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我刚把保温桶里的鲫鱼汤倒出来,就听见闺蜜林知意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孩子的父亲……是顾承川。”
汤勺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我弯腰去捡,指尖被瓷片划破,血珠冒出来。
我没觉得疼。
因为就在三天前,我的少将丈夫顾承川,刚在军区医院的表彰大会上,被授予一等功勋章。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台上敬礼的样子,被各大媒体转发,底下一片“这才是人民子弟兵”“这才是真正的军人”的评论。
我为他骄傲了整整三年。
而现在,我最好的闺蜜告诉我,她刚生下的那个七斤二两的男婴,姓顾。
我叫沈予微,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五年。我丈夫顾承川是某军区特战旅的少将,常年驻扎西北。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中校,不善言辞,却在我发烧时连夜从驻地开车四个小时回来看我。
我一直觉得,我嫁对了人。
林知意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睡了四年。我结婚时她是伴娘,敬酒时她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予微你一定要幸福”。三年前她离婚,一个人来这座城市,是我帮她找的房子,帮她联系的工作。
她现在的房子,离我家步行十五分钟。
鲫鱼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我站起来,把那碗汤端到她床头柜上,手稳得出奇。
“趁热喝。”我说。
林知意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她刚生产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予微……”
“先喝汤。”我把勺子递给她,“有什么话,等你有力气了再说。”
她没接勺子。
旁边小床上的婴儿突然哭了,声音响亮,中气十足。我下意识想过去抱,脚迈出去一步就停住了。
那是顾承川的儿子。
林知意和顾承川的儿子。
我重新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顾承川发来的:“老婆,下周休假,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没回。
倒是翻到了三天前的新闻推送。照片里他对着镜头敬礼,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评论区全是夸他的,夸他年轻有为,夸他保家卫国,夸他是新时代军人的楷模。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林知意用被子蒙住脸,声音闷闷的:“两年前。”
两年前。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两年前的夏天,顾承川说部队有演习,整整四个月没回家。那段时间林知意也怪怪的,约她吃饭总说加班,我给她送自己包的饺子,她在楼下接,不肯让我上楼。
原来不是加班。
原来那四个月,我的丈夫在我的城市里,住在我闺蜜家里。
“他知道吗?”我问,“孩子的事。”
“知道。”林知意的声音更小了,“生产那天……他来了。”
我笑了一下。
生产那天。
我记起来了。那天是周三,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都没接。晚上他回过来,说在开会。我问什么事,他说军事机密,别问了。
军事机密。
他在产房外面等另一个女人生孩子,告诉我是军事机密。
我没哭。
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好,把溅出来的汤擦干净,把摔断的勺子丢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包,走到门口。
“予微!”林知意在身后喊我,声音发抖,“你要去哪儿?”
我没回头。
“回家。”
“你……你要跟他离婚吗?”
我站住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去,轮子咕噜噜响。有人在大声喊家属签字,有人在电话里报喜,整个产科乱糟糟的。
“不知道。”我说,“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
“不是我要跟他离婚。”我转过来看着她,“是他,毁了我的婚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顾承川。
我看着那个名字,绿色的接听键一下一下地闪。电梯里信号不好,铃声响了八声就断了。断之前我听见他“喂”了一声,声音跟新闻里一模一样,沉稳,有力,让人安心。
三年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现在我只想吐。
走出医院大门,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拦了三辆都没拦到。后来干脆蹲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不是没怀疑过。
去年过年,顾承川休假回来,我们请林知意来家里吃饭。她坐在对面,筷子掉了两次。顾承川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我当时在厨房盛汤,回头正好看见他的手腕转了一下,把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我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林知意是我最好的朋友,顾承川是我最爱的男人。他们不会的,不该的。
结果他们真会,真敢。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顾承川,是他妈。
“予微啊,承川说下周休假,你们回来吃饭吧?妈给你们炖排骨。”婆婆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对了,你那个闺蜜小林也来呗,她一个人在这边怪可怜的,过年过节的……”
“妈。”我打断她。
“嗯?”
“我在忙,回头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又蹲了一会儿,直到两条腿都麻了才站起来。太阳晒得我胳膊发烫,我低头一看,两条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下午三点,我回到家。
我们的婚房,一百四十平,首付我家出了六十万,他家出了四十万。装修是我盯的,家具是我挑的。客厅那幅十字绣是我绣了半年才绣好的,上面四个字:家和万事兴。
我把那幅十字绣从墙上摘下来,卷了卷,塞进储物间的角落里。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我走,是他滚。
衣柜里他的衣服不多,常年在部队,家里就几套便装。我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收纳箱里。叠到一件灰色卫衣的时候停下来,那是去年他生日我送他的,他穿着拍了张照发给我,说“老婆眼光真好”。
我把那件卫衣扔进垃圾桶里。
又捡出来。
扔进收纳箱里。
要断就断干净,少一件都不行。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看到了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纱,他穿着军装,两个人笑得像傻子一样。旁边还有一张更早的,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在公园里划船,他划桨划歪了,船在湖心打转,我又怕又气,他就在那儿笑。
那时候真好啊。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好一辈子。
我把结婚照从相框里拆出来,从中间撕开。
撕到一半手抖得厉害,干脆不撕了,整张扔进箱子里。
折腾到晚上七点,他的东西全部打包完毕。三个收纳箱,一个行李箱,堆在玄关。我拍了张照,发给他。
配文:“你的东西都在门口,密码锁我换了。离婚协议明天快递到你单位。”
发完,关机,洗澡。
花洒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得比花洒的水还凶。我把沐浴露挤在头发上,把洗发水抹在身上,折腾了半天才洗干净。
穿上睡衣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门铃响了。
我看了一眼可视门铃,顾承川站在门口,还穿着军装,风尘仆仆的,领带歪到一边。他身后是那三个收纳箱。
“予微,开门。”
我没动。
“予微,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跟林知意好上的?解释你怎么让她怀孕的?解释你怎么骗了我整整两年?
