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秀娥,今年四十七岁。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宁愿在四十岁那年夏天,被车撞死,也不愿意走进周海生的花店。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现在住在一间三十八平的出租屋里,离了婚,净身出户,儿子不接我电话,娘家人把我当瘟疫一样躲着。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我就坐在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上,对着掉墙皮的天花板发呆,一遍一遍地想——林秀娥,你他妈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这副德行。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四十一岁,在县城的供销社当会计,丈夫老赵是开货车的,常年在外面跑长途,家里大事小情全是我一个人操持。说起来我这辈子嫁人嫁得也不算差,老赵这个人,老实、本分,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我手里。但他实在太闷了,像块榆木疙瘩,回到家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要么就是蹲在院子里修他那辆破货车,修完了擦,擦完了修,能蹲上整整一下午,跟他说话他也就嗯嗯啊啊几声,屁都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我就是那潭水底下快要烂掉的水草。
我们有个儿子叫赵铭,那年刚考上省城的大学,九月份一走,家里就更空了。老赵跑长途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我一个人守着一百多平方的房子,晚上风吹得窗户哗哗响,我缩在被窝里,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我认识了周海生。
周海生在供销社斜对面开了一家花店,叫“海生花坊”。他的店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漂亮,门口永远摆着当天最新鲜的花,玫瑰、百合、洋桔梗,五颜六色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每次我下班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头几次见,是去买花。赵铭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学校搞成人礼,让家长给孩子送花。我站在花店门口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挑什么,周海生就走出来了。他穿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修剪花枝的剪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姐,给孩子买花吧?男孩女孩?”他问我。
“男孩。”
“那就向日葵,寓意好,一举夺魁。”
他帮我挑了几支向日葵,又配上一些黄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满天星,用牛皮纸包好,扎了一根麻绳,简简单单的,但就是特别好看。他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姐,你气质真好,这花配你。”
这句话要是从别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我可能会觉得轻浮,但周海生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让人根本讨厌不起来。
我红了脸,付了钱匆匆走了。走到供销社门口才低头看了一眼他塞给我的名片,上面除了花店的信息,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周海生,联系电话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字写得很好看,清秀又有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张名片收进包里而不是扔掉。后来我想,也许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了。
第二次去买花是半个月后,我的生日。老赵果然忘了,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下班路过花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周海生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说姐你又来了,今天想买什么花?
我说随便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从后面的冷柜里拿出一束已经包好的花,粉色的戴安娜玫瑰配白色的桔梗,精致得像杂志上的图片。他把花递给我说:“这束送你,生日快乐。”
我愣住了,问他怎么知道是我生日。他笑了笑说:“上次你买花的时候,我听见你跟同事说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一个陌生人都能记住我随口说的一句话,而我自己的丈夫,连我生日都不记得。我接过花,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几乎是逃出花店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束花发了很久的呆。老赵的电话到晚上十点才打来,说车坏在路上了,刚修好,明天还得赶货。我说今天是我生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哦,那等我回去给你补个蛋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我说不用了,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结婚快二十年,我给他洗衣做饭带孩子,伺候他爹妈,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我不年轻了,四十一了,眼角有了皱纹,腰身也不再纤细,但我就该这样烂在这段婚姻里吗?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我开始频繁地去周海生的花店,有时候买花,有时候就进去坐坐,看他修花枝、换水、接待客人。他比我小三岁,离过婚,没有孩子,一个人经营着这家小店。他跟我聊天的内容永远让人舒服,不会太过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我心里那些空荡荡的角落。
他知道我爱吃什么,会在我下班前准备好一杯温度刚好的茉莉花茶;他知道我颈椎不好,有一天送了我一个热敷盐袋,说姐你坐办公室的,这个对颈椎好;他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爱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坐在店里,放一些舒缓的音乐,什么都不问。
