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明明有希望,却被最亲的人亲手掐灭。
我妈查出心脏瓣膜病变那天,医生的话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手术费加后期治疗,准备十八万,不能再拖了。”
我攥着缴费单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眼眶发酸。十八万,对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座山。可我想到了舅舅——他名下资产过亿,随便一个项目利润都够救我妈十次命。
电话打过去,舅妈接的。听完我的来意,她笑了,那笑声隔着电流都带着冷意:“你舅舅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妈当年分家多拿了两亩地,现在倒想起娘家人了?”
舅舅在旁边没说话。挂断前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真没钱。”
三天后,市里重点国企改造项目公开竞标。我作为评审组组长翻开第一份标书,法人代表签字栏里,“张建军”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竞标现场灯火通明,舅舅坐在台下第一排,西装革履志在必得。他抬头看见我的一瞬,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妈还在ICU等着那笔钱,而她亲弟弟正在这里,想拿下一个两亿的项目。
鼠标在我手里转了三圈。我按下话筒开关:“张总,请阐述贵司的财务履约能力——”
全场安静。舅舅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不知道,这份标书里的每一个数据,都在我脑子里。
我叫陈雨,今年三十二岁,在市区一家国企做项目评审,说白了就是给政府工程把关的。工作体面,收入稳定,但每个月房贷车贷一还,兜里比脸还干净。老公赵磊在私企跑销售,业绩好的时候能拿万把块,不好的时候就拿个底薪,三千二。
我们有个女儿刚上小学,花钱的地方像无底洞。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转。直到我妈那天晕在菜市场。
“心脏瓣膜重度关闭不全,左心室已经扩大了。”心外科的张主任指着CT片子,“必须手术,再拖下去随时有心衰风险。”
我问多少钱。
“进口瓣膜加上手术费、ICU费用,准备十八万左右。”
十八万。我下意识算了算家里的存款,五万三。赵磊那边能凑两万。公婆退休金不多,去年刚帮我们付了首付,手里没余粮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舅舅张建军。我妈就这一个弟弟,姥爷走得早,舅舅的大学学费有一半是我妈打工挣的。后来舅舅做建材生意发了家,在市区买了别墅,换了三辆车,听说光去年年底接的那个高架桥配套项目,利润就有两千万。
五亿资产是我从做审计的朋友那儿听来的,舅舅名下三家公司、六套房产、还有几个项目的股份。这个数字在我们家族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当面提。
电话是我妈让我打的。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小雨,别找你舅,他生意忙,别给他添麻烦。”
我嘴上应着,出了病房就拨了舅舅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通了,是舅妈接的。
“小莉啊。”舅妈叫我小名,语调一贯地甜腻,“你妈的事我听说啦,哎呀真是的,年纪大了就爱出毛病。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着呢。”
我说舅妈,手术费还差一点,想跟舅舅周转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舅妈的笑声过来了,轻轻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小莉,你舅舅这阵子资金全压在项目上了,账上真没活钱。再说了,你妈当年分家多拿了两亩地,这事儿你知道吧?你姥姥偏心眼儿,把好地都给了闺女,你舅可一句怨言没说过。”
我心往下沉。那两亩旱地,是我姥爷去世前分的,值不了几个钱。再说我妈伺候瘫痪的姥姥三年,端屎端尿,村里谁不知道?
“舅妈,那地的事咱先不说,我妈现在等着手术——”
“真没钱。”舅舅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低沉,不耐,“小莉,你理解一下,做生意看着光鲜,背后全是负债。你妈那边我再想想办法,先这样。”
电话挂了。我站在走廊里,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碎了一地。十八万。对舅舅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一块表、一次应酬的零头。可他不愿意。
赵磊晚上回来听说这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你舅舅还是人吗?你妈当年供他上大学,现在他几个亿的资产,亲姐姐救命钱说没有?”
我拦住他:“别说了,我妈听见难受。”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手机屏亮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小莉,不是舅不帮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妈的事我祷告了,会好的。”
祷告。我妈等着开胸换瓣膜,他跟我说祷告。
第二天我去医院,在走廊碰见了我爸。他在楼梯间抽烟,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咧嘴笑:“小雨来了,你妈刚睡着。”
我爸叫陈建国,退休前在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四。我妈病倒后他把存折翻出来给我看,上面一万八。他说这是他们老两口的棺材本。
“爸,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去想办法。”
他搓着手,欲言又止:“你去找你舅了?”
