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远舟,今年二十八岁,开了一家不大的外贸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我和两个员工,做的是把国内的机械设备卖到东欧去的生意。
三年前我在基辅参加展会的时候认识了安娜,那时候她才二十三岁,
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翻译公司做兼职。
她的中文说得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我们交往了两年多,期间我往返中国和乌克兰不下十次。
去年年底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她求婚了。
她答应了,可是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岳母,却提出了一个条件。
安娜的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家里还有一个比她小四岁的妹妹,叫卡佳。
岳母说,如果安娜嫁到中国去,那她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我知道那种感觉,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也走了,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能理解那种相依为命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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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就跟岳母承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安娜,
也会经常带她回乌克兰看望家人。
岳母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婚礼是在南昌办的,我爸高兴得合不拢嘴,
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酒席的事情。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
但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说要给我办一场体面的婚礼。
安娜穿着白色的婚纱从酒店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真的太美了,金色的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爸坐在台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知道他是想起我妈了,如果她还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敬酒的时候,安娜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一桌一桌地叫着叔叔阿姨,
宾客们都夸她有礼貌,说我找了个好媳妇。
我也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新婚之夜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之后,我和安娜回到了新房。
房子是我爸用一辈子的积蓄给我付的首付,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
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床头摆着一对红色的喜枕。
我喝了点酒,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但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感。
我坐在床边看着安娜卸妆,她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粉底,
露出原本白皙透亮的皮肤。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变得很严肃。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远舟,”她用中文叫我,声音很轻,“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笑着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有什么话你说。”
她没有笑,反而把手抽了回去。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嫁给你之前,有一个条件。”她说这话的时候,
眼神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什么条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轻松。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堵的话。
“你必须要答应我,帮我找到我的妹妹卡佳。”
我愣住了。
“卡佳?她不是在乌克兰吗?”
安娜摇了摇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已经失踪半年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棍子。
嗡嗡作响。
“半年前,妈妈打电话跟我说,卡佳不见了。”
安娜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最后一次跟家里联系,
是说要去波兰打工,赚了钱就回来。
可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次同意跟你结婚,嫁到中国来,
就是因为我听说这边有办法能找到国外的人。”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有些疼。
“远舟,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妈妈每天以泪洗面,身体也越来越差。
我必须找到卡佳,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
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她愿意嫁给我,或许并不完全是因为爱我。
至少,不全是因为爱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好,我帮你找。”
安娜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一夜我们没有圆房。
她哭累了就睡着了,我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想办法。
我先是通过自己在乌克兰的客户打听情况,
又托了几个做国际物流的朋友帮忙留意。
可一连半个月过去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安娜每天都盯着手机看,生怕错过任何一条信息。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饭也吃得越来越少。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我爸也看出不对劲来了,私下问我是不是和安娜吵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能含糊地说没事。
可我清楚,这件事如果不解决,
我跟安娜之间的那道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大概过了二十天左右,我终于从一个老客户那里得到了一点线索。
他说他有个朋友在波兰华沙做劳务中介,
好像听说过一个叫卡佳的乌克兰女孩。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让他帮忙联系那个人。
可对方却说,那个女孩已经被转手了好几次,
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也不确定。
转手了好几次。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些所谓的劳务中介,其实就是人贩子。
他们把年轻的女孩骗到国外,然后卖给各种各样的地方。
可能是按摩店,可能是夜总会,甚至可能是更黑暗的地方。
我不敢把这些告诉安娜。
可安娜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远舟,你说卡佳还活着吗?”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活着,”我说,“一定活着。”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那之后的两个月里,我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找人这件事上。
我跑遍了南昌所有能做海外劳务的公司,
又通过网络联系了几家在波兰的华人商会。
钱花了不少,人情也欠了一大堆,
可每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模棱两可的。
安娜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她开始失眠,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
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说没事。
可我知道,她是梦到卡佳了。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我走出卧室,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没有反抗,
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待在我怀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爱情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抵不过亲情。
我不是在吃醋,我只是觉得很无力。
我那么爱她,却没办法让她真正开心起来。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
那天我正在公司处理订单,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是个男人,操着一口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
“你是陆远舟吗?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叫卡佳的乌克兰姑娘?”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是。您有她的消息吗?”
