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婚礼那天,顾霆琛对我说:“这场婚姻只是交易,别妄想得到我不可能给的东西。”我笑着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我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却没想到,真正的羞辱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在他全家面前,他亲手抽走了我的椅子。
第一章 椅子
顾家老宅的餐厅很大,长长的红木餐桌能坐下二十多个人。我到的时候,大部分位置都已经坐满了,顾家的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热络得像一锅沸腾的水。只有顾霆琛身边那个位置还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站在餐厅门口,手心有点出汗。
这是我和顾霆琛结婚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参加顾家的家宴。三个月前,我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裂,顾家伸出援手,条件是让我嫁给顾霆琛。说是联姻,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是顾家在施舍我们沈家。我父亲红着眼眶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只是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嫁给谁不是嫁。
顾霆琛是顾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年轻有为,手段凌厉,在商场上几乎从无败绩。他长得也好看,五官深邃,眉眼锋利,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只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冷的,像看一件摆设,或者空气。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个空位走去。
顾霆琛正和他二叔说话,侧脸线条冷硬,听到我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我走到他身边,手刚碰到椅背,椅子就被人从前面猛地抽走了。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我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手指还悬在半空中,狼狈得像一个笑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怜悯的,也有看好戏的。
顾霆琛单手拎着那把椅子,面无表情地放到餐桌另一侧,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身后。那女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冲顾霆琛笑了笑,声音软糯地说了一声“谢谢霆琛哥”。
我认得她,她叫林晓薇,是顾霆琛的秘书,也是他在和我结婚之前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女人。关于他们的传闻我听过不少,但顾霆琛从来没解释过,我也不问。我有什么资格问呢?我和他之间,本来就只有一纸合同。
“这个位置是留给晓薇的。”顾霆琛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那把椅子,在林晓薇身边坐了下来,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扇了耳光的羞辱感,疼的不是脸,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难堪。顾家的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只言片语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本来就是商业联姻,你还真当人家是少奶奶啊?”
“晓薇跟了霆琛这么多年,要不是沈家横插一脚……”
我垂下手,把那些声音隔绝在耳膜之外。三年的顾太太生涯让我学会了一件事——越是难堪的时候,越要站得直。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我不能看不起我自己。
“知道了。”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转身朝餐厅另一头走去,那边还有几个空位,靠着墙角,离主位很远。我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拿起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是凉的,应该是早就摆上来的凉菜。我慢慢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盘旋——把这场家宴吃完,然后离开。
坐在我旁边的是顾霆琛的一个远房表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偷偷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我没理她,继续吃我的凉菜。
主位那边,顾霆琛的父亲顾老爷子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餐桌上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下来。老爷子看了顾霆琛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远处的我,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吃饭。”
家宴正式开始。
佣人们开始上热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顾家的亲戚们很快就恢复了热络,觥筹交错间,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林晓薇坐在顾霆琛身边,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些什么,笑得很甜,顾霆琛虽然表情不多,但偶尔会微微点头,甚至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才像是真正的夫妻,而我坐在角落里,活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事实上,我确实是个外人。
嫁给顾霆琛三个月,我住在他的别墅里,睡在客房里,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超过十个字。他在家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偶尔回来也是深夜,我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他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我们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厚得连假装亲近都做不到。
可我没想到,他在自己家人面前,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愿意给我留。
第二道热菜上来了,是一道清蒸鲈鱼。佣人把鱼端上来的时候特意转了转盘,让鱼头朝向顾老爷子。老爷子动了第一筷子,其他人才陆续伸出筷子。我夹了一块鱼肉,挑刺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宴宴,今天家宴怎么样?顾家人对你好不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挺好的,菜很好吃。”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鱼。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霆琛的母亲陈雅茹忽然开口了。她坐在顾老爷子旁边,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越过长长的人,落在我身上。
“沈宴,”她叫我,语气还算和善,但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
餐桌上的谈话声又小了一些,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我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是的,妈。”
“顾家的媳妇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陈雅茹抿了一口红酒,语气淡淡的,“你在家好好待着就行,缺什么跟管家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我,可谁都听得出来,她的意思是在提醒我——你在顾家只需要安分守己,别做任何可能给顾家丢脸的事。
“我只是觉得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做点什么。”我说。
“你想做什么?”陈雅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你大学学的是珠宝设计对吧?沈家以前不就是做珠宝生意失败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最痛的地方。
我父亲做了一辈子珠宝生意,兢兢业业,诚信经营,最后却被合作伙伴坑了,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在陈雅茹嘴里,这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做生意失败了”,好像我们沈家人的努力和挣扎都不值一提。
我握紧了筷子,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我清醒了一些。
“是的,”我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所以我更想靠自己把这份事业重新做起来。”
陈雅茹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但很快她就收起了表情,淡淡地说:“有志向是好事,不过你现在是顾家的媳妇,做事之前要多考虑考虑顾家的脸面。”
说完她就不再看我,转头和身边的妯娌聊起了别的。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半碗饭,忽然没了胃口。
第二章 离席
家宴进行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我起身去了洗手间。
顾家老宅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穿过一道月亮门和一个种满花草的小庭院。我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手间里很安静,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看起来很好,好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丈夫当众羞辱的女人。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我一个激灵,眼眶里一直憋着的那股热意终于退了下去。
不能哭。妆会花。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将近十分钟,补了妆,整理好表情,才推门出去。走到月亮门的时候,我听到花架后面有人在说话,是顾霆琛的声音。
“……你不该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奈和疲惫。
“我只是想见你。”林晓薇的声音柔柔的,像春天里飘落的柳絮,“霆琛,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公司看到你,却不能靠近你,有多难受?”
沉默。
“你跟她离婚好不好?”林晓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明明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顾叔叔那边我去说,我去求他——”
“够了。”顾霆琛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质感,“晓薇,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可是——”
“我说够了。”
脚步声响起,顾霆琛从花架后面走了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月亮门边的我,脚步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那一个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耐烦,也许两者都有。但那情绪转瞬即逝,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上厕所。”我说。
林晓薇也从花架后面走了出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挺直了腰背,甚至还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示威。
我看着她站在顾霆琛身后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越过他们往回走。
回到餐厅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换了一轮。我坐回角落里的位置,拿起筷子,又放下。坐在旁边的远房表妹偷偷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虽然我并不知道她要我擦什么。
手机又震了,还是我妈。
“宴宴,你爸今天又念叨你了,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红烧肉,问顾家的厨子做得好不好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猛地一酸。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打字回复:“没我爸做的好吃。改天我回家吃。”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走。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拿起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朝餐厅门口走去。没有人注意到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主位那边,在顾霆琛和林晓薇身上。我像一个透明人,从热闹的宴席上悄然消失,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
我没叫顾家的司机,自己用手机叫了一辆车。等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老宅,那栋三层的小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气派,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而我在那里面,连一把椅子都不配拥有。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报了地址。车驶出老宅那条种满梧桐树的私路,拐上主路,两边的灯光越来越亮,人越来越多。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复盘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顾霆琛抽走椅子的画面。
陈雅茹轻描淡写地提起沈家破产的画面。
顾霆琛和林晓薇在花架下说话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着同一个地方,不致命,但疼得人喘不过气。
“小姐,到了。”司机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顾霆琛的别墅门口。这栋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独栋别墅,是我这三个月来的“家”。但此刻我看着那扇厚重的铜门,只觉得它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把我吞进去。
我输了密码,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在空旷的客厅里,冷冷清清的。我换上拖鞋,上楼,走进我住的那间客房,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响。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某个点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顾霆琛回来了。
我听到了他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脚步声经过我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主卧门后。
他没有来敲门,没有来解释,甚至没有来问一句我为什么提前离席。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宴,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第三章 蝴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十六岁,坐在父亲珠宝店的后院里,面前摆着一排设计图纸。阳光很好,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父亲坐在我旁边,拿着我画的一张胸针设计图,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着说:“我们家宴宴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设计师。”
画面一转,珠宝店关门了,父亲的头发白了,母亲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把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珠宝一件一件装进箱子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再然后,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宴会厅里,身边是面无表情的顾霆琛。司仪让我们交换戒指,顾霆琛把戒指套在我手上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好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工作。
我猛地醒了过来。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灰蒙蒙的。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半。楼上楼下都很安静,顾霆琛应该还在睡。
我躺了一会儿,起身洗漱,换了一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下楼去了厨房。冰箱里有阿姨提前准备好的食材,我拿出鸡蛋和吐司,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霆琛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走了下来。
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起这么早。然后他径直走向咖啡机,倒了一杯黑咖啡,靠在吧台边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昨天晚上,”他开口了,声音带着起床气特有的沙哑,“你提前走的事,父亲不太高兴。”
我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那我要怎么做他才高兴?坐在那里继续当摆设吗?”
顾霆琛的眉峰微微蹙起,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这三个月来,我对他的态度一直是顺从的、沉默的,从不反驳,从不质疑。他大概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沈宴,所以当我终于说出第一句带刺的话时,他显得有些意外。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说。
“我也是。”我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槽,“我待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你不需要我,你的家人也不需要我,我走了反而大家都自在。”
“沈宴。”
“顾霆琛,”我转过身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说话,“我们的婚姻是怎么来的,你清楚我也清楚。我不会干涉你的事,你也不用管我。三个月了,我们一直是这样过的,以后也可以继续这样过。”
他的眼神变了变,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反驳我,甚至连一句“你想多了”都没有说。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在审视什么。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跟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不会在意,也不会改变。在他眼里,我只是沈家拿来换钱的筹码,是一个不该出现在他完美人生中的意外。
“我去书房了。”我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这栋别墅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在的地方。顾霆琛很少进来,里面的书大部分都是前房主留下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从世界名著到珠宝设计年鉴,甚至还有几本绝版的古董珠宝图鉴。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被那些图鉴迷住了,后来几乎每天都会在这里待上好几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翻开一本没看完的珠宝设计史,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重播,像一个坏掉的播放器。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打开一看,是一个备注名为“秦漫”的人发来的。
秦漫是我大学时的室友,也是我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她毕业后去了法国学服装设计,上个月刚回国,自己开了一间独立设计师工作室。
“宴宴!江湖救急!!!”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我回了个问号。
她秒回:“我工作室接了个大单,给一个女明星做红毯礼服,需要搭配一套珠宝。那姐姐眼光刁钻得很,我给看了好几套成品她都不满意,非说要定制的、独一无二的。你最近有没有画新稿子?能不能救个场?”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回绝。珠宝设计是我从十六岁起就开始学的,但我从来没有正式接过商业委托。大学时候画的设计稿倒是得过几次奖,但那些都只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有真正变成过实物。
可我转念一想,我现在每天待在这栋别墅里,除了看书就是发呆,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如果连这点事都不去做,那我沈宴还剩下什么?
“有倒是有几稿,”我打字回复,“不过我不知道合不合她的要求。你把她想要的风格跟我说说。”
秦漫立刻发来了一大段描述,什么“要有东方韵味但不能太传统”“要有现代感但不能太前卫”“要能撑得起红毯但又不能太夸张”,末了还补了一句:“反正就是难搞,不然我也不至于来求你。”
我看着那段话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我这些年断断续续画的设计稿。嫁进顾家这三个月,我画得最多,大概是因为太无聊了,画画就成了唯一的出口。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最终停在了一套设计稿上。
那是一套以“蝴蝶”为灵感的首饰三件套,项链、耳环和手镯。设计理念取自庄周梦蝶的典故,造型上融合了工笔画的线条感和现代几何的简约感,主石我设想的是月光石,温润内敛的光泽恰好能呼应蝴蝶翅膀上那种若隐若现的磷粉质感。
这是我花了将近两个月画完的,改了不知道多少版,每一根线条都是反复推敲过的。
我把设计稿发给了秦漫,附了一句:“你看看这个风格合不合适。”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心跳莫名有点快。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既害怕又期待。
手机屏幕亮了,秦漫回了消息。
“宴宴。”
“嗯?”
