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七十五】
灿烂的考古学
——谭延桐文化散文《你的体内必须拥有某种灿烂》赏析
史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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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在意大利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荣誉文学博士,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签约音乐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你的体内必须拥有某种灿烂
谭延桐
毁掉的,仅仅是一块古老的石头吗?很显然,并不是,还有即将成熟的一双水果一样鲜亮的眼睛,以及藏在躯体内部的“某种灿烂”,以及星辰一样炸裂的力量,以及“我们无法看见”的很多很多……因此,这块严重残疾、仿佛是从某个战场上归来的石头,便受到了非常多的人的重视,全世界的瞩目,并且极大地影响了意大利雕塑家米开朗基罗和法国雕塑家罗丹等,米开朗基罗曾激动地宣称:自己是“躯干的学生”……
是的,其重心,在于“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而要改变你的生活,你的体内就必须拥有某种灿烂,并且,让它们照亮你的整个身躯,进而照亮你的所有岁月,进而照亮你的宽广世界和浩瀚宇宙。
“在力量中闪光”,没错,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亮点。力量,永远都是舞动生命、移动群山、推动世界、转动乾坤、撬动地球的第一要素。生命应该有生命的力量,心灵应该有心灵的力量,艺术应该有艺术的力量……永永远远,都是这样。
从这首诗的艺术手法上来说,切割、抛词、跨行等等的使用,不仅增强了整个诗歌文本的顿挫、断流和间离,也渲染了诗人的震惊、慨叹和感伤。诗歌文本的“残损”和石像的残损,确确实实是非常地“配套”的。
美国诗人露易丝·格丽克在谈到《古代阿波罗石像的残躯》一诗时是这样说的:“‘我们无法看见,’里尔克是这样说起了阿波罗石像的残躯的。未知的事物,是这首诗的第一个指向和背景。试着想象一下这首诗源于另一事物,一个完整的雕像,就会让人兴趣盎然。某些事物已经失去,而这首长存的诗却变得有点儿伤感。对于完整的事物,发布指令的动作纯粹是指手画脚,对这些指令的听从也与艺术鉴赏力毫无关系。完整性所放弃的是动力:心灵不需要冲进去填补空白。因此,里尔克便一向热爱他的空白。在破碎的事物身上,人类的作用被偶然地暗示:破裂,无论其原因,总是对制作这个动作的反向补充;这一个,暗示另一个。被打破的事物有特别的权威超越变化的动作。里尔克这首诗以不可知开始,即植根于过去的空白。又以未知结尾:一种新的,一种不同的,生活;一种被投射到未来的空白。但这首诗给人的印象不再是比那尊石像更对称:命令的力量突然而至,像炸裂一样;突然的转折对我们发起攻击,暗示,挑战。对我而言,里尔克的伟大之处,是他在诗歌制作中将抒情的强度与形式的不规则性结合在了一起。在我看来,无论是美国诗人约翰·贝里曼、乔治·奥本,还是英国诗人T·S·艾略特,都与里尔克大不相同。但他们每个人,在某些方面,都是‘不说’的大师。”
“不说”,却说,应该说,这便是诗歌的魅力了。诗歌是静默的,而静默,本身就是一种丰赡的语言。
附:
古代阿波罗石像的残躯
(奥地利)里尔克
我们无法看见传说中他头部的模样,
一双眼睛仿佛即将成熟的水果。但是
体内的某种灿烂仍映亮了他的躯体,
恍若一盏灯;他的凝视虽已挪到下方,
却仍在力量中闪光。若不是这个缘由,
他弧形的胸膛绝不会令你如此眩目,
也不会有微笑穿过平静的髋和小腹,
延伸到那黑暗的中心,生命的源头。
若不是如此,这块石头将显得晦暗
而残破,在双肩透明的瀑布下面,
绝不会像一头野兽的毛皮那样发亮;
绝不会让人感觉,它所有的边界都将
如一颗星炸裂:因为它的每一个角落
都盯着你。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
【赏析】
灿烂的考古学
谭延桐散文《你的体内必须拥有某种灿烂》赏析