这些东西,老赵从来没有给过我。二十年的婚姻里,老赵给过我什么呢?每个月按时上交的工资,和一堆修不完的汽车零件。他不是坏人,但他不懂我,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懂我。
真正出事是在那年冬天。
老赵跑了一趟新疆的长途,来回要十几天。我一个人在家,结果半夜发起了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浑身疼得像被人打了一顿,连爬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我给老赵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大概是在路上,信号不好。我躺在黑暗里,浑身发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张床上了。
最后我给周海生打了电话。
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把我从床上扶起来,裹上他的羽绒服,背着我下楼,开车送我去医院。那一夜他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守了我整整一宿,每隔一会儿就给我换额头上的凉毛巾,喂我喝水,帮我喊护士换药瓶。
天快亮的时候我退了烧,睁开眼睛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底下是两团乌青。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那一刻我知道,我爱上这个男人了。
后来的事情不需要赘述,总之我出轨了。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经历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无数次被忽视的委屈之后,我做出了选择。不对,这也不叫选择,这他妈叫堕落。但当时的我完全不这么想,当时的我觉得自己是在追求爱情,是在为自己活一次,是把这四十一年来亏欠自己的全部补回来。
人一旦开始自我欺骗,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
周海生对我确实好。他的好跟老赵的好不一样,老赵的好是粗粝的、沉默的、理所当然的,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保暖但不体面。周海生的好是细腻的、温柔的、带着仪式感的,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每一处细节都让人心动。他会给我写小纸条,藏在花束里让我带回家,上面写着“今天也很想你”“姐你笑起来真好看”这样的句子。他会记得我们认识一百天的纪念日,做一顿精致的晚餐,点上蜡烛,放我喜欢的爵士乐。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到办公室楼下,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
这些东西,我活了四十一年头一回体会到。我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突然遇上一场大雨,贪婪地、疯狂地吸收着每一滴水分,根本顾不上想这场雨会不会引发山洪。
纸包不住火。老赵发现我和周海生的事情,是在第二年的春天。
那天他从外地提前回来,想给我一个惊喜,结果在家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周海生送我的一条丝巾,和我忘在茶几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正好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周海生发来的语音。老赵点开了,听见一个男人温温柔柔地叫我“秀娥”。
我到现在都记得老赵当时的表情。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他只是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条丝巾,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一拳打碎了似的,从不可置信到震惊再到某种彻骨的悲哀,一层一层地裂开。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秀娥,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跪在地上哭,哭得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确实没有对不起我,他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好吃懒做,他把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了我,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个家。但他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温暖,那种被看见、被珍视、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可我当时说不出口,我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赵铭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得不可收拾了。老赵的姐姐妹妹全来了,把我堵在屋里骂,骂我不要脸,骂我不知好歹,骂我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学小姑娘搞破鞋。我婆婆坐在沙发上哭,一边哭一边拍大腿,说我老赵家造了什么孽娶了我这么个东西。
我娘家人也来了。我妈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问缘由,而是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响了半天。她说林秀娥你疯了,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我爸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那一刻我环顾四周,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一个毁了两个家庭的罪人。
然后赵铭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那双眼睛跟我刚生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又黑又亮,但里面的光全碎了。他没有喊我,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妈,我以后在学校怎么跟同学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又说:“你是不是不要我和我爸了?”