我点头。
“他……咋说?”
我说舅说没钱。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盒揣回兜里:“算了,不怪他。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咱是高攀不上了。爸明天去找老工友借借。”
我鼻子一酸,转身走了。走到楼梯拐角蹲下来,眼泪止不住。
那天下午,我闺蜜王莉来医院看我妈。她在区财政局上班,消息灵通,聊着聊着突然说:“哎,你知道不?市里那个城投的旧改项目要招标了,后天开标。你舅舅的公司好像也在竞标名单里。”
我问哪个项目。
“就是西城区那个国企老厂房改造,政府投两个亿那个。你舅做建材的,应该想拿供材标段。”她翻手机给我看,“喏,公示名单上有他公司。”
我盯着屏幕上的“建军建材有限公司”,心里翻了个个儿。我妈在医院等钱做手术,我舅舅正在准备竞标一个两亿的项目。他说资金全压在项目里了,原来是压在这儿。
王莉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回家,赵磊问我要不要跟我妈那边亲戚再借借。我说不用了。他看着我说:“小雨,你舅后天要是真去竞标了,你心里过得去?”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后天那个项目的评审会,我是组长之一。原本我可以申请回避,因为参与投标的公司里有我亲属。但那份回避申请表,我放在抽屉里没交。
赵磊看出来了,他没劝我。他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我妈醒了。她看着我,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雨,妈活够了,别借钱了。把钱留给妞妞上学。”
我蹲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和淤青。我笑着跟她说:“妈,钱凑够了,你别瞎想。等手术做完,你还要接妞妞放学呢。”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疲惫。
出病房后我找了张主任,问手术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张主任说最多十天,再晚左心室功能可能不可逆损伤。
十天。后天就是竞标会。
我给舅舅发了条短信:“舅,后天西城项目评审,你会来吗?”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你怎么知道?小莉,这事你别掺和,该干嘛干嘛。”
我没再回。
竞标会设在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三楼。我提前四十分钟到场,把评审材料又过了一遍。这次一共七家单位投标,舅舅的公司报的是建筑材料供应标段,标的额约两千三百万。
按流程,评审组由五人组成,我当组长。另外四个是其他部门的同事和一位外聘专家。按照回避制度,亲属参与投标的应当回避。回避申请表还在我包里,没交。
我坐在主审位上,空调开得很足,手心全是汗。
九点整,竞标单位代表进场。舅舅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带着两个助理坐在第一排。他低头翻材料,没往评审席看。直到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他才抬头。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旁边的助理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摆摆手,脸色沉了下来。
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轮到舅舅公司陈述时,他亲自上了台。PPT做得漂亮,数据详实,报价也比前几家低了三到五个点。确实是有备而来。我翻着标书,一条一条核对,越看心越凉。
业绩造假。他标书里写的那几个供货项目,我恰好知道其中两个的实际情况——规模根本没他写的大,验收时间也对不上。还有一份资质证书,复印件上的编号我在官网查过,对应的是一家早就注销的公司。
这些东西,按规矩是要废标的。如果我指出来,他这单就黄了。两千多万的项目,利润少说三百万。
陈述结束,舅舅往评审席看了一眼。他以为我不知道那些猫腻,以为我会念在舅甥情分上放他一马。他甚至冲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没回应。
轮到外聘专家提问,问得挺专业。舅舅对答如流,毕竟是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生意人。但问到一个具体项目的供货量时,他卡了一下。那恰好是造假的那个项目。
我听见他含糊过去,把话题岔开了。专家没深究,但我已经做了决定。
中场休息十分钟。舅舅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从评审席后面绕了一下,在我桌角放了张纸条。我展开看了一眼——“小莉,晚上舅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我没抬头,把纸条攥进手心,揉成一团。
下半场开始前,我对另外四位评审说:“各位,张总公司的标书有几处疑点,我需要提出来讨论。如果成立,建议直接废标。”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外聘专家说:“陈组长,你确认?”
