梯子换了一截新焊的。田小虎说前不久大风刮断了三根横杆,他带人连夜修好的。我踩着那几根新焊的梯级往上走的时候,脚底下能感觉到焊口的凸起隔着鞋底硌着脚掌。

哨楼上风还在吹。我靠着栏杆往下看,新兵营房的灯亮着,田小虎正在底下带兵拉歌。歌声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我侧耳听了一下,唱的是《小白杨》。那个调子跟十八年前我新兵连时候唱的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继续站着。

远处地平线还是那条线,天还是那片天。我站在十八年前站过的位置上,现在底下有了一茬又一茬的兵,正沿着我走过的铁梯子往上爬。

第七章 有一次我摔下梯子,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十八岁的了

教导队第二年冬天,一场冻雨把哨楼的铁梯子裹了一层薄冰。那周我照常回来站哨,爬梯子的时候脚底在第二级台阶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我一把攥住了左边的扶手,但身子还是撞在了梯子的横杆上,肋骨磕得生疼,右手腕撑了一下地面,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我在底下坐了好一会儿没起来。戈壁滩上的风还是那样吹着,手电筒摔在旁边沙地上亮着,照出一圈白晃晃的光。我试着动了一下右手腕,一阵钻心的疼从骨头缝里蹿上来。

田小虎从营房跑出来看见我坐地上,吓得赶紧过来扶我。我说没事就摔了一下,但他看我右手腕那个角度不敢动,二话没说叫了车送我去卫生队。拍完片子大夫说手腕轻微骨裂,打了一个月石膏。

打石膏的那一个月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不年轻了。以前摔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现在摔了得养一个月。以前站一宿除了腿有点僵啥事没有,现在站到后半夜膝盖会酸、腰会僵、脚底板冻得跟两块冰坨子一样。这些变化是慢慢来的,但摔那一跤把它一下拍在脸上了。

手打着石膏那阵子我没法站哨,但每周还是回边防。上不了哨楼就站在底下,仰头看着田小虎或者乌兰在上面转。他们下哨下来问我“苏排你怎么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旗子还在不在。其实我知道旗子在,我就是不来看一眼不踏实。

周教导员有次碰见我在哨楼底下站着,走过来跟我说:“苏红,你那个手还没好利索,别老往这儿跑。”

我说:“教导员我跑惯了。”

他叹了口气:“你以后不能这么跑了。哨位上的活儿要交出去,该放手得放手。”

我没接话。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哨楼底下,仰头看着那个铁梯子。十八年了,我在这架梯子上上下下了不知道多少趟。每一级台阶上都留着我的脚印,新焊的那几截踩上去脚感跟旧的不一样——旧的被风沙磨得圆滑了,新的棱角分明硌脚。但我知道再过几年它们也会被磨圆的。

石膏拆了之后我试着重新爬梯子,右手腕使不上全力,但能撑住。我慢慢爬上去站在哨位上,风还是跟以前一样吹。我摸了摸铁栏杆,凉得透骨,指尖贴上去几秒就麻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我可能真的不能再站夜哨了。不是因为手,是因为我站不住了。骨头、关节、腰背,它们都在跟我抗议。

下哨之后我找田小虎谈了谈。我说:“从下个月开始,夜哨你全排安排。我的名字从值班表上撤了。”

田小虎愣了一下:“苏排你不站了?”

“站不动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心里翻了一下,“以后白天我来转,晚上你们来。”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苏排,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就行。”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坐在床沿上,把那双穿了几年的靴子脱下来放在地上。靴底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跟纸片似的。我拎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磨平的鞋底纹路,又放回去了。

我把旧水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壶身上的绿漆又掉了一些,露出来的铝皮面积越来越大。

我把水壶搁在桌上,关了灯躺下。窗外风声照旧。我闭上眼睛,想这十八年来我在那架梯子上上下下的次数、在哨位上吹过的每一阵风、看过的每一个天亮。然后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吸了一口带着洗衣粉味儿的空气。

我知道明天起来之后我还是苏红,还是这个哨所的排长,还是会站在哨楼底下抬头看。只不过我不会再爬上去了。该让别人站了。

第八章 我成了“活的教案”,在讲台上站成另一道岗

手腕好了之后我继续在教导队带课,但慢慢多了一个身份——师部搞了一个老兵经验传承项目,把我这十八年的哨位经历整理成了一套教案,让我在师部范围内巡回授课。地点从训练场换到了阶梯教室,听众从新兵换成了各级骨干和指挥员。