我说不是,我说妈妈永远爱你,但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赵铭摇了摇头,眼眶红了,但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走了出去。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在我心里轰然作响,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如果当时我能清醒过来,如果当时我能悬崖勒马,也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我没有。我像中了邪一样,在所有人都反对、都在骂我的时候,反而生出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想,你们都骂我吧,反正我已经这样了,我就要为自己活一次。
我向老赵提出了离婚。
老赵没有挽留,他只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把协议推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房子和车都归你,儿子归我。我不是跟你抢,我是怕他跟着你过不好。”
这句话比任何辱骂都让我难受。但当时的我一心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一切,好光明正大地跟周海生在一起,我甚至觉得老赵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我。我冷着脸签了字,收拾了几件衣服就搬了出去。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敢离婚,以后就别叫我妈。我说好,那就不叫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摔在床上,趴在一堆衣服上嚎啕大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给周海生打了电话,说你来接我吧,我离了。
周海生来了,开着他那辆白色的二手大众,帮我把行李搬上车。他一路都沉默着,到了他租的房子楼下才握着我的手说:“姐,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和楼房,心里说不上是解脱还是恐慌。我告诉自己,林秀娥,别怕,你终于自由了,你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但老天爷很快就让我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周海生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平方出头,跟他花店里那些精致的花草比起来,这房子简陋得有些寒酸。但我当时不觉得,我觉得这是我们的新家,是我们新生活的起点,我要把它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头几个月确实过得不错。周海生对我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早上起来会给我热牛奶,晚上关了店回来会给我带一枝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百合,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整个房间都是香的。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做饭,吃完了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搂着我,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但裂缝很快就出现了。
第一次闹不愉快是因为钱。周海生的花店看着光鲜,其实挣不了多少钱,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和进货成本,到手也就三四千块。而我呢,离婚的时候我赌气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身上就带了几千块的私房钱和自己的工资卡。我在供销社的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勉强够过日子,但跟以前老赵每个月交给我一万多的日子比起来,落差实在太大了。
那天周海生说想给花店进一批进口的厄瓜多尔玫瑰,利润高,但进货成本要两万多。他手里没钱,问我能不能先垫上,说下个月卖了就还我。
我当时就愣住了。两万多,我卡里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多一点,是我离婚后仅有的积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借给他了。
但那批玫瑰卖得并不好。小县城里没几个人舍得花几百块买一束进口玫瑰,大部分花都烂在了冷柜里。两万多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没说什么,周海生倒是先不高兴了。他说他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一静,连着好几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突然觉得这场景特别熟悉——跟老赵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只不过老赵是出去跑车,周海生是出去散心,本质上都是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但我那时候还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选择是错的,我拼命地说服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坎,熬过去就好了。
真正让我开始怀疑这段关系的,是赵铭的事。
离婚后第三个月,赵铭的辅导员给我打电话,说赵铭这学期成绩掉得很厉害,好几门课挂科,还跟室友闹矛盾,精神状态不太好,建议家长多关心一下。我挂了电话就给赵铭打过去,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最后他回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我挺好的”。
我捧着手机哭了一整夜。
周海生安慰我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过段时间就好了。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我把儿子伤得太深了。赵铭从小跟我最亲,他爸常年不在家,是我一手把他带大的,他第一次走路是我扶的,第一次写字是我教的,第一次发高烧是我一个人半夜背他去的医院。他考上大学那天抱着我说妈,我以后挣钱了第一个给你花。
这么好的儿子,被我亲手推开了。
我想去看看他,又怕去了他不见我。我给老赵打电话问赵铭的情况,老赵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说儿子最近放假都待在宿舍不回家,让他多劝劝也不听。我说你多去看看他,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这是离婚后我们第一次通话。那个跟我过了二十年日子的男人,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和周海生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他是个讲究生活情调的人,花钱大手大脚,店里的花卖不出去可以送给朋友做人情,请客吃饭从来不心疼钱。我呢,离婚后没有安全感,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攥在手里,看着卡里的余额越来越少,心里就发慌。我们开始为了钱吵架,从刚开始的偶尔拌嘴发展到后来的大吵大闹,有一次他摔了一个杯子,我摔了那个他送我的玻璃花瓶,水和花瓣溅了一地,像我们这段关系的预演。
然后我发现了他手机里的秘密。
那是离婚后第八个月的一个晚上,周海生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我下意识瞟了一眼,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行消息——海生,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考虑好了,什么时候见面聊聊?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我拿起他的手机,输入密码——他的密码我知道,是我的生日。解锁之后我翻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那些对话暧昧到让我恶心。那个女人问他什么时候分手,他说再等等,说我还住在他这里,不好直接赶我走。那个女人问他喜欢我什么,他说也就是图个新鲜,现在新鲜劲儿过了,觉得我跟前妻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更麻烦,因为我还带着一屁股的负面情绪,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提以前的事,让他很累。
图个新鲜。
我在他眼里,就他妈是个图个新鲜。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我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周海生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我举起手机给他看。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甚至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当初能背叛你前夫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我敢跟你过一辈子吗?”