文化散文,源于大量的阅读,或庞大的知识体系,而著名学者谭延桐的阅读量恰恰是惊人的,知识体系无疑是十分庞大的。这便注定了,他的文化散文,无论如何驰骋,也是驰骋万里的。
《你的体内必须拥有某种灿烂》以里尔克的十四行诗《古代阿波罗石像的残躯》为起点,却并未停留在文学鉴赏的层面,而是沿着诗中那道“盯着你”的目光,一路走向生命深处那个必须被照亮的角落。散文有着惊人的密度,每一个句子都像被压缩过的弹簧,蕴含着随时可能释放的张力。散文的标题“你的体内必须拥有某种灿烂”直接取自里尔克诗中的核心意象,但谭延桐将它从一句诗变成了一个命题、一个要求、一个近乎命令的召唤。这个标题本身就暗示了散文的基调,这不是闲适的品鉴,不是从容的赏析,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之后的急迫言说。那块残损了两千多年的阿波罗石像,通过里尔克的诗,又通过谭延桐的散文,持续地发出它的指令:“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谭延桐以赞赏者的姿态进入里尔克的诗歌世界,但他的赞赏不是对技巧的赞叹,而是对那种能够击穿时空、直抵人心的力量的敬畏。他赞赏的是诗中的“灿烂”,是那种即使在残损之后依然无法被遮蔽的光芒,是那种让米开朗基罗甘愿自称“躯干的学生”的永恒魅力。
残损中的灿烂与存在的永恒
“毁掉的,仅仅是一块古老的石头吗?很显然,并不是,还有即将成熟的一双水果一样鲜亮的眼睛,以及藏在躯体内部的‘某种灿烂’,以及星辰一样炸裂的力量,以及‘我们无法看见’的很多很多……”这个开篇如同一阵急促的鼓点,将读者瞬间带入一个充满紧张感的思想空间。谭延桐在此处展现出了敏锐的洞察力。他抓住了里尔克诗中最核心的悖论:一块残损的石像,失去了头颅,失去了完整的形体,却反而获得了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那双“即将成熟的水果一样鲜亮的眼睛”虽然已经无法看见,但“体内的某种灿烂仍映亮了他的躯体”。残损并没有导致美的消亡,反而使美以一种更为集中、更为纯粹的方式呈现出来。谭延桐用“藏在躯体内部的‘某种灿烂’”来指称这种力量,这个表述本身就耐人寻味。“藏在”意味着它不显露于表面,“躯体内部”意味着它是内在的、本质的,“某种”则保留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感。谭延桐没有试图用清晰的概念去定义这种灿烂,而是让它保持一种朦胧而确切的存在状态,这正是对诗歌本质的尊重。
“是的,其重心,在于‘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而要改变你的生活,你的体内就必须拥有某种灿烂,并且,让它们照亮你的整个身躯,进而照亮你的所有岁月,进而照亮你的宽广世界和浩瀚宇宙。”这段话以“是的”起头,语气肯定而急切,仿佛是在回应一个早已在心中盘旋许久的领悟。“其重心”三个字,表明谭延桐已经穿透了诗歌的表层,抵达了它的核心。他将里尔克诗末那句著名的命令“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提炼为全诗的重心,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起自己的论述逻辑:改变生活的前提,是体内拥有灿烂;灿烂的作用,是照亮身躯、照亮岁月、照亮世界和宇宙。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递进结构:“照亮你的整个身躯”是最直接的、身体性的层面;“照亮你的所有岁月”是时间性的层面,将灿烂的作用从当下延伸至整个生命历程;“照亮你的宽广世界和浩瀚宇宙”则是空间性的层面,将个体的生命与更广阔的宇宙联系起来。这个从身体到时间再到宇宙的递进,赋予了“灿烂”一种近乎创世般的力量。它不再是诗歌中的一个意象,而是一种能够改变生命质地、重塑人与世界关系的精神能量。