“这个太他妈绝了。”
我笑了一下,然后她又发来一条:“我马上发给客户看,你等我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别墅的花园打理得很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株玫瑰开得正盛。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像蝴蝶翅膀上那些不规则的花纹。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他说,珠宝设计的本质不是做一件漂亮的东西,而是把一种情感凝固在金属和宝石里,让它变成可以触摸的记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我和顾霆琛的婚戒是一对素圈,简单得没有任何装饰,是顾家管家在我嫁进来第一天交给我的,连试都没试过。
那枚戒指此刻正躺在客房床头柜的抽屉里,我一次都没有戴过。
第四章 偶遇
秦漫的效率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二天中午,她就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像中了彩票:“宴宴!那姐姐看到你的设计稿直接拍板了!她说就要这个感觉!你开个价!”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正煮着意面。听到这话,我握着锅铲的手僵了一下。
“开价?”我有点茫然,“我没想过。”
“那你就从现在开始想,”秦漫语气认真起来,“沈宴,我认真的,你的设计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给我报低了,我好不容易把你挖出来,可不是让你来做慈善的。”
我沉默了几秒,报了一个数字。那是我在心里默算过的——材料成本、制作周期、设计费用,每一项都按市场价估算,不多不少。
秦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宴宴,你是不是对现在的珠宝市场有什么误解?你这个价格连我请的那个三流设计师的一半都不到。”
“秦漫——”
“我给你翻一倍,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给我把成品做得更漂亮一点。”她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会,“对了,客户要求一周内看到成品,我把定金先打给你,你赶紧去订材料开工。”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银行短信就来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进了我的账户。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是我靠自己的设计赚到的第一笔钱。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开始了久违的运转。找材料供应商、订宝石、联系工坊,每一步都是我自己来。这并不容易,沈家以前积累的资源大部分都随着公司倒闭流失了,我只能从零开始,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一家店一家店地跑。
周二下午,我去了城西一家专做高端定制珠宝的工坊,想看看他们能不能承接制作。这家工坊在圈内口碑很好,据说很多大牌珠宝的定制款都是他们在幕后完成的。
工坊在一栋老洋房的二层,楼下是一家小而精致的咖啡馆。我推开工坊的玻璃门,接待我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周,戴着老花镜,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老茧。他接过我的设计稿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我好几眼。
“这稿子是谁画的?”他问。
“是我。”
周师傅又低头看了看稿子,又看了看我,眼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你这个设计不太像新手。”
“我学过几年。”我说,“周师傅,这套能做吗?”
“能做是能做,”他翻了一页设计稿,指着项链的结构图,“但是你这个连接方式太精细了,一般的工艺做不了,得手工一件一件地做。费时间,也费钱。”
“时间和钱我都能等,”我说,“我只要成品达到我要的效果。”
周师傅摘下老花镜,认真地看着我,忽然笑了:“小姑娘,你跟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设计师很像,也是这么倔。行,这活我接了。”
我松了口气,正要跟他讨论具体的制作细节,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宴?”
我转过身,看到顾霆琛站在工坊门口,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像是刚从一个不那么正式的商务场合过来。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我认得他,是顾氏集团旗下一个珠宝品牌的运营总监,姓王。
顾霆琛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落在周师傅手里的设计稿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谈点事情。”我说。
王总监看到设计稿,职业病发作,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就亮了:“这个设计很漂亮啊,是谁的作品?”
周师傅朝我努了努嘴:“这位沈小姐的。”
王总监惊讶地看向我:“顾太太,您会珠宝设计?”
“学过一点。”我说。
“这可不是一点啊,”王总监又把设计稿拿过去仔细看了看,越看越满意,“这个线条的处理、结构的搭建,都非常专业。顾太太,这套设计有没有考虑过放到我们品牌来运作?”
“老王。”顾霆琛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制止。
王总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地把设计稿还给我,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顾霆琛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重要吗?”我收起设计稿,语气很平淡,“你放心,不会耽误我在顾家当摆设。”
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他惯常的不悦表现。但他没有发作,只是说了句“晚上有个应酬,不回去吃饭”,就带着王总监进了工坊里面的办公室。
我和周师傅把制作细节确认完毕,签了合同,付了定金。走出工坊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阳光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金色。我站在老洋房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但心里却很踏实。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被人需要、被事情需要的感觉,而不是坐在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正眼看你的人回家。
我正准备下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我妈打来的。
“宴宴,”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你爸今天又去银行了。”
我的心一沉:“去银行干什么?”
“他说想再贷点款,把以前那批老客户找回来,重新做。”我妈叹了口气,“我不让他去,他不听。那把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还折腾什么呀……”
“妈,你把电话给爸。”
过了几秒,我父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强撑的底气:“宴宴啊,你别听你妈瞎说,爸爸就是去了解一下,又不是一定要做。”
“爸,”我握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想东山再起,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家欠的钱还没还清,银行不会再给你贷款的。你去了也是白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父亲沈建国,做了一辈子珠宝生意,最辉煌的时候在市中心有三家门店,是业内公认的良心老板。可一场合伙人的背叛,让他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公司破产、门店关张、货品被清盘,他站在空荡荡的店铺里,看着那些被搬空了的柜台,眼眶红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父亲哭。
“宴宴,”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沙哑而疲惫,“爸爸就是不甘心。”
“我知道。”我靠在楼梯扶手上,闭上眼睛,“爸,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你能想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焦灼,“你现在在那个顾家过得好不好?顾霆琛那小子对你好不好?你要是不开心就回来,爸哪怕去工地上搬砖也能养活你——”
“爸。”我打断他,喉咙发紧,“我很好。真的很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楼梯上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脚边,像一摊融化了的金子。我盯着那片光影发呆,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沈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能只是顾家的摆设、顾霆琛的附属品。你得站起来,靠自己的本事站起来,把沈家丢掉的尊严一点一点捡回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楼去了。
楼下的咖啡馆飘出浓郁的咖啡香,我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点了一杯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给秦漫发了一条消息。
“漫漫,如果我想自己做一个珠宝品牌,你觉得要从哪里开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秦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宴你终于想通了!!!!”她的声音大到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个了!你那水平窝在家里画给自己看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先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你在哪?我现在过来找你!”
我报了咖啡馆的地址,她说了句“二十分钟到”就挂了电话。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秦漫永远是这副风风火火的性子,大学时候就是这样,四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不到二十分钟,秦漫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她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拼接风衣,头发染成了烟灰色,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起路来气场全开。她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把包往旁边一扔,双手撑着桌面凑过来。
“说,你想怎么做?”
我被她这股气势震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我还没有特别清晰的规划,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我想做独立设计师品牌,不走量,走定制路线,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秦漫点了点头:“这个定位没错,高端定制珠宝的市场一直在,而且愿意买单的人越来越多。但是问题在于,”她竖起一根手指,“你怎么让别人知道你?珠宝设计这个圈子,酒香也怕巷子深。”
“我知道。”我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所以我想先从一些具体的项目入手,积累口碑和资源。你那个女明星的单子就是第一步,如果她戴着我的设计走了红毯,至少能有一些曝光。”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我顿了顿,“我想参加两个月后的珠宝设计师联合展。”
秦漫的眼睛亮了:“你说的是那个新锐设计师展?”
“对。那个展每年都会吸引很多业内人士和媒体关注,如果能入选,至少能让圈子里的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那个展的竞争很激烈啊,我听说了,今年报名的设计师有一千多个,最后只选三十个。”
“我知道很难,”我放下勺子,看着秦漫,“但我想试试。如果不试的话,我永远都只是顾家客厅里的一件摆设。”
秦漫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我的手。
“沈宴,”她说,“你不是摆设。你从来都不是。”
那一刻,咖啡馆里正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法语歌,女声慵懒而温柔。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串被点亮的珍珠项链。
我忽然觉得,也许生活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也许只要往前走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第五章 裂痕
女明星的红毯日期提前了,我的工期被压缩到只剩五天。那五天里我几乎住在了周师傅的工坊里,和他一起盯着每一个制作环节,从主石的切割到镶嵌的角度,从链条的焊接到最后的抛光,每一道工序我都亲眼看过才放心。
周师傅一开始还嫌我烦,说小姑娘家不懂就不要瞎指挥。后来他发现我确实懂,而且懂得还很细,态度就慢慢变了。第三天晚上,我们一起熬到凌晨两点,他端了两碗泡面过来,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坐在工作台边上呼噜呼噜地吃。
“你这丫头,”他用筷子指了指我,“有股子倔劲,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您年轻时候什么样?”我边吃边问。
“我啊,十六岁就进工坊当学徒,那会儿做的是金银器,手工打,一锤子一锤子地敲。师傅说我没天赋,我就天天练,练到手上的水泡变成老茧,练到闭上眼睛都能摸出每一道纹路的深浅。”他呷了一口面汤,眯起眼睛,“后来师傅说,小周,你这辈子就靠这双手吃饭了。”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忽然觉得很感动。一个人用一双手做了一辈子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
“周师傅,”我说,“这套首饰做完之后,我还有别的活想找您做。您到时候别嫌我烦。”
他嘿嘿笑了两声:“赚钱的活我从来不嫌烦。”
第四天晚上,整套首饰终于做完了。当最后一件手镯从抛光机里取出来的时候,我捧着它,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石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蓝光,像月华洒在蝴蝶的翅膀上,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周师傅站在我旁边,难得地没有说什么挑剔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还行。”
我知道这句“还行”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三件首饰装进丝绒盒子,道了谢,走出工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夜风凉飕飕的,我把外套裹紧了,拿出手机想叫车,才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顾家老宅的号码。
我愣了一下,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顾老爷子身边的管家老刘,他说话永远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少夫人,老爷子让您明天晚上回老宅一趟,说是一家人吃顿饭。”
“明天晚上?”我犹豫了一下,“我明天可能有点事——”
“老爷子的意思是,务必到。”老刘的语气依然和缓,但那四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我沉默了两秒,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工坊楼下的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又要去老宅了。上一次家宴的记忆还新鲜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那把被抽走的椅子、那些窃窃私语的亲戚、顾霆琛冷漠的侧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作呕。
但我没有选择。只要我还是顾家的媳妇一天,这些场合就避免不了。
我打了车回家。别墅里一片漆黑,顾霆琛还没回来。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这栋空荡荡的大房子,换了鞋上楼,路过他紧闭的卧室门时脚步都没有停顿。
第二天,我把成品给秦漫送了过去。她打开丝绒盒子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认真得不像她。
“沈宴,”她说,“你一定会红的。”
我笑了笑,没把她的话当真。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暖了一下,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
傍晚六点,我换了一身得体但不出挑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让顾家的司机送我去了老宅。我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老宅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看起来温馨而气派。但我知道那灯光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美好。
管家老刘在门口迎我,引我进了餐厅。这一次我到得早,大部分人都还没来,只有几个顾家的远亲坐在沙发上喝茶。我挑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顾家的亲戚们三五成群地走进餐厅,互相寒暄着入座。我看到了上次那个坐在我旁边的远房表妹,她冲我笑了笑,我也回了一个笑容。
然后是陈雅茹。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走进来的时候自带一种当家主母的气场。她扫了一眼餐厅,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在主位旁边坐了下来。
最后进来的是顾霆琛——和他身边的林晓薇。
看到林晓薇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沉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动人,站在顾霆琛身边,笑得落落大方。
“晓薇是我请来的,”陈雅茹开口道,语气轻描淡写,“她一个人在北城不容易,逢年过节的也没个家可回,以后家宴就让她一起来吧,热闹些。”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谁都知道,她真正要说的是给我听的。
顾霆琛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我。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在林晓薇身边坐了下来。林晓薇的位置紧挨着主位,是陈雅茹身边最近的位置,按照顾家的规矩,那个位置应该属于我这个明媒正娶的顾太太。
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异常清醒。但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顾老爷子最后出来,在主位上坐下,宣布开席。
佣人们开始上菜,觥筹交错间,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陈雅茹一直在跟林晓薇说话,问她工作辛不辛苦、有没有交男朋友,语气亲切得好像林晓薇才是她的儿媳妇。林晓薇也应对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乖巧和懂事。
“晓薇啊,多吃点这个,”陈雅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看你瘦的,在霆琛身边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不辛苦的,阿姨,”林晓薇笑着说,“霆琛哥对我很照顾。”
顾霆琛依旧沉默,但他没有否认。
我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咀嚼,尝不出任何味道。餐桌上的笑声和谈话声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雅茹忽然转向我,像是刚想起还有我这个人似的,笑着说:“沈宴,你看晓薇多懂事,你跟人家学学,别整天闷在房间里不出来,让人家说我们顾家的媳妇不懂礼数。”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不轻不重:“妈,我最近在忙一些工作上的事,所以出门比较多。下次我会注意的。”
“工作?”陈雅茹挑了挑眉,“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顾家的媳妇不需要工作。你那点小打小闹的,能赚几个钱?”