“予微!”他拍了一下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把门打开了。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胡子拉碴。这副样子跟表彰大会上的英姿飒爽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今天下午。”
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对不起。”他说。
“嗯。”
“我会处理。”
“处理什么?”我问,“处理孩子,还是处理林知意?”
他没说话。
我靠着门框站着,穿着拖鞋的脚有点凉。七月的晚上,竟然有点冷。
“顾承川。”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离婚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楼道里有邻居牵着狗回来,泰迪,看见顾承川脚边的箱子叫了两声。邻居冲我点点头,拉着狗进了隔壁。
门关上以后,走廊又安静了。
“不离。”他说。
“凭什么?”
“凭我还爱你。”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笑着笑着就停不下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爱我的方式,就是跟我最好的朋友上床,让她给你生孩子?”
“那是意外——”
“意外?”我打断他,“一次叫意外,两年也叫意外?孩子都生下来了也叫意外?”
他不说话了。
我擦了擦眼睛,不笑了。
“箱子拿走,”我说,“明天协议到。”
然后关上门。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都灭了,走廊一片漆黑。我从猫眼看出去,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靠着墙,一动不动。
像一座雕塑。
第二天,离婚协议没寄成。
因为林知意出事了。
早上六点,医院打来电话。她的主治医生,姓周,声音很急:“沈女士,林知意产后大出血,情况危急,我们联系不上家属,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是你。”
我握着手机坐起来。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切进来,正好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本来放着我和顾承川的结婚照,现在只剩一个空相框。
“我马上到。”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亮透。
抢救室的灯亮着,走廊里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顾承川。
他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周医生打的电话,”他说,“她手机里紧急联系人……也是我。”
也是他。
也对。孩子的父亲,孩子的母亲,孩子的父亲的原配妻子。我们三个人,像三根绳子,被这个孩子拧在一起,越拧越紧,越拧越解不开。
我们并排坐在抢救室外面,中间隔着三个空座位。
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产科病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出来,应该是林知意的孩子。我远远看了一眼,小小的,包在白色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像顾承川。
眉骨像,下巴也像。
护士抱着他走向新生儿科,经过我们面前时,顾承川站起来,目光追着那个小小的白布包,直到护士拐进另一头的门里。
他重新坐下来,两只手交握,指节发白。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顾承川是什么人?特战旅的主官,带兵打仗的硬汉。他妈说他小时候摔断胳膊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我认识他八年,从恋爱到结婚,他哭过一次,是他爸去世的时候。
现在是第二次。
他的眼泪没掉下来,就是在眼眶里转,转了很久,最后被他硬生生憋回去。
“昨晚我想了一夜。”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那年夏天,我刚执行完任务回来,被隔离审查了两个月。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战友、领导,连我妈都不敢给我打电话。只有林知意……”
“别说了。”我打断他。
“你让我说完。”他转过来看着我,“那两个月我状态很差,差点就废了。林知意天天来看我,给我送饭,陪我说话。有一天晚上我喝了酒——”
“顾承川。”我站起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理解你吗?理解你在最脆弱的时候找了我最好的朋友?理解你一错就是两年?”
他不说话了。
抢救室的灯灭了。
周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
“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乐观。”他说,“她的凝血功能有问题,我们还在排查原因。另外,产妇的情绪波动很大,这对恢复非常不利。你们作为家属,不管有什么矛盾,这个时候能不能先放一放?”
家属。
我不是家属。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林知意转到了ICU,身上插满了管子。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
孩子还在新生儿科,暂时出不了院。
我去办了住院手续,刷了五万块钱。收费窗口的人问我跟产妇什么关系,我说朋友。她说朋友不行,要直系亲属签字。我说她没有直系亲属在这儿,我就是。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收据递给我。
下午,婆婆来了。
她从老家坐高铁过来,拎着两个编织袋,一袋是土鸡蛋,一袋是红糖。她不知道林知意的事,只知道她“生病了”。
“哎哟,这孩子怎么搞的,年纪轻轻的……”婆婆站在ICU门口,踮着脚往里看,“予微啊,你跟她关系好,多照顾照顾。等她好了,妈给她炖鸡补补。”
我没说话。
婆婆又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来:“对了,承川说他下周不回来了,部队有任务。”
“嗯。”
“你说这孩子,一年到头不着家,你一个人在这边也怪不容易的。等妈退休了,过来给你们做饭。”
“妈。”我说。
“嗯?”
