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洗完澡出来,周敏正站在厨房水池边洗碗。抽油烟机的灯没开,只有餐厅的吊灯漏过来一点光,落在她后颈的碎发上,蒙着一层细绒。他刚要往客厅走,周敏突然侧身,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周敏的手有点凉,沾着点洗洁精的滑腻感。陈建国心里一热,下意识就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周敏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了回去。她低着头把碗放进碗柜,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我去看看妈睡了没。”
陈建国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要握的姿势。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滴答的声音,还有周敏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一步步往婆婆的房间去了。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那点滑腻的触感好像还在,可再摸,只有自己皮肤上的干纹。
他回到客厅,电视开着,是重播的抗战剧,枪声喊杀声响得震天。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有多轻,抽回去的时候就有多快,快得像他刚才出现了幻觉。
周敏从婆婆房间出来,直接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陈建国心上。他没立刻跟进去,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烟蒂烫到手指才反应过来。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晚归的人聊天,声音飘上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掐了烟去卧室,周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被子裹得很紧。他躺到另一边,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卧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周敏的呼吸很匀,可陈建国知道她没睡——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沉,还会偶尔翻个身。
这半年来,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周敏给他夹菜,手指碰到他的筷子,又立刻收回去;有时候是他换衣服,周敏站在门口看他,他一回头,她就转身去拿拖把;还有一次,他晚上起夜,周敏的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刚要转身,她就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陈建国以前只当是她年纪大了,心思变细了,或者是最近医院上班累的。周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每天要接几十个病人,测血压、换输液瓶,回来还要买菜做饭,给婆婆熬药,晚上躺下腰都直不起来。他总想着,等儿子彩礼攒够了,婆婆身体再好点,就带她出去转转,她想去的桂林,说了快十年了。
三年前儿子陈磊大学毕业,去了外地工作,家里一下子空了不少。以前每天晚上,客厅里总有儿子打游戏的声音,周敏还会端着水果进去骂他几句,现在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还有婆婆翻报纸的哗啦声。那时候他们还没像现在这样,中间隔着那么远。
两年半前,婆婆摔了一跤,腿不方便,就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本来是件好事,有人帮着做饭收拾屋子,可慢慢的,家里的空间就好像被填得满满的。以前周末,他们还能一起躺沙发上看个电影,现在婆婆总坐在沙发那头织毛衣,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周敏就只能坐得笔直,连个哈欠都不敢打。
周敏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起来,先给婆婆熬上小米粥,再去买当天的菜。她买菜总挑最新鲜的,婆婆牙不好,她就把菜切得很细,肉炖得烂烂的。中午她在医院食堂吃,晚上回来还要做三个人的饭,吃完饭洗碗,再给婆婆泡上脚,自己才能歇会儿。有时候陈建国想帮她洗碗,她总说“你上班累,去歇着吧”,转身就把他推出厨房。
陈建国是货运公司的调度,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安排司机跑线路,有时候半夜还要起来处理突发情况。他每个月工资六千五,留一千五自己抽烟加油,剩下的五千都交给周敏。他知道家里开销大,婆婆的药费一个月要一千多,儿子的婚房首付还差十二万,周敏总在算,这个月能存多少,下个月能存多少,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涨,她的白头发也一点点多。
他总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柴米油盐,攒钱养老,等儿子结婚了,他们就轻松了。可刚才那只手,还有这半年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动作,让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已经变了。
他翻了个身,想跟周敏说句话,刚开口,就听见周敏的声音,还是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陈建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周敏总喜欢黏着他,看电影要挽着他的胳膊,睡觉要枕着他的肩膀,连去菜市场都要跟他手牵手。那时候他们租房子住,房子很小,可觉得很暖,晚上躺在床上能聊到半夜,聊以后要买多大的房子,生个儿子还是女儿,老了要去哪里养老。
后来有了儿子,家里就忙起来了。周敏要带孩子,还要上班,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他要跑车赚钱,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都跟她说不上一句话。那时候他觉得,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买了房子就好了,等日子好过了就好了。
现在房子买了,儿子也大了,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可他们之间,好像比以前更远了。远到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想过去,却不知道门在哪里。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陈建国还是没睡着,他侧过脸,看着周敏的背影。她的头发比以前短了,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在晨光里很显眼。他想起上次给她染头发,还是去年冬天,她坐在镜子前,说“你看我白头发越来越多了”,他当时忙着看手机上的工作信息,随口说了句“年纪大了都这样”,现在想想,她当时好像沉默了很久。
周敏突然动了动,翻了个身,脸对着他,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却在轻轻抖。陈建国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她的眼角有皱纹了,嘴角也有点往下垂,不再是以前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姑娘了。可他还是觉得,她很好看,比年轻时更好看,只是他好久没这么认真看过她了。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他怕像昨晚一样,她又躲开,或者说一句“别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他只知道,这半年来,她好像在等什么,等他做一件事,或者说一句话,可他不知道是什么。
