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今年六十八,每月退休金一万四,外人瞧着是享清福的命。可老伴儿走了十一年,夜里翻身摸到冰凉的床沿,那寂寞能生生啃进骨头缝里。后来经人撮合,认识了五十岁的护士长陈凤霞,温声细语,会疼人。我顶着儿女的反对,跟她搬到一块儿住。搬进去的头一晚,屋子收拾得亮亮堂堂,我揣着一肚子热乎盼头,哪承想,半夜刚过,一桩桩事劈头盖脸砸过来,直把我整得彻夜没合眼,彻底崩溃了。那一刻我才咂摸出味儿来,有些贴心,没准是裹了糖衣的哑巴亏。
我叫吴美华,退休前在棉纺厂子弟中学教语文,教了三十六年。老伴走的时候才五十七,心梗,中午还在车间检修设备,下午人就没了。那阵子我觉得天塌了,要不是膝下一儿一女拽着,真恨不得跟着去了。儿子志强没考上大学,学了驾照开出租,儿媳孙晓丽在超市当收银员,小两口带着孙子在小城另一头租房住。闺女丽丽嫁到临市,女婿在物流公司跑运输,一年回不来几趟。家里原先热闹,后来饭桌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我一个,对着老伴儿的遗像吃早饭。
我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当年厂里集资建的,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退休后每个月打到卡上的钱,退休金加教龄津贴、独生子女补贴,再算上厂里那份企业年金,稳稳当当一万四千块。在咱们这种二线城市,足够我过得体体面面。可钱买不来人声儿。早上煮粥,一把米下去,一碗喝不完就得倒掉半锅。晚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哪个台都在自说自话。老姐妹喊我跳广场舞,跳完人家成双成对挽着胳膊回去了,我杵在路灯底下,拉出老长一道孤影。
街坊邻居没少操心我的事。对门李阿姨说,吴老师你这条件,闭着眼都能找着作伴的老头。连楼下小卖部的老周都给我介绍过他老家的退休会计,说人家有房有退休金,儿女也孝顺。我推说没心思,其实也动过一闪念。可转头一想,我这把岁数再找个男的,不是图我退休金,就是图我给他带孙子伺候老人。听老姐妹讲,她表姐再婚找了个老同志,结果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给人家一家五口做早饭,退休金全贴补进去,最后累出腰椎病还被嫌弃。这种坑,我可不跳。可凤霞不一样,她是个女的。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直到刘大姐提起来,我才发觉,原来人活到最后,图的不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吗?是男是女,反倒不那么要紧了。
事情起变化是在去年秋天。那天早上我去人民公园遛弯,银杏叶黄了一半,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一拨一拨的。我正沿着人工湖慢走,迎面碰见刘大姐。她原先跟我一个语文教研组,退休后给闺女带孩子,难得清闲。她一把拽住我,神神秘秘地拉到湖边长椅坐下,说:“美华,我这儿有个人,你准中意。”
我笑她一天到晚瞎操心,自己女婿的差事还没着落呢,倒来管我的闲事。刘大姐一本正经拍我手背:“你听我说完。这人叫陈凤霞,今年五十,是市中心医院外科的护士长,业务骨干,带了十几年实习生。她离异,闺女刚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人家干干净净,人又爽利,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姐妹搭伴过日子。”
“姐妹搭伴”这几个字一出来,我脸刷地烫了一下。倒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老姐妹圈里也有那么一两对搭伙过日子的,人家不声张,外人也不好多问。可这事儿轮到自己头上,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说不清是羞臊还是别的什么。刘大姐瞅出我的心思,往我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你琢磨琢磨,老来作伴不就图个贴心吗?凤霞这人脾气好得没话说,关键她自己有工资有房子,不图你啥。她就是想找个文化人,能说说话,互相照应着。你在医院待过吗?那些护士长,伺候人的本事是天生的,你跟她搭伴,享福的是你。”
那天回去,我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前半夜觉得荒唐,我当了一辈子老师,规规矩矩的,临老整这么一出,儿女的脸往哪搁?后半夜又忍不住琢磨她长啥样、说话啥腔调。五十岁的护士长,见过多少生老病死,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再说,人家岁数比我小十八岁,凭啥看上我这把老骨头?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凉丝丝的,脑子里全是刘大姐那句话:“享福的是你。”天蒙蒙亮时,我下了决心,见就见吧,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犹豫了三天,我给刘大姐回了话,说见见。刘大姐高兴得跟中彩票似的,立马就去约时间。见面定在周六下午,城西一家叫“清心阁”的茶楼,刘大姐说那地方雅致,适合说话。我特意翻出柜子里那件藏青色的羊绒衫,是去年闺女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白发根都冒出来了,也来不及染了,心想就这样吧,反正不是相亲,是交朋友。
茶楼在二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靠窗坐着一个穿藏蓝色开衫的女人,头发齐耳,一丝不乱,素素净净的脸上架着副金边眼镜。她面前摆着两杯茶,显然早来了一会儿。见我进门,她站起来朝我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全舒展开了,声音又柔又稳:“吴老师吧?我是陈凤霞,您快坐。”
就这么一个照面,我心里那点别扭一下子软了。凤霞比我想象中要显得年轻,身板挺直,手指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指甲剪得短短的。她上身穿件藏蓝开衫,里头是浅灰色的高领薄毛衣,下身黑色直筒裤,整个人清清爽爽,没有半点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凤霞提前点好了龙井,还特意吩咐服务员沏淡些,说怕我喝浓茶睡不着。光是这份细心,就让我对她添了三分好感。她先是问了我的身体情况,血压高不高、膝盖疼不疼、睡眠好不好,像在医院查房,又比查房多了些家常的暖意。然后又聊起平时的饮食喜好,喜咸还是喜淡,吃不吃得惯牛奶鸡蛋。我教了一辈子语文,向来能说会道,可在她面前竟有些插不上嘴,光顾着听,时不时点头。