“我知道她在哪儿,”对方说,“不过这事儿说来话长,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不能来一趟昆明?”
我犹豫了一下。
对方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接着说:
“你放心,我不是骗子。我也是帮别人打听的。
你老婆的妹妹现在在我们这边的一个地方,
具体情况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咬了咬牙,说:“好,我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安娜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我要出差几天。
她没有多问,只是说让我注意安全。
我没敢告诉她真相,怕万一又是空欢喜一场,
她会承受不住。
当天晚上我就订了飞昆明的机票。
第二天一大早,我背着包出了门。
临走前安娜送我到门口,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
“远舟,你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飞机落地昆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按照电话里那人给的地址,
打了一辆车往城郊的方向走。
车子越走越偏,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旧。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到了目的地,我发现那是一个城中村里的出租屋。
三层楼的小民房,外墙上的瓷砖掉了大半,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站在楼下给那个人打了电话。
没过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件褪色的夹克衫,头发乱糟糟的,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你就是陆远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是我。”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
“跟我来吧。”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走进一间狭小的房间。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床上坐着一个女孩,瘦得皮包骨头,
脸色蜡黄,头发枯得像稻草一样。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安娜的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卡佳?”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女孩警惕地看着我,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个中年男人在旁边开口了:
“她就是卡佳。我们是三个月前在一个地下赌场找到她的。
当时她被关在那里,身上全是伤。
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弄出来。”
“你们是谁?”我转头看着他。
“我们是专门做这个的。”他说得很含糊,
“有人花钱让我们救人,我们就救。
至于具体是谁花的钱,我不能告诉你。”
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追问这些。
我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些:
“卡佳,你别怕。我是你姐姐安娜的丈夫,
我叫陆远舟。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卡佳听到安娜的名字,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她用俄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
那个中年男人替我翻译道:“她说她想姐姐。”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当天晚上我就带着卡佳回了南昌。
一路上她都很安静,不怎么说话,
但只要我一提到安娜,她就会露出一点笑容。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我掏出钥匙的手都在抖。
我不知道安娜看到卡佳会是什么反应。
门开了。
安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站了起来。
当她看到站在我身后的卡佳时,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了原地。
然后她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抱住了卡佳。
两个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安娜抱着卡佳哭了很久很久。
她一边哭一边用俄语说着什么,
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能感受到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后来我才知道卡佳这半年经历了什么。
她被人以高薪工作的名义骗到了波兰,
然后被卖到了一家地下赌场。
那些人没收了她的护照,把她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每天只给她一顿饭吃。
她试图逃跑过一次,被抓回去之后被打了一顿,
右手的无名指也被打断了。
好在接骨接得好,没有留下明显的残疾。
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的帮助,
她现在可能还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
我问卡佳知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天突然有人闯进来,
把她带走了,然后辗转了好几趟车,
最后到了昆明。
至于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中年男人,
我再打他的电话就已经打不通了。
这件事成了一个谜。
但我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
只是那个猜测太过离奇,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卡佳在家里住下来之后,安娜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了。
她开始笑了,也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远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嫁给你的时候,心里想的全都是找卡佳的事。”
她低着头,“这对你不公平。”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你是我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那我们现在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说完这句话,脸红了。
那天晚上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之实。
没有隔阂,没有猜忌,只有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
卡佳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
但她始终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跟陌生人接触。
我们知道她是留下了心理创伤,
所以也不勉强她,只是尽量多陪陪她。
安娜给她联系了心理医生,
每周做一次线上咨询。
效果还不错,至少她开始愿意跟我们交流了。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卡佳不见了。
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惨白。
我接过纸条一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
“姐,我回去了。别找我。”
“回去?”我皱起眉头,“回哪儿去?”
