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这两天传得很广:两名上海高中毕业生,高考刚交卷,跟家里说“去无锡旅游”,结果IP漂到广西,瞒着家人跑去横州灾区当志愿者,被朋友圈照片扒出来,央视新闻、新华社先后转发点赞,无锡文旅还顺势递了全年免费游的橄榄枝。当事人是复旦大学附属复兴中学的应届生吴与伦和辛子瑜,一个刚在7月12日收到华东师大的录取通知书。看着像爽文开头,其实拆开看,这事儿值得说的不是“英雄少年”那层皮,而是几个更细的地方——为什么是“撒谎”,为什么是这两个上海小孩,为什么媒体和一座陌生城市都愿意接这个梗。
先把时间线理清楚,免得后面分析飘。2026年7月7日,吴与伦在网上刷到广西南宁青年志愿者协会发的防汛救灾倡议,知道横州那边缺装卸物资的人,原本他和辛子瑜高考完打算7月上旬出去旅游,这一下改了主意,两人一拍即合,但怕家长拦,就跟家里报了“去无锡”。7月9日早上7点50,俩人从上海虹桥坐G1505出发,带了方便面、卫生巾、安睡裤、八宝粥、手电筒、提灯、蚊香,还有自费买的一批物资,各自多塞了一双长筒胶鞋——因为估摸着洪灾后路面泥泞。高铁12小时到南宁东,再转40分钟高速加1个多小时县道,当晚11点多摸到横州马岭镇的物资集散点,跟全国来的志愿者汇合,干的是连夜装卸的活儿,没往最前线扎。吴与伦后来自己说得很清楚:不是专业救灾的,不去一线添乱,当好一颗“螺丝钉”。这一点其实比“逆行”两个字重要得多,下面会回到这。
穿帮的过程挺生活化:吴与伦妈妈黄女士本来以为儿子在无锡看太湖,结果朋友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儿子在广西救援?”黄女士才反应过来去核实,确认平安之后,她的反应是“先斩后奏不太赞同,但理解”,原话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这个特别时刻孩子们赶到灾区帮忙,我们很感动”。7月14日凌晨俩人回沪,发现自己被全网点赞反而有点不安,采访里说“只是尽了高中城市仔再小不过的绵薄之力,是最不值一提的一点点”。同天无锡文旅联合团市委发邀约,鼋头渚、惠山古镇、拈花湾、灵山大佛全年免费,加小笼包那一套江南礼包。
好,事实就这么多,不往上加码。下面分几层说为什么这事儿能破圈。
第一层,“撒谎”这个动作本身。一般新闻里孩子瞒着家长出门,调性多半往“叛逆”“失联”“险些出事”走,但这回反着来——谎称去无锡,实际去横州,动机不是逃,是怕拦。怕拦什么?怕家长说“刚考完好好休息”“灾区危险”“你又不懂救灾去添什么乱”。这是非常典型的18岁处境:十二年寒窗刚交卷,法律上已经成年,但生活里还被当成“孩子”,想自己做一次决定又没底气正面硬刚,于是选了“先斩后奏+降级报备”——把高风险叙事(去灾区)压成低风险叙事(去无锡旅游),既给自己留了空间,也给家长留了台阶。你看他们连长胶鞋、离线地图、药品都备了,说明“怕家长担心”是真,“对自己要去的地方有数”也是真。这种撒谎,其实是一种半成人的试探:我想自己定一次成人礼,但不想让你们太着急。所以后来黄女士那句“不太赞同但理解”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她接住了这个试探——她没顺着“你居然骗我”往下炸,而是看见了炸背后的那点少年气。
第二层,这两个“上海高中生”的符号分量。为什么央视新华社转的不是别的志愿者,是这俩?不是他们干得比别人重——装卸物资的活儿现场多得是,复旦救援队也在那儿,他俩只是众多螺丝钉里的两颗。转的是反差:上海、应届高中毕业、高考完、本该躺平或旅游的节点,这几个标签叠一起,大众预设画面是“精致、独生子女、没吃过苦、刷手机”。结果这俩小孩自己买了物资,穿长胶鞋在横州仓库连夜搬东西,吴与伦还顺手在朋友圈写了“很难找到比这还酷炫的18岁了”。这句是关键句——他把“酷炫”重新定义了,不是球鞋潮牌毕业旅行,是洪灾、泥、仓库、螺丝钉。媒体的转发逻辑就在这:它需要一个具象的回应,去对冲那句流传很久的“00后是被宠坏的一代,吃不了苦扛不起事”。吴与伦和辛子瑜不是回应给谁看的,但恰好长成了那个回应的样子。这不是说他俩有多特殊,是说他们刚好被看见,而背后其实有一整代人在这样长大——只是多数没被镜头扫到。