天完全亮了,周敏睁开眼,看见陈建国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我去做早饭。”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陈建国也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卧室,心里堵得慌。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了,可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周六早上,陈建国醒的时候,周敏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飘来小米粥的味道,还有婆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穿上衣服出来,周敏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说了句“粥在锅里”,就低头去擦桌子了。
婆婆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个馒头,慢慢撕着吃。她看了看周敏,又看了看陈建国,没说话,继续撕馒头。陈建国盛了碗粥坐下,周敏已经吃完了,在厨房里洗锅,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吃到一半,周敏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挂在门后,说:“我去买菜,你在家看着妈。”
陈建国放下筷子:“我跟你一起去。”
周敏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门口换鞋。陈建国赶紧把粥喝完,跟婆婆说了句“妈我们一会儿回来”,就追了出去。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周六早上人多,路边摆满了菜摊,卖鱼的正在杀鱼,鱼鳞溅了一地,腥味混着菜叶子的清气,热热闹闹的。周敏走在前头,步子不快,陈建国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走到卖青菜的摊位前,周敏蹲下来挑菠菜,一根一根地拣,拣得很仔细。陈建国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他俩,笑着说:“你们两口子出来买菜,难得啊。”
周敏没接话,把挑好的菠菜递给摊主过秤。陈建国掏出钱来付了,周敏看了他一眼,接过菜袋子继续往前走。走到卖肉的摊位,周敏要了块五花肉,让摊主切成小块,说要回去炖给婆婆吃。陈建国又抢着付了钱,周敏没说什么,只是把肉袋子也拎在手里。
走到菜市场尽头,人少了一点,周敏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陈建国被她问得一愣:“什么怎么了?”
“平时让你出来买个菜,你都说累,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周敏的语气不重,但话里带着点刺。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我想陪陪你”,又觉得这话太肉麻,说不出口,说了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周敏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走。陈建国跟上去,走到她旁边,想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手指刚碰到袋子,周敏的手就松开了,袋子差点掉地上,陈建国赶紧接住。周敏把手缩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步子快了一点。
陈建国拎着袋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不是不让他帮忙,她是怕他碰到她的手。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像吞了块石头,堵在嗓子眼。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公园,周敏突然停下来,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陈建国也跟着坐下,把菜袋子放在脚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周敏看着那些老人,突然开口:“你看那个老太太,穿红衣服那个。”
陈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件红毛衣,正跟着音乐慢慢抬手。旁边站着她老伴,拿着个保温杯,时不时递过去让她喝水。
“她老伴对她真好,”周敏说,声音很轻,“每天早上都陪她来打太极,打完了一起去买菜,下午就在家看电视,晚上吃完饭出来散步。”
陈建国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应了句:“是挺好的。”
“我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周敏问,眼睛还是看着那对老人。
陈建国想说“会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飘飘了。他想了想,说:“你想的话,以后我也陪你来。”
周敏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像是不信,又像是想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说了句:“走吧,妈该饿了。”
回到家,周敏去厨房做饭,陈建国坐在客厅陪婆婆看电视。婆婆看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脑子里全是周敏刚才那句话——“我们老了会不会也这样”。她问的不是“会不会”,她问的是“你会不会陪我”。
午饭做了三个菜,五花肉炖土豆,清炒菠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周敏给婆婆盛了碗汤,又把肉夹到婆婆碗里,自己只夹了几筷子菠菜。陈建国看在眼里,想说“你也吃”,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她在虐待自己似的,就没开口。
吃完饭,周敏去洗碗,婆婆回房间午睡。陈建国走进厨房,站在周敏身后,想说点什么。周敏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说了句:“你去看电视吧,我洗完就好。”
陈建国没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洗碗。水龙头的水冲在碗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周敏的手在泡沫里翻来翻去,手指冻得有点红。他想起昨晚那只手,搭在他肩上,凉凉的,滑滑的,现在却泡在冷水里,洗着三个人的碗。
他突然说:“我来洗。”
周敏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快洗完了。”
陈建国走过去,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碗,手指碰到她的手,周敏的手一缩,碗差点掉水池里。陈建国赶紧接住,两个人的手都湿了,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滑腻腻的。
周敏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点硬:“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陈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碗,看着周敏的背影。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他把碗放进水池,转身出了厨房。
下午三点,儿子陈磊打来电话,说下个月要带女朋友回来,商量结婚的事。周敏接的电话,声音一下子就亮了,问女孩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家里要不要重新收拾一下。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转身对陈建国说:“磊磊要带女朋友回来。”
陈建国也高兴,说:“那得好好准备准备。”
周敏开始盘算,客厅的窗帘要换新的,沙发套也该洗了,还得给女孩准备个见面礼。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说:“彩礼还差十二万,首付也还差着,咱们存的那些,够不够?”