凤霞说起医院里的事,不急不缓。讲到那些难缠的患者,她笑一笑说:“谁生病心里都苦,能体谅就体谅。”讲到科室里年轻护士手忙脚乱差点出事故,她叹口气:“都是打工挣口饭吃,犯不着较真儿,多说两句下次注意就好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平和。我这人脾气急,听她这么说话,倒觉得心里头跟被熨斗熨过似的,舒展熨帖。
后来她主动提起自己离婚的原因,也不遮掩:“前夫原来在机械厂,后来厂子倒闭了,就迷上了打牌。一宿一宿不落家,赢了钱喝酒,输了钱回来摔东西。我那时候怀着闺女七八个月,被他一推搡撞在桌角上,差点没保住。后来咬牙忍到闺女上小学,就离了。他再婚了,我也不怨,各人有各人的命。”说这话时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看着她握茶杯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旁边有经年累月干活留下的硬茧,心里头莫名一酸。
我也跟她聊了聊自己。聊老伴的突然离世,聊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难处,聊退休后的空落落。凤霞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我,不像有些人听你说话眼珠子到处乱转。等我说完,她轻声说了句:“吴老师,您真不容易。”就这么简简单单六个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多少年了,没人在意我容不容易。
那顿茶喝了将近三个钟头,茶续了三四次水,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了,我俩还在聊。走的时候她非抢着结账,说她是东道主,又把我送到公交站,看我上了27路车才转身。我在靠窗的位子上回头瞅她,她踩着碎步子往回走,背挺得笔直,暮色拢在她肩头,软软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诗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虽然无雪也无酒,可心里头暖烘烘的。
打那之后,我俩隔三差五就约着见面。有时去植物园走走,看那些花花草草,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歇脚,凤霞会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里头是泡好的枸杞菊花茶,倒一杯递给我,说清肝明目。有时在菜市场碰头,我挑排骨她挑豆腐,然后拎着菜去她家炖汤。凤霞住在医院分的老式单元楼里,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六十来个平方,可收拾得跟病房似的干净。茶几上常年摆着血压计和家用小药箱,电视柜旁边立着个文件夹,里头分门别类夹着各种健康讲座的剪报。
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就坐在客厅小凳子上看着她。她切菜的刀工利索,豆腐切成均匀的小方块,葱花切得细碎,下锅时刺啦一声,香气立马窜出来。她会在蒸鸡蛋羹时特意挑出蛋筋,说这样口感好,我牙口不如从前了,吃不了太硬的东西。也会在我说膝盖酸时让我坐到沙发上,她蹲下去帮我揉,手法专业,大拇指按着穴位一圈一圈地碾,酸胀过后是一阵一阵的舒坦,按得我骨头缝里都发热。
说实话,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被人这么当回事。老伴在的时候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别说嘘寒问暖,连我头疼脑热都只会说“多喝热水”。凤霞却是那种把疼人刻进骨子里的性子,也不知道是职业习惯还是天生如此。有一回我随口说最近眼睛干,她隔天就送来一盒人工泪液,还把用法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我冰箱门上。又有一回我无意中提到脖子落枕,她下了夜班不回家睡觉,绕路跑到我这儿来,给我做了二十分钟的颈部推拿,直到我说不疼了才走。
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次两次的暖,暖在皮肤上;三次四次的暖,就暖到心里头去了。我开始盼着她休息的日子,提前买好她爱吃的鲈鱼和西兰花。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就会下意识竖起耳朵辨认是不是她。晚上一个人躺下,脑子里会浮现她低头给我揉膝盖时,发丝滑下来遮住半边脸的样子。
日子一长,周围人开始察觉了。有一回我俩从超市出来,手里各提着一袋子东西,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楼的张婶。张婶这个人,全小区出了名的嘴碎,谁家儿媳妇跟婆婆拌嘴、谁家闺女三十了还没对象,她都门儿清。她眼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溜了两趟,挤出个笑:“哟,吴老师,这是您表妹?”我随口应了一声“嗯,老家来的亲戚”,没多解释。张婶“哦”了一声,眼神里分明写着“我可不信”。果不其然,隔天整个小区就传开了,话是这么传的:“教语文的吴老师家来了个女的,隔三差五来,一块儿买菜一块儿做饭,准是搞那一套。”话传到儿媳晓丽耳朵里,当天晚上志强的电话就来了。
“妈,您是不是跟个女护士长走得太近了?”志强语气硬邦邦的,背景音是出租车上的对讲机嘈杂声,他应该是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打的电话,“街坊都说闲话了,张婶她儿媳妇跟晓丽在一个超市上班,跑过去问晓丽‘你婆婆是不是要给你找个后奶奶’,您让我和晓丽脸往哪儿搁?”
我一听,火气就顶到了嗓子眼。我压着声音说:“志强,你妈清清白白交个朋友,用得着别人嚼舌根?你爸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管过我几回?你问问你自己的良心。”
志强在那头闷了半晌,对讲机里传出来派单的声音,他烦躁地关掉了对讲机,撂下一句:“反正您注意点儿,晓丽这两天正闹心呢,她娘家那头知道了,咱家可别再添堵。”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屋子里的光线灰蒙蒙的。凤霞给我发来微信,问我晚饭吃了没,说她在医院食堂带了份糖醋排骨,想给我送过来。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心里头像堵了团棉花,吐不出,咽不下。你说我丧偶十几年,把儿子供到成年,给他凑了结婚的彩礼钱,又拿出六万块帮他付了出租车的承包押金;儿媳妇坐月子我伺候了整整四十天,每天鲫鱼汤猪蹄汤轮着炖;孙子出生后我带了三年,直到上幼儿园才松手。这些年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现在我想给自己找个说话的人,咋就成了不正经了?再说了,我和凤霞就是互相照应着过日子,碍着谁了?