“不管赚多赚少,都是我自己赚的。”我说。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雅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沈宴,”她慢悠悠地说,“你要记住,你现在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顾家给的?做人要懂得感恩。”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明显变了。几道目光在我和陈雅茹之间来回游移,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我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那一瞬间,我很想站起来把筷子拍在桌上,把这三个月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我想说,你们顾家给我的一切,都是用我父亲的尊严换来的。你们以为我稀罕吗?
但我没有说。
因为坐在主位上的顾老爷子开口了。
“行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吃饭就好好吃饭,哪来那么多话。”
陈雅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优雅的笑容,不再看我,转头继续和身边的妯娌聊天。
我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碗里的饭。米饭是温的,嚼在嘴里有一种绵软的甜味,但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整顿饭下来,顾霆琛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吃完饭,我第一个站起来告辞。顾老爷子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说让司机送你。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叫车。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宴。”
是顾霆琛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走到我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后家宴你不用每次都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所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你妈当面羞辱我?”我问。
他的下颌绷紧了:“我没想让她——”
“你没想?”我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顾霆琛,你什么都不想,你什么都不做,你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是中立?你不说话就是默许,就是纵容,就是帮凶。”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
“沈宴!”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停。
我在老宅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识趣地没有多话,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那条种满梧桐树的私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嘈杂。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夜景,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哭的不是陈雅茹的刁难,也不是林晓薇的存在。我哭的是,在这场婚姻里,我连一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的丈夫,坐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我被人羞辱,却连一个屁都不放。
这就是我的婚姻。
这就是我沈宴用父亲的尊严换来的生活。
第六章 红毯
秦漫给我发来照片的时候,我正在工坊里跟周师傅讨论下一套设计的结构问题。
照片是红毯现场的抓拍,那个女明星穿着秦漫设计的礼服,搭配我的蝴蝶三件套,站在镜头前光彩夺目。月光石在闪光灯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蓝紫色光晕,项链的蝴蝶造型恰到好处地落在锁骨的位置,像一只真实的蝴蝶正欲振翅飞走。
“全网都在问这套珠宝是哪个牌子的!!!”秦漫在微信里打了三个感叹号,“姐姐刚才特意给我打电话夸这套首饰,说她走红毯这么多年,第一次被时尚博主专门截珠宝的图来讨论!”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周师傅凑过来瞄了一眼,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拍出来效果确实不错。月光石这种东西,不上镜的很多,你挑的这批料子好。”
“是您切得好。”我说。
周师傅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忙他的去了,但我看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发酵。
那个女明星的红毯造型上了热搜,时尚博主们把她的穿搭从头分析到脚,而我的蝴蝶套装被单独拎出来反复讨论。有人在评论区里扒出了设计师的名字,然后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了我大学时期获奖的几件作品,开始转发。
秦漫趁热打铁,帮我注册了一个工作室的社交账号,把蝴蝶套装的从手绘设计稿到成品的全过程整理成一条长图发了上去。那条内容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转发了上万次,评论区里挤满了问价的、求合作的、想采访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消息提示,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六岁那年,我的第一张设计稿被老师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父亲特意关了店门来看,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宴宴,你比爸爸强。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的电脑前,一条一条地回复消息。大部分都是来询价的,我一一认真回复,报价、工期、定制流程,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忙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发呆。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不是工作消息,是顾霆琛发来的。
“睡了吗?”
就这三个字,没头没尾的。我和顾霆琛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上一次对话还是一个月前,他发了一句“今晚不回来吃饭”,我回了一个“好”。再往上翻,全是类似的对话,简洁、疏离、毫无温度。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懒得去猜,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有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没什么,看到你最近在做的那些东西了。挺好的。”
挺好的。
这三个字从顾霆琛嘴里说出来,大概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但我看着它们,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也许是这三个月的冷暴力已经把我所有的期待都磨平了,也许是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认可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没有再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处理工作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面自称是《VOGUE》杂志的编辑,说他们下个月要做一个新锐设计师的专题,想邀请我参加。
我拿着手机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
“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很荣幸。”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告诉秦漫,也不是发社交媒体,而是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我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宴宴?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爸,”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的设计被杂志社看中了,他们要给我做专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我父亲抽鼻子的声音。
“宴宴,”他的声音在颤抖,“爸爸就知道……爸爸一直都知道……”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等着,”我说,声音有点哑,“爸,你等着。我会把沈家的牌子重新立起来的。不是为了顾家,是为了我们自己。”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哭了很久。是高兴的眼泪,也是委屈的眼泪。这些天来的隐忍、挣扎、孤独,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眼泪流了出来。
哭完之后,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但神情坚定的女人,对自己说了一句:“沈宴,加油。”
那天下午,我去了新锐设计师展的主办方办公室,提交了我的参展申请和作品资料。接待我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我的资料,抬头看了我好几眼。
“你就是那个蝴蝶套装的设计师?”她问。
“是我。”
“网上那套图我看过,真的很漂亮。”她笑了笑,在我的申请表上盖了个章,“你的资料我会优先提交给评审组,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道了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正好。天空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街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了。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又是一笔进账,金额比上次还大,备注写着“蝴蝶套装第二笔款”。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正准备去地铁站,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了顾霆琛的脸。
“上车。”他说。
我站在路边没动:“去哪?”
“吃饭。”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理解他今天的异常。但他那张脸永远是那样,冷硬的线条,淡然的表情,像一座没有温度的大理石雕像。
“我下午还有事。”我说。
“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们对峙了几秒钟,最终我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顾霆琛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扶手箱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光秃秃的,没有婚戒。
我的手上也没有。
“你最近很忙。”他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关心。
“还好。”
“我看到网上的那些东西了,”他说,“蝴蝶套装,是你设计的。”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大学时候的设计稿,我也看过。在你书房里。”
我转头看着他,他依然直视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锋利。
“你翻我东西?”我问。
“书房是公共区域,”他说,“那些设计稿就摆在桌上,我没有刻意去翻。”
我没有再追究。那些设计稿确实就放在书桌上,谁进来都能看到。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看,更没想到他会记住。
车子停在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门口。顾霆琛先下了车,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这个动作绅士得有些反常。我跟在他身后走进菜馆,被服务生引到了一个靠窗的包间里。
包间不大,装修得很雅致,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竹子,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点完菜之后,顾霆琛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沈宴,”他说,“我们结婚三个月了。”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问出来,让我觉得有些荒谬。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被烫得发麻。
“后悔什么呢?”我把茶杯放下,“后悔嫁给你,还是后悔签那份合同?”
他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签那份合同,”我平静地说,“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为了救沈家做出的选择。我认。”
“那嫁给我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竹影。三个月来,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他,不带怨恨,不带期待,只是单纯地看着。
“顾霆琛,”我说,“你从来没有给过我后悔的机会。因为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是嫁给了你。”
他沉默了。
菜上来了,一道道精致的小菜摆满了桌面。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食材新鲜,调味恰到好处。
“那个位置,”顾霆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天家宴的位置,是父亲安排的。晓薇是他请来的,不是我。”
我嚼着嘴里的菜,没有说话。
“我不否认我做错了很多事,”他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放下筷子,“顾霆琛,你告诉我,是什么样?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抽走我的椅子,你让林晓薇坐在你身边,你妈当众羞辱我的时候你一言不发——这些都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应该是哪样?”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晓薇的父亲,以前是顾氏的高管,”他缓缓开口,“十年前因为一桩商业间谍案,替公司担了罪责,坐了牢。他入狱前托我照顾晓薇,所以——”
“所以你照顾了十年,”我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把她照顾成你的秘书,照顾成你身边最亲近的女人,照顾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才应该是顾太太。顾霆琛,你对一个承诺守了十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承诺呢?”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的沉默,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又来了,铺天盖地。
“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我站起来,拿起包,“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解释。你想照顾谁就照顾谁,想怎么照顾就怎么照顾。只是有一点——别再当众让我难堪了。那不是在践踏我,是在践踏你自己。”
我转身朝包间门口走去。
“沈宴。”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硬而笨拙,像是练习了很久但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发音的外语。
我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我站在私房菜馆门口,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把眼眶里那些不争气的东西逼了回去。
顾霆琛跟我说对不起了。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爱意,只是愧疚。而愧疚这种东西,离爱情太远太远了。
第七章 展厅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忙得几乎忘记了时间。
新锐设计师展的入选通知如期而至,我在书房里拆开那封盖着主办方钢印的入选函时,手都在抖。秦漫在电话那头尖叫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说要请我吃饭庆祝。我说饭先欠着,我现在要开始准备展品了。
一套蝴蝶套装远远不够撑起一个展位,我至少需要六到八件完整的设计作品。这意味着我要在一个月内完成五到七套新设计的从图纸到成品的全部流程,这个工作量几乎是正常节奏的三倍。
周师傅听说我要参展,二话不说推掉了两个其他客户的单子,把工坊最好的师傅都调来给我用。他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当场落泪的话:“你这丫头,我看好你。”
那一个月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工坊,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画图、选料、监工、调整,每一个环节我都亲力亲为。困了就在工坊角落的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叫外卖,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周师傅的徒弟小赵看不下去,每天下午都默默在我工作台上放一个面包和一杯热咖啡。
顾霆琛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不是故意不接,是真的很忙,忙到没时间应付他那套小心翼翼的试探。后来他大概也放弃了,电话就少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正趴在工作台上改一张手镯的结构图,工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以为是周师傅忘了拿东西,头也没抬地说:“周师傅,钥匙在门垫下面。”
没有人回应。
我抬起头,看到顾霆琛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他的目光从工作台上扫过,那些散落的图纸、半成品的首饰、喝了一半的冷咖啡,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瘦了。”他说。
我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秦漫。”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张被我改得密密麻麻的结构图,“你几天没回家了?”