第三层,更值得说的是他俩对“自己能干嘛”的边界感。吴与伦原话:“当时非常怕过去会越帮越忙,所以我们首先做的是自力更生。”辛子瑜也说,进群之前还犹豫,觉得“城市仔”能不能胜任重劳力,去了两天适应了才发现能跟上。这里面有个很成熟的东西:十八岁的热血之外,他们做了安全论证、理性规划、自我定位——不去一线,只在集散点;自带物资,不给当地添食宿负担;下火车转县道自己搞定。很多人十八岁时热血是“我要上一线我要救人”,这俩小孩的热血是“我先保证不添乱,再出一份力”。后者其实比前者难,因为它要先压住“我想当英雄”的那点小自我。后来吴与伦说以前课本里读“劳动是人自我实现的一种方式”没什么感觉,这次真的为自己的劳动骄傲——这句话要是语文老师听见,估计比他考高分还高兴,因为他不是在答题,是在身上长出来了。
第四层,家长的这块也得单独拎出来说。黄女士那个反应——“先斩后奏不太赞同,但理解”——听着轻,其实是一家长期关系的底色外溢。要是平时家里是“报个出门都得审批、去哪都得定位视频打卡”的那种管控型,这俩孩子大概率不敢先斩后奏,或者说斩了之后回家得炸。敢斩,说明平时家里是有商量余地的;炸没炸成,说明妈妈这边是能接住“孩子已经是个能对自己负责的人”这个事实的。反过来,黄女士接到朋友电话那一瞬间肯定是懵的,“惊心动魄”四个字她自己说的,但确认平安之后的落点不是追责是“感动”,这一步转身很重要——它暗示了这一代父母也在跟着孩子一起成年。很多家庭卡在“18岁了但你还是我娃”那个结上解不开,黄女士这个转身给了一个样本:可以不全赞成,但可以试着理解。
第五层,无锡文旅那个邀约为什么看着不违和。按理说这俩孩子根本没去无锡,无锡跳出来发全年免费景区+小笼包,搁别的事上容易被骂蹭热度,但这次大家觉得舒服,原因是:那个“去无锡旅游”的谎,本来就是这趟逆行的起点道具,无锡顺势把这个道具接过来,变成“那你俩下次真得来”,等于把一个善意的谎圆成了一个待兑现的约定。加上鼋头渚、惠山古镇那套江南叙事,正好跟“十八岁酷炫的另一种写法”配得上——你没来成的无锡,我们留着门。这种城市营销不油腻,是因为它接的是少年的梗而不是消费少年的苦。
最后拢一句。这事之所以几天之内央视、新华社、共青团中央、无锡文旅一圈转下来,不是因为两个高中生干了多了不得的大事——装卸几天物资,放在横州整个防汛志愿体量里确实是“最不值一提的一点点”,吴与伦自己说的没错。转的是这件事长了一张“可以放心相信下一代”的脸:十八岁,上海小孩,刚考完,能热血也能沉住气,能对家人撒个小谎去干自以为对的事,也能在回来之后不好意思地说“就一点点”。撒谎通常是贬义词,但这一次,“妈我去无锡了”那个谎,底下压着的是“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为大一点的东西出点力”。这种谎,多一点没关系。
顺便说一句,吴与伦收到华东师大录取通知书那天还在横州,这事要让他大学辅导员知道了,开学自我介绍估计不用准备别的了,“我是那个去广西搬货的”一句就够了。辛子瑜还没说录哪,但这几天这波曝光估计招生办也看见了——不过按这俩小孩的性格,大概率是希望这事慢慢沉下去,回去该填志愿填志愿,该报到报到,横州的泥洗掉,长胶鞋收进柜子,下回再有哪儿需要螺丝钉,可能还会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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