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帮村长家收麦子睡在仓库,半夜摸到她,她小声说:怕你睡不好
那个夏天的麦收,是我这辈子最累的几天。
也是我这辈子最忘不掉的几天。
我叫建国,那年刚满十八,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村里帮工。
村长家劳力少,他儿子在县城上班回不来,就喊了我去帮忙。
白天割麦、打场、扬场,晒得脱了一层皮。
晚上就睡在他家放农具的仓库里,一张旧门板搭的铺。
那天半夜,我迷迷糊糊翻身,手搭在了一个温热的身体上。
我猛地惊醒,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那张脸——是村长的媳妇,桂花婶。
她没叫,只是轻轻按住我的手,凑到我耳边,声音带着颤:
“别出声……我怕你睡不好,过来看看……”
麦收的第九天,我的手掌已经磨出了四五个水泡,挑破了又长,长了又挑,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发黄的茧。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从麦场上直起腰,后脊梁骨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条抽过,一阵一阵地发酸。放眼望去,金黄色的麦浪已经倒下去大半,打成捆的麦个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整齐地码在田埂上,等着明天再拉去场上脱粒。
村长李满囤蹲在地头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今年五十出头,腰板倒是还硬朗,可毕竟不如前几年了。村里人都说,满囤叔年轻时能一个人扛两袋麦子走二里地不带喘的,现在嘛,一袋都得让人帮着搭上肩。
“建国,收工吧。”他磕了磕烟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儿差不多了,明儿个再打一天场,估摸着就全归仓了。”
我把镰刀别在腰后,应了一声,拖着脚步往村里走。路过桂花婶身边时,她正把晾在铁丝上的粗布衫子收下来。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比我大十来岁,三十出头的样子,在村里女人里头算得上是出挑的,皮肤不白,是那种常年日头底下干活晒成的麦色,但五官周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让人说不清的劲儿。
“婶子,那我先过去了。”我低着头说了句,不敢多看她。
“哎,锅里有剩的疙瘩汤,我去给你热热。”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常一样,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仓库就在村长家院子东边,原来是放牲口饲料的,后来不养牲口了,就堆了些农具和杂物。靠北墙支了一张旧门板,上面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又盖了条薄褥子。白天我就在这儿歇晌,晚上也睡这儿。这几天麦收忙,村里好些人家都请了帮工,住得近的回家住,像我家在村西头,离这儿小半个村子,满囤叔就说别来回跑了,将就住下。
仓库的门是两扇木板拼的,关不严实,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的动静。我推门进去,摸黑找到门板铺,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身上的汗衫早被汗溻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我就着窗外的月光,把汗衫脱下来拧了一把,地上的土都洇湿了一小片。
正打算躺下,门缝里透进来一星光亮,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我赶紧把汗衫往身上套,还没套好,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桂花婶端着一只粗瓷碗探进半个身子。
“趁热喝了再睡。”她把碗放在门边一个倒扣的木桶上,碗里冒着热气,葱花和香油的味道一下子钻满了整个仓库。
“谢谢婶子。”我站起来去接,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墙边的一把铁锨,哐当一声响。
“慢点慢点,别毛手毛脚的。”她伸手扶了一把铁锨,手背蹭到了我的胳膊,凉的。她像是也感觉到了,缩回手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快喝吧,喝完碗搁那儿就行,明早我收。”
说完她退出去,把门带上。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又消失了,院子里传来她轻声和满囤叔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像是在说明天打场的事。
我蹲在木桶边,捧着碗把疙瘩汤喝了个底朝天。汤里还卧了个荷包蛋,这在谁家帮工都是难得的待遇。我心里热乎乎的,说不清是因为这碗汤还是别的什么。喝完把碗扣在木桶上,我重新躺回门板铺,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耳边是院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麦田里蛐蛐的嘶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或者说,是拍门声。邦邦邦,三下,急得很。我一骨碌坐起来,天还黑着,窗外月光西斜,大约是后半夜了。
“谁?”我嗓子干得冒烟,声音都是哑的。
“建国,建国你快起来!”是满囤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婶子……你婶子她肚子疼得厉害,我得去镇上叫大夫,你在家守着,别让她一个人……”
我慌忙套上裤子去开门,月光下满囤叔只穿了件单褂子,手里攥着手电筒,脸都急白了。
“咋回事?要不要我骑车去?”我说。