“回家?”我笑了一下,“哪个家?你那栋别墅吗?”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拉了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来。这个动作让我有些意外,因为他坐下之后的高度比我矮了一截,我看他的视角变成了俯视,这让我有些不太习惯。
“你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你能帮什么?珠宝设计还是手工镶嵌?”我拿回铅笔继续改图,“顾霆琛,你回去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我一笔一笔地修改图纸上的线条。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忽然伸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里的连接结构,如果是双扣的话,会不会更牢固?”
我的笔顿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他指的位置,又看了看整体的结构,发现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双扣连接虽然工艺更复杂,但能有效解决这个手镯在受力时容易变形的隐患。
“你懂这个?”我忍不住问。
“不懂,”他说,“但我知道结构力学。”
我差点忘了,顾霆琛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后来被他父亲硬拉回来接管家族企业,才转的行。他看珠宝设计图,大概是当建筑结构图在看的。
“行吧,双扣就双扣。”我在图纸上改了两笔,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不走?”
“等你一起。”
“我今晚要通宵。”
“那就通宵。”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实在搞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也没精力跟他纠缠,干脆不管他了,继续画我的图。
那天晚上,我真的通宵了,他也真的没有走。他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看手机处理工作,有时候闭目养神,有时候起来去楼下咖啡馆买两杯咖啡上来。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把一件大衣披在我身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的头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靠垫,身上盖着顾霆琛的大衣。而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歪在一边,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睡着了的顾霆琛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着,少了那层惯常的冷漠,多了几分少年气。
我盯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收回目光,把大衣轻轻盖回他身上,起身去洗了把脸。
再次回到工作台前的时候,我看到桌上多了一杯还温热的豆浆和一份三明治,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周师傅的字迹:吃早饭,别饿死在我工坊里。
我笑了一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身后传来顾霆琛翻身的声音,他醒了。他揉了揉脖子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拿起另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
“你回去吧,”我说,“你公司那边还有事吧?”
他看了看手表,确实到了该走的时间。他穿上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沈宴。”
“嗯?”
“展品做完之后,回趟家。我有事跟你说。”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张改了三遍的手镯结构图发呆。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我觉得有些恍惚。那栋别墅是家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从来都没有过家的感觉?
我没有再想下去,低头继续干活。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最后一周,我几乎没怎么睡觉,整个人全靠咖啡因和肾上腺素撑着。周师傅几次想赶我回去休息,都被我赖过去了。到最后两天,连秦漫都看不下去了,强行把我从工坊里拖出来,押回她家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你不要命了?”她站在浴室外面骂我,“展品再重要能有你的命重要?”
我躺在她家客房的床上,头发还没干透就睡着了。那一觉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精神好了很多,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确实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眼睛底下的青黑色用遮瑕膏都盖不住。
但一切都值得。
展览开幕那天,我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着那八件作品被安放在柔和的灯光下,每一件都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芒。蝴蝶三件套放在最中心的位置,周围环绕着以“四季”为主题的四套设计,另外三件则是我自由创作的独立作品,风格各异但又在整体上保持着一致的设计语言。
秦漫第一个来看,她穿着自己设计的礼服,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在展位前转了整整三圈,最后一把抱住我,眼眶都红了。
“沈宴,你做到了。”她说。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自己的鼻子也有点酸。
来看展的人比我想象中多得多。很多都是因为蝴蝶套装在网上火了之后慕名而来的,有媒体、有买手、有同行设计师,甚至还有几个娱乐圈的造型师,拿着名片来谈合作。
我站在展位前,一遍又一遍地介绍自己的设计理念、材料选择、工艺特点,嘴都说干了,但一点都不觉得累。那种被人认可、被人需要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人上瘾。
下午的时候,展厅里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顾老爷子。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边跟着两个助理。他在我的展位前停下来,一件一件地看着那些作品,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有些紧张。倒不是因为他是顾家的当家人,而是因为他在珠宝行业浸淫了几十年,是真正懂行的人。他的眼光,比任何评委都更有分量。
老爷子看了很久,最后停在了蝴蝶套装前面。他弯下腰,凑近了看那条项链的连接结构,然后又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这些,全是你自己做的?”他问。
“设计是我做的,制作是和工坊师傅一起完成的。”我如实回答。
他点了点头,用拐杖指了指那条项链:“这个连接方式很巧妙,既解决了受力问题,又没有破坏整体线条。一般的珠宝设计师想不到这个。”
“这个不是我想到的,”我说,“是顾霆琛建议的。”
老爷子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他说他是学土木工程的,从结构力学的角度给的建议。”我补充道。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是我嫁进顾家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带着温度的笑容。
“不错,”他说,转身拄着拐杖走了,“很不错。”
这两个“不错”,是我在顾家听到过的最真诚的肯定。
我目送着老爷子走出展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时候手机震了,是顾霆琛发来的消息。
“今天开幕?在哪个展厅?”
我没有回。自从那天他从工坊离开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他说让我展品做完之后回趟家,但展览的事情一忙起来,我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过了大概半小时,展厅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霆琛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束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最终找到了我的展位。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展厅里有几个眼尖的人认出了他,开始窃窃私语。
“你怎么来了?”我问。
“你的展览,我为什么不能来?”他把花递给我,是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搭配着几枝白色的满天星,很素雅的配色。
“谢谢。”我接过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展位前,认真地看完了每一件作品。和老爷子不同的是,他看完之后没有做任何专业点评,只是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很漂亮。”
“就这个?”秦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双手抱胸站在我旁边,毫不客气地怼他,“顾总,宴宴为了这些展品一个月瘦了十斤,累到差点进医院,你就一句‘很漂亮’?”
顾霆琛的表情滞了一下,转头看我:“你进医院了?”
“没有,”我瞪了秦漫一眼,“别听她瞎说。”
秦漫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再多嘴,识趣地走开了。
“你什么时候忙完?”顾霆琛问。
“展览一共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那三天后呢?”
“三天后还有后续的媒体采访和合作洽谈,大概要再忙一周左右。”
“一周后,”他说,“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上一次他说的时候,我的心思全在设计稿上,没有太当回事。但这一次,他站在我的展位前,看着我的作品,认真而郑重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让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他要说的,也许是某件重要的事。
“好。”我说。
顾霆琛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展位上的作品,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只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人群中。
秦漫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凑到我耳边说:“我怎么觉得你老公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就好像……他以前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今天有了。”
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里那束洋桔梗。淡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在书房里,我随口跟管家提了一句,说客厅里应该多放些花,我喜欢洋桔梗。那时候顾霆琛不在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秦漫说得对,有些东西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但变化究竟是好是坏,能走到哪一步,我还没有答案。
第八章 对峙
展览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
上午十点多,展厅里的人流量正是最大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位买手介绍“冬”系列的设计理念,余光瞥见展厅入口处走进来两个人。
陈雅茹和林晓薇。
陈雅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套装,拎着一只爱马仕的铂金包,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是来视察”的气场。林晓薇跟在她身边,穿得低调了很多,但依然精致得体,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得像是母女。
我结束了和买手的对话,站起来,对陈雅茹微微点了点头:“妈。”
陈雅茹没有回应我的招呼,她的目光在展位上扫了一圈,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欣赏的意思。
“听说你在这里办展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听到,“老爷子昨天还专门来看了,看来你最近闹的动静不小。”
闹的动静。
她用的是“闹”这个字,好像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理取闹。
“这是我的工作,”我平静地说,“不是闹。”
陈雅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不跟你计较”的居高临下。她走到展位前,随手拿起一件展品——那是我花了最长时间设计的“秋”系列胸针,以银杏叶为原型,用了渐变色的蓝宝石来表现秋叶由绿转黄的过程。
“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她把胸针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工艺,“不过沈宴,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是顾家的媳妇,抛头露面做这些事情,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会怎么说?”
“会说顾家养不起儿媳妇,要让儿媳妇自己出来赚钱。”她把胸针放回展台上,动作随意得好像那不是一件花了上百个小时制作的作品,而是一件地摊上的廉价饰品,“你不要面子,顾家还要面子。”
周围几个正在看展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但这一次,我没有选择沉默。
“妈,”我叫她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做珠宝设计,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偷不抢不丢人。如果有人觉得顾家的儿媳妇做正经营生是丢面子的事,那我觉得,那不是我的问题。”
陈雅茹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她。在她三个月的认知里,沈宴是一个逆来顺受、从不反抗的人,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但她想错了。
从那天在老宅,顾霆琛抽走我椅子的那一刻起,从她说出“沈家做生意失败了”的那一刻起,我沈宴就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沈宴,”陈雅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最近出了点小风头,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从来没有不把您放在眼里,”我说,“我只是希望您也能把我放在眼里,哪怕只是一点点。”
气氛一时僵住了。
这时候,一直安静站在陈雅茹身后的林晓薇忽然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软软糯糯的调子:“沈姐姐,阿姨也是为你着想。毕竟你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些,万一做不好,别人会说闲话的。”
“不会的。”我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什么不会?”她愣了一下。
“我不会做不好。”
林晓薇的表情微微一僵。她大概以为我会恼羞成怒,或者退缩示弱,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这么笃定地告诉她,我不会做不好。
“而且,”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小姐,我的名字叫沈宴。不是你姐姐。”
说完这句话,我拿起被陈雅茹随意扔在展台上的那枚银杏胸针,重新摆放好,调整了一下灯光的角度。自始至终,我的手很稳。
陈雅茹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制着什么,最终冷冷地扔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就走了。林晓薇跟在她身后,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羡慕?
我来不及细想,因为周围看展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场对话从脑子里清空,重新挂上职业的微笑,开始一一回答。
秦漫是后来才听说这件事的。她听完之后气得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杯捏碎,说要去找陈雅茹理论。我按住她,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她瞪着我,“她凭什么跑到你的展位上来说三道四?”
“因为她是顾霆琛的妈,”我说,“只要我还是顾家的媳妇一天,她就永远有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这就是这段婚姻的代价。”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我把展台上的灰尘擦干净,重新摆放好被碰歪的名牌,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漫漫,我现在没精力跟她斗。等我把展览做完,等我把品牌立起来,等我有了足够的资本——”我转过头看着她,“到时候,就不是她要怎么对我的问题,而是我还要不要留在顾家的问题。”
秦漫愣住了。她看着我的表情,大概是从我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展览的最后一天,主办方公布了本届新锐设计师展的评选结果。
我的“四季·蝶变”系列拿了金奖。
宣布结果的时候,我站在台下,周围全是掌声和闪光灯,秦漫在身后使劲拍我的肩膀,周师傅难得地笑得露出了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走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让我说两句,我接过话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说了一句:“谢谢。”
台下的人都笑了,善意的笑声在展厅里回荡。主持人帮我打圆场,说这位设计师用作品说话,大家去看她的展位就知道了。我红着脸走下台,秦漫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喊了一句:“沈宴你给我哭!”
