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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一年(615 年)八月,隋炀帝为彰显皇威、威慑突厥,亲率数十万大军巡幸塞北,抵达雁门、马邑一带核心枢纽雁门郡。始毕可汗趁机率领数十万突厥铁骑南下,迅速完成对雁门郡的合围,一场震惊朝野的军事危机骤然爆发。
突厥大军来势汹汹,“四面攻城,矢及御前”,雁门郡下辖四十一城,短短数日便被攻克三十九座,仅剩雁门、崞县两座城池苦苦支撑。城内军民人心惶惶,粮食储备仅够维持二十余日,形势岌岌可危。
不可一世的隋炀帝身陷重围,史载其“大惧,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一度陷入弃城而遁的绝望境地。
危急关头,民部尚书樊子盖冒死劝谏,劝隋炀帝坚守待援,指出 “陛下乘危侥幸,一朝狼狈,悔之何及!”,并建议紧急诏令天下募兵勤王,同时重赏守城将士以鼓舞士气。隋炀帝听从其言,下诏“守城有功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城内军民士气大振,奋力抵御突厥进攻。
与此同时,隋炀帝采纳大臣萧瑀的建议,遣密使向远嫁突厥的义成公主求救。突厥习俗中“可贺敦知兵马事”,“可贺敦”即突厥可汗的皇后。义成公主身为隋朝宗室女,先嫁启民可汗,后依突厥习俗改嫁始毕可汗,拥有“可贺敦”的尊贵地位,且深度参与军政事务,甚至具备废立可汗的影响力。
处罗可汗死后,她便以其子奥射设孱弱为由,废而不立,改立处罗之弟咄瑟为颇利可汗。接到隋炀帝的密令后,心念故国的义成公主巧施计谋,遣使告知始毕可汗“北方有警”,谎称突厥后方遭遇袭击,需紧急回师驰援。始毕可汗即位不久,内部局势本就不稳,对后方安危极为关切,这一消息让他心生顾虑,一时也难辨真假。
此时,隋屯卫将军云定兴率领的勤王大军已逼近雁门,日后成为大唐太宗皇帝的李世民当时仅有十六岁,正在其麾下。李世民洞察突厥军的心理,向云定兴献计“多赍旗鼓为疑兵”,主张“始毕敢举兵围天子,必谓我仓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昼则引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遁去。”
云定兴从其计,大军行至崞县时,广设幡旗、征鼓相闻,营造出援军云集的浩大声势。突厥斥候探知后,火速禀报始毕可汗。始毕可汗既顾虑后方安危,又忌惮隋朝援军的威势,深知久围无益,于是下令撤兵北还。
这场持续一月之久的雁门之围,在义成公主的巧妙斡旋、勤王大军的威慑与城内军民的坚守下,终得解除。雁门之围虽解,但其对隋末唐初历史的影响却极为深远,而这一切都与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的战略地位息息相关。此役直接导致这一带边郡防御体系彻底崩溃,隋朝的军事威慑力丧失殆尽。
突厥凭借此战建立起对隋朝的绝对心理优势,此前对隋的敬畏彻底转为轻视,甚至封起兵反隋的刘武周为 “定杨可汗”、李子和为 “平杨天子”,隋朝皇帝姓杨,从这些封号中可见突厥当时已经将灭掉隋朝作为战略目标了。此后突厥频繁南下侵扰,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从防御屏障沦为战乱前沿,隋朝失去了对北方沿边地区的控制,进而丧失了对中原局势的掌控。
此前隋朝强盛之时,常征用蕃兵参与重大军事行动。大业四年,隋炀帝命韦云起统领突厥兵讨伐契丹,启民可汗受命发兵二万参与行动;征高句丽时,西突厥处罗可汗也曾率部从征。但雁门之围后,“由是朝贡遂绝”,突厥与隋公开对抗、彻底决裂,不仅突厥兵无法调用,就连回纥、薛延陀、契丹、室韦等部以及高昌等西域城国也纷纷依附突厥,不再听从隋朝调遣。
失去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的庇护,中原腹地直接暴露在突厥铁骑的威胁之下,北方边境各州郡“多被其患”,百姓流离失所,隋朝北疆彻底陷入失控状态。
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的战略失陷,还使隋朝失去了对北方的统治根基,形成权力真空。雁门之围后,隋朝威望一落千丈,内地民众与各地割据者对大隋朝廷不再有什么畏惧之心。
北方豪强大族和地方官吏为求自保,纷纷投靠突厥,在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割据一方。薛举、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梁师都、李轨、高开道之辈,虽各自僭号称尊,却皆北向臣服于突厥,受其可汗之号,双方使者往来不绝,络绎于途。
其中,刘武周以马邑为基地,“袭破楼烦郡,进取汾阳宫,获隋宫人,以赂突厥始毕可汗”,始毕可汗则以马匹回赠,助其兵势大振,进而攻陷定襄;梁师都 “引突厥居河南之地,攻破盐川郡”,割据黄河以南包括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在内的广阔区域,长达十二年;李子和以榆林郡为中心,“南连梁师都,北附突厥始毕可汗”,送子为质换取支持;张长逊则以五原为中心,割据内蒙古河套地区,为自保依附突厥,受封“割利特勤”,成为突厥在西北边地的代理人。