你当初能背叛你前夫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我敢跟你过一辈子吗?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把我彻底打醒了。
是啊,我背叛了二十年的婚姻,背叛了老实巴交的丈夫,背叛了我一手带大的儿子,我以为我在追求爱情,我以为我找到了真正的幸福。但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图个新鲜”的女人,一个背信弃义的标签,一个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角色。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全是老赵。老赵蹲在院子里修车的样子,老赵把工资卡递给我的样子,老赵在我生孩子的时候守在产房外面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样子,老赵发现我出轨时捏着那条丝巾、眼眶通红却一个字都不骂我的样子。还有赵铭,小小的赵铭趴在我怀里叫妈妈的样子,上小学第一天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的样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骄傲地跟我说“妈我没给你丢人”的样子。
这些东西,全都被我亲手毁了。
我连夜收拾东西搬出了周海生的房子。他没有拦我,甚至帮我把我那个破行李箱提到了门口,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语气平静得像在送走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凌晨两点的街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壳。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娘家回不去,原来的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走到附近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抽搐。
那是我这辈子最冷的夜晚。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处躲藏的寒冷。
第二天我在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租了一间单间,月租五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厨房是公用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窗外的防盗网上锈迹斑斑。我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三天没出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吃不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过去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不止一次想过死,但想到赵铭,又没了这个勇气。我欠那孩子的,还没还。
后来供销社的同事发现我没去上班,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找到出租屋来敲门。开门的那一刻她吓了一跳,说我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把我拖出去吃了一碗面,又陪我说了一下午的话。我没跟她说什么事,她也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说秀娥姐,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得往下过。
日子总得往下过。这句话虽然老套,但确实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我打起精神去上班,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忙碌来填满自己的脑子,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画面还是会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老赵的脸,赵铭的眼睛,周海生那句轻飘飘的话,还有我自己做的每一个愚蠢的决定。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林秀娥,你到底图什么呢?
你就图周海生那几句好听的话,图那几朵开不了几天的花,图那些虚假的温情和浪漫,就把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二十年的家拆了个粉碎。你他妈是不是傻?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接受一个事实——我不会再找到比老赵更好的人了。不是说老赵完美无缺,他木讷、沉闷、不解风情,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周海生这种人永远没有的,那就是担当。二十年来他风里来雨里去地跑长途,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的职业病,腰肌劳损、胃病、风湿,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把所有挣来的钱都交给我打理,自己身上永远只留几百块零花,抽烟都只舍得买最便宜的。他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的整个人生都在用行动告诉我一件事:他在为这个家拼命。
而我呢?我嫌弃他不够浪漫,嫌弃他不懂我,嫌弃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可他不在家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挣钱供儿子上学,是为了让我在单位里不用眼红别人的吃穿用度。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觉得孤独,他在高速公路上开夜车的时候难道就不孤独吗?我过生日他不记得,可他自己的生日呢?他连提都没提过,我好像也没怎么给他过过。
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但最让我痛苦的还不是老赵,是赵铭。
离婚后第二年的春节,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那间屋子没有暖气,我裹着两床被子缩在床上,用手机看春晚直播,看见小品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桥段,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给赵铭发了一条微信,写了很长很长的内容,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回了我一张图片。
是他们学校的学生证,上面他的名字旁边,父母信息那一栏,母亲的名字不是我的了。赵铭成年之后去派出所申请了更名,把母亲那一栏改成了“已故”。
已故。
我看着那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捏碎了。我养了十八年的儿子,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妈已经死了。
我握着手机放声大哭,哭得隔壁邻居都来敲门问我出什么事了。我打开门,满脸是泪,把邻居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姐,看我哭成那样,赶紧把我拉进她屋里,倒了杯热水塞到我手里,问我怎么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那杯热水,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大姐姓吴,老伴走了,一个人住,看我可怜,年三十晚上留我在她家吃饺子。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吴姐也不多问,只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饺子,说多吃点,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吃饱了就不想家了。可我的家在哪里呢?
