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庙里待了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足够让一个十六岁的小沙弥变成六十四岁的老和尚。寺门口的银杏树,我来的时候才胳膊粗,现在三个人合抱都搂不住。树皮皴裂得像我的脸。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看见王居士跪在大殿门口。
她跪了有半个时辰了。膝盖底下垫着个蒲团,手里攥着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九月清晨的山里凉得很,她穿着件薄毛衣,冻得嘴唇发紫。
我拿着扫帚从她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虔诚,还有那种我见过太多太多次的东西——期待。
期待佛祖能听见她的声音。
期待那三炷香能换来点什么。
我没说话,继续扫地。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扫起来沙沙响。
王居士是我们庙里的常客。说常客不太准确,应该说是“最勤快”的香客。每个月初一十五必来,佛诞日、观音诞、地藏诞,一个不落。有时候平常日子也来,说是路过,进来拜拜。
她每次来都带供品。苹果、橘子、饼干,有时候还有那种超市里买的袋装点心,包装上印着保质期。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大殿供桌上,然后跪下,开始念经。
她念经的声音很大,嗡嗡嗡的,整个大殿都听得见。有时候其他香客被她吵得皱眉,她就念得更大声,好像声音越大佛祖越能听见似的。
扫完前院,我往后殿走。经过大殿的时候,王居士已经跪完了,正站在功德箱前面掏钱。
她掏出一张一百块的,折得整整齐齐,塞进去。想了想,又掏出一张五十的,也塞进去。然后她双手合十,对着佛像又拜了三拜。
“方丈师父。”她看见我,赶紧走过来。
我停下脚步。
“方丈师父,我想问您个事儿。”她搓着手,有点局促。
“说吧。”
“我天天来拜佛,供品也没断过,功德钱也没少捐,怎么我家的事儿就没顺过呢?”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儿子找工作找了半年了,投了几十份简历,一个回音都没有。我老伴儿去年查出来糖尿病,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药费一个月一千多。我自己腰疼了大半年了,贴膏药也不管用。”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方丈师父,您说,是不是我拜得还不够诚心?是不是我念经念错了?还是我供的东西不对?”
我看着她的脸。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我还多。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很,指甲缝里还有泥。她说她是种菜的,在城郊租了块地,种点菜拿去卖。
“王居士,”我说,“你拜佛拜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她说,“从我妈生病那年开始拜的。后来我妈走了,我也没断过。”
“十二年。”我点点头,“你拜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她愣了一下。
“就……求佛祖保佑啊。保佑家里平安,保佑儿子出息,保佑身体好。”
“还有呢?”
“还有……”她想了想,“有时候也求财。卖菜生意好点,多挣点钱。我知道求财不太好,太俗了,但我也是没办法。”
“那你觉得佛祖保佑你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
“好像也没有。我妈还是走了,儿子工作还是没着落,老伴儿的病也没见好,我这腰越来越疼。”
“所以你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啊,方丈师父。我就是不知道才问您的。是不是我心不够诚?还是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
我看着她焦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心酸。这个女人,十二年风雨无阻地往庙里跑,磕了不知道几千几万个头,塞了不知道多少钱进功德箱,到头来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王居士,你跟我来。”
我带她走到大殿侧面,那里有一排石刻的佛像,是明朝留下来的,风化得厉害,有些佛脸都看不清了。
“你看这尊佛。”我指着最边上那尊。
她看了看,“这佛怎么脸都没了?”
“风吹的,雨打的,六百多年了。”
“哦。”
“六百多年来,无数人来拜它,求它保佑。求官的,求财的,求子的,求平安的。它要是真有求必应,自己的脸也不会被风雨磨没了。”
王居士愣住了。
“方丈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她,反问道:“你每天卖菜,几点起来?”
“四点多就起来了。要去批发市场拿菜,晚了好的就被人挑走了。”
“拿了菜之后呢?”
“拉到菜市场去卖。有时候去早市,有时候去小区门口。”
“一天站多久?”
“十来个小时吧。早上六点到晚上七八点,中间吃个午饭歇一会儿。”
“你儿子找工作,他学什么的?”
“学计算机的。大学毕业两年了,上一家公司裁员把他裁了,之后就找不着了。”
“他每天在家干什么?”
王居士脸色有点不好看。“就在家待着。打打游戏,睡睡觉。我说他他也不听。”
“你老伴儿的糖尿病,大夫怎么说的?”
“大夫说要注意饮食,多运动。但他不爱动,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我说他他也不动。”
“你呢?你腰疼,去看过大夫没有?”
“看过。大夫说是腰肌劳损,让我少弯腰,多休息。可我卖菜哪能不弯腰啊?搬菜、摆菜、收菜,哪样不得弯腰?”