陈建国算了算,存折上有十八万,彩礼按他们那边的规矩,最少得八万八,再加上婚房首付,最少还得十二万,加起来就是二十万出头。他们存了这么多年,也就存了十八万,还差着好几万。
“不够的,我找公司借点,或者先把我的公积金取出来。”陈建国说。
周敏摇摇头:“你公积金取出来也就三万多,还是不够。”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要不,我跟医院申请一下,看能不能预支半年工资。”
陈建国皱眉:“预支工资?你身体不好,再加班怎么受得了。”
周敏没接话,转身去拿存折,翻了翻,又放回去。她站在柜子前,背对着陈建国,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忍什么。
陈建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想说“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空了。他每个月工资六千五,交了五千给家里,自己留一千五,能想什么办法?去借?找谁借?亲戚朋友都各有各的难处,谁家也不宽裕。
周敏突然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陈建国,你说咱们这些年,到底图什么?”
陈建国被她问得愣住了。
周敏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妈熬粥,买菜,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洗碗,给你妈泡脚,一个月工资四千二,全花在家里,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每个月交五千,我全存着,攒了这么多年,攒了十八万,可儿子结婚还差好几万。你说,咱们图什么?”
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图你对我好,”周敏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陈建国,“可你对我好吗?你记得上次你主动抱我是什么时候吗?你记得上次你说‘你辛苦了’是什么时候吗?你记得上次你认真看我一眼,不是看存折,不是看账单,就是看我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吗?”
陈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我记得”,可他真的不记得了。他记得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记得婆婆的药该买了,记得儿子的婚房首付还差多少,可他真的不记得,上次认真看周敏是什么时候。
周敏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也累,你每天接那么多电话,半夜还要起来处理事情,你也不容易。可陈建国,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我也会怕,我怕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攒钱,还债,等儿子结婚,等婆婆走了,等咱们老了,动不了了,回头一看,这辈子什么都没剩下。”
她说完,转身去了阳台,把门关上,开始晾衣服。陈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隔着玻璃门,她手里攥着他的衬衫,攥了半天,没挂上去,就那么攥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建国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说“对不起”,可他迈不动腿。他突然想起半年前那次吵架,周敏说“你眼里只有你妈和你儿子,还有我吗”。当时他以为她是在无理取闹,还跟她吵了几句,说她“不知足”,说“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你还想怎么样”。
现在想想,她当时说的不是钱,她说的是一句话,一个拥抱,一个能让她觉得自己还被在乎的眼神。可他什么都没给,他给了钱,给了存折,给了每个月按时交的五千块,却忘了给她最想要的东西。
阳台的门开了,周敏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平静了。她把晾好的衣服一件件收进篮子里,说:“我去给妈熬药。”
陈建国拦住她,声音有点哑:“周敏,我……”
周敏停下来,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建国张了几次嘴,说:“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但你可以告诉我。”
周敏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轻轻说了句:“我告诉你,你就懂吗?”
她说完,绕过他,去厨房给婆婆熬药了。陈建国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周敏切药的声音,一刀一刀,切得很慢,很稳。
那天晚上,周敏又背对着他躺下,中间还是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陈建国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周敏白天说的话——“我告诉你,你就懂吗?”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说那些话,不懂她为什么哭了又擦干,不懂她为什么手里攥着他的衬衫半天不挂上去。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起去年冬天,周敏坐在镜子前,说“你看我白头发越来越多了”,他当时忙着看手机,随口说了句“年纪大了都这样”。
她现在是不是也这样觉得?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好看了,不值得被在乎了,所以用那些试探,用那些“撩了又收”的小动作,来确认他还要不要她?