头一回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号人讲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习惯。下面坐着的全是排长、连长甚至营级干部,有的军衔比我高。我站在讲台上把教案翻开来,抬头看了看底下那些眼睛,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我讲的是“如何在高强度值守中保持状态”。没有理论,全是干货——站哨的时候怎么分配注意力、怎么看远处、怎么让身体在低温下保持灵活、怎么在长期单调环境中不掉精神。我讲了一件事,十八年我站夜哨从来没打瞌睡,因为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次手电筒扫一圈要数固定数量的骆驼刺,数完一轮从头再来,整夜不歇。

底下有人举手问:“苏教员,您十八年一直这样?”

我说:“一天不落。”

下课之后几个连长围过来跟我讨论细节。有一个问我一晚上数多少丛骆驼刺,我说数不完,但你只要有个数数的东西撑着,脑子就不会犯迷糊。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好几行。

后来营区里有人开始叫我“活的教案”。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叫法是从张小燕嘴里,她已经成了连队的骨干,有回碰见我她立正敬礼然后笑着说“苏教员您现在可是名人了”。我说啥名人,就是个唠嗑的老兵。她说您讲课的时候底下坐着的人都在记笔记。

我心想这些人记的不是我苏红,是那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那些夜晚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站在边防线上的人共有的。我只是替他们把那些夜晚说出来了而已。

巡回授课的第二个月我开始用老兵的身份去思考一些以前没想过的问题。我怎么把这一套东西传给更多的人、怎么让后来的兵少走弯路、怎么在他们觉得扛不住的时候有东西能撑住他们。这些事比站在哨位上更难。站在哨位上只需要把自己钉住就行,讲台上你得让更多人站得住。

那年秋天师部组织了新兵骨干集训,把我调去当首席教员。我在开训动员会上说了三句话:“第一,你站在哨位上不是为你自己站的。第二,风会把你刮歪,你把自己正回来就行。第三,不要想站多久,想怎么站好。”

那批骨干集训结业的时候有一个新兵跑过来送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苏教员,我分到了边防三连,以后您放心,那个哨位我替您站。”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水壶套的夹层里。旧水壶还跟着我,壶身上绿漆越来越少,铝皮裸露的地方越来越多,但壶盖拧紧了之后一滴水都不漏。

十八年的军旅,我从哨楼上走到了讲台上。风还是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但吹在身上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风是迎面扑的,现在风从背后推着,推着我往前走。

我站在讲台上往窗外看的时候偶尔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那些线条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我从站在山脊线那一头变成了站在讲台的这一头,脚下踩的东西从铁板变成了木地板,手里攥的从手电筒变成了翻页笔。

但脊梁骨还是那根脊梁骨。背永远挺得直直的,无论站在哪儿都是站哨的姿势。

第九章 退休命令下来的那天,我把水壶留在了哨楼上

教导队的聘期快满的时候,上级找我谈了一次话。他们说根据年限和个人意愿,可以安排转业或延长聘用。我坐在会议室里听完之后没有马上答复,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那三天我回了边防哨所,在哨楼底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田小虎现在已经是连长了,乌兰当上了排长,哨勤班换了好几茬人,新的面孔我大半都不认得。但他们都认得我,每个兵经过都会敬礼喊“苏老兵”。

第三天傍晚我爬上了哨楼。手腕好了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楼了,这一次上去的时候爬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级台阶都踩稳了才抬下一只脚。到了上面我靠着栏杆站着,太阳正在落下去,戈壁滩被染成一大片橘红色的。

我站到天黑透了才下来。下去之前我把旧水壶从腰间摘下来,搁在了哨楼栏杆的横梁上。壶身碰到铁栏杆发出当的一声,清脆的,跟十八年前新兵连第一次爬上来时听到的那个声儿一样。

从哨楼上下来之后我去找周教导员,跟他说我想好了,申请转业。他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了。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句“这些年辛苦了”。

办手续用了一个多月。最后一天在营区办移交的时候我把那套教案的电子版拷贝给了接替我岗位的新教员,把值班簿、交接记录、旧铁皮柜的钥匙全交到了周教导员办公室。他收好之后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掌心热乎乎的。

我从营区往外走的时候田小虎和乌兰带着新兵列队在营门口送我。我没有回头。但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哨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阳正好从那座楼后面照过来,把铁梯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抹光刺了我一下眼睛。我眨了眨眼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慌的。