我看着她,不说话。
她也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丈师父,您的意思是……”
“王居士,我问你,你儿子投简历,是你替他投的吗?”
“那倒不是。他自己投的。”
“他投了多少家?”
“他说投了几十家。但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
“他简历写得怎么样?”
“我不懂那个。”
“他面试过几家?”
“好像面试过三四家吧,都没成。”
“为什么没成?”
“他说人家嫌他没经验,要么就是工资给太低。”
“工资给多少算低?”
“他说有个公司给四千五,他不去。说在咱们这儿,四千五连房租都不够。”
我点点头。“你老伴儿的糖尿病,大夫开的药他按时吃吗?”
“吃的。这个他倒是吃的。”
“饮食呢?大夫说不让吃什么?”
“不让吃甜的,不让吃太油腻的,主食也要控制。”
“他控制了吗?”
王居士叹了口气。“他馋。偷着吃。有一回我回来发现垃圾桶里有个月饼袋子,就知道他又偷吃甜的了。跟他吵了一架,他说就吃一个,能怎么的。”
“你腰疼,大夫让你少弯腰,你少弯了吗?”
“我没办法啊方丈师父,我不弯腰怎么干活?”
“那你贴膏药之外,做过别的治疗吗?理疗?针灸?按摩?”
“去过一次针灸,扎了半个小时,花了一百八。太贵了,就没再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王居士,你听好。你拜了十二年佛,佛祖没保佑你,不是你心不够诚,也不是你念经念错了,更不是你前辈子造了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拜佛的时候,把你自己该做的事,都推给了佛。”
她愣住了。
“你儿子找不到工作,你应该盯着他改简历、练面试、降低预期先干起来,而不是在这里烧香求佛祖给他一份好工作。”
“你老伴儿管不住嘴,你应该把他的零食藏起来、每天拉他出去散步、跟大夫好好沟通治疗方案,而不是在这里磕头求佛祖让他的血糖降下来。”
“你自己的腰,你应该坚持去做理疗、改变干活的方式、该花的钱要花,而不是在这里念经求佛祖让你的腰不疼。”
“你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拜佛上,却把该用在生活里的力气省下来了。佛不是你的保姆,王居士。佛是老师,他告诉你路怎么走,但路得你自己走。”
王居士呆呆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可是……可是方丈师父,那拜佛就没用了吗?”
“有用。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有用。”
“那是什么用?”
“拜佛是让你静心,让你反省,让你在跪下磕头的那一刻,放下傲慢,承认自己的无力,然后站起来之后,更有力量去面对你该面对的事。”
“佛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你扔个硬币它就给你吐个金元宝出来。”
王居士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另外一种东西。
“方丈师父,那我这十二年……”
“没白来。但你从现在开始,可以换一种方式来。”
“什么方式?”
“下次你来庙里,不要带供品。把你买供品的钱,拿去给你老伴儿买个血糖仪,好一点的,能实时监测的那种。”
“下次你磕头之前,先想想你今天做了什么。如果你今天拉了老伴儿出去走了半个小时,你磕头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如果你今天又跟儿子吵了一架,你磕头的时候心里是虚的。”
“下次你往功德箱里塞钱之前,先想想你给自己花了多少钱。你腰疼舍不得治,一百八的针灸嫌贵,但你往功德箱里塞一百五眼睛都不眨。佛不缺你这点钱,王居士。佛缺的是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王居士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银杏叶子又落了几片,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肩膀上。我伸手帮她拿掉。
“方丈师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您说的这些,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现在有人跟你说了。”
“可是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儿子不听我的,老伴儿也不听我的。”
“他们不听你的,是因为你自己也没做好。你腰疼还硬撑着弯腰干活,你老伴儿觉得,你对自己都不好,凭什么管他?你儿子看你天天往庙里跑,觉得你把希望都寄托在佛祖身上了,他自己就更不上心了。”
“你要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王居士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那我今天……”
“今天你先回去。回去的路上,去药店把针灸预约了。然后去菜市场,买点你老伴儿能吃的菜。晚上吃完饭,拉他出去走走,就十分钟也行。你儿子的工作,你别催他,但你跟他说,下个月开始,家里的菜钱他来出一部分,让他去送外卖也好,打零工也好,先动起来。”
“这些事,比你在庙里磕一百个头都管用。”
王居士走了。
她走出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叹了口气。
三十八年了,我见过太多王居士这样的人。
他们虔诚得让人感动,也愚昧得让人心疼。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几炷香、几个头、几张钞票上,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佛祖的眷顾。
但他们不明白,佛祖当年坐在菩提树下悟道,悟的是什么。
悟的是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你自己不种因,光求果,那叫妄想。
我拿起扫帚继续扫地。大殿里又来了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年轻女人,穿得挺时髦,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跪下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拢好,怕弄脏了。她磕了三个头,然后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红票子,塞进功德箱。
她塞钱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我认识她。她是做微商的,卖面膜,据说赚了不少钱。每次来都很大方,功德箱里塞的钱比谁都多。
去年她来找过我,说她老公出轨了,求佛祖保佑她老公回心转意。
我当时问她,你老公为什么出轨?