我没哭,但眼眶确实红了。
颁奖结束之后,我回到展位上,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的。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一接通就听到我妈激动的声音:“宴宴!你爸在网上看到你拿奖的消息了!他让我跟你说,他今天要多喝二两!”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你让他少喝点。”我擦着眼泪说。
“不管他不管他,今天高兴!”我妈的声音也在抖,“宴宴,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展览完了就回去,大概后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展位后面的椅子上,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那是三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孤独,在拿到奖杯的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变成了一场无声的痛哭。
秦漫没有过来打扰我,她只是默默地站在展位前面,替我挡开那些想过来搭讪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她需要休息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请周师傅和他的徒弟们吃了一顿饭,算是感谢他们这些天来的辛苦付出。地点选在工坊附近的一家老字号火锅店,不是什么高档餐厅,但气氛热络得很。周师傅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就多了起来,从十六岁当学徒讲到他师父怎么用筷子敲他的脑袋,又讲到他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作品时候的心情。
“就跟你今天一样,”他端着酒杯指了指我,“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自己总算做成了,害怕的是接下来要做得更好,一步都不能走错。”
“周师傅,您怕过吗?”我问。
“怕,”他呷了一口酒,“怕了几十年了,到现在还在怕。但我跟你讲,怕不怕不要紧,重要的是怕了之后你怎么选。是缩回去,还是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再问了,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把里面的饮料一饮而尽。
吃完饭,我把周师傅送回工坊,站在老洋房楼下看了很久。那栋灰扑扑的老房子在夜色里毫不起眼,但对我来说,它是我重新站起来的起点。就像十六岁那年父亲店里的后院,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设计稿上的那个下午。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这让我有些意外。顾霆琛平时不会给我留灯,因为他回来得比我早的时候几乎没有。
我换鞋上楼,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灯光。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推开了门。
顾霆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他没有在看。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听到开门的声音才转过头来。
“恭喜。”他说。
“谢谢。”我靠在门框上,“你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看到你拿奖的消息了。顾氏珠宝的王总监也看到了,他说想签你做独立合作设计师。”
我愣了一下。顾氏珠宝是顾家旗下最核心的品牌之一,在全国有上百家门店,能在他们旗下做独立合作设计师,是所有珠宝设计师梦寐以求的资源。
“我不签。”我说。
顾霆琛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靠顾家才起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王总监是真心欣赏我的设计,但只要我签了顾氏,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走后门进去的,我以前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打上‘顾家’的标签。我不要那样。”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尊重我。
“你要跟我说的事,是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书房里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氛围里。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打算让晓薇离职。”他说。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让她离开顾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去美国分公司,或者直接离职,由她自己选。她父亲的事,我已经用十年的时间还完了。我不需要再把她留在身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些说谎的痕迹。但我找不到。顾霆琛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过决定的事实。
“为什么现在?”我问。
“因为你那天在菜馆说的话,”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一些,“你说得对,我对一个承诺守了十年,却从来没有兑现过对你的承诺。”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不需要什么承诺。”
“那是你说的,”他看着我,目光很深,“不是我说的。”
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像密集的鼓点。我们站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四目相对,彼此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气。
“顾霆琛,”我说,“你是认真的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我的肩膀上。那是我嫁给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碰我。不是礼节性的搀扶,不是公共场合的做样子,而是真的想要触碰我。
“我不知道什么叫认真,”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的,“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熬夜做展品,不想再看到你在家宴上被人欺负,不想再看到你眼睛里没有我。”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三个月了,我等他这些话等了三个月。从婚礼那天他面无表情地给我戴上戒指开始,到老宅家宴他亲手抽走我的椅子,再到每一个他不在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画图——我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话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坚强到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和认同了。
但是当这些话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你的对不起,我收到了。”我说,声音有点哑,“但是顾霆琛,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你给我的那些难堪,不是今天晚上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我知道。”他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会不一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我站在书房门口,手被顾霆琛握着,心里像打翻了一盘珠子,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甚至不知道我自己还愿不愿意给他机会。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我的倒影。
不再是空气,不再是摆设,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被看见的人。
第九章 钢琴
林晓薇走了。
她走的那天,顾霆琛没有去机场送她。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在通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没看到。这些都是顾霆琛的助理后来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助理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大概是想让我知道顾霆琛这次是真的说到做到了。
但我听完之后,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的感觉。林晓薇说到底也只是这桩交易婚姻里的另一个牺牲品,她等了顾霆琛十年,等到的却是一张飞往异国的单程机票。我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我从来没等过。
展览结束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工作室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媒体采访邀约一个接一个,甚至有出版社找我谈出珠宝设计图册的事。秦漫帮我找了一个小助理,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手脚麻利嘴也甜,每天帮我处理各种杂事,让我能专心做设计。
我依然住在顾霆琛的别墅里,依然睡在那间客房里,但我不再每天待在书房里等着天黑。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文创园里,和周师傅的工坊只隔了两条街。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顾霆琛还在睡,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书房里了。我们见面的时间依然不多,但每次见面,他都会跟我说几句话,问问我今天做了什么,或者简单地说说他自己工作上的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们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从最基本的寒暄开始,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温度。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发现客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架钢琴。
那是一架黑色的雅马哈三角钢琴,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琴盖上反射着暖色的灯光,看起来优雅而安静。我站在钢琴前面,有些发愣。
顾霆琛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澡。
“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学过钢琴。”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简历,”他走到钢琴旁边,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一串流水般的声响,“结婚之前看过。上面写着钢琴八级。”
我差点忘了,这场婚姻是从一沓合同和一份简历开始的。在他签下那份联姻合同之前,他大概只用了十分钟来了解他的未婚妻——二十三岁,珠宝设计专业,钢琴八级,沈家的独女。仅此而已。
“为什么买钢琴?”我问。
“客厅太空了,”他说,“而且我想听你弹。”
我在钢琴前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有种久违的触感。上一次弹钢琴还是大学毕业那年,在音乐系的琴房里,秦漫给我录了一段视频,我弹的是肖邦的一首夜曲,磕磕绊绊的,错了好几个音。
我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几乎所有学过钢琴的人都弹过,旋律简单却优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和期盼。我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刚开始还有一点生涩,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
顾霆琛靠在钢琴旁边,安静地听着。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一曲终了,我收回手,手指微微发烫。
“弹得不错。”他说。
“错了好几个音。”
“我没听出来。”
“那是因为你不懂。”我站起来,合上琴盖,“这架钢琴多少钱?”
“不贵。”
“顾霆琛。”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脸上能出现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真的不贵。而且就算贵,我现在也买得起。”
我这才想起,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是顾氏集团的执行总裁,身家数以亿计。一台钢琴对他来说,大概跟普通人买杯奶茶差不多。
“早点睡。”我说完转身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顾霆琛还站在钢琴旁边,低着头看着琴盖,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大理石地面上,看起来有些孤独。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首《梦中的婚礼》的旋律,还有顾霆琛站在钢琴旁边安静聆听的样子。
我想起婚礼那天,酒店的宴会厅里摆满了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司仪让我们交换戒指的时候,顾霆琛面无表情地把戒指套在我手上,然后松开手,好像我的皮肤会烫到他一样。
那天宴会厅里也放了一架钢琴,白色的三角钢琴。有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坐在那里弹了一下午的曲子,但没有人点《梦中的婚礼》。
也许是大家都觉得,那首曲子的名字放在这场交易婚姻里,太过讽刺。
十月末的时候,顾老爷子过七十大寿。
老宅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布置了,管家老刘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确认我能不能到场。我说我会去,然后又给秦漫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准备一套得体的衣服。
“什么样的衣服算得体?”秦漫问。
“不会让人挑出毛病的那种。”
秦漫给我选了一套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大方,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她说这件衣服的亮点在背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露背设计,端庄中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性感,恰到好处。
寿宴那天,我换上裙子,对着镜子盘了一个低发髻,戴上了我自己设计的银杏胸针。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候的沈宴眼神黯淡,像一盏蒙了灰的灯,而现在,那盏灯被擦亮了。
顾霆琛在楼下等我。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黑色西装,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和我裙子的颜色刚好呼应。看到我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走吧。”
这次是顾霆琛自己开车。去老宅的路上,我们都没有怎么说话,但车里的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爵士乐,女歌手的声音慵懒而温柔,像融化的巧克力。
“今天老爷子可能会说些话。”顾霆琛忽然开口。
“什么话?”
“关于我们的。”他顿了顿,“我父亲最近一直在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收紧。孩子。这是一个在这段婚姻里从未被提起过的话题。三个月前签的那份合同上没有写这一条,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交易不需要孩子。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不急。”
车拐进了老宅那条种满梧桐树的私路,两旁的灯光将树影投在车身上,明明暗暗地掠过。老宅的轮廓在夜色里逐渐清晰,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和上一次家宴不同,这次老宅门口停满了车,光是看车牌就知道,来的都是顾家最核心的亲戚和商场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顾霆琛停好车,绕过来替我开了车门,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犹豫了一秒钟,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宽,指节分明,握住我的时候力道不大,但很稳。我们就这样手牵手走进了老宅的大门。
玄关处站着管家老刘,看到我们牵着的手时,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管家应有的面无表情。他微微欠身,说老爷子在书房等少爷和少夫人。
顾老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坐在书房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看到我们进来,他摆了摆手让老刘关上门,书房里就剩我们三个人。
“坐。”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们坐下来,他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的,和他处理所有事情的态度一样——有条不紊,不急不躁。
“上次展览我去看了,”老爷子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东西做得不错。尤其是那件蝴蝶项链的结构处理,很有意思。”
“谢谢爸。”
“你不用谢我,”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做了一辈子珠宝生意,见过太多设计师,有的人有天赋没毅力,有的人有毅力没天赋。你两样都有,这很难得。”
这是我嫁进顾家以来,老爷子跟我说过最长的一段话。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他放下茶杯,“你现在是顾家的媳妇,你的品牌、你的事业,都会被人贴上顾家的标签。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我想过。”我说,“所以我拒绝了王总监的合作邀请。”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您说得对,”我继续说,“只要我是顾家的媳妇,我做的一切都会被打上顾家的烙印。我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但我可以用时间来证明,我的设计值得被认可,不是因为顾家,而是因为它们本身。”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和上次在展厅里一样,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有骨气,”他说,“比你爸强。”
我不知道他说的“你爸”是指我父亲还是指顾霆琛,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前者。我父亲沈建国虽然生意失败了,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没有骨气的人。他只是在命运的重击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老爷子又转向顾霆琛,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你最近把晓薇送走了?”
“是。”
“舍得?”
“没有舍不舍得,”顾霆琛的声音很平静,“欠她父亲的,我已经还完了。”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行了,出去吧,客人该到了。”
寿宴在老宅最大的宴会厅里举行。和上次家宴不同,这一次林晓薇不在,陈雅茹身边的位置空着,而我被安排坐在了顾霆琛旁边,紧挨着主位。这个位置的调整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至少在今天这个场合,我才是顾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陈雅茹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明显冷了一下,但在老爷子面前她不好发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也没有主动跟她套近乎,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笑的时候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喝多了的远房亲戚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大着舌头说:“霆琛啊,你小子娶了个好老婆!我听说你媳妇最近拿了个什么金奖?给我们顾家长脸了啊!”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看向陈雅茹。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顾霆琛站起来,替那个亲戚倒满酒,说了一句“谢谢二舅”,然后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肯定,又像是一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看向我的释然。
我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宴席结束后,顾霆琛又牵起了我的手。这次我没有犹豫,把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一点薄汗,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气派的三层小楼。三个月前,我站在这里,眼眶里憋着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狼狈的人。三个月后,我站在同一个位置,手被同一个人握着,心里的感受却完全不同了。
“你在看什么?”顾霆琛问。
“看那座房子,”我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觉得它像一座牢笼。”
“现在呢?”