我说:“确认。”
我一条一条指出来:业绩与实际不符、资质证书存疑、报价中有一项材料规格与国家强制标准有出入。每一条都附了依据。另外四位评审传阅材料,低声讨论了几分钟。最后投票——四票同意,一票弃权。
废标。
主持人宣布结果时,舅舅坐在台下,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他猛地站起来想说话,被旁边的助理按住了。他看着我,眼神像刀子。
竞标会结束,散场。我收拾材料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舅舅追了上来。他在走廊里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陈雨,你疯了吧?我是你亲舅舅!”
我甩开他的手:“舅,我妈在ICU等着做手术,十八万,你跟我说没钱。今儿你竞标的项目两个亿,你跟我说没钱?你标书里那几处假的,我闭着眼都能放过,但我放不过。我妈养了我三十年,我不能让她觉得她闺女是孬种。”
他愣住了。走廊里白炽灯亮得晃眼,他脸上那层成功人士的光泽一下子褪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喉结动了动,声音突然软了:“小莉,你听舅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他,“你在会上说没钱的时候,就已经解释完了。”
我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刀刃上。
/ 04
回家路上赵磊给我打电话,问结果怎么样。我说废了舅舅的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你还好吗?”
我说不太好。
“回家吧,我给你煮碗面。”
到家的时候妞妞已经睡了,赵磊在厨房灶台前站着,锅里水冒着热气。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面条下进去,切了把青菜打了个荷包蛋。
我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完了,眼泪掉进汤里,咸的。
手机一直在响。舅妈打了七个未接,发了十几条微信,内容从“你疯了吗”到“你对得起你姥姥吗”到“你等着瞧”。我一条没回。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五秒就关了,大意是说我恩将仇报,说我妈当年霸占家产,说我们陈家没一个好东西。
赵磊把手机拿过去,调成静音扣在桌上:“别看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通了电话。我没细说评审的事,就说舅舅那边我暂时不指望了。我爸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小雨,别为难自己。你舅那人我了解,他把钱看得比命重。你妈嫁给我那天他就说了,姐,你选了这个穷鬼就别指望娘家贴补。这么多年他有钱了也没提过帮一把。”
“爸,那手术费——”
“爸想办法。明天我去找你大伯二伯,凑一凑。咱们老陈家砸锅卖铁也把你妈治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路灯昏黄,赵磊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他说小雨,我明天去找老板谈谈,看能不能预支半年工资。我还有一个保险可以退,大概能退两万。妞妞那个舞蹈班先停了吧,省下来。
我说好。
日子再难,两个人扛着,总能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上班。刚到办公室,科长把我叫过去了。他关门,开门见山:“小雨,昨天西城项目的事我听了,你做得对。但有人投诉到局里了,说你身为亲属没有回避。”
我说我确实可以回避。
“那你怎么没回避?”
我看着科长:“因为我想亲手废他。”
科长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你倒是实在。这事我帮你挡一下,程序上你指出的问题是客观事实,回避不回避不影响结果。但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提前报备。”
从科长办公室出来,我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点开一看——“陈组长,我是张总的朋友,你昨天废了他的标,他损失不小。但咱们做人留一线,你妈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十八万是吧?我来解决,这事翻篇,你看行不行?”
我冷笑一声,删了短信没回。找中间人来说和,连自己出面都不敢。舅舅啊舅舅,你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二十年的魄力去哪儿了?