凤霞那边也不太平。她闺女小敏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听说是她前夫的亲戚故意去挑唆的,连夜从省城坐高铁赶回来。小敏今年二十三,在一家私企当出纳,长得像她妈,清清秀秀的。她进门就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行李箱拉杆上,说同事要是知道了会笑话她,说她妈不正经,跟一个老太太搞对象,丢人现眼。凤霞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很克制,只说:“小敏还小,一时转不过弯来,我能处理。”可我分明瞧见她那几天眼角红过好几回,下班后坐公交车过来找我,总是沉默的时间多,说话的时间少。
那阵子我俩都顶着压力,反倒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有天傍晚下雨,雨点子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正在厨房打算下碗面对付一顿,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凤霞撑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破伞,半边肩膀都淋湿了,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里头是蒸好的鲈鱼。她进门先把饭盒搁在餐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包姜片,说:“天凉了,你泡水喝,驱寒。”然后她看见我对着老伴遗像发呆,也没多问,去厨房替我把面下了,端出来,挨着我坐下,轻轻说了句:“美华姐,要不咱俩搬到一起试试?合得来就过,合不来还是朋友,谁也不委屈。”
我没犹豫,点了点头。雨点子敲在窗上,我的眼泪掉在面碗里,咸咸的,热热的。活到六十八,就任性这么一回。
我们商量好,住我那套房子。我那房子面积大,一百二十平,离公园近,楼下就有社区诊所,方便锻炼,也方便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凤霞那套旧房租出去,每个月租金一千二,她说这笔钱给她闺女小敏攒着当嫁妆。决定一做,志强和晓丽的反应比我想的还激烈。
那天我特意把他们叫到家里吃饭,提前去菜场买了条大鲤鱼,红烧了,又炒了几个拿手菜,想着在饭桌上心平气和地谈谈。饭菜端上桌,志强闷头吃鱼不说话,晓丽筷子一摔,直接甩脸子,那不锈钢筷子在玻璃桌面上蹦了两蹦,滚到地上,声音又脆又刺耳。晓丽的脸胀得通红,声音又尖又快:“妈,您要给我爸找个后老伴我不拦着,哪怕找个六十多的老头呢,大家面子上也过得去。可您这算怎么回事?我娘家那头都传遍了,说我婆婆跟个女的同居,我出去脸都没处搁。我妈打电话来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志强在旁边低着头,一块鱼骨头在嘴里抿了半天,也不吐,也不咽。我看着晓丽那张胀红的脸,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我放下筷子,尽量平声静气地说:“晓丽,我跟凤霞就是搭伴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你爸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生病了自己打车去医院,逢年过节连个碰杯的人都没有。你嫁进我们老吴家十年了,妈亏待过你没有?这回你能不能体谅妈一回?”
“体谅?”晓丽嗓门拔得更高,眼圈也红了,“妈,您要让人体谅您,您自己得先体谅体谅我们。志强在外面跑出租,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车上,腰都熬坏了,赚钱容易吗?您这事一传开,人家指着他脊梁骨说‘你妈是个老不正经’,他还怎么拉客?还有小宇,您孙子今年才八岁,同学问起来‘你奶奶跟谁住’,他怎么说?您非要这么干,以后小宇我可不往您这儿带了,免得孩子学坏。”
这话像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板,透心凉。孙子小宇是我一手带大的,从会爬到会跑,从咿咿呀呀到背古诗,跟我最亲。晓丽拿这个来要挟,比扇我耳光还难受。我转头看志强,他从鱼盘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闷声说:“妈,您就听晓丽一句劝,咱别折腾了。您要实在闷得慌,我给您报个老年旅行团,云南大理、海南三亚,您挑一个,钱我出。”
我没再吭声,慢慢站起身,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转身回了卧室。我反锁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点点黑下去。客厅里传来晓丽摔门的声音,鞋跟嗒嗒嗒下了楼梯,震得楼道声控灯全亮了。志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也关门走了。屋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像在数我的难熬。
我坐在床边摸出手机,给凤霞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医院走廊的嘈杂声,凤霞正在值夜班。我把晓丽的话跟她学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嗓子眼就堵了。凤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最后她说:“美华姐,要不算了吧,别因为我伤了你们母子情分。”她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躲在护士站的角落里偷偷说的,我听见背景里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我当时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又苦又咸。我说凤霞你得挺住,咱俩谁也不图谁的,就图老了有口热乎饭,有个说话的人,凭啥就得看别人脸色活?你在医院里抢救了多少人命,你比谁都有良心,凭啥被人家说三道四?
挂了电话,我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坐了很久。窗外小区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晾衣架上,影子像一道道栅栏。我想起自己教过的一篇课文,鲁迅写的,说“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可我这把岁数了,不是做梦,是醒着被人推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我还想起志强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跑了二里地去医院,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底板磨出血泡来也没吭一声。那时候他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最好了”,现在呢,我的好,得按他们划的道道来。
接下来几天,我跟凤霞都没提这事,但都在用行动表态。凤霞请了三天年假,开始陆陆续续往我这边搬东西。一个拉杆箱,两个布兜,兜里装着血压仪、血糖试纸、几本翻旧了的护理笔记,还有一双她穿惯了的软底布鞋。东西不多,一件一件码进我次卧的柜子里,动作安静而笃定。我在旁边帮着铺床单、套被套,心里头沉甸甸的,却也有一种豁出去的痛快。
搬家那天下午,我俩一块儿去菜场买了排骨、冬瓜、几根嫩玉米,凤霞亲自下厨炖了一锅汤。她炖汤讲究,排骨先焯水去血沫,再和冬瓜块、玉米段一起放进砂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咕嘟了一个多钟头。汤色乳白,香气顶开了锅盖,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我俩坐在茶几两边,就着一碟子她自己腌的萝卜条,慢慢喝汤。夕阳从阳台斜打进来,透过那盆长疯了的绿萝,在地板上筛下碎碎的光斑,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暖融融的。我心想,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千不该万不该,我把那句“该多好”说太早了。
入夜之后,我俩都还有点拘谨。我睡主卧,凤霞住次卧,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九点多洗完澡,凤霞穿着她那套浅蓝色的棉质睡衣,过来帮我把窗帘拉严实,还在我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说:“不烫嘴,刚好。”又问我枕头高矮合不合适,我说合适,她才轻轻带上门,回自己屋了。