“如果我跟承川离婚,您会怪我吗?”
婆婆愣住了。她看着我,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都僵住了。
“你……你说啥?”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随口说的。”
婆婆走后,我一个人在医院花园里坐了很久。手机上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顾承川的。微信消息九十九条加,我没点开看。
天快黑的时候,我去了新生儿科。
隔着玻璃,我看到了那个孩子。他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床头卡片上写着:林知意之子,男,七斤二两。
没有父亲的名字。
护士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不是,就是看看。
“这孩子长得真好,”护士说,“像他爸爸。”
我盯着那张小脸。
是啊,像他爸爸。
太像了。
像到隔着玻璃我都看得出来,那个鼻子,那个嘴角,那个额头。
护士走了以后,我在玻璃前站了很久。
孩子醒了,没哭,睁着眼睛到处看。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跟顾承川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这次不是顾承川,是我妈。
“予微啊,你爸摔了一跤。”
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
“严重吗?”
“髋骨骨折,刚推进手术室。”
我闭上眼睛。
七月十四号,距离我知道一切,刚过去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的闺蜜在ICU,我爸在手术室,我的婚姻在我脚底下碎成了渣。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去高铁站。路上订票的时候,顾承川又打电话来了。
我接了。
“予微,你在哪儿?”
“我爸摔了,回老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哪家医院?我安排——”
“不用,”我说,“你照顾好林知意就行。”
“予微——”
“还有,”我说,“等我回来,我们把字签了。”
挂断电话,车刚好到高铁站。
我拖着行李箱进站,安检,候车,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来,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
手机又亮了。
顾承川发来一条消息:“爸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省人民医院骨科,主任亲自做的手术,你放心。”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等你回来,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不骗你,一个字都不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高铁开起来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知意苍白的脸。顾承川通红的眼睛。婆婆茫然的表情。那个孩子握成拳头的小手。
还有我爸摔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
我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医院,肯定急坏了。我爸今年六十八了,髋骨骨折不是小事,恢复起来慢得很。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要是不在身边……
眼泪又流出来了。
旁边座位的大姐递过来一包纸巾:“姑娘,怎么了?”
“没事,”我接过纸巾,“谢谢。”
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顾承川”三个字。
删掉。
又加回来。
删掉。
再加回来。
算了。
高铁开出去三百公里的时候,窗外的天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开始有细纹,嘴唇干得起皮。
五年婚姻,两年欺骗。
我好累。
凌晨一点,到省人民医院。
我妈坐在手术室外面,看见我就哭出来了。
“你爸他……”
“没事妈,”我搂住她肩膀,“顾承川找了他们主任,最好的大夫,没事的。”
我妈愣了一下:“承川?他不是在部队吗?”
“他打电话安排的。”
“这孩子,”我妈擦了擦眼泪,“还是他有本事。”
我没接话。
凌晨三点二十分,我爸被推出手术室。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髋骨骨折的恢复周期比较长,后面需要人照顾。
我爸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全退,迷迷糊糊的。我妈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
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响了。
顾承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爸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顺利。”
“那就好。”
沉默。
“予微……”
“林知意呢?”
“今天情况稳定些了,转回普通病房了。”
“孩子呢?”
“黄疸有点高,在照蓝光。”
我笑了一下。病房的玻璃窗上映出我的样子,笑得很勉强,比哭还难看。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我是孩子的父亲。”
“对,”我说,“你是孩子的父亲。”
“予微,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个话,但是……”他在电话里停了一下,“但是我想告诉你,从头到尾,我最怕失去的人,是你。”
我没说话。
“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错就是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林知意。但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我问。
“没用。”他说,“所以我一直在想怎么补偿你们。”
“补偿?”
“林知意那边,孩子我会负责。但我的婚姻,我只跟你过。”
“顾承川,”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愿意跟你过?”
他不说话了。
“你安排好我爸的手术,我很感激。但这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
“等我爸稳定了,我回去跟你把手续办了。”
“予微——”
“我累了,挂了。”
我真的挂了。
然后关机。
第二天,我爸醒了。老头儿精神还不错,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承川呢?”
“部队忙,走不开。”
“当兵的就是这样,你得理解。”
我没接话。我妈在一旁削苹果,削完递给我爸,又拿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牙倒。
在老家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每天陪我爸做康复训练,扶着他慢慢走路。髋骨骨折恢复起来确实慢,老头儿走两步就喘,但倔得很,非要自己走。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排骨汤、鲫鱼汤、猪蹄汤。她说多吃才能好得快。
顾承川每天打电话来,我接了一部分,没接一部分。
林知意那边,医院也来过两次电话,说她的情况在好转,凝血功能恢复正常了,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
唯一没消息的,是那个孩子。
我没问,他们也没说。
第五天晚上,我妈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跟承川吵架了?”
“没有。”
“别骗妈。你那点心思,妈看得出来。”
我低头削苹果,一刀下去削断了皮。
“他外面有人了。”我说。
我妈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真的?”
“嗯。”
“谁?”
“林知意。”
我妈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床底下去了。她弯下腰去捡,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
“那个……小林?”