春节过完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找赵铭。
我请了两天假,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去省城,到了他的大学门口才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声音冷冷的,问我有事吗。我说妈妈来看你了,就在学校门口。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最后他说你等着。
他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起来,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落魄又颓废。
我的心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母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还能得到一个礼貌的微笑,而我得到的是冷到骨子里的漠然。
“你瘦了。”我伸手想去摸他的脸,他偏头躲开了。
“有事就说吧,我还有课。”他的语气像在打发一个推销员。
“妈想你了,来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吧?”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我忍着没哭。我说铭铭,你能不能给妈妈一个机会,让妈妈跟你好好说几句话?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说什么?说你当初是怎么为了一个卖花的男人扔下我和我爸的?说你是怎么在所有人劝你的时候一意孤行非要离婚的?还是说你这一年多来过得有多好、有多幸福?”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铭的眼睛红了,但他倔强地瞪着我,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说:“你知道我爸这一年多是怎么过的吗?他腰肌劳损犯了,疼得下不了床,还硬撑着去出车,因为要给我挣学费。他以前那么壮的一个人,现在瘦得脱了相,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就坐在沙发上抽烟,一坐就是一夜。他从来不提你,一个字都不提,但我看到他手机里还存着你的照片,他舍不得删。”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怎么忍都忍不住。
“你问我能不能给你一个机会,”赵铭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那你当初有没有想过给我爸一个机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就是不会说漂亮话,不会送花搞浪漫,他就是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粗人,他就该被你这样对待吗?”
我哭着摇头,说不是的,是妈的错,全是妈的错。
赵铭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别过头去不看我,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多在学校是怎么过的?同学们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每年母亲节别人都开开心心地给妈妈打电话,我只能把手机关机躲出去。我做噩梦梦见你,醒来就想给你打电话,但一想到你做的那些事,我又把手机摔了。我恨你,妈,我真的很恨你。”
他叫我妈了。在说了那么多让我心碎的话之后,他还是叫我妈了。
我扑上去抱住他,他挣扎了两下,最后放弃了,就那么僵着身体让我抱着。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就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趴在我怀里哭的时候一样。我的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不管长到多大,不管嘴上说得多狠,他始终是我的儿子。
我们母子俩就站在大学门口的寒风里,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那天赵铭最终没有赶我走。他带我去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吃了碗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偶尔说几句也是不咸不淡的话题,谁都没有再提那些事。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我的最大的让步了。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校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他,想嘱咐他好好吃饭、注意身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没有资格对他说这些话了。
倒是他先开了口。他说你住的地方冷不冷?我说不冷,有暖气。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吧,火车上冷。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暖宝宝,眼泪又掉下来了。
回程的火车上,我把那个暖宝宝紧紧贴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离儿子的心近一点。我知道赵铭还没有原谅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真正原谅我,但他塞给我暖宝宝的那个动作告诉我,他在乎我,他还是在乎我的。
这就够了。只要他还在乎我,我就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变了很多。我不再像之前那样自怨自艾,也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流泪。我开始认真地反思自己过去四十多年的人生,不是那种情绪化的自我否定,而是真正冷静地、客观地去审视自己做过的每一个选择。
我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出轨,不是离婚,而是我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的人生负过责任。跟老赵在一起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他身上,觉得他应该懂我、应该爱我、应该给我想要的生活,他没有做到,我就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跟周海生在一起的时候,我又把幸福寄托在他身上,指望他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浪漫来填补我内心的空洞。我把自己的价值绑定在一个又一个男人身上,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幸福凭什么要让别人来负责?
