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保同 | 淅川徐家岭楚墓考古发掘纪实

2017年1月1日，《长渠缀珍——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河南段文物保护成果展》在郑州博物馆开展，集中展出南水北调工程库区及干渠沿线8地出土的各类文物3800余件，再现了库区及沿线的历史文化与文明风貌。走进博物馆，看着展览大厅中央展示的一件小口鼎，十年前的发掘场景历历在目。

初到徐家岭

这要从淅川县丹江库区东沟长岭的考古发掘开始。根据单位统一安排，2006年8月起，我负责此次抢救性考古发掘，接到任务后，我们的发掘队伍很快就组建起来了。

从南阳乘车经邓州到达丹江水库东岸的香花镇，再乘农用三轮车到宋港码头，登上当地租的小船，水上行驶20多公里，1小时后到达目的地——东沟长岭。东沟长岭位于丹江水库西岸，属仓房镇陈庄村东沟小组，这里是龙山向东延伸的余脉，附近曾多次发现大型楚墓，南有和尚岭、下寺楚墓群，北有徐家岭楚墓群。

来到丹江的第一天我就一直在想，一定要抽时间去徐家岭楚墓群看一看，终于在10月26日下午，我带上探铲、手铲，乘坐当地渔民刘聚德的渔船直奔徐家岭。

徐家岭位于仓房镇郭家窑丹江水库西岸的丘陵上，西面为龙山，三面环水。徐家岭是龙山的余脉，海拔156—167米。1991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徐家岭发掘春秋战国时期楚墓10座，出土大量精美的青铜礼器、玉器。

浴缶

远远望去，徐家岭是一个伸到丹江的土包，上面平坦，中心位置种有小麦，周边长有许多杂草和槐树等，这与我心里的徐家岭有很大落差。顺着一条渔民去水边的小路，我们一路上去，尽管经历了十多年，1991年发掘的墓坑范围依然清晰可见。登高望远，向东是一望无际的水面，一回头，不经意间发现麦地的中间有一个洞，大家立刻警觉起来，我们走过去，盗洞直径大约60厘米，目测深约6米。我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即将情况向主管部门汇报，要求尽快进行抢救性发掘，同时保护好现场。

盗洞

枪声惊醒盗掘梦

徐家岭发现的盗洞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10月29日上午9点，我们再一次来到徐家岭，现场的情况使我大吃一惊，盗洞周围的麦田里出现了多人踩出的脚印，同时还发现几个新的用洛阳铲打的孔，并有用白灰做出的标记，盗洞内有继续盗挖的迹象，现场还发现有一张10月27日的《洛阳日报》，种种迹象表明，盗墓分子很快要进行盗掘活动。看来他们担心蓄谋已久的盗墓企图即将落空，于是铤而走险。

综合分析后，我把新发现的情况立即向南阳市文物局报告，同时向当地公安部门报警。上午11:45，仓房镇派出所干警来到现场，大家分析后一致认为，盗贼今晚继续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我们经过协商决定，双方晚上采取联合行动，阻止盗墓分子的盗掘行动。当晚6点，仓房镇派出所派出4名干警，考古队派3名队员，分成两组开始行动。一组乘车在通往徐家岭的路上守护，另一组乘船潜入徐家岭四周，隐蔽蹲守，伺机抓捕盗墓分子，其他考古队员注意保护东沟长岭工地的文物安全。

深夜11:30，大约7人（实际为12人）携带盗墓工具，鬼鬼祟祟潜入现场。然而到现场后他们迟迟没有动手，在反复协商如何进行盗掘。凌晨1点左右，他们似乎发现了动静，迅速四散逃窜。情况突变，公安干警鸣枪警告，3名盗贼向西面的山坡上逃跑，我们立即追赶，追赶到山坡后发现有一辆面包车，他们迅速乘车逃走了。然而，徐家岭到仓房镇只有一条乡村公路，我们等在路上的干警把这伙盗贼逮个正着。当场抓获3人，缴获湖北牌照车辆1辆，另有探铲、铁锹等作案工具数十件。后据盗墓者供述，当晚参与此次盗墓的有12人，他们分乘面包车和渔船，其余9人从水路乘船逃脱。

盗墓工具

丹江岸边的惊与喜

10月30日，国家文物局和河南省文物局南水北调文物办公室同意我们对徐家岭被盗楚墓进行抢救性发掘。东沟长岭考古队员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东沟长岭，另一部分转战徐家岭。

徐家岭当地村民居住分散且距离工地较远，仅有刘德聚一家住户，在这里我们无法租到房子。为了保证发掘和文物的安全，我们在工地附近搭建了临时工棚，寒冬将至，帆布蓬保温性差，蓬里不能生火取暖，蓬内外温度相差无几，这在考古工地是司空见惯的事。说干就干，很快我们投入到了工作中。

发掘现场

通过勘探我们了解到，被盗墓平面呈“甲”字形，由墓室和墓道组成，方向90°。墓室东西长11.5米，南北宽10米，墓道位于墓室中部偏东，墓道口长7.2米，盗洞在墓道与墓室连接的位置。延续1991年发掘编号，编号M11，发掘工作正式开始。