我靠在床头翻了两页闲书,是街道图书馆借的一本养生杂志,翻来翻去也看不进去,心里还泛着甜。我想,凤霞这个人真是细心到骨子里了,往后有她在身边,我这晚年算是有了着落。窗外偶尔过辆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很快又恢复安静。我把书合上,摸出床头柜抽屉里的相框,是老伴年轻时在厂门口的合影,我对着照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张,你别怪我,我得往前走了。十点半左右,我关了灯,侧过身,慢慢沉进梦里。
也不知道睡到几点,一阵闷雷似的声音把我硬生生拽了出来。起初迷糊着,以为外面打雷下雨了,可那声音不在窗外,就在屋里,闷沉沉的,像有人被捂住了口鼻在挣扎,又像老旧楼房里下水管道被堵住后咕嘟咕嘟的返水声。我一下子清醒了,心口突突跳,穿上拖鞋就往凤霞屋跑。次卧的门没锁,我拧开把手推门进去,借着窗外的月光,瞧见凤霞平躺着,被子蹬掉了一半,嘴半张着,喉咙里拉出一长串巨大的呼噜声,那动静比工地打桩还震撼,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在轻轻晃。
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更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呼噜声猛地断了,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整个房间陷入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从她嘴里传出来,像耗子啃木头,又像指甲刮黑板,清晰得让人牙根发酸。她在磨牙。那磨牙声又尖又涩,一下一下刮在我耳膜上,掺着憋气之后猛然倒吸气的噗噗声,整个房间像塞进了一台快散架的破风箱。
我站在门口,腿肚子有点发软。月光凉凉地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安详得跟白天判若两人。我试着叫了她一声:“凤霞?”没应。我又提高嗓门喊了两声,她纹丝不动,呼噜声反倒更响亮了,从闷雷转成了尖啸,像铁皮刮地,带着气流从喉咙狭窄处挤过的哨音。她依旧没醒,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在深水里。
我壮着胆子走进去,想拍拍她肩膀把她叫醒。手刚伸出去,还没碰着她肩膀头,她突然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机械得像被一根线提起来的木偶。我吓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腰猛地撞在门把手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凤霞就那么闭着眼睛,两只手在空气中摸索,手指弯曲着,像在抓什么东西,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消毒……换药……手套……手套呢……”声音又哑又急,带着一种机械的紧迫感,就像她真的站在手术台边上,要准备下一台急诊手术。
我捂着腰,大气都不敢出。凤霞闭着眼从床上摸到床头柜,手指碰到水杯差点打翻,又顺着墙壁摸到衣柜,动作机械呆板,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足足折腾了三四分钟,她才咚地一声直挺挺躺回去,不到半分钟,那震天响的呼噜重新拉了起来,伴着新一轮磨牙的嘎吱声。
我摸着墙壁一步步退回客厅,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一起往上翻,又惊又悔又怕,还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怪不得她总说自己睡觉沉,让我不用等她起床,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敢情是这么个“沉”法。这哪是睡觉,这简直是上刑,是闹鬼,是拿钝刀子割人神经。
客厅里很安静,可我的耳朵还残留着那种嘎吱嘎吱的幻听。我试着躺在沙发上闭眼,可沙发太短,脚脖子搭在扶手上,怎么躺都不舒服。而且每次刚要迷糊过去,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噜混着磨牙声就把我重新拉回现实。我爬起来翻抽屉找出两团药棉,那是上次看牙医时带回来的,我把棉花揪成小团塞进耳朵,声音小了些,但那种闷雷似的震动通过墙壁和地板传过来,还是让人没法安生。
不知道在沙发上坐了几个钟头,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我眼巴巴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再一点点染上鱼肚白。楼下早餐摊开始出摊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人间烟火的动静终于盖过了隔壁的呼噜。我顶着两个乌青的眼窝,肩膀和后背因为窝在沙发上一整夜,酸得像被醋泡过一样。
清晨六点,天刚亮透,凤霞轻手轻脚从次卧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在厨房里忙活,淘米下锅熬小米粥,又找出冰箱里的速冻馒头放在蒸锅里蒸上。我在沙发上坐直身子,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声。凤霞端着杯温水走过来,正要像往常一样给我递药片,一眼看见我那副模样——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两团乌青,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个旧布娃娃——她当场愣住了,手里的玻璃杯停在半空中。
“美华姐……我是不是打呼噜吵到你了?”她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声音低得发虚,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站在老师面前。
我心里头窝着火。说没有火是假的,整宿没睡,血压肯定飙上去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腰被门把手撞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可她站在晨光里,头发微微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那副小心翼翼、恨不得缩进墙缝里的模样,让我把火气硬生生吞回去了一半。我说:“凤霞,你平常打呼噜这么厉害?你咋不早说呢?”
她垂下眼,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发颤,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一下一下抠着自己手指上的老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美华姐,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嫌弃我。我有中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医生说我的气道在睡着后会塌陷,所以打呼噜声音特别大,还会憋气。有时候半夜会被自己憋醒,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还有一个毛病——”她顿了顿,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压力大就容易梦游。昨晚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她从兜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翻出一份检查报告的截图递给我。报告是市中心医院呼吸睡眠科出的,白纸黑字,上面写着“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呼吸暂停低通气指数五十二次每小时,最低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七十八”。那些医学术语我看不大懂,但“重度”两个字和那个吓人的血氧数值,扎得我眼珠子疼。我抬头看她,她也正看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等着法官宣判。
“你前头那个男的……”我忽然想起她说过前夫迷上打牌不回家的事,试探着问,“是不是也因为这个跟你过不好?”