“嗯。”
“孩子呢?”
“生了。”
我妈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爸在床上也听见了,老头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被子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爸问。
“离婚。”
又是一阵沉默。
“想好了?”我爸问。
“想好了。”
“那就离吧。”我爸说,“咱们沈家的女儿,不将就。”
我妈在旁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其实上次过年,我就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小林来家里吃饭那次,”我妈说,“你爸让她多吃点,她说了句‘顾大哥也多吃点’。我当时就想,什么顾大哥,他不是你老公吗?怎么叫得那么亲?”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后来想想,可能是你们年轻人之间随便叫的,就没多想。”我妈叹了口气,“早知道……”
“妈,”我打断她,“吃饭吧。”
我妈没再说下去。
第八天,我爸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回家静养就行。我帮他们收拾好东西,订了第二天的回程票。
走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到了那边,该办的就办。不用管我们,我跟你爸好好的。”
“嗯。”
“还有,”我妈顿了顿,“不管怎么样,别委屈自己。”
我点了点头。
回程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我妈这句话。
别委屈自己。
结婚五年,我委屈过自己吗?
好像没有。顾承川对我好,是真的好。他工资卡在我手里,从来不问我花了多少。他休假回来,做饭洗衣服全包了。他妈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
我以为这就是爱。
可他也爱了别人。
或者说,他曾经需要过别人。
那个被审查的夏天,他一个人在西北,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完了。那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出差,每天忙到凌晨,接他电话的时候总是匆匆说两句就挂。我甚至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他不说,我也没问。
后来他回来,瘦了二十斤。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训练量大。
我信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出了问题。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什么都不问。他以为我不在乎,我以为他能扛住。
然后林知意出现了。
她离了婚,一个人在这边,时间多,心思细。顾承川刚从审查的阴影里走出来,需要一个能听他说说话的人。
那个人不是我。
高铁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
我闭上眼,不想了。
不想了。
下午三点,到站。
刚出站,手机就响了。
是林知意。
“予微……”
她的声音还是虚的,但比上次好多了。
“怎么了?”
“我想见你。”
“等你好了再说吧。”
“现在,”她说,“就现在。”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辆车去了医院。
林知意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双人间,隔壁床空着,她一个人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还有一个苹果。
她看见我进来,撑着想坐起来一点。我没帮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说吧。”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年夏天,”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承川……顾承川他状态特别差。你那时候在出差,他一个人在家,整夜整夜睡不着。有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了很多话,说他可能要退伍了,说他这辈子完了,说他配不上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他家了。”
她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
“我承认我有私心。那时候我刚离婚,整个人都是空的。他一直安慰我,说会好起来的,说我要坚强。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说着说着就哭了……予微,我没忍住,他也没忍住。”
我看着窗外的树,一动没动。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他跟我说对不起,说那是他犯的最大的错,说以后不会再有了。我也跟他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为什么还有第二次?”我转过来看着她,“第三次?两年?”
林知意的脸又白了。
“因为……因为我也放不下。”
“你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他。”她说,“我试过不见他,不联系他,可我做不到。他也做不到。我们……我们都骗了自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孩子呢?”我问,“也是意外?”
“孩子是我的主意,”她说完,看着我的眼睛,“我想留一个念想。我知道他不会离婚娶我,我也不求那个。我就是想……想有一个他的孩子。”
“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没有。”她低下头,“我没敢想。”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咕噜噜的。隔壁床的老太太回来了,她儿子扶着她慢慢躺下,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林知意,”我说,“大学四年,我帮你打了多少次饭,占了多少次座,期末复习的资料全是我帮你整理的。你离婚那年冬天,我陪你去民政局,下着雪,我冻得手都僵了。你找到工作那天,我请你吃饭庆祝,你说我是你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对,你是。”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予微,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算了。”我站起来。
“予微!”
“好好养病吧,”我说,“身体是自己的。”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那孩子……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她。
“我没想让你原谅我,”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孩子是无辜的。”
我转过来看着她。
“所有孩子都是无辜的,”我说,“他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是他的不幸。”
林知意愣住了。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顾承川站在那里。
他瘦了,眼窝陷下去,胡子应该好几天没刮了。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予微……”
“东西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离婚协议。
我早就准备好的。
他打开信封,把协议摊开。一式三份,我签过名的那一栏旁边,也签上了他的名字:顾承川。
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签的?”
“刚才。”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是红的。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我没资格。”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有人跑过去。隔壁病房传来婴儿的哭声。
我接过其中一份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别的吗?”
“有。”他说,“我向组织提交了转业申请。”
“转业?”
“嗯。”他说,“退出现役,回地方工作。”
“为什么?”
“犯错了就要承担后果。”他说,“军队有军队的纪律,我不能穿着这身军装继续骗人。”
我沉默了。
八年。
我认识他八年,他最骄傲的就是这身军装。为了它他什么都肯干,什么苦都能吃。他妈说他刚入伍那会儿,在东北零下三十度站岗,脚趾头冻伤了都不肯下哨。
现在他说要脱下来。
“值得吗?”我问。
“没有值不值得,”他说,“做错了事,该还的就得还。”
走廊那头的电梯门开了,婆婆走出来。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俩站在走廊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正好你俩都在!”她把保温桶塞给我,“给小林炖的鸡汤,予微你给她送进去,妈跟承川说几句话。”
我没接。
婆婆看着我,又看看顾承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怎么了?”