出了营门之后我把背包换了个肩膀,沿着戈壁滩上的公路慢慢地走。风从后面吹过来,推着我的背,跟以前在哨位上站岗时身后那条看不见的绳子似的。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面旗还在那儿飘,那道新铁丝网还在风里绷着,那架铁梯子上还有人上上下下。我的旧水壶搁在栏杆横梁上,不知道会被谁捡走。但没关系,它替我留在那儿了。

走了很远之后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哨所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灰点,跟戈壁滩上的任何一块石头差不多。但那灰点底下压着我十八年的年月,沉甸甸的,每一粒沙子都认得我的脚印。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方的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天边有一片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了底下蓝澄澄的天。

十八年前我来的时候这条路也是这么走的,只不过方向相反。那时候我十八岁,什么也不怕。现在我三十六岁,什么也不怕,只是多了一身穿旧了的军装和一把褪了色的力气。

那些东西我全都带走了。一样没剩。

第十章 风把旧水壶吹响了,像十八年前那声哨子

后来我在省城落了脚,找了份街道办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处理一些家长里短的杂事。日子不忙也不闲,比戈壁滩上暖和得多,润得多,下雨的时候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儿。

但我改不掉一些习惯。晚上睡觉还是浅,什么动静都能醒。风大了我脑子里会条件反射地判断方向。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窗口的帘子拉得整整齐齐的。单位的人说我“做事一板一眼的,有股当过兵的气质”。我不多解释,笑一下就算应了。

第一年回了一趟边防。坐了大半天的车,到了营门口田小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现在肩章上多了一道杠,整个人稳重了不少。他带着我进营区转了转,哨楼加固过一次,外墙刷了新漆,比以前好看了。铁梯子换成了防滑的网格板,踩上去不打滑了。

我说:“我那水壶还在吗?”

他带我上了哨楼。栏杆横梁上什么都没有。我说算了,大概被风刮掉了。他弯腰从哨楼角落的铁皮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就是那个旧军壶,绿漆掉了大半,铝皮上坑坑洼洼的。壶盖拧得紧紧的,里面还有水,我拧开闻了一下,是戈壁滩上那种带点碱味儿的凉水。

“谁收起来的?”

“不知道。有一年换栏杆的时候在横梁上发现的,没人认就搁柜子里了。”

我把壶盖拧紧,又挂回了腰带上。旧壶贴着腰侧的那个位置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熟悉得跟长在那儿似的。

那天傍晚我在哨楼上站了一会儿。田小虎下去了,哨楼上只剩我一个人。风还是那个方向,吹得旗子哗啦啦响。远处的地平线还是那条线,太阳正往下沉,把整个戈壁滩烧成一片金红色。

我把旧水壶从腰上解下来拎在手里,壶身在夕阳光底下反着暗哑的光。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天看了看,壶底的铝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很多年前被铁丝网刮的。我摸了摸那道痕,用拇指肚蹭了两下,蹭不掉。

我把它重新挂回腰上。然后我靠着栏杆站直了,面朝着远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风大了一阵又小了,小了一阵又大了。哨楼底下的灯亮起来了,营区里传出开饭的哨子声,短促的一声,穿过风传上来,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散了。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旧水壶,壶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跟哨楼栏杆碰在一起,发出当当当的轻响。那个声音跟十八年前我头一回爬上这架梯子时一模一样。清脆的,不急不慌的,在戈壁滩上散得很远很远。

我把水壶用手拢住,不让它再响了。然后我转身下了哨楼,一步一步踩在网格板上,脚步踏实。

出了营门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哨楼的灯亮着,光从窗口透出来,一小团昏黄色的,在戈壁滩的黑夜里像一粒不灭的火星。

我朝着那粒火星的方向并拢脚跟站直了。抬起右手敬了个礼。哨楼上没有人看见,但我手举得平平稳稳的,跟十八年前新兵连学的第一课一样标准。

放下手之后我转过身,沿着公路往车站的方向走。腰间的旧水壶晃来晃去的,偶尔碰在皮带扣上发出轻微的当响。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我的背。那个方向是哨楼的方向,是十八年每一个天亮的方向。风继续吹着,把我往前走的路吹得干干净净的。

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那阵风里夹着细细的哨子声,短的,脆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跟当年在戈壁滩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旧水壶在腰上一下一下地晃,晃出了十八个春秋的节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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