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愁
我弟一家四口,住在我家对面那栋老楼。八十平的房子,挤着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一,一个刚上幼儿园大班。弟媳自从生了老二就没再出去工作,说老大那会儿婆婆还能帮衬,现在婆婆腿脚不好,实在顾不上了。于是全家四张嘴,就靠我弟一个人撑着。
他以前在厂里做质检,一个月五千来块,虽说不富裕,但日子还能转得开。后来厂子搬到外地,他没去,说是老大成绩不错,换了环境怕耽误孩子。然后就一直在打零工,送过快递,跑过代驾,去年开始开网约车。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流水刨掉平台抽成和油钱,好的时候能挣三百,不好的时候两百出头。
上个月我去他家送饺子,推门进去就看见弟媳坐在沙发上算账。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写着房贷、水电、老大的补课费、老二幼儿园的托费、物业费、电话费、还有两边的老人每个月各给五百。我瞄了一眼那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房贷三千二,老大补课一个月两千四,老二托费一千八,四样加一起就七千四了。他一个月跑车能挣多少?满打满算九千。剩下那一千六,要管四个人吃穿,要交各种杂费,还要给老人钱。
我问我弟累不累。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啃一个凉馒头,笑了一下,说还行,就是膝盖有点受不了,老踩着刹车油门来回换,晚上睡觉老抽筋。我说你买个自动挡的车啊。他说那不得多花好几万,再缓缓。
那阵子老二感冒发烧,去趟医院花了八百多。弟媳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哑了,说我弟那天半夜回来知道花了这么多,坐在马桶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就出车了,连早饭都没吃。她说嫂子我不是埋怨他,我是心疼他,他才三十七,头发都白了一圈。
我想帮衬一把,但自家也有自家的难。我老公做销售的,这两年业绩一年不如一年,我自己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死数,涨不了。每个月能挤出来的也就几百块,塞给弟媳她死活不要,说不能老让嫂子贴补。我偷偷给我弟转了一千,备注说是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他收了,过了两天给我转回来一千二,说跑了个大单,赚了点,嫂子您留着花。
我知道他那是硬撑着。
最让我发愁的是老大的升学。孩子学习不错,在班里能排前五,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个好初中,但好初中对应的学区房我们肯定买不起,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加住宿要四万多。那天家庭聚餐,老大端着碗闷头扒饭,我弟突然说,爸对不起你,要是能多挣点,就让你上个好学校了。老大把筷子一放,说爸你别说了,我上划片的就行,我同学都上那,也挺好的。
孩子懂事得让人心酸。
我弟媳其实也想出去工作,私下跟我说了好几次,说嫂子你给我留意着有没有时间灵活的活,半天班也行,我早上送了老二就能去,下午四点接孩子不耽误。我说行,但心里知道哪有什么半天班的工作,现在连超市收银都要倒班。她以前是做会计的,生老大那年辞了职,现在想回去,证书都过期了,重新考又要时间又要钱,两头顾不上。
上个礼拜我弟开车追了尾,人没事,车头瘪了一块。私了赔了对方八百,自己的车修了一千二。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弟媳没敢说话,默默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弟吃了两口,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说我不干了,跑车就是个无底洞,越跑越穷。
弟媳眼泪就掉下来了,说那你能干啥,咱上有老下有小,你说不干就不干,明天房贷谁还。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是我弟先开口,说我去找我以前工友问问,他做装修的,听说缺人,活儿累点但挣得多。弟媳说那车呢。我弟说车先停着,大不了卖了,把贷款还了还剩点。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家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面楼的灯亮到很晚,我透过窗户看见我弟在阳台上抽烟,一口接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老二半夜哭了一声,他赶紧掐了烟进屋,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灯也灭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换了身旧工装,脚上穿着双磨了边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馒头一瓶水。我说干啥去。他说去工友那试试,今天先跟一天看看。
我说行,你注意腰,别硬扛。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嫂子,我昨晚上想了半宿,人这一辈子,哪能一直顺,但孩子不能跟着我受一辈子穷。我拼两年,等老二上了小学,老大学校稳定了,到时候再说。
我看着他下楼的背影,肩膀宽宽的,步子挺稳。那个馒头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面小旗。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别太累了,说不行的还有我们,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这些话都说烂了,他自己也说过无数遍。但日子好起来靠的不是这些,是靠他早上五点半爬起来,是靠他那双膝盖,是靠他那一根接一根的烟。
后来那天下班,我绕道去市场买了条鱼。走到他家门口,听见里头老二在背儿歌,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大在旁边纠正,说不对,是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不是弯弯的船儿小小的月。弟媳在厨房切菜,菜刀碰着砧板笃笃笃地响。
我弟还没回来。
我把鱼挂在门把手上,没敲门就走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弟媳开门拿鱼,嘴里念叨着谁送的,老二说是姑姑,刚才我看见姑姑了。
弟媳就喊了一声,嫂子你等一下。
我没停,紧走了两步。我怕她出来谢我,我怕看见她红着眼眶还笑着说没事。我知道有事,全家人都有事。但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挂一条鱼。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擦黑了。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灯亮着,暖黄暖黄的。老二的小影子贴在玻璃上,不知道在画什么。
我就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想着我弟正开着车穿行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车灯照着前面看不见头的路。他回到家的时候,鱼应该已经炖上了,两个孩子应该已经睡着了,他的那碗饭应该还扣在锅里温着。
日子还得过。他也知道,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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