“现在……”我转过头看着他,“更像是一座我随时可以离开的客栈。只不过我暂时还不想走。”
顾霆琛的眸色暗了一下,握住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不会让你走的。”他说。
“那要看你留不留得住。”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三个月前一样好闻。但这一次,我觉得那香气里少了一分冷冽,多了几分温柔。
也许变的不是风,是我自己。
第十章 收购
十一月的某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而客气,自称是“恒远资本”的投资经理,说他们关注我的设计品牌有一段时间了,想约我面谈合作的事。我当时正在工坊里跟周师傅讨论一批新料的切割方案,随口应了下来,挂了电话也没太在意。
那段时间来找我谈合作的人太多了,大部分都是想趁热度赚快钱的投机者,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有的想用几十万就买断我的品牌,有的要我一年出几百款设计去铺量。我全都拒绝了。我做珠宝不是为了做快消品,每一件设计都应该是独一无二的,这是我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底线。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恒远资本所在的写字楼。那栋楼在金融街最核心的地段,整面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我坐电梯上了二十六层,被前台小姐引到了一间装修精致的会客室里。
会客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昨天给我打电话的年轻经理,姓孙,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另一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进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我认识。他叫方世杰,是我父亲以前的合伙人,也是那个害得沈家倾家荡产的人。
“沈小姐,好久不见。”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顾太太了。”
我没有握他的手,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方世杰看起来比三年前更意气风发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的手表是百达翡丽的最新款,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里全是志得意满。
“你怎么在这里?”我的声音很冷。
“恒远是我的,”他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重新坐回沙发上,“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谈一个合作。”
我转身就走。
“沈小姐,”方世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破产的吗?”
我停住了。
方世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示意那个姓孙的经理出去,等到会客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父亲那个人,做生意太老实了。我跟他合作了五年,他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颗宝石都要亲自验过才收货。老实人是做不了生意的,沈小姐,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转过身看着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浑身发抖。
“所以你就坑了他?”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有坑他,”方世杰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在合同上做了一些小小的调整。你父亲自己没看清楚就签了字,这能怪我吗?商业社会就是这样,自己不注意,就别怪别人钻空子。”
那批货。
他说的是那批货。三年前,沈家和方世杰合伙从南非进了一批裸钻,总价值超过八千万。我父亲负责品控,方世杰负责采购和物流。结果货到了之后,发现里面掺了将近一半的工业合成钻,方世杰人间蒸发,所有责任都落在了我父亲一个人身上。供应商起诉、银行抽贷、客户退款,沈家的资金链在一夜之间断裂,三间门店全部关张,父亲一夜白头。
“你承认了。”我说,声音很平静,但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抖。
“这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方世杰靠在沙发背上,笑容满面,“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沈小姐,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是真心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的设计能力,加上我的资本和渠道,我们可以一起打造一个顶级的珠宝品牌。顾家那边当然也有资源,但你在顾家的地位我也略有耳闻——顾霆琛的秘书,叫什么来着?林晓薇?有她在,你在顾家大概也分不到什么好资源吧?”
他调查过我。他知道我在顾家的处境,知道林晓薇的存在,知道我在这段婚姻里的尴尬位置。他以为我还是三个月前那个任人宰割的沈宴,以为只要抛出足够诱人的条件,我就会放下过去的恩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他合作。
“你凭什么觉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跟一个毁了我家的人合作?”
方世杰的笑容不变,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因为我可以给你顾家给不了你的东西——独立。”他说,“沈小姐,你现在在顾家是什么状态你自己最清楚。顾霆琛那个人我了解,冷血得很,他对你好只是暂时的,等新鲜劲过了,你在顾家什么都不是。到那时候,你至少还有自己的事业,不是吗?”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方世杰”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说完了?”我问。
方世杰摊了摊手。
“那我告诉你,”我拿起那张名片,一撕两半,扔回茶几上,“方先生,我沈宴就算是饿死,也不会跟你这种人合作。你当年做的那件事,不是商业手段,是诈骗。你偷走的不是沈家的钱,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这笔账,我记着呢。”
方世杰的笑容终于淡了。他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嘲讽的意味。
“你比你父亲硬气,”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要是知道你这么意气用事,会怎么想?他现在每天窝在那间小破房子里,靠着女儿嫁人换来的钱过日子,你觉得他会反对你跟我合作?”
“别拿我父亲来压我。”我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你没资格提他。”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推开了会客室的门。门口那个姓孙的经理正端着两杯咖啡要进来,差点被我撞翻。我没有理他,大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方世杰出现了。
那个让我父亲一夜白头、让沈家支离破碎的人,不仅没有被法律制裁,反而越混越好,好到可以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坐在会客室里,跟受害者的女儿谈“合作”。
而他在喝茶聊天的时候,我的父亲正在那间租来的小房子里,对着旧日的账本发呆。
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愤怒烧灼出来的滚烫,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站在雨里,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宴宴?”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惯常的温和。
“爸,”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我今天见到方世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他找你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紧绷。
“他想跟我合作。”我说。
“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出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然后我听到我母亲在旁边问“怎么了怎么了”,父亲低声说了一句“没事,我跟女儿说话”。
“宴宴,”父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你别管他。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方世杰那种人,早晚会遭报应的。”
“爸,我不信报应,”我握着手机,雨丝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但我信我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中,抬头看着那栋高耸的写字楼。二十六层的灯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颗冰冷的人造星辰。方世杰就在那里,坐在温暖舒适的会客室里,喝着咖啡,盘算着怎么利用沈家女儿的才华来给他赚更多的钱。
他以为我会妥协。
他错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浑身湿透了,鞋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顾霆琛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看到我这个样子,他放下文件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这么烫?”
“没事,淋了点雨。”我避开了他的手,“我先上去洗个澡。”
“沈宴。”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你的脸色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他拉住,动弹不得。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头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像秒针走动的声响。
“我今天见到方世杰了。”我说。
顾霆琛的表情变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那是他在商场上一贯的杀伐果断,是那个被人们称为“顾阎王”的顾霆琛。
“他找你做什么?”
“合作。”
“你怎么回的?”
“我把他名片撕了。”
顾霆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讽刺的弧度,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赞赏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笑容”的弧度。
“撕得好。”他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顾霆琛笑。不是客套的假笑,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一瞬间,他脸上那些冷硬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连眉眼的轮廓都变得温柔起来。
“你认识方世杰?”我问。
“认识,”他松开我的手腕,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三年前他坑完你们家之后,还想来顾氏谈合作。我让人查过他的底,这人手脚不干净,被我拒了。”
“他现在是恒远资本的老板。”
“我知道,”顾霆琛说,“这两年恒远在珠宝行业投了好几家公司,背后用的是同一个套路——低价收购那些经营困难的老品牌,榨干它们的渠道资源,然后再转手卖掉。说好听点是资本运作,说难听点就是趁火打劫。”
“他在珠宝行业布局,所以盯上我了。”我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子,“我拒绝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来,”顾霆琛的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他敢动你一下,我让他整个恒远陪葬。”
我看着顾霆琛,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硬的做派,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很热,很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他在护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软了一下。
“我先去洗澡了,”我移开目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顾霆琛已经坐回沙发上拿起了文件,但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望向窗外的雨夜,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那是一个正在思考对策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许在默默地为我做些什么。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了。水蒸气氤氲在浴室里,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地闪过。方世杰那张得意的脸,父亲电话里的沉默,顾霆琛嘴角那个罕见的弧度。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说,宴宴,珠宝设计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骨气。一件首饰做得再漂亮,如果设计师自己没有骨头,那它就是一件死物。
这三年,父亲的骨头被生活敲碎了,但他从来没有弯过。现在轮到我了。
我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姜茶,应该是管家阿姨送上来的。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霆琛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让法务团队调一下方世杰和恒远的资料。你安心做你的事,这个人交给我处理。”
我端着姜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夜色,想了很久该怎么回复。打了几行字都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第十一章 反击
顾霆琛的效率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二天中午,他的助理就把一沓厚厚的资料送到了我的工作室。我翻了一遍,越翻越心惊。方世杰这几年通过恒远资本运作的套路比顾霆琛说的还要脏——虚增估值、对赌陷阱、资产转移,被他盯上的公司最后几乎都被扒了一层皮,创始人们要么净身出户,要么背上一身莫名其妙的债务。
其中有一个案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两年前,恒远资本收购了一家名为“星辰珠宝”的老品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姓林,叫林志远——正是林晓薇的父亲。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资料显示,林志远出狱之后用仅剩的积蓄重新创办了星辰珠宝,专门做婚戒定制,规模不大但口碑很好。恒远资本去年以战略投资的名义进入,签了对赌协议,然后通过一系列操作让星辰珠宝“未能完成业绩承诺”,林志远被迫将公司低价转让,现在在郊区租了个小门面做黄金回收。
我把这份资料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忙工作室的订单,一边搜集更多关于恒远资本的资料。我和顾霆琛的法务团队开了两次会,他们告诉我,从法律层面上看,方世杰的手段虽然阴险但大部分都打了擦边球,真正能构成违法犯罪的证据并不多。除非能找到他早期——比如陷害沈家的那桩案子——的直接证据。
“那批合成钻呢?”我问,“他换了货,这是诈骗。”
法务总监摇了摇头:“三年前的证据链条已经不完整了,供应商那边的记录被人为销毁过,物流单据也找不到了。除非方世杰自己承认,否则很难立案。”
方世杰自己承认。
我想起了那天在会客室里,他跷着二郎腿,轻描淡写地说出“我只是在合同上做了一些小小的调整”的场景。他根本不怕我知道真相,因为他知道我没有证据,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但我没有绝望。恰恰相反,方世杰的嚣张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他既然敢主动找我合作,就说明他对沈家的资源还有兴趣。不是对我的设计能力有兴趣,而是对“沈家”这两个字背后残存的行业资源有兴趣。
我父亲虽然破产了,但他在珠宝行业做了三十年,积累的人脉和口碑不是钱能衡量的。很多老供应商、老师傅、老客户,至今仍然惦记着沈建国的为人。方世杰想在珠宝行业深耕,光有资本不够,他还需要一个能服众的招牌。我的设计加上沈家的人脉,在他看来是一块肥肉。
所以他不会轻易放弃。
想通了这一点,我就有了计划。
十二月初,我通过秦漫的关系,约了方世杰喝咖啡。
地点选在一家我熟悉的咖啡馆,就是周师傅工坊楼下那家。我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对面的老洋房,灰扑扑的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一种从容不迫的镇定。
方世杰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粉色的玫瑰,扎着缎带,看起来很是用心。他大概以为我回心转意了,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加灿烂。
“沈小姐,你能主动联系我,我很高兴。”他把花放在桌上,在我对面坐下。
“方先生,我今天约你,是想谈谈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这是我花了两个晚上做的商业计划书,“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出设计和品牌,你出资金和渠道,股份我占百分之五十一。”
方世杰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沈小姐,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投钱投渠道,你只占百分之五十一?”