谭延桐对“力量”的强调构成了散文主题的另一个重要维度。“‘在力量中闪光’,没错,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亮点。力量,永远都是舞动生命、移动群山、推动世界、转动乾坤、撬动地球的第一要素。生命应该有生命的力量,心灵应该有心灵的力量,艺术应该有艺术的力量……永永远远,都是这样。”这段话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将“力量”提升到了本体论的高度。一连串的动词“舞动”“移动”“推动”“转动”“撬动”形成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每一个动词都对应着一个从具体到宏大的对象:生命、群山、世界、乾坤、地球。这种修辞策略将“力量”从一个抽象概念转化为一种可感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实体。
“生命应该有生命的力量,心灵应该有心灵的力量,艺术应该有艺术的力量”这三个并列句,分别对应着人的三重存在:身体的存在、精神的存在、创造的存在。谭延桐在此暗示,灿烂的本质就是力量,是那种即使在残损之后依然能够“在力量中闪光”的生命强度。这与斯多葛哲学中关于灵魂不可战胜的论述有着内在的呼应,但谭延桐并未将其纳入任何既定的哲学体系,而是让它保持一种直接从诗歌中生发出来的原始冲击力。
可见与不可见的辩证法
《你的体内必须拥有某种灿烂》的思想深度,集中体现在它对“可见”与“不可见”这一哲学命题的独特处理上。里尔克的诗以“我们无法看见”开篇,谭延桐的散文同样以“我们无法看见”作为思考的起点,但他并未停留在对不可见之物的简单感叹上,而是深入探讨了不可见之物如何通过残损的可见之物显现自身的复杂机制。散文开篇那段密集的追问中,“我们无法看见”被置于引号之中,作为里尔克原诗的引用,同时也作为谭延桐自己思考的出发点。他紧接着列举了一系列被毁掉的东西:“即将成熟的一双水果一样鲜亮的眼睛”“藏在躯体内部的‘某种灿烂’”“星辰一样炸裂的力量”“‘我们无法看见’的很多很多”。这些被毁掉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不可见的,或者是曾经可见但如今已经消失的。眼睛是可见的,但那双“水果一样鲜亮的眼睛”已经不复存在;灿烂是藏在躯体内部的,无法被直接观看;星辰炸裂的力量是瞬间的、不可捕捉的;而“我们无法看见的很多很多”则直接指向了一个不可见的领域。
谭延桐在此处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正是这些不可见之物的毁掉,使得残存的可见之物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意义密度。石像失去了头颅,失去了完整的形体,却因此成为“受到了非常多的人的重视,全世界的瞩目”的对象。米开朗基罗自称“躯干的学生”,罗丹也深受其影响,这块“严重残疾、仿佛是从某个战场上归来的石头”反而成为了艺术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谭延桐没有直接说出这个结论,但他的叙述逻辑已经清晰地指向了这一点:残损不是美的减损,而是美的凝聚;不可见不是存在的消失,而是存在的强化。
这种对可见与不可见关系的思考,在散文引用露易丝·格丽克的评论时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格丽克说:“对于完整的事物,发布指令的动作纯粹是指手划脚,对这些指令的听从也与艺术鉴赏力毫无关系。完整性所放弃的是动力:心灵不需要冲进去填补空白。”这段话揭示了残损美学的核心秘密:完整的事物是封闭的、自足的,它不向观者发出邀请,也不需要观者的参与;而残损的事物则是开放的、召唤性的,它留下空白,邀请心灵“冲进去填补”。正是这种空白,赋予了残损之物以“动力”,使它能够对观者发出“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的指令。
谭延桐显然认同格丽克的这一洞见。他在散文中将格丽克的评论完整地呈现出来,并在此基础上提炼出自己的理解:“‘不说’,却说,应该说,这便是诗歌的魅力了。诗歌是静默的,而静默,本身就是一种丰赡的语言。”这段话以极简的语言完成了一个重要的思想跃迁:从残损石像的“不说”到诗歌的“不说”,从可见的空白到语言的静默。谭延桐在此将视觉艺术的残损美学转化为语言艺术的静默美学,揭示出两者共同的运作机制:通过留白来激发接受者的参与,通过“不说”来达成更为丰富的“说”。