说白了,我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四十一岁了,内心还住着一个渴望被宠爱的小女孩,等着别人来给我糖吃。别人给不了,我就耍赖,就把手里的东西全砸了,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更好的。
结果呢?我把糖罐子砸了,才发现里面一颗糖都没有了。
想明白这些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改变自己。我在工作上比以前更努力了,主动跟领导申请多接一些活儿,因为我想多挣点加班费。下班之后我不再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发呆,而是去附近的公园走路,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出汗,走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清空。周末的时候我去报了一个会计进修班,想考个中级职称,虽然年纪大了学起来吃力,但总比闲着瞎想要强。
我还开始攒钱了。以前跟老赵在一起的时候,我花钱虽然不算大手大脚,但也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因为知道有人给我兜底。离婚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压力有多大,房租、水电、吃饭、交通,每一项开支都要精打细算。我开始记账,把每一笔花销都记得清清楚楚,月底复盘的时候看看哪些钱可以省下来。我把攒下来的钱分成了两份,一份存着应急,一份留着给赵铭。我知道他不一定会要,但我得准备着,这是我欠他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奇怪的是,我反而在这种平淡中找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了点什么,需要别人来给我填补,现在我明白了,那个缺口别人填不了,只能自己填。
时间是最好的药,也是最钝的刀。它一点一点地磨掉了我心里的那些尖刺,同时也一刀一刀地刻深了我额头的皱纹。
转眼间,我从供销社退休了。
退了休之后,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我一个人待在那间租来的小房子里,又开始觉得空落落的。人一旦闲下来,那些已经被压下去的念头就会重新冒出来。我开始想老赵,想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年,想他蹲在院子里修车的背影,想他吃饭时吧唧嘴的声音,想他冬天出门前永远不记得戴手套、每次回来手都冻得通红的样子。这些以前被我看作粗俗、邋遢、不上台面的细节,现在想起来却让我心里发酸。
我托以前的同事打听过老赵的消息。同事说他还是老样子,一个人跑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那套大房子,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都推了,说自己一个人过挺好。
一个人过挺好。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挺好,他是被伤怕了。
我不敢去找他,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脸面出现在他面前。我用掉了二十年的信用额度,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去年秋天,我那个同事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老赵出事了。他在高速上追尾了一辆大货车,车头撞得稀烂,人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命是保住了,但左腿粉碎性骨折,还断了三根肋骨。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包往外跑,跑到楼下才想起来我不知道该去哪家医院。我又打回去问,同事说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
我打了辆车直奔医院,一路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在心里不停地跟自己说,他不会有事的,他命硬,开了二十多年的大货车都没出过大事,这次也一定能挺过去。
到了医院我找到骨科病房,护士问我跟病人什么关系,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前妻算是什么关系呢?我说我是他家里人,护士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老赵躺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被吊在一个架子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和胳膊上全是擦伤和淤青。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好像即使在梦里也在忍受疼痛。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皮肤粗糙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四十七岁的男人,看上去像快六十了。我伸手想去摸摸他的手,又缩了回来,怕弄醒他,也怕他醒了看到我会不高兴。
但我的手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惊讶、困惑、还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愤怒和怀念混杂在一起的产物。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望向天花板,声音嘶哑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听说你出事了,我来看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就那么盯着天花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应该是很疼,但他一声不吭。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家属削苹果的声音和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轱辘声。
过了很久,老赵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个被我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躺在一堆石膏和绷带里,浑身是伤,却看到我瘦了。他永远都是这样,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永远觉得自己多吃点苦受点累都是应该的。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到这些呢?
我说老赵,你别说话了,好好养着。他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医院。老赵刚开始不怎么理我,我给他削苹果他不吃,给他倒水他别过头去不看我,跟他说话他就闭着眼睛装睡。但我不走,我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给他擦脸、倒尿壶、帮他翻身、陪他去做检查。护士们都以为我是他老婆,我也不解释。
第四天的时候,我帮他擦手,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骨节很大,掌心里全是老茧,但抓着我手腕的力气却不大,像是怕弄疼我。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把头转了过去。
但我知道,他不恨我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没有真正恨过我。这个男人的心里装得下山一样的委屈和痛苦,却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一个人扛着,扛了这么些年。
一个星期后老赵转到了普通病房,状态好了很多,能半靠在床上跟我说几句话了。有一天下午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突然问我:“你跟那个人……现在还在一起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周海生。我说早就不在一起了,离婚后没几个月就分开了。我没有说原因,他也聪明地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崩溃的话:“那你当初离什么婚呢?”
那你当初离什么婚呢?