“我的设计值这个价,”我不动声色地端起咖啡,“而且方先生,你应该清楚,你需要的不是我的设计,是沈家在珠宝行业三十年积累的口碑和资源。没有这些,你在珠宝行业寸步难行。”
方世杰止住了笑,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我。那一刻,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猎手遇到同类的警觉。
“沈小姐,你很聪明,”他缓缓说道,“不过百分之五十一不可能,我可以给你百分之四十,这是底线。”
“六十四十?”我放下咖啡杯,“方先生,我记得你在商场上的名声不太好,跟你合作我要冒很大的风险。百分之五十一已经是友情价了。”
方世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提起他的“名声”,而且语气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百分之四十五。”他说。
“百分之五十一,一分不让。”我靠在椅背上,“而且我要在合同里加一条——如果因为合作方的商业不端行为导致品牌受损,我保留随时撤出品牌授权的权利。”
方世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带着一种计算和审视。
“你在给我设套。”他说。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我平静地回视他,“毕竟我父亲的前车之鉴,我不想重蹈覆辙。方先生,你应该能理解吧?”
我故意提到了我父亲。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方世杰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伸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在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志得意满的从容。
“沈小姐,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他说,“但那真的只是一个商业上的误会,合同条款他没看清楚,法官也是这么判的——”
“我知道,”我打断他,“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方先生,我们今天只谈合作,不谈过去。”
方世杰明显松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不少。他大概以为我真的放下了,以为沈家女儿和沈建国一样好糊弄。
“好,不谈过去,”他笑着说,“那百分之五十一,我同意了。不过我有一个附加条件——我希望你能说服你父亲,让他出来给我做顾问。毕竟沈老在业内的口碑,我还是很尊重的。”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要的不是我的设计,他要的是我父亲亲自给他站台,让所有还记着沈建国的老客户、老供应商看看——沈建国都不计前嫌跟我合作了,你们还顾忌什么?
“这个我可以去跟我父亲谈,”我说,“但他愿不愿意,我不能保证。”
“你开口,他肯定听。”方世杰举起咖啡杯,“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温暖的咖啡馆里响起,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音符。
我杯子底下,藏着录音笔。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装作积极配合的样子,跟方世杰见了五次面,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我要求他把合作的历史案例、运作模式都详细讲给我听,他为了展示“诚意”,说得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最关键的一次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那天他喝了一点酒,兴致很高,说到兴起处竟然开始跟我吹嘘他当年是怎么“以小博大”的。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星辰珠宝的案例,问他林志远是怎么被他说服的。
方世杰靠在老板椅上,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林志远那个人,坐过牢,胆子小,经不起吓。我跟他说,签了对赌协议就有钱拿,不签的话他那个小破店也撑不了多久。他犹豫了三天,还是签了。”
“对赌协议的门道那么多,他不懂吗?”
“懂又怎么样?”方世杰得意地笑了,“协议是我这边拟的,那些条款绕来绕去的,连专业律师都未必能一眼看出问题,他一个做金工出身的老头子,能看明白什么?”
我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
离开方世杰办公室的时候,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的愤怒。我坐在车里,反复听了几段录音,方世杰那把得意洋洋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这些人,这些没有底线的人,他们把人命当草芥,把别人的心血当玩具。林晓薇的父亲坐了十年牢,出来之后又被方世杰扒了一层皮。我的父亲虽然没有坐牢,但他在精神上受的折磨,不比任何人少。
而方世杰依然坐在他二十六层的办公室里,喝着酒,吹着牛,盘算着下一个猎物是谁。
我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第三天,我约了顾霆琛在老宅的书房里见面。之所以选老宅而不是别墅,是因为我要跟老爷子也谈这件事。顾霆琛听我说完之后,全程没有插嘴,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所有这些都有录音,”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加上法务团队收集的交易记录、合同文件,还有星辰珠宝那个案子的资料,就算不能定他的刑事罪名,至少也能让他在行业里身败名裂。”
“足够了。”顾霆琛的声音很沉,“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先跟爸商量一下。”我看向老爷子,“方世杰在珠宝行业投了不止一家公司,现在有几家正在谈收购。如果这些材料在这个时候被曝出来,他所有的收购计划都会泡汤。”
老爷子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听完了全程。沉默了许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从一开始约他喝咖啡,就是为了套他的话?”他问。
“是。”
“你不怕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我说,“因为他看不起我。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靠嫁人上位的女人,翻不起什么浪。他连我父亲都看不起,又怎么会在意我?”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淡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中气十足的笑。
“好啊,”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这才像我们顾家的媳妇。”
老爷子的表态让我有些意外。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一个公事公办、不掺和任何是非的人。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明白了他的态度。
“方世杰这个人,当年也来找过我。”老爷子缓缓说道,“他想收购顾氏珠宝旗下的一个子品牌,我没同意。后来他就在市场上散布谣言,说顾氏资金链有问题,想趁乱压价。他那点小手段,在我面前还不够看的。”
“所以你当年就了解他的为人?”顾霆琛问。
“了解,但没收拾他,”老爷子哼了一声,“那时候觉得这种人蹦跶不了几天,不值得我动手。现在看来,是我大意了。他这几年越做越大,胆子也越养越肥。”
“现在收拾也不晚。”我说。
老爷子点了点头,转向顾霆琛:“公司那边的法务团队,你调几个最好的给她用。资料该怎么整理怎么整理,媒体那边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记住一点——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得他翻不了身。”
第十二章 曝光
十二月十二日,一个普通的周二。
但对珠宝行业来说,这一天注定不普通。
早上八点,一家财经媒体在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标题是《恒远资本的“收购陷阱”:起底方世杰的资本套路》。文章以星辰珠宝的案例为主线,详细梳理了恒远资本在珠宝行业的一系列操作手法,对赌陷阱、虚增估值、资产转移,每一条都列举了翔实的案例和数据。
文章里还配了几段音频的文字实录——虽然音频本身因为法律原因没有被公开播放,但那些文字已经足够了。方世杰在录音里说的那些话,什么“他坐过牢胆子小经不起吓”,什么“条款绕来绕去的连律师都看不懂”,被原原本本地印在了报道里。
当天下午,五家媒体跟进报道,话题“恒远资本收购陷阱”迅速上了热搜。紧接着,又有两家被恒远坑过的企业创始人站出来接受采访,讲述自己被套路的经历。
舆论彻底炸了。
珠宝行业协会当天下午就发了声明,表示将对方世杰及恒远资本展开调查。几个正在和恒远谈收购的品牌纷纷叫停了谈判,有的甚至在官网上贴出了声明,划清界限。
方世杰的报应,来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我是在工作室里看到这些消息的。小助理兴奋得差点把咖啡洒在刚做好的设计稿上,秦漫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屏幕里的她笑出了一口白牙,说宴宴你也太厉害了吧。周师傅难得地发了条语音消息,就四个字:干得漂亮。
但我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坐在工作台前,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心里更多的不是痛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释然。
像一块压在胸口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下午四点多,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方世杰。
他的声音和之前判若两人,不再是那种志得意满的从容,而是沙哑的、焦灼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宴,”他叫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阴我。”
“方先生,我只是把你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静,“怎么,你现在觉得那些话说得不合适了?”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终于控制不住了,“你毁了我!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把恒远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你一篇文章就全给我毁了!你是不是疯了?!”
“疯的是你,”我说,“从你害我父亲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疯了。你以为钱能摆平一切,以为所有人都像我父亲一样好欺负。方世杰,你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不知道是他砸了什么东西。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阴冷,“沈宴,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等着。”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没有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一个即将被行业封杀、被监管机构调查、被投资方追责的人,此刻的威胁不过是垂死挣扎。但我低估了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傍晚六点多,我从工作室出来,准备去工坊找周师傅讨论新设计的工艺方案。天已经黑了,文创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夜风摇晃。
我走到停车场,刚掏出车钥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不及回头,后脑一痛。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手机落地的脆响,和我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微弱。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首先闻到的是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我的头很疼,后脑勺像被钝器反复敲打过一样,疼得我想吐。
我试着动了动手,发现被绑住了,粗糙的绳子勒在手腕上,已经磨破了皮。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通过耳朵捕捉周围的声音——滴水的回声,远处的车声,还有两个人的对话声。
“……老大,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你让我们绑她,总得给个理由吧?”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不该问的别问。”这个声音我认得。方世杰。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方世杰大概是被逼到了绝路。行业封杀、监管调查、投资方追责,三座大山压下来,他用五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一切在短短几天之内土崩瓦解。狗急跳墙,他选择了一条最蠢的路。
但他的愚蠢,此刻却实实在在地威胁着我的生命。
“她醒了。”那个尖细的声音说。
脚步声靠近,蒙在眼睛上的布被人粗鲁地扯掉。刺眼的光线让我本能地眯起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灰色的水泥墙面上满是水渍和青苔,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方世杰站在我面前,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了一半,头发也乱了,和之前在办公室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发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醒了?”他蹲下来,和我平视,“好,那我们聊聊。”
我的后脑勺疼得厉害,嘴巴很干,舌头像粘在上颚上一样。但我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方世杰,你疯了吗?”
“我疯了?”他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格外瘆人,“对,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你知道你那一篇文章让我损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查我吗?”
“那是你活该。”
他的笑容僵住了。下一秒,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力道大得我整个脑袋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以为你是谁?”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提起来一些,“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沈宴,我今天就是鱼死网破,也要拉你垫背!”
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但我没有哭,甚至没有露出惊恐的表情。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拉我垫背?”我说,“方世杰,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跑得掉吗?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绑架我,只会让你的罪名再加一条。你本来只是经济犯罪,现在变成刑事犯罪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凶狠的表情:“反正我已经完了,多一条罪名又怎么样?”
“你家里人呢?”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妻子、你女儿,你准备让她们以后怎么活?方世杰的女儿是绑架犯的女儿,你想让这个标签跟她一辈子?”
这句话击中了他。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揪着我衣领的手指松了一下。我看到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动摇,趁热打铁地继续说下去。
“你现在收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经济犯罪的量刑我了解过,只要积极退赃、认罪悔罪,三年到五年就能出来。但绑架罪不一样,尤其是你还有两个同伙——你觉得你那两个同伙被警察抓住之后会替你扛着吗?”
旁边那个尖细声音的男人不安地动了动:“老大,她说的是真的?你不是跟我们说只绑来吓唬吓唬就放了吗?”
“闭嘴!”方世杰吼道。
“你们是从犯,”我转向那两个男人,“绑架罪的主犯和从犯量刑差别很大。如果你们现在放了我,主动去自首,罪名可以轻很多。但你们要是继续跟着他,到时候警察来了,你们一样跑不掉。”
“别听她胡说!”方世杰站起来,但声音已经有些慌了,“她在吓唬你们!”