“妈,”顾承川说,“我跟予微离婚了。”
婆婆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离婚了。”
婆婆转过来看我,眼里的慌张一点点变成愤怒。
“是不是因为小林?”她问,“是不是她?”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天天往你们家跑,安的什么心——”
“妈!”顾承川打断她,“别在这儿说。”
“为什么不能说?!”婆婆指着我的鼻子,“予微我告诉你,你不能怪承川!男人在外面有个应酬怎么了?小林她自己送上门来的,跟承川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
“妈,”我说,“我最后一次叫您妈了。”
婆婆愣住了。
“您一直对我很好,我记得。您给我织的毛衣我还在穿,您包的饺子我吃了五年。”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您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
“予微……”
“您儿媳妇的位置,从今天起空出来了。”我说,“您可以问问林知意,看她愿不愿意给您当儿媳妇。”
“你——”
“不过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脾气也不太好。您得多担待点,别跟对她似的对我那样对她。”
我说完这句话,婆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顾承川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鸡汤您自己留着喝吧。”我把保温桶推回去,“我先走了。”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后面喊:“予微!予微你等等——”
我没等。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顾承川扶着婆婆,婆婆捂着脸在哭。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五楼,四楼,三楼。
二楼的时候,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不是为了顾承川。
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二十多岁嫁给他、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的沈予微。
一楼。
电梯门打开,我擦干眼泪,走出医院。
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晒得我睁不开眼。
手机响了。
是主编。
“予微,你那篇稿子什么时候交?印刷厂等着呢。”
“明天。”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感冒。”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回家。
楼道里那三个收纳箱不见了,顾承川拿走了。门口的密码锁我换过了,新密码是我爸的生日。
开门进屋,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过。
沙发上的靠垫歪了,我走过去扶正。茶几上的水杯还是我走之前放的,里面的水已经干了。阳台上的绿萝蔫了,叶子耷拉下来。
我接了一壶水,慢慢浇。
浇完绿萝,打开电脑。
稿子写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一个不认识的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拎着一个塑料袋。
“谁呀?”
“请问是沈予微家吗?”女人说,“我是林知意的妈妈。”
我开了门。
林妈妈比我想象中要老。皮肤粗糙,手上的茧子很厚,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
“沈小姐,”她进门就开始鞠躬,“我是来跟你道歉的。知意的事,是我们没教育好她。”
我把她让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水。
林妈妈端着水杯,没喝。
“沈小姐,我来不是求你原谅她的。”她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五万块钱,我知道不够,但……”
“您收回去吧。”我说。
“沈小姐——”
“这钱我不能收。”
林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她说,“知意她从小没了爸,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大学。她离婚那阵子,我天天睡不着觉,怕她想不开。后来她说在这边有个好朋友,叫沈予微,对她特别好,我才放了心。”
“结果她做出这种事。”林妈妈擦了擦眼泪,“我这张老脸,算是让她丢尽了。”
沙发上的垫子有点歪,我伸手整理了一下。
“她生完孩子身体不好,”我说,“您多照顾她吧。”
“我知道。”林妈妈说,“那个男的……是顾承川吧?”
“嗯。”
“他来看过知意几次,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没有知意。”林妈妈说,“沈小姐,你说,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怎么就能跟她……”
她说不下去了。
我没接话。
“罢了罢了,”林妈妈站起来,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这钱我不带回去。你收着也好,扔了也好,是我们林家欠你的。”
“阿姨。”我站起来,把信封塞回她手里,“您不欠我什么。”
“可是——”
“做错事的是她,不是您。”我说,“这钱您拿着,回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林妈妈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送走林妈妈,天已经快黑了。
我回到电脑前,把稿子写完,发给主编。
然后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
是顾承川发来的消息:“孩子要做个检查,需要家属签字。林知意身体还没恢复,我签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孩子取名了,叫顾念。”
顾念。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知道自己叫什么吗?顾念。
念什么?
念他妈,还是念这段孽缘?
算了,跟我没关系了。
我关掉手机,吃了两片褪黑素,上床睡觉。
离婚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枕头上了。
我伸了个懒腰,下床拉开窗帘。
天很蓝,云很白,楼下的梧桐树绿得发亮。
手机开机,涌进来一堆消息。
顾承川的:早安。爸复查记得跟我说。你胃不好,早上一定要吃饭。
我删掉了。
同事的:予微姐,你这篇稿子写得太好了!主编说加钱!
闺蜜群的:予微出来喝酒!新开了一家烧烤店!
还有一条,是林知意发来的,凌晨三点。
“予微,我准备带孩子回老家了。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是……对不起。下辈子,我还想跟你做朋友。”
我把这条也删了。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这辈子,咱们两清了。
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要去单位交稿子,还要去公证处办房产的事情。婚房的首付我家出了大头,离婚了得算清楚。
出门的时候,门口的收纳箱又出现了。
三个箱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贴了一张便签:“钥匙也在里面。”
顾承川的字。
我看了一眼,弯腰捡起便签,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叫了物业,让他们帮忙把箱子搬到楼下的旧衣回收站去。
物业大哥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姐,这衣服都挺新的,真不要了?”