凤霞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晾衣架上那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白色外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嫌我半夜像鬼,说我磨牙的声音让他做噩梦。后来他干脆搬到客厅睡,再后来就找借口去打牌,一宿一宿不回来。有一次我梦游犯了,半夜在客厅里转悠,他以为家里进了贼,操起拖把就砸过来,打在我肩膀上,淤青了一个多月。”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他骂我是怪物,说娶了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所以后来他提出离婚,我一个字都没多说就签了字。”
客厅里沉默得能拧出水来。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心里头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我想起昨晚她被自己的呼吸憋住时那副痛苦的样子,想起她在梦中还喊着“消毒换药”,想起她前夫操起拖把砸在她肩膀上。这个女人在医院里救了半辈子人,回到家里却被枕边人当成怪物。她瞒着我,不是存心骗我,是怕。怕我知道了,这个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的家又散了。我怨她吗?怨,怨她不早说。可怨完了呢?怨完了还是心疼。
过了一会儿,我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到我旁边。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我说:“凤霞,你这病不是你的错,咱想办法治。我认识一个中医,据说耳穴压豆能治打呼噜,改天咱去试试。”凤霞抬起头看我,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之后几天,我俩陷入了一种难堪的僵持。白天一切照旧,我们一起去菜场买菜,砍价的时候凤霞还是一如既往地利索,三言两语就能让卖菜大姐主动抹掉零头。回来一块儿做饭,她炖了我爱喝的鲫鱼豆腐汤,我炒了她喜欢的尖椒土豆丝。她还是那么温柔细心,把我每天要吃的降压药、钙片分门别类装在分格药盒里,标注好早中晚,晚上依旧给我端热水泡脚。可一到睡觉的点儿,我俩都浑身不自在,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躲大人。她早早缩进次卧,把门缝用旧毛巾塞得严严实实,又在门下面贴了一条海绵条,试图减轻噪音。可我躺在主卧的床上,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那闷雷似的呼噜声仍然顽固地钻过来,像隔着层棉被在敲鼓,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又试了各种办法。耳塞换了三种,海绵的、硅胶的、橡胶的都试过,戴上之后耳道胀痛,摘下来又嗡嗡响。我拿手机放白噪音,雨声、溪流声、风扇声轮着来,音量开到最大,声音倒是盖住了,可耳膜和神经被另一种噪音折磨着,还是睡不着。到了第四天晚上,我感觉脑袋发沉,太阳穴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六十六,低压一百零二。凤霞吓坏了,从次卧小跑出来,披头散发的,连拖鞋都穿反了。她一边给我找降压药,一边去拿手机要打急救电话。我摆摆手,说不用打,就是缺觉,连着四五天没睡好,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打那之后,凤霞更沉默了。她不再让我试各种偏方,而是主动提出睡客厅沙发,把次卧让给我。她说:“我睡沙发,离你主卧远,又有防盗门隔着,声音能小些。”我不答应,她就抱着被子枕头自己去了客厅,瘦瘦的背影倔得像块石头。可我躺在大床上,听着客厅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鼾声,又惦记她在沙发上蜷着不舒服,那沙发又短又窄,她睡一夜起来腰肯定受不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还是睡不着。我俩像两只刺猬,满心想靠在一起取暖,可一动弹就被对方身上的刺扎得生疼。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天下午,晓丽突然上门来,没提前打电话。她手里提着一袋子香蕉,看样子是来“缓和关系”的。可进门换鞋的时候,正好撞见凤霞穿着家居服,弯着腰给我揉肩膀。我那几天因为缺觉,颈椎和肩膀僵得跟块铁板似的,凤霞说揉一揉能松快些。晓丽的脸当场就垮了,嘴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她把那袋子香蕉往茶几上重重一墩,香蕉在袋子里滚了几下,磕烂了两根,汁水渗出来浸湿了茶几玻璃。晓丽嘴角往下一撇,冷笑道:“妈,您这日子可算过得比神仙还美啊。有人端茶递水,有人揉肩捏背,比您亲儿媳妇都孝顺。”
凤霞尴尬地缩回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想去倒茶。晓丽手一挡,那动作硬邦邦的,像要拦个陌生人:“别,我受不起。您跟我妈的事,外边儿都传遍了,说我婆婆跟个女的同居,成什么体统?我们超市里那帮收银员,没事就凑一块儿嘀咕,说老吴家的媳妇真可怜,摊上这么个婆婆,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我压着火气,太阳穴又开始跳了:“晓丽,凤霞是我请来作伴的,咱家有她帮忙,我省心不少。你要尊重她,叫一声阿姨也不折了你的份。”
“尊重?”晓丽嗓门拔得更高,像一把锥子在空气里戳来戳去,“妈,您要让别人尊重您,您自己得先尊重自己。志强这两天出车都没心思,昨天在火车站拉了个乘客,人家随口问他住哪儿,他说了小区名,人家开玩笑说‘那不是有个老教师跟女护士搭伙的吗’,志强臊得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您能不能替您儿子想想?替您孙子想想?小宇昨天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人家骂他‘你奶奶是变态’,他回来哭了一整晚,您知道吗?”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剪了一道口子。我一想到小宇那张胖乎乎的小脸,想到他被人指着骂,我的眼泪差点涌上来。可我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我站起来,伸手指着门的方向,手指有点抖,声音却尽量稳住:“晓丽,你来看我,我欢迎;你要来闹,就回去吧。小宇的事,我会找他爸谈。你这么大个人了,在孩子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要有数。”
晓丽憋红了脸,眼眶里也泛着泪光,嘴唇抖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再说,拎起包就走。她摔门的声音比上一回还响,防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全亮了,亮了好一会儿才灭下去。凤霞在厨房里站着,背对着我,肩膀轻轻颤动,水龙头哗哗淌着,她在洗碗,可那只碗在她手底下已经冲了五六分钟了。