安娜哭着说:“她肯定是回乌克兰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连累了我,觉得是自己毁了我的幸福。”
我立刻给卡佳打电话,可是电话已经关机了。
我又查了航班信息,发现当天下午确实有一班从南昌飞北京的航班,
然后再转机去基辅。
卡佳应该就在那架飞机上。
安娜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心里也乱成一团。
我不明白卡佳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她为什么还要走?
后来我想通了。
她不是不想留下来,她是觉得自己不配留下来。
在那半年的折磨里,她的自尊和自信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了。
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负担,
留在我们身边只会拖累我们。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可是她不知道,她走了才是对我们最大的伤害。
安娜整整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想办法联系乌克兰那边的人。
我想让岳母帮忙劝劝卡佳,让她回来。
可电话打通之后,岳母却说卡佳根本没有回乌克兰。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卡佳没有回乌克兰,那她去了哪里?
她一个女孩子,身上没多少钱,语言又不通,
她能去哪儿?
安娜彻底崩溃了。
她不吃不喝,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爸来看她,她也闭门不见。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毫无办法。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所有的渠道都用上了。
报警、登寻人启事、在网上发帖求助,
甚至还找了几个私家侦探。
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卡佳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大概过了两周左右,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云南昆明的号码。
我心里一动,连忙接了起来。
“喂,是陆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您是?”
“我是昆明救助站的。我们这里前几天接收了一个女孩,
她说她认识你。她叫卡佳。”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她还好吗?她有没有受伤?”
“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说她想见你和她姐姐。”
“我马上过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安娜。
安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是喜极而泣的哭声。
我们连夜买了机票飞往昆明。
在救助站见到卡佳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比之前更瘦了,头发剪短了,
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
看到安娜的时候,她猛地站起来,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声“姐姐”。
安娜冲上去紧紧抱住她,母女俩再次哭成一团。
后来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告诉我,
卡佳是在昆明火车站附近被发现的。
她当时蹲在墙角,浑身脏兮兮的,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电话号码。
工作人员问她话,她什么都不肯说,
只是一个劲地把纸条递给他们。
如果不是那张纸条,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至于卡佳为什么会跑到昆明去,
她自己也不愿意多说。
我只知道她从北京下了飞机之后,
本来想坐火车去边境,然后想办法偷渡回乌克兰。
可是在半路上被人偷了钱包和手机,
身无分文的她只能一路流浪到了昆明。
这中间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不说,我也不忍心问。
这次我没有急着带卡佳回南昌。
我让安娜先陪她在昆明待一段时间,
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养。
我自己则先回南昌处理公司的事情。
临走的那天晚上,安娜送我到了机场。
她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她。
“远舟,”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会不会后悔娶了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悔什么?后悔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
“我不是在开玩笑。”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收起笑容,握住她的手,
“安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从我在基辅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
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非你不娶。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回到南昌之后,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以前总觉得家里有两个女人太吵了,
现在安静下来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爸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儿子,你这媳妇娶得不亏。”
“怎么说?”
“她为了找自己妹妹,愿意嫁到一个陌生的国家来。
这份情谊,说明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你好好对她,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之后想了很久。
我爸说得没错。
安娜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会那么爱她。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安娜和卡佳终于回来了。
卡佳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
但至少愿意笑了。
她开始学中文,每天抱着课本念念叨叨的。
有时候发音不准,逗得我和安娜哈哈大笑。
她也跟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冬天的初雪。
有一天晚上,安娜突然跟我说:
“远舟,我想把妈妈也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岳母愿意来吗?”