“静默,本身就是一种丰赡的语言”,这个判断蕴含着深刻的悖论智慧。静默通常被视为语言的缺席,是表达的空白;但谭延桐却将它视为一种“丰赡的语言”,即一种比言说更为丰富的表达方式。这种思路与道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观念有着遥远的呼应,也与禅宗“不立文字”的精神有着内在的相通。但谭延桐并未将这些东方哲学资源引入论述,而是让这个判断从对里尔克诗歌的解读中自然生长出来,保持了思考的独立性与原创性。
碎片结构与跨文本对话
散文在艺术上最显著的特征是以一种碎片化的结构来对应石像的残损状态。它由几个看似独立的段落组成,段落之间没有平滑的过渡,而是呈现出一种跳跃、断裂的质感。这种结构选择并非随意为之,而是谭延桐有意为之的艺术策略。散文的第一段是对石像残损意义的追问,第二段是对“改变生活”主题的提炼,第三段是对“力量”的强调,第四段是对诗歌艺术手法的分析,第五段是对格丽克评论的引用,第六段是对静默美学的总结。这六个段落之间存在着内在的逻辑关联,但谭延桐刻意省略了连接性的语句,让它们像一块块残片一样并置在一起。读者需要在阅读过程中主动建立联系,用自己的思考去填补段落之间的空白。这种阅读体验,与面对残损石像时的体验形成了同构:正如石像的残损召唤观者的参与,散文的碎片化也召唤读者的参与。
谭延桐在第四段中谈到了里尔克诗歌的艺术手法,这段话同时也可以被视为对他自己散文手法的说明:“从这首诗的艺术手法上来说,切割、抛词、跨行等等的使用,不仅增强了整个诗歌文本的顿挫、断流和间离,也渲染了诗人的震惊、慨叹和感伤。诗歌文本的‘残损’和石像的残损,确确实实是非常地‘配套’的。”谭延桐在此处敏锐地发现,里尔克诗歌的形式本身就具有“残损”的特征。切割、抛词、跨行这些手法打断了语言的流畅性,制造出顿挫、断流和间离的效果,使诗歌文本在形式上与它所描写的残损石像形成了呼应。这是一种形式与内容的“配套”,是诗歌艺术高度自觉的体现。
谭延桐自己的散文同样实践了这种“配套”原则。他的段落切割果断利落,每一个段落都像一个独立的碎片,闪烁着各自的光芒。段落之间的空白不是缺陷,而是有意保留的呼吸空间,是邀请读者沉思的静默地带。这种结构方式使散文获得了一种类似于雕塑的质感:它不是流动的、线性的,而是块状的、空间的,读者可以像环绕石像一样从不同角度进入文本。
散文的另一个重要艺术特色是它的跨文本对话结构。这篇散文同时涉及了三个文本:里尔克的诗歌《古代阿波罗石像的残躯》、格丽克的评论、谭延桐自己的散文。这三个文本之间形成了复杂的对话关系。里尔克的诗是对话的起点,格丽克的评论是对话的延伸,谭延桐的散文则是对话的完成。谭延桐没有将自己的声音凌驾于其他声音之上,而是让三种声音在文本中平等地交汇、碰撞、相互映照。
格丽克评论的引用是散文中最长的段落,几乎占据了全文三分之一的篇幅。谭延桐选择将这段评论完整地呈现出来,而不是用自己的话加以概括,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意味的选择。他让格丽克的声音直接进入文本,与自己的声音形成复调。格丽克谈的是里尔克诗歌中“不说”的艺术,谭延桐则在格丽克的基础上进一步提炼出“静默是一种丰赡的语言”的判断。这种层层递进的对话结构,使散文的思想密度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基座上建立起新的高度。
散文末尾附上了里尔克原诗的全文,这同样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艺术设计。将原诗附在文末,意味着谭延桐邀请读者在读完他的阐释之后,重新回到诗歌本身。这是一种谦逊的姿态,也是一种自信的姿态。谦逊在于,他承认自己的阐释不能替代原诗;自信在于,他相信自己的阐释能够帮助读者更好地进入原诗。这种首尾呼应的结构,使散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阐释循环:从诗歌出发,经过阐释,再回到诗歌。
语言的爆发力与意象的雕塑感
谭延桐散文的语言艺术在散文中展现出一种罕见的爆发力。充满了急促的追问、斩钉截铁的判断、密集的排比,仿佛每一个句子都在被某种紧迫的力量推动着向前奔涌。“毁掉的,仅仅是一块古老的石头吗?很显然,并不是,还有即将成熟的一双水果一样鲜亮的眼睛,以及藏在躯体内部的‘某种灿烂’,以及星辰一样炸裂的力量,以及‘我们无法看见’的很多很多……”这个句子以反问开头,随即以“很显然,并不是”做出断然否定,然后以三个“以及”领起的并列结构,将毁掉之物一一列举。句子的节奏越来越快,信息密度越来越高,最后以“很多很多”收束,留下一种意犹未尽的余韵。这种语言方式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读者几乎可以感受到谭延桐在写作时的激动与迫切。