陈建国翻了个身,看着周敏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后脑勺的头发,白头发在月光下很显眼。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他怕她又躲开,怕她又说“别闹”,怕自己的手像昨晚一样,悬在半空,无处可放。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今晚他再不伸手,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轻轻放在周敏的肩上。周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陈建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在忍什么。
他轻声说:“周敏,我不是不要你,我是不知道你在等。”
周敏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还是没有转过身,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陈建国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你说得对,我这些年,眼睛里只有钱,只有妈,只有儿子,忘了看你。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日子还长,等这些都忙完了,咱们还有时间。”
周敏突然转过身,脸对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她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说:“陈建国,我怕等不到那天。”
陈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手把周敏搂进怀里,周敏没有挣扎,把头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睡衣,烫在他的胸口上。他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周敏怀孕了,晚上睡不着,他就这样抱着她,给她讲白天跑车遇到的趣事,她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租房子住,工资不高,可周敏总说“跟你在一起,吃糠咽菜都愿意”。现在他们有了房子,有了存款,儿子也快结婚了,可周敏说“我怕等不到那天”。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周敏的头发,说:“等得到的,你信我。”
周敏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被子还是裹得很紧,但中间那道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终于没有了。
周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烘烘的。她发现自己还靠在陈建国胸口,他的睡衣上有一块湿印子,是她昨晚哭的。
陈建国还没醒,呼吸很沉,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周敏没动,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我不是不要你,我是不知道你在等”。这句话她等了半年,等到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一直绷着,突然松了。
她轻轻把陈建国的手从背上拿开,坐起来。陈建国动了动,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像是想起昨晚的事,眼神有点不自在。
“醒了?”周敏说,声音有点哑。
“嗯。”陈建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八点了。”周敏下床,穿上拖鞋,“我去做早饭。”
陈建国叫住她:“周敏。”
周敏停下来,回头看他。
陈建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说了句:“今天早饭我来做,你歇着。”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但也没拒绝。她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也乱糟糟的,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她洗了把脸,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陈建国跟婆婆说话的声音。
“妈,早上想吃啥?”
“随便,有什么吃什么。”婆婆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今天听起来没那么小心翼翼了。
周敏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厨房门口。陈建国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下面条,水开了,溅出来,他赶紧去关火,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婆婆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是拿着个馒头,慢慢撕着吃,但眼睛一直看着陈建国,嘴角有点往上翘。
周敏走过去,把陈建国身上的围裙解下来,重新系好,说:“面条不是这么煮的,水开了再下面,下了要用筷子搅一下,不然粘锅。”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搅着锅里的面条,说:“你教我,下次我就会了。”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声音轻了些:“行,你看着。”
面条煮好了,周敏盛了三碗,端到桌上。陈建国去拿筷子,又给婆婆倒了杯水,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周敏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周敏低头吃面,没看他,但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面,嘴角有点往上翘。
吃完早饭,婆婆突然开口:“建国,你大姐上周打电话来,说让我去她那儿住几天。”
陈建国放下筷子:“大姐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她说想我了,”婆婆说,声音很平静,“我也想她了,想去住几天。”
周敏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也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撕馒头。周敏突然明白了,婆婆不是想去女儿家,她是想给他们腾出空间。这个老太太,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比谁都尖,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行,我送您过去。”陈建国说。
“不用送,我自己坐公交去。”婆婆站起来,慢慢往房间走,“我去收拾几件衣服。”
周敏站起来,跟过去:“妈,我帮您收拾。”
婆婆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摆着公公的照片,还有陈磊小时候的相框。周敏帮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又拿了两盒药放进去,说:“妈,药记得按时吃,早上空腹吃一粒,晚上吃完饭再吃一粒。”
婆婆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突然说:“周敏,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敏的手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婆婆。婆婆看着她,眼睛有点湿,但没哭,说:“我知道我在这儿,你们不方便。我这把老骨头,帮不了什么忙,还净添乱。”
周敏走过去,坐在婆婆旁边,握住她的手:“妈,您别这么说,您在这儿,我们才放心。”
婆婆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但眼睛里的东西,周敏看懂了。
陈建国开车把婆婆送到大姐家,回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下周敏一个人。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她也没在看,就那么坐着,手里捧着杯茶。
陈建国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这次不是墙,只是还没习惯靠近。