“不用不用,我骑摩托去,你快去看看她,在西屋躺着呢。”他说着已经跨上了院子里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车灯在黑暗里劈开一道光柱,转眼就冲出了院门。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摩托车声越来越远。我站在仓库门口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快步往西屋走。
西屋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但窗户大,月光洒进来,能看清炕上蜷着一个人影。桂花婶侧身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婶子,满囤叔去叫大夫了,你……”我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她没应声,只是轻轻动了动。我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炕沿,借着月光看见她眉头皱着,脸上有细密的汗珠。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我去给你倒点热水?”我说着转身要去灶间。
“建国。”她忽然开口,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别走……在这儿陪我说说话,疼得睡不着。”
我停住脚,又折回来,在炕沿边的凳子上坐下。屋里很静,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我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盯着地上月光照出来的格子窗影发呆。
“这几天……累坏了吧。”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不累,比在学校上课强。”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这些年轻娃,就是嘴上犟。我看你手都磨烂了,也不吭一声。”
“没事的婶子,过两天就好了。”
她没再接话,又静了一会儿。月光在屋里慢慢移动,从窗台挪到了炕沿,再挪到我放在膝盖的手上。我的手背确实还红着,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吓人。
“建国,”她忽然撑着胳膊坐起来了一点,被子滑下去,露出穿着白底碎花小褂的上身,“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真没事……”我话没说完,她已经伸手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过我的右手。她的手指干燥温热,掌心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硬茧,指尖轻轻拂过我手上的痂,痒丝丝的。
“明天我给你找点獾油抹抹,好得快。”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看见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我喉咙发紧,想说句谢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她握着我的手没有马上松开,就那么握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放开了,手指从我手背上滑落的时候,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在我掌心多停了片刻。
“你回去吧,天快亮了,再眯一会儿。”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我没事了,可能就是下午在场上晒狠了。”
我站起来,脚有点发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侧过身去背对着我,月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条柔和的曲线。我轻轻带上门,回到仓库,躺在门板铺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那只手,干燥的、温热的、带着茧子的手,还有她低下头时发梢扫过我手腕的感觉。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醒来是被院子里满囤叔的摩托车声吵醒的。我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看见满囤叔正从摩托后座上往下提一个药箱子,后面跟着镇卫生所的老刘大夫。
“没事没事,就是中暑加岔气,开了点药。”满囤叔看见我出来,脸上的焦急已经没了,换了一副笑模样,“建国,今儿个你再多睡会儿,场上我跟老刘去弄就行。”
“不用叔,我好了。”我揉了揉眼睛,去井边舀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才觉得脑子清醒了些。
那天打场,桂花婶没出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满囤叔让我给她端了一碗面条进去。我端着碗走到西屋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吧。”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我推门进去,她靠着炕头的被子坐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也好了不少。看见我端碗进来,她笑了一下:“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把碗放在炕桌上,退后了一步。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条,吹了吹,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昨晚上……吓着你了吧?”