这座墓葬较深，约12米，从墓内清理出的土，全部要求堆积到墓口以外4米处，工程量加大的同时更要求我们在工作中做到安全第一。进入冬天，雨加雪、大风降温频频来袭，影响发掘的进度。另外徐家岭的土质为黏土，直立性差，为了防止塌方，我们专门安排人员在墓口边时刻观察墓室四壁的变化，如有松裂征兆，立刻发出警告。12月15日下午就曾出现过一次塌方，当时发掘深度已至七八米，墓室西壁裂缝有扩大迹象，工人们紧急撤出，9名考古队员也迅速有序地攀着梯子上到地面，刚刚上来，瞬间宽约7米、高约4米，近30立方米的土把墓室掩埋了一半，所有施工工具全部被掩埋在下面。每个人都吓了一身冷汗。为安全起见，我们立即对现场进行拍照、记录，并决定将墓口向外扩方至6米，减轻土方堆积对墓壁的压力；加固支撑墓壁，防止垮塌；继续派专人在清理墓内填土时观察墓壁的变化。

塌方现场

加固墓室四壁

发掘工作一切按部就班地照常进行，发掘将近9米深，仍然没有出器物的迹象，看着深度达到9.8米的盗洞，我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当天傍晚，几位工作人员在即将到底的椁室内，小心翼翼地打了6个探孔，但都未发现任何器物。各种猜测萦绕在大家心头，难道没有随葬器物？

12月24日，天气转晴，发掘工作在平静的气氛中开始。突然有人喊道，“发现铜鼎！”大家很快把目光集中过来，在墓室南侧中部出现两个鼎耳。随后，在墓室中部又出现许多堆积的铅制饰件。直到此刻，考古队员们才如释重负，心头疑云顿时散去。当晚，我们进一步规划了下一步发掘工作，并且一再提醒大家要格外细心，认真记录、拍照、绘图，不能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同时为了确保现场的文物安全，由派出所安排两名干警协助工地做好安全保卫工作。

好消息不断传来。椁内四边均有边厢，随葬品基本放在南侧边厢，主要有青铜礼器、车马器、车饰、兵器、乐器等，其中青铜礼器放置于西南部，青铜钮钟、石编磬紧靠外棺。西边厢和北边厢各置一棺。墓室的棺椁已经腐朽，棺内墓主人头向东。清理中发现有一件小口鼎的肩部有两周篆书铭文，这个重要发现引发了大家的热烈讨论。在考古发掘中带有文字的文物出现是最重要也是最让人高兴的事，这些文字会帮助我们解开墓主人的身份并带来更多那个时代的信息。

12月27日是我们在徐家岭最忙碌的一天。考虑到天气原因，我们用钢管等加固了四壁，并搭建防雨布，既能防雨雪，又可以保证发掘清理工作安全进行。闻讯赶来的河南省文物局南水北调文物保护办公室张志清主任以及其他专家、市县领导对发掘工作给予关心和指导。淅川县政府也协调淅川县公安局增加武装警力5人，拉起警界线，日夜轮流值班，加强安全防范。公安干警与考古队员一同住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日夜值班巡逻。

28日晚，一场中雪让防雨棚上积雪厚约5厘米，随时有被压塌的可能，还好我们提前做了防备。第二天一大早，顾不上洗脸，工地所有人员都在清理防雨棚上的积雪，清理完大家相互一看，所有人都变成了泥人。丹江的泥着实可爱，有人打趣地说，这儿泥土也亲热人，在外边走了一圈，鞋子都变成高跟鞋了。

发掘现场夜间工作

揭开面纱

由于天气突变，考虑到文物安全，我们加快速度，终于在12月31日完成了野外发掘以及绘图、照相工作。这座楚墓尽管有盗洞，但由于及时制止了盗墓行为，随葬器物大部分基本完好，出土铜器、玉石器等各类文物100余件，其中铜器主要有鼎、簠、敦、壶、尊缶、甗、鬲、浴缶、盘、匜、编钟以及各类兵器、车马器等，另出土有石磬、玉璧、玉环、玉璜、玉牌等玉石器。根据墓葬的形制结构以及出土器物的特征等初步判断，徐家岭M11是一座战国中期的楚国贵族墓，墓主人应该是楚国薳氏家族的夫人。

墓底器物出土场景

编磬

玉佩饰

小口鼎

铜壶

骨杯

编钟

徐家岭再次发现楚国贵族墓，让古稀之年的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曹桂岑老师感到十分意外，他从20世纪60年代起就在丹江口水库进行考古工作，主持发掘了淅川下寺、和尚岭、徐家岭等楚国贵族墓葬群。“当年我在徐家岭发掘，没有想到还漏了一座，”他说，“这个墓的主人应该与过去发掘的9、10号墓为同一个家族的，它的发现对深入研究楚国历史发展、楚都变迁、楚国与周围诸侯国关系以及我国文字、书法艺术演变过程和古代器乐的发展变化等相关学术课题都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

2007年新年的第一天，我们开始提取、包装器物，整整装了十多箱。当晚所有人都在轮流值班，以确保装箱文物的安全。1月2日全部文物装车上船，由淅川县公安干警安全押送至南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至此，所有工作人员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装箱

2017年10月26日，几乎是原班人马，我们又乘坐刘德聚的渔船来到了徐家岭，然而徐家岭早已淹没于水下，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在水面上摇曳的树梢以及岸边的一片竹林，依稀可以辨认这就是我们当年工作过的地方。刘德聚原来的家就在徐家岭的岸边，如今他们举家已迁到辉县。举世瞩目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已胜利完工，成千上万的人为此作出贡献，这一壮举也如同灿烂的楚文化一样将载入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