“妈在大姐家,得住几天?”周敏问。
“大姐说让她多住几天,下周末再回来。”陈建国说。
周敏点点头,喝了口茶,没说话。
陈建国看着她,突然说:“周敏,昨晚你说,你怕等不到那天。我现在告诉你,不用等了,就从今天开始。”
周敏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
陈建国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但我可以学,学怎么对你好,不是光给钱,是像你对我那样,记住你喜欢吃什么,记住你累的时候想歇会儿,记住你白头发多了,不是年纪大了,是这些年太累了。”
周敏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茶杯放下,看着他:“陈建国,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突然对我好,然后又变回去。”周敏说,声音有点抖,“这半年,我每次试探你,你都没反应,我就想,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了。可你昨晚说那些话,我又怕,怕你只是一时愧疚,过了这几天,又跟以前一样。”
陈建国伸手握住她的手,周敏的手有点凉,但没有抽回去。
“不会了,”他说,“我今年五十二了,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过的话,会算数。”
周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周敏走在前面,陈建国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走到调料区,周敏停下来拿酱油,陈建国突然说:“你不是喜欢吃那个牌子的醋吗?上次买错了,你念叨了好几天。”
周敏回头看他,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陈建国说,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醋放进购物车,“以后都买这个。”
周敏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转身继续往前走。陈建国推着车跟在后面,看着她拿起一袋盐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包糖看了看又放下,每个动作都很熟悉,但他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
回到家,周敏去做饭,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说:“我帮你。”
周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会什么?”
“你教我。”陈建国说。
周敏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笑,但陈建国看见了。她递给他一头蒜:“剥蒜。”
陈建国接过来,站在水池边剥蒜。蒜皮粘在手指上,怎么也弄不掉,他低头认真地剥,剥得坑坑洼洼的。周敏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很熟练,但偶尔会偏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帮她剥蒜。
晚饭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炒豆角,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坐在餐桌边,面对面吃饭。电视没开,家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周敏吃了口排骨,说:“咸了点。”
陈建国也夹了一块吃:“不咸,正好。”
周敏看着他,突然说:“以前你从来不说正好,你只会说‘还行’。”
陈建国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以后都说正好。”
周敏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耳朵有点红。
吃完饭,陈建国主动去洗碗。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挤洗洁精,水开得太大,泡沫溅了一身,碗差点摔了一个。她想过去帮忙,但忍住了,就那么靠着门框,看着他洗完三个碗两个盘子,用了快半个小时。
洗完了,陈建国擦擦手,转过身,看见周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周敏说,“就看你洗了半小时的碗。”
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下次会快点的。”
周敏走过去,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说:“不用快,洗干净就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抗战剧,枪声喊杀声还是那么响,但这次陈建国没盯着屏幕发呆,他侧过头,看着周敏。周敏感觉到了,偏过头看他:“看什么?”
“看你。”陈建国说。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但陈建国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翘。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跟婆婆平时看的一样。
“你怎么看这个?”陈建国问。
“习惯了,”周敏说,“你妈爱看,我就跟着看了两年多,现在觉得也挺好听的。”
陈建国没说话,伸手揽住周敏的肩膀。周敏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过了一会儿,慢慢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但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腔,还有周敏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周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陈建国。”
“嗯?”
“下次我说等等,不是让你走,是让你别走。”
陈建国心里一紧,低头看她。周敏没有抬头,还是靠在他肩上,但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握紧她的手,说:“那你下次别等我说,你直接告诉我你怕什么。”
周敏没说话,但手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电视里播完了一出戏,开始播广告,是卖房子的,说首付只要二十万,月供三千。周敏看着电视,突然说:“儿子结婚的事,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别一个人扛。”
陈建国说:“好。”
“还有,”周敏顿了顿,“你妈的药费,下个月开始用我的医保卡刷,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建国说:“好。”
周敏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好?”
陈建国看着她,说:“因为你说得对。”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但眼睛里有光。她重新靠回他肩上,说:“那我说什么你都听?”
“听。”
“那明天早上你起来做早饭。”
“好。”
“以后每个周末,你陪我去买菜。”
“好。”
“还有,你以后别再说我白头发多了。”
陈建国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确实白了不少,但他现在觉得,那些白头发不是年纪大了,是这些年她一个人扛了太多。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不说了,以后都不说了。”
周敏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电视里还在播广告,一个接一个,卖房子的,卖车的,卖保健品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晚归的人说话,声音飘上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这次,陈建国没觉得那个世界很远。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周敏的头发,轻声说了句:“周敏,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手却握在一起,一直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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