那天晚上,凤霞闷在厨房洗完碗就没出来。我轻手轻脚走过去,隔着磨砂玻璃门看见她蹲在灶台边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猫在角落里舔伤口。我推门进去,蹲到她旁边,伸手拉她的胳膊。她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鼻尖通红,嘴唇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她抽泣着说:“美华姐,要不我走吧。我真不想把你家搅成这样,你儿媳妇说得对,我是个外人,我在这儿就是给你添乱的。”我心里头酸得不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像怕她跑了似的,劲儿使得大了些,把她勒得轻哼了一声。我说:“凤霞你哪儿也别去。你是我请来的,谁也不能把你赶走。咱俩活到这把岁数,什么人没见过?还怕几句闲话?”凤霞靠在我肩上,泪水湿透了我肩膀上的布料,温热一片。我搂着她瘦削的肩胛骨,觉得这副骨头架子扛了太多东西,沉得让人心疼。
可话虽这么说,难题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睡眠问题不解决,我俩迟早得垮。我开始四处打听偏方,逢人就问,老姐妹、菜场大妈、社区诊所的老中医,都问了个遍。什么侧睡枕、止鼾贴、口腔矫治器,各种法子听了一箩筐。凤霞自己也挺配合,她回医院挂了睡眠专科的号,做了多导睡眠监测,结果确诊为重度阻塞性呼吸暂停,医生说得明明白白,这病不是打呼噜那么简单,长期缺氧会损伤心脑血管,严重的话可能在睡梦中猝死,必须戴家用呼吸机。凤霞没犹豫,二话不说,当天就自费刷卡买回来一台,连面罩带管路花了一万出头。她拎着那个印着医疗器械公司标志的纸箱子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顺从和坚定。
晚上,她坐在床边,对着说明书和教学视频,笨手笨脚地调试呼吸机。我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胀。她把面罩扣在鼻子上,松紧带勒过后脑勺,整张脸被面罩箍出红印子,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让人心疼。她躺下时小心翼翼地把管路理好,像怕弄乱输液管一样,侧过脸来冲我轻声说:“美华姐,要是还吵,你可得喊我,别自己硬扛着。”那晚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宿,呼噜声真的小了大半,虽然还有轻微的气流声,像夏天风扇开在低档上的嗡嗡声,但至少不再像擂鼓打雷。我总算睡了一个囫囵觉,虽然中间也醒了两回,但比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可呼吸机带来的新磨擦也跟着出来了。半夜她梦游的老毛病依然会犯,这是呼吸机管不了的。有一回,她戴着面罩和管路,直愣愣坐起来,眼睛闭着,动作却果断迅速,一把扯过连着管路的机器就往门口走,嘴里喊着“抢救室在哪儿”、“病人血压掉下来了”,声音被面罩闷得瓮声瓮气,大半夜听起来格外瘆人。管路的长度不够,她被扯了一下,身子一歪撞在门框上,胳膊肘磕出一大块淤青,我赶紧爬起来扶住她,又不敢大声叫醒她,怕她受惊。
只能跟在后头护着,把路中间的椅子挪开,眼睁睁看她转了两圈,最后抱着呼吸机主机,像抱着一个急救箱似的,慢慢蹲回床边,咚地躺下去。第二天醒来她看见自己胳膊上的淤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沉默地摩挲着那片紫红色的伤处,自责得直捶脑袋。我赶紧拉住她的手,说:“咱慢慢来,病去如抽丝,哪能一口吃成胖子?梦游这毛病,我打听过了,心理放松了自然会减轻,你压力别那么大。”她红着眼圈点点头。
日子就在这种磕磕绊绊中往前挪。正当我俩觉着好歹能喘口气的时候,生活又抛来一枚更大的炸弹。那天傍晚,凤霞正在阳台晾床单,手机响了,是她妹妹陈凤兰从乡下打来的。凤兰的声音又急又哑,透过听筒我都隐约听到了哭腔:“姐,妈不行了,不是身体不行,是脑子不行了。昨天她出门去倒垃圾,大白天找不到回家的路,在村口绕了两个多小时,还是隔壁二婶看见给领回来的。今早煮了锅稀饭,转头就忘了,又去刷锅重新煮,煤气灶开着人走了,差点把厨房烧了。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姐夫又在外头打工回不来,姐,你说咋办呀?”
凤霞接完电话,在阳台的晾衣架旁边站了很久。她手里捏着一条还没晾完的床单,床单的一角垂在地上沾了灰,她也没发觉。夕阳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刻画得格外分明。我端了杯水走到阳台,她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来回搓,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美华姐,我得把我妈接过来住一阵。先带她去市里大医院检查,看看是老年痴呆还是别的啥毛病。如果真是那个病……我琢磨着把她安置在我那套旧房子里,请个保姆专门照看,不能老麻烦你。”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不是我不通人情,我也活到这把岁数了,知道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可这一个家刚把喘气匀乎了,呼噜的事还没完全解决,再添个糊涂老人,日子能安稳吗?可我一抬头,看见凤霞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头布满血丝,眼眶底下一片青灰,又想起她每天给我揉膝盖、分药片、炖热汤的点点滴滴,到底还是把心里那点犹豫咽了回去。我伸手接过她手里攥着的那杯水,仰脖子喝了小半杯,润了润发干的嗓子眼,说:“接来吧,咱俩搭把手,总比你一个人扛强。你那套旧房子小,保姆不好找,先住我这儿,三室两厅呢,够住。”
老太太是凤霞租了辆面包车从乡下接来的。她七十八了,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粉色的头皮。进门的时候拘谨得像个来做客的小孩,两只手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头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布鞋。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僵直,眼神茫然而怯生,不停地打量着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像一只误闯进陌生领地的小动物。凤霞蹲在她膝前,一遍遍教她认人:“妈,这是美华姐,是咱家的人,你以后就住这儿,有啥事跟她说就行。”老太太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看了看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美华……美华……”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来,对着我认真地喊了一声:“护士同志,我这腿有点痒,你给我抹点药膏呗。”她把我当成了医院里的护士。
我哭笑不得,又不好纠正她,怕她糊涂劲儿上来闹脾气。只好顺着她的话,从凤霞的小药箱里翻出一管止痒药膏,装模作样地给她小腿上抹了抹。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凤霞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疲惫又无奈。
照顾糊涂老人的艰辛远超我的想象,比对付呼噜和梦游累得多得多。老太太白天嗜睡,歪在沙发上呼噜打得比凤霞还响,口水流到沙发垫子上,得趁她睡醒赶紧换洗。可一到晚上,她精神头比谁都足,满屋子转悠,步幅小频率快,像上了发条。她把衣柜里叠好的衣服全搬出来,一件一件重新叠,叠了拆、拆了叠,能折腾半宿。把冰箱门开开关关,拿出鸡蛋来在茶几上摆成一排,说是孵小鸡。