她说,那个狐狸精勾引他。
我又问她,你跟你老公平时怎么相处的?
她说她忙,经常出差,老公在家带孩子。她说她赚钱比老公多,房子车子都是她买的,老公就该对她好。
我说,你老公带孩子带了几年了?
她说,三年了。
我说,他带得好吗?
她说,还行吧,就是有时候给孩子吃垃圾食品,她说过他几次。
我说,你平时跟他说话,是什么语气?
她愣了一下,说,就正常语气啊。
我没再问了。
后来她老公还是跟她离了,孩子归她,老公净身出户。她来庙里哭了一场,说佛祖不灵。
我没告诉她,佛祖不是不灵,是她从来没想过,一个男人在家带了三年孩子,被老婆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了三年,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她往功德箱里塞钱,以为佛祖也会像她老公一样,收了她的钱就该听她的话。
佛祖不是她老公。
佛祖不收钱。
功德箱里的钱,是用来修庙的,是用来印经书的,是用来接济比她还穷的人的。不是用来收买佛祖的。
但她不懂。或者说,没人告诉过她。
中午的时候,庙里清净了些。香客们陆续走了,大殿里只剩下一个老人在扫地。
不是我在扫,是李老头。
李老头今年七十三了,在庙里住了二十年。他不是和尚,就是个孤老头子,没儿没女,二十年前流浪到庙门口,我当时还是监院,看他可怜,收留了他。
他就在庙里住下了,每天扫扫地,帮厨房择择菜,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我们管他吃住,不给他钱,但他也不缺什么。
李老头从来不拜佛。
二十年了,我没见他跪过一次,没见他烧过一炷香,没见他往功德箱里塞过一分钱。
但他是这个庙里最像佛的人。
有一回,一个香客的小孩在大殿里乱跑,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那个香客赶紧把孩子拉走,也没收拾。
李老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拿来扫帚簸箕,把香灰扫干净。
有一回,一个乞丐在庙门口坐着,腿上有疮,流着脓,臭得很。香客们都绕着走,有的还捂着鼻子。
李老头蹲下去,拿清水给乞丐洗了疮,又去厨房拿了点剩饭给他吃。
乞丐吃完走了,李老头把门口冲洗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有一回,下大雨,一个老太太在庙门口躲雨,浑身湿透了,冻得发抖。李老头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她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雨里站了半个时辰。
老太太雨停了走了,棉袄也没还。李老头也没追,也没骂,第二天又找了件旧棉袄穿着。
我有时候看着他扫地,就觉得他扫地的样子像是在修行。
他不念佛,不念经,不打坐,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佛经里教的事。
慈悲。
布施。
忍辱。
精进。
这些词他一个都不懂,但他全做到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拜佛?
他说,我又不求什么,拜什么佛。
我说,你不求平安吗?不求健康吗?