“不要了。”
“那这个相册呢?”物业大哥举起一个相册,封皮是我和顾承川的结婚照。
我愣了一下。
“给我吧。”
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在公园拍的。他穿着便装,我扎着马尾,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的。
第二页是结婚那天,满堂的宾客,大红的喜字。
第三页是他升少将那天,我专门请了假去看他。他穿着军装站在台上,我在底下拼命鼓掌。
后面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沈予微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军区纪委,有些事情想跟您核实一下。顾承川同志转业的事情,您是否知情?”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知情。”
“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我靠着门框站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不方便。”
“沈女士——”
“他违反的是婚姻纪律,不是军事纪律。”我说,“你们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他本人。”
挂了电话,我继续翻相册。
第五页,是我们在三亚拍的照片。那是结婚第三年,他好不容易休了年假,说带我去看海。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提前半个月就开始买衣服。
照片里我穿着花裙子站在沙滩上,他举着手机自拍,把我拍得脸很大。我当时气得要删,他死活不让。
“我老婆最好看,怎么拍都好看。”
那时候他说的话,现在想起来,像隔着千山万水。
相册翻完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是手写的。
“予微: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窗外是训练场。兵们在跑五公里,喊声震天响。我当了二十年兵,从没想到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离开。
那件事以后,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跟你说。想过很多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失去你。
结果还是失去了。
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后悔。后悔的不是遇见林知意,是那个夏天没接你的电话。
你说你要来西北看我,我说别来,这边乱。其实不是乱,是我害怕。我怕你来了,看见我那副样子,就不喜欢我了。
予微,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说你最喜欢军人,觉得穿军装的男人最帅。我说那我穿一辈子给你看。
现在这身军装,我穿了二十年,该脱了。
这套房子的钥匙我放在箱子里了,你收好。转业报告批下来之前,我会住在部队招待所。
爸复查的时候你跟我说一声,我找人安排。
别的没什么了。
你照顾好自己。”
落款是顾承川,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信折起来,夹回相册里。
然后把相册放进了书架最里面。
可能有一天我会把它拿出来再看一遍。
也可能永远都不会了。
下午去公证处办手续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房子的归属问题比较难算,首付是两家凑的,但贷款是我在还。公证员说这种情况最好双方到场。
我打顾承川的电话,关机。
打到部队值班室,接线员说顾承川同志正在接受组织谈话,不方便接电话。
接受组织谈话。
我想起早上的那通电话,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下午四点,婆婆又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眼圈红肿,一见面就拉住我的手:“予微,承川被处分了!”
“什么处分?”
“降职!”婆婆哭着说,“从少将降到上校,记大过一次。予微,你去跟他们说说,这是家务事,凭什么给承川处分?”
我把她扶进屋里坐下,倒了一杯温水。
“妈,”我还是习惯性地叫了她一声,“军队有军队的纪律。”
“什么纪律不纪律的!不就是外面有人吗?哪个男人不犯错?至于这样吗?!”婆婆越说越激动,“他当了二十年兵,立了多少功,说降就降了——”
“他违反的是党纪军纪。”我打断她,“跟是不是家务事没关系。”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你就这么恨他?”
“我不恨他。”
“那你帮他说句话呀!”
“我说了,”我端着水杯坐在她对面,“但纪律就是纪律。”
婆婆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好多。
我心里发酸,但没说软话。
有些事,软不下来。
婆婆走了以后,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风吹过去哗啦啦响。
楼下有个小孩在学走路,爸爸蹲在前面张着胳膊,妈妈在后面扶着小孩的腰。
一家三口。
我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顾承川。
“妈去找你了?”他问。
“嗯。”
“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处分下来了,”他说,“降一级,记大过。”
“值吗?”
“犯了错就该认。”他说,“部队没开除我,已经是宽大了。”
“之后呢?”
“转业报告批了,下个月去地方报到。”
“去哪?”
“老家那边,市民政局。”
嗯,很远。
远点好。
“予微,”他停了一下,“房子的事,公证处跟我说了。那套房子的贷款你不用还了,我来还。”
“不用。”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说不用。”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叹气。
“你还是这么犟。”
“跟你没关系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
“照顾好自己。”他说。
“你也是。”
然后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又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那一家三口已经回家了。楼下安静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回到屋里,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银行发来的:您的房贷已于今日结清。
我盯着那个“已结清”看了半天,然后关掉了页面。
顾承川,你欠我的,永远结不清。
但我不要你还了。
第八章 意外访客
林知意出院的第三天,她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小姐,知意要回老家了。走之前,想见你一面。她说你要是不愿意,她就在火车站等着。”
火车站。
我看了下表,下午三点。
“几点的车?”
