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杨玉玲
孙中山为何在某些场合写“博爱”,在另一些场合写“天下为公”,又在某些时刻郑重写下“大同”?这三个词在他笔下是否有着不同的分工?细加体味,其间大有文章。
题词不同于系统的理论著述,它是一种高度凝缩的思想表达,受特定场合、对象、时机的约束。孙中山一生留下大量题词遗墨。在这些墨迹中,反复书写最多的三个词,当属“博爱”“天下为公”与“大同”。随着近年《孙中山全集》《孙文全集》相继整理出版,散落各处的题词被系统汇集,使我们得以对这三个词作一番比较。统计下来,三者合计180余件,约占已收题词总数的三分之一,堪称孙中山题词中最核心的概念群。
分量不同
先看题词数量。据《孙文全集》,“博爱”题词多达107件,“天下为公”66件,含“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公天下”等字异义同者,“大同”仅10件,含“世界大同”“共进大同”等。这一悬殊的数量差异,本身就透露出三个词在孙中山心中的不同位置。“博爱”最为日常、最具普适性,几乎适用于一切赠人场合。“天下为公”政治指向更强,用场相对集中。“大同”则是一种终极理想的完整宣示,只在特定情境下郑重写出。
再看题词形态,差异同样明显。“博爱”绝大多数是独立书写二字,配上款下款,高度程式化,两个字便可成一幅,落笔不费时,这正是它数量远超其他两类的一个技术原因。“天下为公”以四字独立书写为主,间或摘引《礼运》原句或缩为“公天下”。“大同”的形态最为特殊,它常常不是写“大同”二字,而是整篇抄录《礼记·礼运》的大同篇,自“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起,至“是谓大同”止,洋洋百余字。这样的长篇抄录已近乎一幅书法作品,自然不可能像“博爱”那样信手频书。
赠予谁人
题词是一种社会交往行为,看它赠予何人,最能见出概念的适用边界。
“博爱”的受赠面最广。100余件中,可辨识受赠者的约80件,几乎涵盖各色人等。革命同志、华侨领袖、工商人士、文教界、宗教界,乃至外国友人,无所不包。其中赠予日本友人的比例尤为突出,约三分之一以上,这与孙中山早年长期流亡日本、在彼建立广泛社会网络密切相关。从革命志士到普通仰慕者,“博爱”二字似乎可以赠予任何人而不显突兀,这种极强的普适性,正是它数量居首的社会原因。
“天下为公”则更多落在政治性较强的场合。一个显著特征是大量题赠报刊媒体,如《新青年》《天铎报》、朝鲜《东亚日报》、日本《改造》杂志等,这一比例远高于“博爱”。为各地党部、同乡会、洪门组织等团体机构题写者也较多。总体上,它更常出现在面向组织、机构、公众媒介的场合,而非纯粹私人交往。
“大同”因数量有限,受赠者也最集中。除黄埔军校训词属面向全党的纲领性文本外,其余几乎都赠予政治密友,如杨庶堪、戴季陶。抄录大同篇全文这一举动本身,就带着一种郑重与亲密,它不是信手可赠的通用礼物,而更像精神共鸣的庄重表达。
几则个案尤可玩味。1907年,孙中山把现存最早的一幅“博爱”赠予邓荫南。邓荫南为广东香山人,早年追随革命,倾尽家产资助兴中会、同盟会。孙中山赠他“博爱”,是对一位以行动践行博爱精神的同志的褒扬,此处的“博爱”不是抽象理念,而是对具体人格的认定。
1924年,孙中山为年仅23岁的张学良题写“天下为公”。其时张学良尚是奉系军人,孙中山正力图联合北方、谋求统一,争取奉系具有战略意义。“天下为公”最为得体,既宣示“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的理念,又暗含对张学良的期许。同年赠别其他部下的题词,用意也相仿。可见“天下为公”往往不是道德勉励,而是对权力正当性的提醒。
1924年6月,黄埔军校开学,孙中山在训词中写下“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在最庄严、最具纲领意义的场合,他选择了最具终极指向的“大同”。“建”民国是可以达成的制度目标,“进”大同则是需不断趋近的理想境界,一字之别,层次判然。
由情到理
把三个词放到孙中山的思想脉络里看,更能体会其中的分工。它们不是同一个意思的三种说法,而是从人心到制度再到理想,层层递进的三个台阶。
先说“博爱”,这两个字往上能接到韩愈“博爱之谓仁”的儒家仁爱传统,又掺进了孙中山早年所受基督教“爱人如己”的浸润,还带着法国大革命“自由、平等、博爱”的近代色彩。三股源流汇到一处,使“博爱”既古老又新鲜。孙中山自己把话说得很明白,“博爱云者,为公爱而非私爱”。一句话,就把它从儿女情长、亲朋恩义里拔了出来,定为一种超越私情的公共情怀。它要改造的是人心,是所有人都能共享的那个价值起点。