下午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贷款额度。我那套房还欠银行八十多万,再抵押贷不现实。赵磊那边预支工资的事老板没批,说业绩没达标。保险退保倒是办了一万八,杯水车薪。
回到医院,我爸在病房里陪着我妈。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但看见我进门就笑:“小雨来了,你妈今天精神好多了。”
我妈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我招手:“小莉过来,妈跟你说个事。”我从病床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红绸子包着的金镯子。“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嫁妆,你拿去当了吧。当年值两千,现在金价涨了,能当两万。”
我看着那个镯子,上面雕着缠枝莲,姥姥戴了一辈子。我妈嫁给我爸那天,姥姥偷偷塞给她,说闺女,婆家日子不好过,这个留着应急。
“妈,这是姥姥给你的——”
“给你妈的妈的东西,现在给你妈救命。拿去吧。”她把镯子塞在我手里,手指冰凉,“小雨,妈知道你去找你舅了,也知道他咋说的。妈不难过,真的。我早就不指望他了。”
我攥着镯子,攥得手心生疼。我知道,她不难过是假的。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弟,供他读大学、帮他张罗第一门亲事的弟弟。
人穷志短,但心穷了,连亲姐姐的命都换不来一个“帮”字。
/ 05
金镯子我到底没当。我爸第二天从大伯二伯那儿凑了四万,赵磊他妈听说后转了八千过来,咬着牙说“亲家母的事不能不管”。加上我原来攒的,勉强凑了十二万。
还差六万。
那天晚上我在家翻通讯录,把能借的人都想了一遍。同事、同学、朋友,能开口的差不多都开了。有人借两千,有人借五千,积少成多,又凑了两万多。还差三万。
赵磊说他把车卖了。那辆开了七年的二手朗逸,估价两万出头。我说车卖了你怎么跑业务。他说跑业务可以坐公交、骑共享单车,先过了这关再说。
我没同意,但也没拦着。他第二天真去二手车市场了,谈了一上午,人家给了一万九。他拿着钱回来的时候手心都是汗,咧嘴笑:“够给咱妈交三天ICU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男人我没嫁错。他穷,本事不大,但患难的时候他不躲。
又过了一天,科室里一位大姐私下跟我说,她听别的单位的人嚼舌头,说我在评审会上把自己亲舅舅的标给废了,是为了给自己妈抢手术费,手段不光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说的?”
大姐说你别管谁说的,我就提醒你一句,单位里人多嘴杂。
“大姐,废标是因为他材料造假,白纸黑字。跟我妈的手术费没关系。如果非要说有关系,那就是我把他当舅舅的时候他不帮,那我只能把他当投标人。”
大姐拍了拍我肩膀,没说别的。
当晚舅舅给我打了电话。这次是他自己打的,没通过舅妈。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小莉,舅昨天态度不好,舅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
“你妈手术的事,舅想了,确实该帮。这样,那十八万舅出,明天让人送医院去,你别跟你舅妈说就行。”
我听着电话里他压低的声音,突然觉得又可笑又心酸。竞标黄了知道出血了?两千万的利润没捞着,终于想起十八万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了?
“舅,”我说,“不用了。钱凑够了。”
“小莉——”
“我用的我自己的办法,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做你的生意,以后竞标记得把材料做真点。下次再撞我手上,我还废。”
电话那头他喘了口气,声音突然重了:“陈雨,你别不知好歹。我是你亲舅舅,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亲舅舅?”我攥着手机,手有点抖,“我妈在医院等钱救命的时候,你说你没钱。你是我亲舅舅。”
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赵磊过来搂住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中午,医院打来电话说我妈的住院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我查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万。汇款人署的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但我认识那个账号的前几位,是舅舅公司常用的那个账户。
我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面,看着回执单上那串数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到底还是把钱打过来了。可为什么非得等到我撕破脸、废了他的标、让他尝到肉疼之后?为什么不能是那天电话里简简单单一句话——“小莉,姐的病要紧,钱舅来想办法”?
赵磊问我要不要把退回去。我看着缴费单上那串冰冷的数字,想了想:“不用退。先给我妈做手术。这钱算我借他的,一分一分还。”
我没跟任何人说,当天晚上我做了一张还款计划表。按我现在的收入,每个月省两千出来,十八万,要还七年半。
七年半。值。
/ 06
手术定在废标后的第四天。那天早上六点我就到了医院,我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一直在笑。她拉着我爸的手说老头子你别哭丧着脸,我就进去睡一觉。又扭头看我,小雨,妞妞今天上学没?
我说上了,等她放学我接她来看你。
她摆摆手:“别让娃来医院,有味儿。”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和我爸还有赵磊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谁都不怎么说话。墙上的电子钟跳一下我的心就紧一下。
中间舅妈来过一次电话,我没接。她发短信说“钱已经打了,让你妈好好养病”,语气公式化得像给客户发慰问函。我回了个“谢谢”,多余的一个字都不想打。
下午一点,张主任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顺利,瓣膜置换成功,目前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没并发症就可以转普通病房。我爸当时就瘫在椅子上哭了,六十多岁的老头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赵磊在旁边拍他后背,说爸没事了没事了。
我也哭了,但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抬手擦了,转头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想起我妈住院前最后一次给我做饭,炖了排骨汤,多放了盐。我嫌咸,她说咸了好,咸的香。
ICU每天只让探视半小时。我隔着玻璃看着我妈身上插满管子,心揪得疼。但监护仪上的数字是稳的,心电图一下一下跳着,倔强又顽强。像个老式钟摆,不紧不慢,告诉你一切都还在正轨上。
第三天我妈转到了普通病房。她醒来第一句话是:“手术花了多少钱?咱家欠了多少债?”