“五点。”
外面下着小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把伞出门。
火车站不大,候车室就一层。我进去转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林知意。
她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身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林妈妈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看见我,林妈妈先是惊讶,然后眼圈就红了:“沈小姐,你来了……”
林知意抬起头。
她瘦得厉害,眼窝深陷下去。月子里没养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怀里的孩子倒很精神,睁着大眼睛到处看。
“予微……”
我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就是想看看你。”
孩子在她怀里蹬了蹬腿,她换了个姿势抱着。动作熟练了很多,不像刚生那几天手忙脚乱的样子。
“孩子……检查都正常?”我问。
“嗯。黄疸退了,吃奶也好。”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
“予微,”林知意转过来看着我,“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什么?”
“我住院的钱是你垫的,孩子检查的钱也是你垫的。我妈说你去缴了三次费。”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你为什么还管我?我对你做了那种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候车室顶棚的灯管。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管你。
大学的时候你生病,我背你去医务室。你失恋了,我陪你喝酒喝到吐。你离婚那年冬天,我去民政局门口等你,你在里面哭,我在外面等。
习惯了。
林知意哭得说不出话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怀里的孩子被她惊到了,也跟着哭起来。林妈妈赶紧把孩子接过去,一边拍一边哄。
“知意,”我说,“回老家了就好好过。把孩子养大,对你妈好点。你爸走得早,你妈供你上学不容易。”
“我知道……”
“还有,”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我不要——”
“不是钱,”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是孩子的出生证明。之前办住院的时候在我这儿,忘了给你。”
林知意打开信封,手抖得厉害。
“谢谢你,予微……”
我站起来。
“我走了。”
“予微!”
我停下脚步。
“我还能……再联系你吗?”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开往南平的列车开始检票……”
人潮涌过来,把我们隔开了。
我没有回答她。
走出火车站,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块橙色,太阳快落山了。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接人的,有送人的,有赶路的,有不舍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月的雨后,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手机响了。
主编。
“予微,你那篇关于军嫂的专访,被人民日报转发了!”
“什么?”
“我说你那篇写军嫂的稿子,上人民日报了!”主编的声音兴奋得不行,“阅读量三百万了!你赶紧看看!”
挂了电话,我打开链接。
那篇稿子是我一个月前采写的,讲了三位军嫂的故事。一个丈夫在边防,一年见一次面。一个结婚第二天丈夫就回部队了。一个怀孕九个月,丈夫在国外维和。
我在文章结尾写道:
“她们从不问值不值得,因为她们知道,有些答案不在今天,而在很多很多年以后的回望里。”
底下有一条评论,点赞最高:
“嫁给军人,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决定。”
我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页面。
天边的橙色慢慢变成红色,又慢慢变成紫色。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在路边摊吃烧烤,有人拎着菜从超市出来,有人牵着狗在散步。
都是一些普通的日子。
普通的,珍贵的,热气腾腾的日子。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冰凉凉的。
手机里进来一条消息。
是顾承川发来的。
“今天最后一次穿军装。拍了一张照,想发给你。”
下面是一张照片。
他穿着军装站在军旗前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盯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敲了两个字发过去。
“保重。”
发完,我把聊天记录删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广播报着下一站的站名。
我闭上眼睛。
好了。
该往前走了。
顾承川转业后的第一个月,我去民政局把离婚证领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得笔直。领证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们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俩人离婚怎么这么平静。
签完字出来,站在民政局门口,他突然叫住我。
“予微。”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当初我跟你说了实话……”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
他笑了一下,很勉强。
“也是。”
“我走了。”
“好。”
走出几步,他又叫住我。
“予微!”
我转过来。
“你以后……会幸福的。”他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乱了。白衬衫有点皱,领口敞着,没有军装穿得那么笔挺了。
我点了点头。
“你也是。”
然后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以后,我偷偷回了一下头。
他还站在原地,高高瘦瘦的一个人,在人群里很显眼。
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顾承川。
后来听战友说,他在民政局干得不错,解决了好几个积压多年的信访问题,年底还评了先进。
再后来,听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推了。
战友在微信上问我:“予微姐,顾哥他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你?”
我没回。
放不放下,都跟我没关系了。
那年的最后一天,我搬了家。
新房子在城东,离单位近,两室一厅,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住。
搬家的时候,我在书架最里面翻出了那本相册。
封面上的两个人,年轻,好看,笑得像拥有全世界。
我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放到箱子里,封上胶带。
搬到新家以后,那个箱子被我塞进了储物柜的最深处。
可能有一天我会把它打开。
也可能永远都不会。
谁知道呢。
日子还是要过的。
元旦那天,我给自己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排骨炖了两个小时,烂得脱骨。鲈鱼蒸得嫩嫩的,淋上热油滋滋响。
倒了一杯红酒,自己跟自己碰了个杯。
窗外的烟花炸开,一朵一朵的。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吃饭了吗?”