“在力量中闪光”这个短语在散文中被单独提出来加以强调,它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语言张力的意象。“力量”是抽象的、不可见的,“闪光”则是具体的、可见的。将两者结合在一起,意味着力量获得了一种可见的形态,而闪光则获得了一种内在的强度。谭延桐紧接着用一连串的动词来展开这个意象:“舞动生命、移动群山、推动世界、转动乾坤、撬动地球”。这五个动词短语构成了一个递进的序列,从“生命”到“群山”到“世界”到“乾坤”到“地球”,对象的规模不断扩大,力量的程度不断升级。最后一个“撬动地球”更是借用了阿基米德的典故,将力量的主题推向了极致。这种语言方式具有一种雕塑般的质感,每一个动词都像一记重锤,在读者心中敲出深深的印痕。
散文中的意象具有强烈的雕塑感。“星辰一样炸裂的力量”这个意象将宇宙的尺度引入对石像的描写,使一块残损的石头获得了星辰诞生与毁灭的宏大意蕴。“双肩透明的瀑布下面”这个意象来自里尔克的原诗,谭延桐在引用时保留了它,使石像的双肩获得了一种流动的、透明的质感,仿佛大理石正在化为流水。“野兽的毛皮那样发亮”同样来自原诗,这个意象将石像与野兽联系起来,赋予冰冷的大理石以生命的温度与野性的力量。这些意象的共同特征是:它们都打破了材质的固有属性,让石头发光、流动、呼吸,使无生命的物质获得了生命的强度。
“诗歌是静默的,而静默,本身就是一种丰赡的语言。”这个句子以判断句的形式出现,语气平静而坚定。在经过前面那些急促的追问、密集的排比之后,散文在这里突然安静下来,仿佛一场暴风雨过后的宁静。这种节奏的变化本身就是对“静默”主题的实践:散文用自身的语言节奏演示了静默的力量。最后一个词“丰赡”用得尤其精妙,它既指丰富、充足,又带有一种古典的、庄重的语感,与“静默”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静默通常是空无的、贫乏的,但谭延桐却用“丰赡”来形容它,这个判断本身就是一种诗性的悖论,是整篇散文思想的结晶。
被灿烂击中的人
散文记录了一个读者与一首诗、一块石头相遇时的精神震颤,并将这种震颤转化为一种持续的、有深度的思考。散文的标题是一个命令,而这个命令既是里尔克诗中石像发出的,也是谭延桐对自己发出的,更是他对每一位读者发出的。“你的体内必须拥有某种灿烂”,这个“必须”是整篇散文的语调。它不是建议,不是劝告,而是命令。为什么是命令?因为那块残损的石像已经用它的存在证明了,即使在最残破的状态中,灿烂依然可以存在;即使失去了头颅和眼睛,凝视依然可以发出;即使静默不语,指令依然可以传达。石像的残损不是它的弱点,而是它的力量所在,因为残损留下了空白,而空白召唤着填补,召唤着改变。
艺术大师谭延桐在这篇散文中完成了一次精神考古。他像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拂去覆盖在石像上的时间尘埃,让那些被遮蔽的灿烂重新显露出来。但他挖掘的不仅是石像的秘密,更是人自身的秘密,人的体内是否也藏着某种灿烂?人的生命是否也能像那块残石一样,在破碎中发出光芒?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散文的每一句话都在推动读者走向自己的回答。
“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里尔克的诗以这句话结束,谭延桐的散文以这句话作为重心。改变生活,不是改变外在的环境,而是改变内在的状态,是让体内沉睡的灿烂苏醒过来,是让静默的语言开始说话。这篇散文本身就是一次改变生活的尝试,是谭延桐被石像凝视之后的回应。而每一个读到这篇散文的人,也将在那道穿越了两千年时光的凝视中,听见属于自己的那个命令。
一位卓越的作家的标志,除了知识结构十分庞大之外,还有,就是要发现些什么。毫无疑问,谭延桐的发现的眼光是超一流的。正因如此,他的文本才总是充满了非凡的力量。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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