“吓唬?”我笑了一下,那笑容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方世杰,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现在放了我,经济犯罪加绑架未遂,也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但你要是一条路走到黑,那就等着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吧。”
方世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那盏白炽灯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而狰狞。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终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好像老了十岁。脸上的凶狠和暴戾褪去之后,只剩下疲惫和绝望。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手掌里。
“完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全完了。”
我看着他颓然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同情。三年前,他害得我父亲一夜白头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我必须先从这里安全出去。
“你的手机呢?”我问那个尖细声音的男人,“报警吧。主动自首,对你们有利。”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瘫坐在墙边的方世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那个尖细声音的男人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手才终于开始发抖。
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支撑着我的所有冷静和勇气。我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回翻滚。
顾霆琛。
我好想顾霆琛。
第十三章 灯火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仓库外面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那两个同伙已经主动把绳子解开了,我揉着被勒得发红的手腕,靠在墙边,浑身都在发抖,怎么都止不住。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有人用一条毯子裹住了我。有人在问话,我机械地回答着,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我被搀扶着走出仓库,夜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寒战。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沈宴!”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顾霆琛的声音。
嘶哑的,颤抖的,像是把心脏撕成两半之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抬起头,看到他穿过人群朝我跑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袖子卷到了手肘,头发全乱了,眼睛通红,嘴唇干裂,和平时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顾霆琛简直像是两个人。
他跑到我面前,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我脸上的伤,扫过我脖子上被绳子磨出的红痕,扫过我还在发抖的双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用一个几乎是粗暴的力度把我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太用力了。用力到我的骨头都在疼,用力到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害怕。是那种失去过什么、然后又失而复得的人才有的、深入骨髓的害怕。
“我以为……”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找了你好几个小时……你的手机定位在停车场,人不见了……我以为……”
他没有说完。他也说不完。
我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那么快,那么重,像是要撞破他的胸腔。这个男人,这个跟我做了三个月陌生人、当众抽走我椅子的男人,此刻的心跳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诚实地告诉我——他在乎我。
在乎到会害怕。
在乎到会发抖。
“我没事,”我说,声音被他的毛衣压得闷闷的,“你看,我好好的。”
他松开我一点,双手捧着我的脸,大拇指轻轻擦过我嘴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的手指在发抖。顾霆琛的手指,那双签过几十亿合同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发抖。
“这个,”他指着那道血痕,“是他打的?”
“一个耳光而已。”我说。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那眼神让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客厅里他说“他敢动你一下,我让他整个恒远陪葬”时的样子——瞳孔深处有一种冰冷的、锋利的东西,像一把被压了太久终于要出鞘的刀。
“警察会处理他的。”我按住他的手,“你别冲动。”
他深呼吸了一次,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抹锋利被收敛了起来。他重新把我拉进怀里,这次动作轻柔了很多,但依然抱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闷声说,“不许一个人去冒险。不许不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不许让我找不到你。”
我在他怀里笑了,笑起来嘴角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但我还是想笑。
“顾霆琛,”我说,“你在跟我撒娇吗?”
他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他耳根发烫。
从警察局做完笔录出来已经快凌晨三点了。秦漫在门口等了我一整晚,看到我的那一刻直接扑上来把我抱住了,又哭又笑,说了一句“沈宴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就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我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了好一会儿,说回头请她吃大餐,她才勉强松开我,还拿纸巾擤了擤鼻涕。
顾霆琛开车把我送回别墅。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一直攥着我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的,但一直没有松开。车载音响里放着那首不知道名字的爵士乐,女歌手的声音依然慵懒而温柔,和上次去老宅路上一样,但听歌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到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顾霆琛开了门,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我的拖鞋放在我脚边。这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我看到了。我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鼻梁忽然酸了一下。
“去洗个热水澡,”他直起身说,“我叫阿姨给你煮点粥。”
“这个点阿姨早睡了。”
“那我煮。”
我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你会煮粥?”
“不会,”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学。”
最后是我煮的。冰箱里有皮蛋和瘦肉,我切了姜丝,把米淘好放进砂锅里,开小火慢慢熬。顾霆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看你在厨房里做饭。”
“三个月了,”我搅着锅里的粥,“你有几天在家吃饭?”
他沉默了。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天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和灶台上袅袅的水蒸气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我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和顾霆琛面对面坐下来。
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我问。
“烫。”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笑了之后才觉得不对——我嘴角还有伤,一笑就疼。但那个笑是发自内心的,收都收不住。顾霆琛看着我又笑又疼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我们就这样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坐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一人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口一口地喝着。
这是结婚三个月以来,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不是形式主义的家宴,不是貌合神离的应酬,就是一顿简单的、温热的、属于自己的饭。
“沈宴。”顾霆琛放下勺子。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在私房菜馆里也说过。但那一次,他说得生硬而笨拙,像是在念一个不熟悉的外语单词。而这一次,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你能听出他在这三个字里放了多少重量。
“为我以前做过的所有事,”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为你在我家受过的所有委屈。为那把椅子,为我妈说的那些话,为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有站在你身边。”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我看着他垂下的眉眼,那张冷硬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陌生又熟悉。
“顾霆琛,”我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抽走了那把椅子,不是你妈当众羞辱我,也不是林晓薇坐在了你身边。”
他抬起头看我。
“是我被所有人看着狼狈地站在那里的时候,你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空气里,清清楚楚,“你不看我就算了,你还背过身去了。就好像我的难堪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辩解。
“但是你知道吗,”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还有点烫,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我今天在那个破仓库里,被人绑着手蒙着眼,脸上火辣辣地疼,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你。”
“我?”
“我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我把碗放下,“然后我想到了你站在老宅门口,我给你递茶你都不接的样子。我想,大概不会吧。”
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熬夜的疲惫,还有一层薄薄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晶莹的东西。
“我会的,”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宴,我会的。”
“我知道,”我说,“因为你今天来了。”
天亮了。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里倾泻进来,把餐桌上那两碗喝了一半的粥镀上了一层金色。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迎接着新的一天。
顾霆琛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朝我伸出手。
“干什么?”我问。
“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牵着我上了楼,走到主卧门口。那是他住了三个月的房间,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他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主卧很大,装修简洁,深灰色的床品和浅灰色的墙面,一切都很顾霆琛。但我的目光被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一张照片,装在相框里。
那是一张老照片,画面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坐在钢琴前,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姿态优雅而专注。
那是我。
“这张照片哪里来的?”我走过去拿起相框,声音在发颤。
“你父亲的珠宝店里,”顾霆琛靠在门框上,声音很低,“我去提亲的那天,在店里看到的。你父亲说你十六岁那年拿了个钢琴比赛的金奖,这张照片是获奖之后拍的,他特意洗出来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你问他要的?”
“不,”他说,“我趁他不注意偷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又惊讶又好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宴,”他看着我的眼睛,“在娶你之前,我就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那个弹钢琴的女孩,是那个画珠宝设计稿的女孩,是沈建国的女儿。我都知道。但我不敢靠近你,因为我觉得这场婚姻对你来说是一种枷锁,我越靠近,你就越痛苦。”
“所以你就干脆不理我?”
“我以为那样对你最好。”他苦笑了一下,“事实证明我错了。错得很离谱。”
我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这个男人,这三个月来,他和我一样被困在这场交易婚姻里,我们都以为疏远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却不知道那种疏远本身,才是最伤人的刀子。
“顾霆琛,”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怎么重新认识?”
我伸出手:“你好,我叫沈宴,做珠宝设计的,很高兴认识你。”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真正地笑,不是客套,不是讽刺,也不是歉疚的苦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像清晨阳光一样干净的笑容。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指尖有力。
“你好,我叫顾霆琛。做……嗯,土木工程的。”
“你不是做总裁的吗?”
“大学学的土木,算半个本行。”
我笑了起来,笑到嘴角的伤口又开始疼,但我还是停不下来。他也笑了,笑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混在清晨的鸟鸣声里,成了那一天最美妙的声响。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木、楼下花园里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一切都像是被重新上过色一样,鲜明而生动。
三个月前,我站在这栋别墅门口,觉得它是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把我吞进去。
三个月后,我站在同一个屋檐下,握着一个男人的手,忽然觉得——
也许这里,也可以是家。
尾声
三年后。
市中心最大的珠宝展厅里人声鼎沸,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展厅中央那个巨大的品牌标志——“宴”。
这是我创立品牌的第三年,从独立设计师到拥有自己的团队和生产线,从一个人的工作室到全国八家门店,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此刻我站在展厅中央,穿着自己设计的礼服,胸口别着那枚银杏胸针,面对闪光灯的海洋,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沈小姐,您的品牌‘宴’今年已经跻身国内珠宝品牌前十,请问您下一步的规划是什么?”一个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继续做好每一件设计,”我笑着说,“和以前一样。”
“有消息说顾氏珠宝正在和‘宴’洽谈战略合作,请问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让我先生来回答吧。”我侧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顾霆琛。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那是我上个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蝴蝶。听到我的话,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朝记者群走过来。
“顾总,请问顾氏和‘宴’的合作是真的吗?”
“是真的,”顾霆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不过不是我太太需要顾氏,是顾氏需要‘宴’。她现在是行业标杆,我们是在求合作。”
记者们发出善意的笑声。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发布会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出展厅。春日的阳光很好,洒在街道上,整个世界都明亮得发光。顾霆琛牵着我的手,手指自然而然地嵌进我的指缝里,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回家?”他问。
“回家。”
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上跳跃着细碎的阳光。顾霆琛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依然握着我的手。三年来,这个习惯一直没有变过。
路过一家琴行的时候,我想起了什么,忽然说:“你当年偷的那张照片,还在你床头柜上吗?”
“不是偷,”他纠正我,语气一本正经,“是暂时借用,后来跟你父亲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你拿金奖那天,”他说,“你父亲喝多了,我就趁机坦白了。”
“他什么反应?”
顾霆琛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说,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初就该多要点聘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湿润。我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工坊里对着设计稿发呆的自己,那个在老宅家宴上被当众羞辱的自己,那个在废弃仓库里满脸是血却依然冷静谈判的自己。
那些都是我。
没有那些我,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车子拐进别墅那条熟悉的路。远远地,我看到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像一盏等候归人的灯塔。花园里的玫瑰开了,大朵大朵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顾霆琛。”我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我想回趟我爸那儿。我妈说做了糖醋排骨。”
“好,我跟你一起。”
“还有,”我顿了一下,“我想去看一下林晓薇的父亲。”
顾霆琛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他那个黄金回收的小门面,被方世杰坑过之后一直没缓过来,”我说,“我现在手里有一些渠道资源,也许能帮上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了我的手。
“好。”他说。
车停稳在别墅门口,我正准备推开车门,顾霆琛忽然说了一句:“等一下。”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没有任何logo,但盒盖上印着一只烫金的蝴蝶。
“三年前,”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我欠你一枚真正的婚戒。”
那是一枚极其精致的戒指,戒圈上缠绕着两只蝴蝶,翅膀交叠的地方镶嵌着一颗月光石。设计风格和我当年那套蝴蝶三件套如出一辙,但细节更加成熟,工艺更加精湛。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周师傅的手艺。
“你什么时候找周师傅做的?”我的声音有点哑。
“一年前,”他说,“光是设计图就改了十几版,周师傅差点把我轰出工坊。”
我想象着顾霆琛坐在周师傅那间乱糟糟的工坊里,跟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反复讨论设计细节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他取出那枚戒指,托起我的左手。无名指上还空着,三年来我一直没有戴那枚素圈婚戒。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得像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沈宴,你愿意吗?不是交易,不是合同,不是任何别的什么。就是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车窗外暖黄的灯光和我自己的倒影,清晰而坚定。
“我愿意。”我说。
戒指套上无名指的那一刻,不远处的别墅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落在花园的石板路上,落在玫瑰花瓣上,落在我们的车顶上。
顾霆琛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珠宝。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回家。”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安静下来,而属于我们的那一盏灯火,正在夜色里温柔地亮着。
不是合同,不是交易。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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