“吃了,四菜一汤。”
“哎呀,一个人做那么多干嘛。”
“高兴。”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傻孩子。”
“妈,”我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我端着红酒杯站在阳台上。
夜空中烟花一个接一个地绽开,炸成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远处有人在放《好运来》,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喝了一口酒。
三十二岁,离婚,无孩,有房贷。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挺惨的。
但我自己知道,日子正在一点点好起来。
春天来的时候,单位来了个新同事。
男的,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被安排坐在我对面,第一天上班就端着一盆绿萝放在办公桌上。
“你好,我叫陈屿安。”
“沈予微。”
“这盆绿萝送你的,”他说,“我听说你之前养的那盆蔫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面试的时候看到的,”他推了推眼镜,“就你桌上那盆,叶子都黄了。我当时就想,这人可真能撑,绿萝都快枯了还不扔。”
我笑了。
那盆绿萝,还是搬家的时候带过来的。在旧房子里养了三年,缺水缺光缺照料,确实快不行了。
“谢谢。”
“不客气。”他说完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工位,动作利索,跟说话的样子不太一样。
陈屿安跟我在一个部门,做的是同样的工作。他比我大一岁,之前在一家财经媒体做调查记者,去年刚从北京回来。
熟了以后发现,这个人挺有意思。看着斯文,骨子里头硬得很。当年做调查报道,被人威胁过好多次,他眼都没眨一下。
有一回加班到很晚,他请我吃夜宵。
烧烤摊子上,他问我:“你为什么离婚?方便说吗?”
“不方便。”
“好。”他点了点头,继续撸串,一个字不多问。
后来还是我自己说了。
那天下大雨,我俩都没带伞,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雨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从头到尾,全部说了。
陈屿安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都停了,他才开口。
“你前夫,是个傻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他不是傻子,”我说,“他就是……太骄傲了。”
“骄傲?”
“骄傲到不敢让我看到他最糟糕的样子。”
陈屿安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男人有时候就是蠢,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你呢?”我问,“你扛得住吗?”
“我?”他推了推眼镜,“我扛不住的时候,会找人喝酒。”
“找谁?”
“以前是同事,现在……”他看了我一眼,“现在可以找你吗?”
雨后的路灯照在他脸上,他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再说吧。”我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积水。
“行,”他笑了一下,“那就再说。”
夏天来的时候,我的那盆绿萝,活了。
新叶子一片一片地冒出来,绿油油的。我把它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浇水,每周施肥。
陈屿安说,你看,养得挺好的嘛。
我说,是啊,养得挺好的。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好不坏,不急不慢。
偶尔会想起顾承川,偶尔会想起林知意。
但那些都过去了。
我学会了做很多新菜,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修马桶。周末的时候,跟朋友去爬山、看电影、喝酒。
单位里的同事给我介绍过对象,我去见了一面,没什么感觉,就算了。
我妈打电话催我,说你看你也三十好几了,再不找就来不及了。
我说,来不及就来不及吧,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妈气得骂我没出息。
挂了电话,我继续浇我的绿萝。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就剩下我一个人,陈屿安的位置空着,但他电脑还亮着,屏保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应该是他前女友,听同事说过,他之前谈过一个,谈了好多年,后来分开了。
我没多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事情。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予微。”
是林知意。
她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沉了一点,稳了一点。
“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我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
“对方是个老师,在镇上教初中。我妈介绍的,人挺好的。”
“孩子呢?”
“孩子也好,会走路了,满地跑。”她停了一下,“他……他对孩子也好,当自己亲生的。”
“那挺好的。”
“予微……”
“嗯?”
“谢谢你。”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谢谢你当时去医院看我,谢谢你帮我垫钱,谢谢你……”
“别说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林知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还是朋友吗?”
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
“不知道,”我说,“也许有一天会是吧。”
林知意笑了一下:“那我等。”
挂了电话,我关了电脑准备走。
陈屿安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听见你打电话了,”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是那个朋友?”
“嗯。”
“说什么了?”
“她结婚了。”
陈屿安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什么?”
“考虑再婚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随意,像在问明天吃食堂还是点外卖。
但耳朵尖红了。
我端着咖啡杯,靠在办公桌上。
“陈屿安。”
“嗯?”
“你屏保上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后脑勺。
“是我妹妹,”他说,“亲妹妹。去年生病走了。”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对不起……”
“没事,”他笑了笑,“你不知道嘛。”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
“所以,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他说,“考虑再婚吗?”
我看着他。
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再等等吧,”我说,“等我养好那盆绿萝。”
陈屿安笑了。
“行,”他说,“多久都等。”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
我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一盏一盏尾灯连成红色的河。
三十三岁的夏天,好像比三十二岁的好了一点。
好像也没有。
但我心里有一块地方,不再疼了。
那块地方,曾经碎过,碎成粉末的那种碎。
现在粉末沉下去了,在心底浅浅地铺了一层。
不疼了。
偶尔碰到,只是微微有一点麻。
像冬天冻僵的手指慢慢回暖。
像绿萝枯黄的叶子重新变绿。
像阴了很久很久的天,云层中间突然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不多。
但够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由“老老”原创,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故事中所有人物、事件均为艺术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嗨,我是老老,谢谢你读完了予微的故事。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经常在想:如果顾承川在那个最难的时候,愿意把脆弱摊开给予微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有些路,走岔了就回不来了。
不过没关系。
走岔了,我们还可以往另一个方向走。
只要你愿意。
你身边有没有像顾承川这样的人?或者你自己有没有过“不敢把最糟糕的一面给最爱的人看”的时刻?
来评论区聊聊吧,每条留言我都会看。
抱抱每一个受过伤但还在往前走的人。
你们都是自己的光。
晚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