他说,我都七十三了,还求什么平安健康。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扫帚,脸上平平静静的。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比那些天天来磕头的人,离佛近多了。
佛不要你的香,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磕头。
佛要你的心。
你的心像佛一样慈悲,你就是佛。
你的心像魔鬼一样贪婪,你磕一万个头也没用。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我认识,姓周,四十多岁,开公司的,挺有钱。他每年春节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一大车供品,水果、鲜花、糕点,堆得供桌都快放不下了。
他拜佛的阵仗也大,跪下去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磕红了。念经的声音比王居士还大,整个大殿嗡嗡的。
拜完了,他往功德箱里塞钱,不是一张一张塞,是一沓一沓塞。我估摸着每次不少于五千。
今年春节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大殿里擦佛像。他拜完了,站起来,看见我,走过来。
“方丈师父,新年好。”
“周施主新年好。”
“方丈师父,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请说。”
“我去年公司出了点问题,差点破产。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挺过来了,现在又好了。我觉得是佛祖保佑的。所以我今年多带了点供品,多捐了点钱,感谢佛祖。”
我看着他红光满面的脸,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来找过我。
去年他来的时候,脸色蜡黄,眼眶发黑,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他说他公司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堵门要债,银行不给贷款,眼看就要破产了。
他跪在大殿里磕头,磕得比今年还响,额头都磕破了。他求佛祖保佑他渡过难关,他说只要渡过这一关,他一定来还愿,一定多捐钱。
我当时看着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周施主是做建材生意的。五年前,有个开发商用他的建材盖了个小区,后来小区墙体开裂,业主闹事,一查,是建材质量问题。
周施主当时花了钱,找关系,把事情压下去了。那个开发商替他背了锅,赔了业主一笔钱,事情就算了了。
但那些业主呢?他们花了一辈子的积蓄买的房子,墙体开裂,住着提心吊胆。有个老太太,因为这事儿急出了心脏病,住了半个月的院。
这些事,周施主从来没提过。他来庙里,只求佛祖保佑他生意兴隆,从来没想过那些被他坑过的业主,他们是不是也需要保佑。
去年他的公司差点破产,不是佛祖不保佑他,是因果到了。
但后来他又挺过来了,也不是佛祖保佑他,是他变卖了家里的房产,又借了高利贷,硬撑过来的。
他现在来感谢佛祖,以为是佛祖救了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周施主,”我想了想,还是开口了,“你当年那个小区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方丈师父,您怎么知道那个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后来就那样了。开发商赔了钱,事情就过去了。”
“那些业主呢?”
“他们拿了赔偿款,应该也没什么事了吧。”
“有个老太太急出了心脏病,你知道吗?”
他脸色更难看了。“方丈师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后来也遭了报应了,公司差点破产,也算是扯平了吧。”
“你觉得扯平了?”
他不说话了。
“周施主,你今天来感谢佛祖,佛祖受不起你的感谢。”
“为什么?”
“因为救你的不是佛祖,是你自己变卖家产凑的钱,是你借的高利贷,是你自己硬撑过来的。佛祖没帮你什么。”
“可是……”
“可是你觉得佛祖应该保佑你,因为你每年都来捐钱,捐得比别人都多,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施主,你捐的那些钱,庙里用来修了藏经楼,印了经书,接济了一些穷人。这些是你的功德,我不否认。但功德是功德,因果是因果。你坑了那些业主,这是因。你公司差点破产,这是果。你变卖家产渡过难关,这是另一个因。你公司又活过来了,这是另一个果。”
“因果从来不扯平,它只是按顺序发生。”
“你今天来感谢佛祖,不如去找到那个急出心脏病的老太太,跟她说声对不起。”
周施主走了。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找那个老太太,但我知道他明年春节可能不会来了。
不来也好。
他来了,捐再多钱,磕再多头,心里的那个疙瘩不解开,拜佛也是白拜。
傍晚的时候,庙里彻底清净了。
香客们都走了,僧人们在做晚课,大殿里传来诵经的声音,嗡嗡嗡的,很好听。
我坐在银杏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是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是佛经里说的西方极乐世界的颜色。
但我知道,极乐世界不在西方,不在天上。
极乐世界在心里。
你的心清净了,你在哪里都是极乐世界。你的心不清净,你坐在大雄宝殿里也是地狱。
我在这庙里三十八年,见过无数人来求佛。
求官的,后来有的升了官,有的没升。升官的那些,有的继续来拜佛感谢,有的就不来了,觉得是自己本事大。
求财的,后来有的发了财,有的没发。发财的那些,有的更虔诚了,捐更多的钱,有的就开始迷信了,找算命先生看风水,把家里摆得跟庙似的。
求子的,后来有的生了孩子,有的没生。生了孩子的,有的来还愿,送红鸡蛋,有的就忘了,忙着带孩子去了。
求平安的,后来有的平安了,有的没平安。平安的那些,觉得是佛祖保佑,更虔诚了。没平安的那些,有的就不信了,骂佛祖不灵,有的反而更虔诚了,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我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就像看着银杏树的叶子青了黄,黄了落,落了又青。
三十八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佛不是用来求的。
佛是用来学的。
你学佛的慈悲,你对众生好,众生自然对你好。这不是佛祖保佑,这是因果。
你学佛的智慧,你遇事想得开,看得透,烦恼自然少。这不是佛祖加持,这是你自己修来的。
你学佛的放下,你不执着于得不到的东西,不纠结于改变不了的事情,心自然清净。这不是佛祖点化,这是你自己悟的。
但大部分人不懂这个道理。
他们来庙里,把佛当成许愿池,当成保险公司,当成心理医生,当成一切他们不想自己面对的事情的替身。
他们把香点燃,把头磕下去,把钱塞进去,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家,继续过他们一团糟的日子。
他们以为佛祖收了他们的供品,就得替他们解决问题。
就像他们以为交了物业费,物业就得替他们打扫房间一样。
但佛祖不是物业。
佛祖是老师。
老师告诉你道理,但作业得你自己做,考试得你自己考。
你天天给老师送苹果送鲜花,但作业不做,考试交白卷,老师能给你及格吗?
