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侍奉10位帝王，为何欧阳修痛骂他无耻奸臣？

翻开宋代修订的正史，冯道永远贴着“无廉耻贰臣”的标签。欧阳修在《新五代史》直言他不配为人臣，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将其划为奸臣之首，后世文人提起此人，无不鄙夷他先后效力四朝十帝，朝代更迭便立刻归顺新君。

可很少有人愿意跳出文人的道德框架，去看清那段人间炼狱般的岁月。公元907年大唐覆灭，中原开启长达五十三年的五代乱世，五十余年里皇权反复易手，军阀混战、屠城劫掠、外族入侵成了常态。人人都歌颂宁死不屈、以身殉主的忠臣，却无人看见，公元882年生于河北景城的冯道，背负千古骂名活了73年，用一生的隐忍圆滑，护住了数十万底层百姓的性命。

冯道出身寒门，年少时家中仅有几亩薄田，父母常年饱受苛税盘剥。乱世初起，他投奔幽州军阀刘守光做幕僚，见主帅肆意屠戮俘虏，数次上书劝阻，反倒被投入大牢。

死里逃生后，他彻底看透军阀只知杀伐、不顾民生的本性，转而投奔晋王李存勖麾下。彼时军营风气奢靡，将领们但凡得到金银绸缎赏赐，尽数收入私囊，唯有冯道分文不取，全部分给底层士兵，日常吃住和普通兵卒一样，粗米野菜便是一日三餐。公元923年，李存勖建立后唐，冯道升任户部侍郎，手握财权数十年，至死不曾购置一间私宅、半顷良田。

真正让冯道在史书留下温暖一笔的，是公元929年那场丰收劝谏。当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后唐明宗坐在宫中沾沾自喜，询问冯道：天下丰收，百姓应当安居乐业了吧？满朝文武争相附和，唯有冯道沉默良久，开口便是一句扎心实话：谷贵饿农，谷贱伤农。

他当场背诵聂夷中的《伤田家》，又拿出自己走访乡间收集的百姓卖儿鬻女的卖身文书。丰收之年，粮价暴跌，农户收的粮食换不来糊口钱粮，只能变卖子女苟活；若逢荒年，米价飞涨，贫民更是只能饿死路边。皇帝看完文书，沉默许久，当年便下旨减免天下田赋，灾区官府出资赎回被贩卖的孩童，那一年中原饿死的流民少了大半。

五代最屈辱的一页，发生在公元936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勾结契丹攻破洛阳，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立为后晋“儿皇帝”。契丹国力强盛，态度傲慢，出使辽国等同于踏入险地，朝堂百官纷纷找借口推脱，生怕遭受羞辱甚至丢掉性命。就在众人推诿之际，已是宰相的冯道主动上书，自愿出使契丹。

身边亲信都劝他保命，冯道只说：君主受契丹庇护，臣子便该为君主分忧，百姓夹在两国之间，若是无人沟通，边境只会年年爆发战乱。抵达契丹后，辽太宗耶律德光对他十分敬重，多次想留他在辽国为官，冯道假意应允，周旋数月缓和两国矛盾，减少边境军民冲突，平安带回议和文书，避免了一场大规模边境屠戮。

仅仅十一年后，更大的浩劫降临。公元947年，契丹大军攻破开封，耶律德光纵容士兵以“打草谷”为名，在城内劫掠、屠村，汴梁街头尸骸遍地，百姓四处逃亡。前朝官员要么躲藏不出，要么主动献媚讨好契丹贵族，偌大京城，无一人敢站出来为百姓求情。

所有人都以为冯道会趁乱逃走，他却孤身一人前往皇宫觐见辽太宗。面对手握生杀大权的异族君主，冯道没有屈膝求饶，只平静说道：眼下流离失所的百姓，就算佛祖降临也无法拯救，唯有陛下您，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一句话点醒耶律德光，他当即下令停止无差别屠杀，禁止士兵随意劫掠百姓。

战乱之中，冯道散尽多年俸禄，在开封街头搭建粥棚救济流民，还拿出积蓄赎回数千名被契丹掳走、沦为奴隶的中原百姓，送他们回乡务农。这一段护民往事，宋代史官刻意一笔带过，只反复揪着他归顺契丹一事，斥责他毫无民族气节。

往后后汉、后周相继建立，每一次兵变改朝换代，文武官员只有两种选择：举家殉旧主，或是躲藏避祸。唯有冯道每次都主动出面，安抚乱兵、稳定城防，约束士兵不得劫掠平民，保证官府粮仓、民间商户不受冲击。公元954年，冯道病重离世，享年七十三岁，家中清贫，仅有几箱古籍，朝廷追封他为瀛王，谥号文懿。

聊到这里，我始终有一个和传统史书相悖的观点：古人推崇的“忠臣不事二主”，是太平盛世的道德标准，完全不适用于人命如草芥的五代乱世。欧阳修、司马光书写史书时，身处统一安稳的大宋，不用亲眼看见村庄被战火焚烧、孩童饿死街头，所以能轻飘飘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冯道反复无常。

可倘若五代所有文官武将都恪守“殉主”准则，每一次王朝更替，朝堂官员尽数赴死，偌大中原便无人主持政务、安抚百姓。失去文官制衡的军阀，只会毫无顾忌地屠城征粮，受苦受难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冯道放下个人名节，忍受后世唾骂，换来民间休养生息的喘息之机，这份以苍生为先的格局，远胜于只为成全自身清名的狭隘气节。

除此之外，冯道还有一件被忽略的大功。他主持耗时二十二年官刻儒家《九经》，在战火中保存完整文脉，大量刊印典籍流传民间，让贫寒子弟有读书识字的机会，避免乱世中断文化传承。为官四十余年，他从不结党营私，不陷害同僚，但凡百姓遭遇苛政、灾荒，必然冒死进谏，一生没有一桩残害百姓的劣迹。

世人总爱嘲笑冯道自号“长乐老”，讥讽他八面玲珑、贪图富贵。可纵观他完整的一生，他从未贪恋权财，所有的圆滑隐忍，都是乱世之中保护百姓的铠甲。评判历史人物，不能剥离他所处的时代空谈道德。比起那些死守君臣名分、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的清流文人，冯道背负千年骂名护住万民，才是真正藏在乱世里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