“她之前不愿意,觉得人生地不熟的。
但现在卡佳在这里,她应该会来的。”
“那就接过来吧。”我说,“反正房子虽然不大,
挤一挤还是能住的。”
安娜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老婆啊。”我笑着说,
“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胸口。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之前所有的辛苦和奔波都值了。
岳母是在一个月之后到的南昌。
她第一次坐飞机,一路上紧张得不行。
到了机场看到我们,她拉着安娜的手说了半天的话,
然后又拉着卡佳的手哭了一场。
最后她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妈,您这是干什么?”
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谢谢你,救了卡佳。”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一家人,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岳母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
家里的日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岳母做饭很好吃,尤其是她做的罗宋汤,
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
我爸也经常过来蹭饭,两个老人虽然语言不通,
但靠着比划和翻译软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
卡佳的中文进步很快,
半年之后已经能跟我爸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她还在网上找了一份远程翻译的工作,
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有了自己的收入。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
“姐夫,我也想学做生意。”
我有些惊讶:“你想做什么生意?”
“我想把中国的化妆品卖到乌克兰去。”
她说着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些产品照片,
“我研究过了,这些东西在乌克兰很有市场。”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曾经被命运击垮的女孩,
终于又重新站起来了。
“行,我支持你。”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刚认识的安娜,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勇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那天是安娜的生日,我特意提前下班回家,
准备给她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可我刚到家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争吵声。
是安娜和卡佳的声音。
她们在用俄语吵架,语速很快,我听不太懂。
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很紧张。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怎么了?”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安娜别过头不说话。
卡佳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最后还是岳母出来打了圆场:
“没事没事,姐妹俩闹了点小别扭。”
那天晚上的生日宴吃得有些尴尬。
安娜一直闷闷不乐的,卡佳也早早回了房间。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安娜。
“你跟卡佳到底怎么了?”
安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
“她想回乌克兰。”
我愣住了。
“回去?为什么?”
“她说她不想再拖累我们了。
她想回去自己生活,重新开始。”
“可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也是这么说的。”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她就是不听。
她说她长大了,不能一辈子躲在姐姐和姐夫的庇护下。”
我沉默了。
其实我能理解卡佳的想法。
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了,
她想要证明自己可以独立生活。
这种心情,我懂。
可是安娜舍不得。
她好不容易找回了妹妹,怎么舍得再让她离开?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单独找卡佳谈了一次。
“你真的想好了?”我问她。
她点点头:“姐夫,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可是我总要学会自己走路。
我不能永远躲在这个壳子里。”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这么快?”
“我已经买好票了。”她低下头,“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你不用道歉。
你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
只是你要答应我,到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夫,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卡佳走的那天,安娜哭成了泪人。
她拉着卡佳的手不肯松开,一遍一遍地嘱咐她要注意安全。
卡佳也哭了,但她还是坚定地走进了安检口。
岳母站在旁边,默默抹着眼泪。
我搂着安娜的肩膀,轻声说:
“让她去吧。她总要长大的。”
安娜靠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到窗外的天空格外蓝。
卡佳回乌克兰之后,每个月都会给我们打视频电话。
她真的开始做起了化妆品生意,
虽然规模不大,但据说做得还不错。
她还交了一个男朋友,是个波兰的小伙子,
长得挺帅的,对她也很好。
安娜终于放心了。
有一天晚上,我和安娜坐在阳台上乘凉。
南昌夏天的夜晚很闷热,但偶尔会有风吹过来。
安娜忽然靠在我肩上说:
“远舟,你知道吗?
我以前总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
爸爸走得早,妹妹又出了事。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老天爷把最好的留给了我。”
“什么是最好的?”我故意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洒在她的脸上,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
“你啊。”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
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在基辅的那个展会上,
第一次看到安娜的样子。
她站在人群中,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
这辈子就是她了。
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雨,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
我都愿意陪她一起走下去。
因为爱情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真正的爱情,
是在经历了所有的磨难之后,
依然选择握紧彼此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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