我说不贵,医保报了大头,咱家没欠多少。
她不放心地看着我:“小莉,你别骗妈。”
“真没骗你。”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削苹果,“舅舅后来把钱打过来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你舅……他给了?”
“给了。”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妈,以后你别操这些心了,好好养病。”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她端起苹果碗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舅打小就倔,心不坏,就是……就是钱把人的心撑硬了。”
我心说心硬不硬是自个儿选的。但我没跟我妈争。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弟弟,到死都想给他留点脸面。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舅舅公司,没提前打电话。前台认识我,有点尴尬地问陈姐你怎么来了。我说找张总,几句话。
舅舅在办公室见了我。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指上没戴平时的金戒指。人看着瘦了一圈,眼袋也重,估计竞标被废之后没少忙活。
他站起来,示意我坐。我坐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我借张建军人民币十八万元,分九十个月还清,每月两千,盖章签字。
他脸抽了一下:“小莉,你这是干什么?”
“舅,钱是我妈救命的,我承你的情。但这钱不是白给的,我按月还。你签个字。”
“陈雨,你跟舅较这个真?”
“不是较真,”我看着他,“是我不想欠你。”
他瞪了我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比我妈小六岁,今年五十四,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糖葫芦,那时候他年轻,背挺得直直的,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
办公室很安静。他拿起笔,手微微抖了一下,在借条上签了字。
/ 07
我妈出院那天是个周末。赵磊开车来接,我爸提前两天就把家里打扫了一遍,连阳台上的花都重新浇了水。妞妞画了一幅画,上面画着外婆和太阳,歪歪扭扭写着“外婆快点好”。
我妈坐在轮椅上被推出住院部大楼,晒到太阳的那一刻深吸了一口气,说:“外面真好。”
回家路上她靠着车窗往外看,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一地。她说小雨,妈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说回家就给你做,但只能吃两小块,医生交代了。她笑,说两小块也行。
到家之后安顿好她,我去厨房做饭。赵磊在客厅陪她说话,妞妞在旁边背古诗。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热了,我把五花肉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漫开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日子真好。哪怕欠着债,哪怕未来七年每个月都要省吃俭用。但妈在,爸在,赵磊在,妞妞在。
舅舅那笔钱我打算一分不少地还。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先转两千到那张卡上。赵磊说帮我还一半,我说不用,你的钱养家,这笔债是我的事。
后来有一次我回老家给我姥姥上坟,在村口碰见了舅舅。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奥迪,看见我主动停了车。车窗摇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舅,去上坟啊?
他说嗯,来看看咱妈。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车里拿出个塑料袋递给我:“你妈爱吃的那个牌子的桃酥,你带回去。”
我说好。
他开车走了,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看着车尾消失在土路尽头。塑料袋里的桃酥还温着。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姥姥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我后来想明白了,那根筋连着归连着,疼也是真疼。爱是真的,伤也是真的。这世上没有哪种亲情是理所当然的。
妈的手术疤长在胸口,一道粉红色的新肉,像条安静的河。
我每个月初往那张卡上转两千,雷打不动。有时候多转一点,三百五百的。舅舅那边从来没催过,也从来没提过。转账记录每个月都在,我知道他看得到。他没回一个字,但我也不想等了。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钱还完了,心意两清。过年该叫舅还叫舅,该坐一桌吃饭还坐一桌。只是中间隔了十八万的距离,隔了一间ICU的日日夜夜,隔了一个竞标会上我亲手废掉的那份标书。
但妈活着。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妞妞趴在我腿上睡着了,赵磊在旁边看手机。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妈在卧室里轻轻打呼噜,我爸在阳台上浇花,哼着跑调的老歌。
我没有大富大贵的命,我也不羡慕舅舅那五亿的身家。
我有这么个小家,暖的,亮的,喘气的。
比什么都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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