更吓人的是,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闻到一股刺鼻的煤气味,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冲进厨房一看,老太太摸黑把燃气灶的旋钮拧开了,没有点火,煤气嘶嘶漏着。我赶紧关掉总阀,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后脊梁全是冷汗。凤霞闻声跑进来,脸都吓白了,一把搂住还在灶台前茫然站着的老太太,声音发抖:“妈,你咋又乱动!”还有一回,她把洗洁精当成酱油倒进炒好的菜里,我俩没留意,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满口泡沫,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夜。
那阵子我和凤霞轮流值夜,像病房里交接班一样。她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或者倒过来。两个人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靠在沙发上随时都能睡着,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我瘦了六斤,凤霞瘦了八斤,老太太倒胖了,因为糊涂起来不停地吃,把饼干当饭吃。邻里又开始传闲话,话比之前更难听。张婶在楼下晒太阳时故意很大声地说给别的老太太听:“人老了就图个安稳,偏有人闲不住,作孽。把个傻老太太接回来,三个女人搭台唱戏,这叫啥日子?”我买菜路过,听得一清二楚,张婶那张嘴一开一合,每个字都像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我脚步顿了一下,菜篮子在我手里晃了晃,最终没回头。换作从前,我兴许会冲上去理论几句,可这段日子磨下来,我只剩一身的疲倦。
转折来得意外,很微小,却像一个楔子,慢慢敲开了冻得硬邦邦的地面。那天是周六,中午太阳挺好,我正蹲在卫生间刷老太太弄脏的裤子,门铃响了。凤霞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志强,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他老丈人家捎来的两块腊肉和几节香肠,说是老家杀了年猪。志强进门换鞋的时候,正好撞见老太太对着电视机磕头,电视里在放一部抗战剧,片头有红旗飘扬的画面,老太太以为是毛主席画像,嘴里念叨着“毛主席万岁”,脑门一下一下磕在电视柜边沿上,咚咚作响。
志强愣了片刻,手里的腊肉差点掉地上。凤霞赶紧跑过去把老太太搀起来,一边揉她额头上的红印子,一边哄孩子似的说:“妈,这不是毛主席,咱去沙发上坐。”然后她把老太太安顿好,又去拧了把热毛巾给她擦口水、擦手,又从茶几底下翻出梳子,仔仔细细把老太太稀疏的白发梳整齐。整个过程耐心得不像话,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在厨房烧菜,透过玻璃隔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志强把腊肉香肠搁在灶台上,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走。他在客厅的餐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凤霞给老太太剥橘子,一瓣一瓣把白筋撕掉,再喂到她嘴里。老太太吃一半吐一半,凤霞就伸手接住,拿纸巾擦干净,继续喂下一瓣。志强就那么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临出门的时候,志强在门廊弯腰换鞋,鞋带系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妈,凤霞阿姨人挺好的。”就这一句话,不多不少,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我正端着炒好的菜往餐桌上摆,听见这话,手一抖,盘子里的汤汁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怎么也忍不住,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去灶台拿抹布,眼泪滴答滴答掉在不锈钢灶面上,蒸出一小片水汽。
半个月后,晓丽带着孙子小宇来了。她进门时脸上还挂着别扭,嘴角往下撇着,目光躲躲闪闪。但她看到凤霞正坐在小板凳上给老太太喂饭,一碗剁碎了的青菜肉末粥,凤霞用调羹舀起来,搁嘴边吹了又吹,嘴唇试了温度,才往老太太嘴里送。老太太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粥从嘴角淌下来,凤霞就拿小毛巾轻轻擦掉,嘴里说着:“妈,慢点,咱不急。”那份耐烦劲儿,让晓丽杵在玄关,手里拎着的一箱牛奶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宇倒是不认生,八岁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的,挣脱他妈 的手,蹬蹬蹬跑过去,仰着小脸甜甜地喊了句:“奶奶好!”凤霞一愣,调羹停在半空,随即眉开眼笑,眼角细纹全挤在了一起,忙不迭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小宇接过糖,又歪着头看了看老太太,转头问我:“奶奶,这个老奶奶怎么不吃饭呀?”我说老奶奶生病了,需要人喂。小宇“哦”了一声,跑到凤霞身边说:“那我帮你一起喂。”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就去抢调羹,粥洒了几滴在地板上,凤霞一点儿也不恼,笑着教他怎么拿稳。
那天晚饭是我和凤霞一块儿张罗的,红烧排骨、清炒莴笋、酸菜鱼,外加一碟子凉拌木耳。晓丽坐在桌边,起初光夹面前的凉拌木耳,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不说话,眼神偶尔瞟一下凤霞。后来凤霞拿起汤勺,给她舀了满满一碗酸菜鱼,鱼片嫩滑,酸菜切得细细的,汤里飘着几颗花椒。晓丽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吸溜了一下,抿了抿嘴,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这鱼不腥,挺好。”就这六个字,不多不少,声音平平的,可我听出了门道。晓丽这个人我了解,她嘴硬心软,能说出“挺好”两个字,已经是在拐着弯认错了。我赶紧低头扒饭,米饭的热气熏得我眼眶发潮。凤霞倒是神色如常,又给她夹了块排骨,说:“晓丽你太瘦了,多吃点肉。”晓丽没拒绝,把那块排骨夹进碗里,慢慢地啃了。
夜深人散,志强开车把晓丽和小宇接走了。凤霞在厨房刷碗,水流哗哗的,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手腕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我轻手轻脚走进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她。她身子一僵,随即松弛下来,靠进我怀里,后背贴着我胸口,暖暖的。我闻着她发间混着油烟味的气息,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声说:“咱好像,看见亮了。”她没说话,手背抬起来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低头刷碗,那只沾满泡沫的碗在她手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往正轨上靠。老太太被凤霞带着去市中心医院神经内科做了全面检查,核磁共振、认知量表评估,最后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中期。医生说这个病不可逆,但规范用药和悉心护理可以延缓恶化。凤霞拿着那张诊断书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服药的时间表和剂量工工整整抄在一张硬纸板上,贴在冰箱门上。她每天早晚按时给老太太喂药,把药片碾碎了掺在香蕉泥里,一勺一勺喂下去。老太太的糊涂劲儿虽然没有全好,夜里偶尔还会起来转悠,但至少不再去拧煤气灶了。我们请了个钟点工,四十来岁的周姐,每天上午来三个小时帮着打扫卫生、做午饭,让我俩能轮流喘口气。