这些割据势力以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为跳板,与中原各种反隋武装相互呼应,借助突厥的军事力量不断扩张,使隋朝陷入外有突厥侵扰,内有割据叛乱的两面受敌的困境之中,王朝的崩溃加速而至。
从经济层面来看,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作为农牧经济的交汇地带,既是中原王朝重要的军马产地,也是牧业经济与农业经济互补的关键区域。隋朝强盛之时,依托这一带边郡的牧业资源,组建了强大的骑兵部队,同时通过与少数民族的贸易往来,补充国力。
雁门之围后,隋朝失去了对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牧区的控制,失去了重要的军马来源,在形势严峻之时,既无法调用蕃兵作战,又无法大量补充军马加强自身的骑兵,农牧经济的支撑体系彻底断裂。
反观突厥,凭借对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的掌控,吸纳了大量避乱的中原百姓和知识分子,仅隋炀帝之萧后及隋帝之孙杨政道亡入突厥时,随从便有万人之众,至唐贞观五年,太宗“以金帛购中国人因隋乱没突厥者男女八万人”,这些人对突厥而言,不仅是纯粹劳动力和兵源的增加,更为其输入了更多的技术资源,而技术是中古世界国家强大的重要因素。
日渐强盛的突厥逐渐有了“势陵中夏”的傲慢。当时的东北亚政治格局中,咄咄逼人的突厥与日趋走向衰落的大隋王朝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这一局面一直延续到唐初击灭东突厥之时。
雁门之围还彻底瓦解了隋朝君臣的心理自信。隋炀帝本是极度自信之人,此前虽征高句丽失利,但并未动摇其对外用兵的决心,而雁门之围的绝境体验,使其心理发生根本性转变,从目空一切、对外用兵变为“畏惧突厥、退缩自保”。
史载隋炀帝解围后,虽口出“突厥狂悖,势何能为”的豪言,却再也不敢北巡边塞,甚至放弃了再次征伐高句丽的计划,在前往江都前夕,以诗“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抒发失意之情。
皇帝的怯懦与退缩,进一步动摇了隋朝的统治根基,各地官吏与百姓对王朝的信心彻底丧失,农民起义如燎原之势遍及全国,“反者多于猬毛,群盗所在蜂起”。
隋炀帝既无力击败突厥的进扰,也无法剿灭在突厥支持下的各种反隋势力,乱局已无法收拾。大业十二年(616 年),深受隋炀帝宠信的大臣宇文述揣摩圣意,劝隋炀帝逃往江都。
隋炀帝遂退往突厥势力尚不能及、起义军势力较弱的南方,企图以江南为基地稳住阵脚,再图北方。李渊私下曾对人说“今上甚惮塞虏,远适江滨”,这一出自《大唐创业起居注》的一手史料,印证了隋炀帝南下江都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畏惧突厥。最终,隋炀帝在江都兵变中被杀,隋朝的统治彻底崩塌。
雁门之围的本质,是隋朝对雁门、马邑及周边边郡战略要地失控的必然结果。当这一带边郡这道北疆屏障因国力衰退、政策失当而崩塌,隋王朝便失去了与游牧民族博弈的战略支点,其灭亡成为必然。
参考文献
1. (唐)魏征等撰:《隋书》卷四《帝纪第四·炀帝下》,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版。
2. (宋)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八十二《隋纪六·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版。
3. (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五十五《列传第五·刘武周》,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版。
4. (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五十六《列传第六·梁师都》,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版。
5. (宋)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卷八十八《列传第十三·张长逊》,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版。
6. (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一百九十四上《列传第一百四十四上·突厥上》,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版。
7. (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三《本纪第三·太宗下》,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版。
8. (唐)温大雅撰,李季平、李锡厚点校:《大唐创业起居注》卷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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