不能。
但佛祖比老师更慈悲。老师最多教你几年,佛祖教了你几千年。老师教不会你,最多骂你几句,佛祖教不会你,他也不会骂你,他只会静静地等着,等你有一天自己明白。
就像银杏树等着春天一样。
天黑了。
晚霞褪尽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我从银杏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往禅房走。
经过大殿的时候,我看见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金黄的灯光照在佛像上,佛像的脸安详得很。
我站在门口,看着佛像。
三十八年了,我每天看这尊佛,每天看,但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
年轻的时候,我看佛,觉得佛高高在上,威严得很,让人敬畏。
中年的时候,我看佛,觉得佛慈悲得很,什么人都能容,什么事都能化。
现在老了,我看佛,觉得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众生来来去去,哭哭笑笑,求这个求那个。
他不说话,但他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谁是真修行,谁是假虔诚。
他知道谁在种因,谁在求果。
他知道谁的心里有佛,谁的心里只有自己。
但他不说破。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着你自己发现。
就像我等着王居士、周施主,等着所有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几炷香上的人,有一天能明白。
佛不在庙里。
佛在你心里。
你心里有佛,你在哪里都是庙。你心里没佛,你在庙里也是俗人一个。
我回到禅房,点上油灯,准备打坐。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我忽然想起今天王居士走的时候,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可能想说,方丈师父,您说的这些太难了。
是的,很难。
改变自己,比磕一百个头难多了。
面对自己的问题,比往功德箱里塞钱难多了。
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比求佛祖保佑难多了。
但难的事,才是对的事。
容易的事,大家都抢着做。磕头容易,烧香容易,塞钱容易。但这些容易的事,不会让你的日子变好。
让你日子变好的,是那些难的事。
是盯着你儿子改简历,是拉着你老伴儿去散步,是花一百八去做针灸。
是承认自己错了,是跟那个急出心脏病的老太太说对不起。
是把心里的贪嗔痴慢疑,一个一个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然后改掉。
这些事,佛帮不了你。
佛只能告诉你,你应该做这些事。
但做不做,是你自己的事。
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照在墙上,影子也跟着晃。
我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脑子里浮起今天见过的那些人。
王居士,周施主,那个做微商的女人,还有李老头。
四个人,四种人生。
王居士把希望寄托在香火上。
周施主把希望寄托在金钱上。
微商女人把希望寄托在控制上。
李老头什么都不寄托。
但李老头过得最好。
他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健康的,不是最平安的。他七十三了,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
但他心里踏实。
他每天扫地,择菜,帮人洗疮,给人披棉袄。他不求回报,不求感激,不求佛祖保佑。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种下了一个因。
这些因,总有一天会结出果。
可能是下辈子,可能是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结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结在别人身上。
但他不在乎。
他说,活着就活着,死了就死了。
这句话,比所有的经书都深。
我想起《金刚经》里的一句话: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李老头没见过如来。
但他就是如来。
他不执着于相。不执着于自己,不执着于得失,不执着于生死。
他活在当下,做好手边的每一件事,善待遇见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佛。
佛不是坐在大殿里的那尊泥塑。
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做着平平凡凡的事,心里干干净净的。
我打坐了一个时辰,睁开眼睛的时候,油灯快灭了。
我添了点油,灯光又亮起来。
窗外虫鸣还在继续,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这个夜晚,和三十八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安安静静的。
但我知道,明天天亮之后,又会有新的香客来。
他们会带着新的愿望,新的焦虑,新的期待。
他们会跪在大殿里,点燃香,磕下头,塞进钱。
他们会求佛祖保佑这个,保佑那个。
我会继续扫地,继续看着他们。
如果有人问我,方丈师父,拜佛到底有没有用?
我会说,有用。
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有用。
拜佛是让你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的贪,看见自己的嗔,看见自己的痴,看见自己的慢,看见自己的疑。
看见之后,改掉。
改掉之后,你的日子自然就好了。
这不是佛祖保佑的。
这是你自己修来的。
但如果你只是磕头烧香塞钱,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该贪贪,该嗔嗔,该痴痴,该慢慢,该疑疑。
那佛也帮不了你。
佛不是保姆。
佛是镜子。
你照见自己,然后自己洗脸。
我吹灭油灯,躺下来。
明天还要早起扫地。
银杏叶子又该落一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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