这一层意思,在中山陵的建筑上看得很清楚。南京中山陵入口立着一座博爱坊,坊额“博爱”二字是孙中山手书。谒陵的人,要先过这道牌坊,才登上去。它是进入孙中山精神世界的第一道门槛。把“博爱”摆在最前,恰好说明它是根基,是一切的起点。
再说“天下为公”,它是制度的目标。这四个字出自《礼记·礼运》,原句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东汉郑玄注得简明,“公”就是“共”,天下是天下人共有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晚清,帝制的合法性逐渐动摇,维新派、革命派都爱讲“天下为公”,拿它来反君主专制、倡公共政治。孙中山接手这四个字,又给它注入了新东西。孙中山讲三民主义,说到底就是“民有、民治、民享”,国家人民共有,政治人民共管,利益人民共享。他用林肯那句“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来对译“天下为公”。这种不是简单以西释中,而是在两边各找一个对等的说法,让古典理想穿上现代政治的衣裳。
“博爱”改造的是人心,“天下为公”改造的是制度。前者唤起人与人之间的普遍之爱,后者要求权力归于公共、而非私有。两者层层递进。人心里先有“博爱”,才会自觉去追求“天下为公”的制度安排。所以赠人“博爱”,是盼他做个有仁心的人。赠人“天下为公”,是激励他为一个公道的政治秩序去奋斗。它讲的是权力的正当性,是一种政治宣示,而不只是道德劝勉。
最后说“大同”,它是理想的终极。三个词里它数量最少,分量却最重。它指向的既不是一种情感态度,也不是一套制度安排,而是一个最终的社会图景,一个超越阶级、民族、国界的和谐共同体。
孙中山对“大同”的理解,有一个由模糊到清晰、由泛到精的过程。据冯自由回忆,同盟会成立以前,孙中山就对人说过,自己主张的是“大同主义”,用英文讲就是Cosmopolitan,也就是世界大同。可见早年的“大同”,更接近一种世界主义的情怀,边界还比较松。到了晚年,他把“大同”收进了三民主义的体系。他说,真正的三民主义就是孔子所盼望的大同世界,又说民生主义就是社会主义、就是大同主义。这样一来,“大同”就从一个朦胧的世界主义理想,变成了贯通古今的终极概念。
“大同”那种特殊的题词形态,也正好印证了它的特殊地位。“博爱”二字、“天下为公”四字,都可以信手写赠。可大同篇全文有百余字,非郑重落笔不可。这就注定它不能被日常化地随手送人。它更像一篇庄严的宣言,一次对理想社会的完整宣示。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大同篇开篇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结尾是“是谓大同”。“天下为公”恰是通向“大同”的起点,“大同”恰是“天下为公”的终点。一头一尾,文本本身就把两个概念串成了一条线。
于是,三个词连成一条清晰的链条。“博爱”是伦理基础,“天下为公”是制度保障,“大同”是终极归宿。这一层关系,也提示我们重新认识孙中山的思想结构。以往不少论者把三者看作同一种乌托邦情怀的反复,当成可以互换的同义语,纪念场合里也常把三个词并排挂出。但题词实践告诉我们,孙中山用这些词是有分别、有选择的。面对不同的对象和场合,他写下不同的词,这选择本身就是思想表达的一部分。三个概念不是彼此替代,而是相互补充,各司其职。
在近代政治家中,题词颇为常见,但鲜有人像孙中山这样如此集中、反复地书写少数几个核心概念。这种反复书写,使他的题词超越了一般的社交应酬,而具有更深的政治文化意味,它既是维系情谊的赠礼,又是理念的物质化传播媒介,还是一种政治象征资本。把核心思想凝缩为简洁有力的符号,使之在社会网络中广泛流通,其传播之效,远非长篇著述所能比。今年适逢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新材料还在不断被发现、公布。今天再来研究孙中山的题词,有助于更全面地走近这位革命先驱的精神世界。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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