志强开始隔三差五送东西来。有时是一袋米、一桶油,有时是乘客落在车上的土特产,他给人家送回去了,人家分了他一些,他就转手拎到我这来。有一回他居然扛了袋老年纸尿裤,讪讪地挠着头说:“听凤霞阿姨说我姥……那个老太太有时候控制不住,这个用得着。”晓丽也调了班,把超市的早班换成了中班,这样周末上午能过来帮我打扫卫生。她开始跟凤霞学着量血压,把袖带缠在我胳膊上,捏着气囊一下一下打气,听诊器塞在耳朵里,眉头拧得紧紧的,认真得像个小学生。量完了,她把数值记在本子上,还会多问一嘴:“凤霞阿姨,美华姐这血压算高不高?”凤霞就在旁边指点她,两个人头挨着头看本子,能唠上半天家常。
邻里间那些嚼舌根的声音没完全消停,这世上从来就不缺张婶这种人。可变化也是有的。那天张婶又在楼下跟人嘀咕,说我们这一家子不正经、作妖。对门李阿姨正巧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听了几耳朵,当场就抢白了一句:“人家把老人伺候得干干净净,床单三天一换,屎尿裤子手洗,比亲闺女还贴心,你管得着吗?你儿子上次发烧,不是凤霞大半夜跑来给打的退烧针?”张婶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接上话。李阿姨跟我学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解气的爽快,我听着笑了笑,心里头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至于我弟弟妹妹那头,起初也没少给我添堵。老二吴建国在电话里数落过我,说咱家几辈子都是规矩人,我这么搞让他都不好意思跟战友提。他当过兵,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可前阵子他在老家下楼梯时踩空了,小腿骨折,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凤霞知道后,二话不说,托她在市中心医院骨科的老同事给安排了一张床位,还特意找了科室里手法最好的主任亲自给他做手术。术后她天天在家炖好排骨汤、黑鱼汤,装在保温桶里让我送去。我坐公交转地铁再换公交,来回两个多小时,风雨无阻。老二出院那天,他拄着拐杖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姐,你身边有她,我放心些了。”声音干巴巴的,可我听得出来,那是他这辈子能说出的最软乎的话了。我攥着手机,眼泪叭嗒叭嗒掉在茶几玻璃上,一滴一滴,砸出清脆的声响。
闺女丽丽也从临市回来看过我一次。她事先没打招呼,自己拖着行李箱就来了。进门时凤霞正在给老太太剪指甲,老太太不配合,手乱动,凤霞就一边哼着没调的曲子分散她注意力,一边小心地剪,剪完了还用指甲锉慢慢磨圆。丽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晚上我俩在阳台上聊天,丽丽把玩着阳台上那盆凤霞种的薄荷叶子,忽然说:“妈,她对你挺好的,我放心了。”月亮爬上来,清清冷冷的,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今年开春,小区里的玉兰花开得泼泼洒洒,白的像瓷碗,粉的像娃娃脸,风一吹,花瓣悠悠落在草坪上。那天天气晴好,阳光暖洋洋地铺在地上,我和凤霞推着轮椅带老太太去人民公园晒太阳。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条毯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不知道啥年代的歌谣。迎面撞见刘大姐,刘大姐手里牵着她的外孙,一看见我们三个,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一脸褶子:“美华,当初我就说你俩有缘,现在瞧见了吧?这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凤霞抿嘴笑,把盖在老太太膝上的毯子掖了掖。我挨着她坐在长椅上,眯眼看远处放风筝的小孩,花花绿绿的风筝在蓝天里摇摇摆摆。我忽然想起搬进来第一晚,自己崩溃地坐在沙发上数着挂钟滴答声的那个凌晨,心里头又酸又软,像被柠檬汁浸过一遍又撒了层糖。
那天晚上回家,凤霞照例坐在床边调试呼吸机,把面罩的松紧带调到最舒服的档位。她躺下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下呼吸面罩,扭过头来朝我嘟囔了一句:“美华姐,谢谢你那晚没把我赶出去。”她说完很快把面罩戴回去,好像怕我接话似的。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她侧脸上,面罩的轮廓有点滑稽,可我笑不出来。我伸过手去,在被窝里捉住她那双因常年消毒而粗糙的手,指节和掌心全是硬茧,指腹上还有被消毒液泡出的细密裂纹。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说:“赶啥,少了你打雷,我倒睡不着了。”
凤霞噗嗤笑出声,面罩上蒙起一层白雾,把她的眼睛衬得雾蒙蒙的。窗外有风摇动玉兰枝,暗香一缕缕从窗缝挤进来,缠着呼吸机轻柔的气流声,稳稳地,把整个夜晚填得满满当当。我俩就这么并排躺着,手攥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客厅里老太太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听着楼下远处马路上零星的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织在一起,不再让人烦躁,反倒像一首跑了调却格外踏实的安眠曲。我们两个半路凑到一块儿的老太太,磕磕绊绊走过了最难的坎儿,往后的日子,恐怕也谈不上多太平,但身边有人,夜里伸出手能够到另一只暖和的手,那就什么都值当了。
前几天志强开着那辆半旧的出租车,带我和凤霞去医院做半年一次的常规体检。晓丽坐在副驾上,回头跟凤霞讨论小宇的英语补习班,说有个退休老师在家里开班,一节课六十,问凤霞靠不靠谱。凤霞就掰着手指头帮她分析,一对一好还是一对多好,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热乎乎的。小宇坐在我和凤霞中间,手里攥着个变形金刚,嘴里呜呜喳喳地给玩具配音。车子经过人民公园门口,玉兰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冒出嫩绿的叶片,密密匝匝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脸上,热乎乎的,我闭上眼,心里头蹦出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家回,有人等,有饭吃,管它别人嘴里啥样子,自个儿的踏实最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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