“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婶子你没事就好。”
她又笑了笑,低头吃面,不再说话。我站了一会儿,讪讪地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麦场上传来碌碡碾压麦穗的吱嘎声,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之后,麦收又忙了三四天,总算把所有麦子都打完了晒干了归了仓。最后一天晚上,满囤叔在院子里摆了桌酒菜,说是犒劳我。其实也没啥好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碗腊肉炖粉条,还有半瓶散装白酒。
“建国,这阵子多亏你了。”满囤叔给我倒了一小盅酒,“明年要是叔还喊你,你可别推。”
“叔你说哪里话,有事你言语一声就行。”我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桂花婶坐在桌子另一头,给我们添饭添菜,自己不怎么吃。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还是照旧贴在脖子上。灯光底下看,她比月光底下显得平常些,也真实些,眉眼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灯油给熬淡了。
酒喝到一半,满囤叔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说起他儿子在县城找了对象,年底要带回来见家长;说起明年打算把东边那块洼地改种水稻;说起村里要修路,他这个当村长的得带头捐钱。我一边听一边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桂花婶那边瞟。
她似乎察觉到了,站起来说去灶间看看汤,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我也站起来,说去方便一下,绕到院子东边的茅房。回来的时候路过灶间,门开着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我脚步顿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水声,像是在洗碗。
我正要走开,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桂花婶端着盆脏水出来泼。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建国?你站这儿干啥?”
“我……路过。”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幸亏天黑看不出来。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把盆放回灶间,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走到我身边,脚步慢了一慢,低低地说了一句:“碗柜上头有盒清凉油,你拿去擦擦手上的泡。”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蓝布褂子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摆着。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仓库。门板铺上的褥子已经换了新的,干草也重新铺过了,躺上去软和了不少。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天的画面——月光下的侧影、温热的手指、灶间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还有那句低低的“碗柜上头有盒清凉油”。
麦收结束之后,我又回村西头自己家住了。日子恢复了平常,白天帮家里干点零活,晚上跟几个同龄的伙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吹牛。有时候远远看见桂花婶挎着篮子从田埂上走过,或者听见她在谁家门口跟人说话的声音,心里就会那么轻轻动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秋天的时候,我托人介绍,去镇上的一家机械厂当了学徒工。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路过村长家门口,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里看一眼。有时候能看见满囤叔在院子里劈柴,有时候能看见桂花婶在晾衣服,她看见我了会招招手,喊一声“建国回来啦”,我就应一声“哎,婶子”,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再后来,我学会了车床技术,成了厂里的正式工,在镇上租了房子,回来的次数更少了。偶尔听家里人说,满囤叔的儿子结了婚又离了,满囤叔的身体不如从前了,村长也不当了。又说桂花婶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生意还不错。
我一直没问过桂花婶那年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也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门板铺上的干草味儿,想起月光下她握着我手的那一小会儿。那时候我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了一点。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就离开了那个镇子,在省城安了家。去年清明回村上坟,路过村长家门口,看见院子已经翻新过了,盖了二层小楼。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在择菜,是桂花婶。她胖了些,脸上的皱纹多了,眉眼间那股劲儿却还在。
我停下车,摇下窗户喊了一声:“婶子!”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建国啊?都长这么大了……不对,是都老了。”
我下了车,站在院门口跟她说了会儿话。她说满囤叔前两年走了,儿子在县城不常回来,就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又说听说我在省城混得不错,娶了媳妇生了娃。我嗯嗯地应着,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麦收的夜晚。
“婶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年我在你家帮忙收麦子,睡在仓库里……”
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头也没抬:“咋了?”
“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跟那年月光底下的眼神不太一样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年你才十八,”她慢慢地说,“正是睡不好的年纪。”
我站在春末的风里,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笑了笑,站起来说进屋给我倒杯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碗柜上头的东西,后来我收起来了。”
她进屋去了,我站在院子里,阳光从泡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远处麦田还是金黄色的,跟那年夏天一模一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
倒车镜里,二层小楼的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挂上挡,车子沿着村路慢慢开出去,路两边的麦浪在风里起伏着,像是在跟谁招手,又像是在送谁远行。
那盒清凉油我后来一直没用上。手早就好了,连疤都淡得看不见了。可有些东西,就像那年夏天的麦芒一样,扎在肉里,不疼,就是痒。痒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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