这个问题我在这三年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说不出一个字。
老赵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他说行了别哭了,事情都过去了,不提了。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缓和了很多。他开始接受我的照顾,偶尔还会跟我聊几句家常,说说赵铭的事。赵铭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进了一家软件公司,干得不错,谈了个女朋友,是同事,两个人处了快一年了。老赵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骄傲,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骄傲,纯粹而厚重。
我说赵铭还恨我吧,他的声音淡了下去,说孩子大了,会想明白的。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老赵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等他出院的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已经修复到了某种微妙的状态——算不上前嫌尽释,但至少可以像老朋友一样自然相处了。他出院那天我帮他收拾东西办手续,送他回家。那个家,我曾经住了十几年的家,还是老样子,客厅的墙上还挂着赵铭小时候的照片,电视柜上还摆着我买的那个青花瓷花瓶,甚至连门口的拖鞋都还是我以前穿的那双。
我站在玄关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赵拄着拐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愣着干嘛,进来吧。
那语气随意得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我帮他安顿好之后就要走,他叫住了我。他站在客厅中央,拄着拐杖,因为腿伤还没好利索,身体微微倾斜着,看起来有点狼狈,但他的眼神很认真。他说秀娥,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搬回来住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小了一些,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是浪费,你租的那个破房子我去看过,窗户都漏风,冬天怎么住人。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把主卧让给你,我睡赵铭那屋。”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老赵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吃力地弯下腰,把那只粗糙的大手放在我头顶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别哭了,回家就好。”
我搬回去了。
消息传开之后,我娘的娘家人又炸了锅。我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没脸没皮,当初死活要离的是你,现在巴巴跑回去的又是你,你让人家老赵家的人怎么看?我说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知道他需要人照顾,我想照顾他。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随你便吧,就挂了电话。她没有说支持我,但也没有再反对,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最难的是赵铭。
他听说我搬回去之后,整整两个月没跟老赵联系。老赵给他打电话他倒是接,但只要老赵一提我,他就沉默。老赵也不逼他,每次都是点到为止,说你妈回来了,有空回来看看,然后就岔开话题聊别的。
我知道赵铭的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开。三年的怨恨,不是两个月就能消化的。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今年春节前,我给赵铭写了一封信。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封用钢笔写在信纸上的、实实在在的信。我在信里写了什么呢?我写了我的忏悔,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完完整整地把我的错误、我的愚蠢、我的自私全部摊开给他看。我写了我离开后的生活,写了周海生那句让我幡然醒悟的话,写了我在出租屋里那三年是怎么一点一点想明白的。我写了我对他的想念,写了那个暖宝宝我一直留着,已经过期了,但我舍不得扔。最后我写,妈妈不奢求你原谅,妈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永远是妈妈这辈子最爱的儿子,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信寄出去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坐立不安,不停地看手机,生怕错过他的消息。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我想,也许他还是不肯原谅我吧。这也是我活该。
年三十那天,我和老赵在家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响着零星的鞭炮声,屋里暖气烧得很足,暖和得很。我擀皮,老赵包馅,他的手艺不好,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但他说这样才好吃,因为馅多。我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笑起来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擀皮,假装没听见。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老赵擦了擦手去开门,我听见他在门口喊了一声铭铭,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欣喜。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了面板上。
我转过身,看见赵铭站在玄关那里,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身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温温柔柔的,应该就是他女朋友。赵铭瘦高的身影把门口的光遮住了大半,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赵把他拉进来,又招呼他女朋友进来坐。姑娘叫了声叔叔阿姨好,很有礼貌。我站在原地,两只手上全是面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着。
赵铭把旅行包放在地上,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瘦了,但精神比上次在学校门口见到的时候好多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短了,穿着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屋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声音。他说:“妈,我收到你的信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又说:“我看了很多遍。”
我使劲咬着嘴唇,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赵铭的眼圈也红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用一种极力想保持平静但明显已经控制不住的声音说:“妈,你包的饺子还能吃不?”
我愣住了,然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抬手想去擦,但手上全是面粉,糊了一脸,狼狈得不行。赵铭看着我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他伸手把我脸上的面粉和眼泪一起擦掉,然后把这个比我高一头的儿子把我和老赵一起搂进了怀里。
他抱着我们,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我想你了。”
那一刻,我哭得浑身发抖,老赵在旁边也红了眼眶,连赵铭的女朋友都站在门口偷偷抹眼泪。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电视里的春晚倒计时开始了,整个世界都在迎接新的一年。
我靠在儿子的肩膀上,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饺子的香气,还有一个家该有的温度。
老赵从厨房里端出盖帘,上面码满了我们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还露了馅,但他说这样才好吃。赵铭的女朋友挽起袖子要帮忙,赵铭也进了厨房,一家四口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每个人的脸都被蒸汽熏得模糊而温暖。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赵铭突然说了一句妈,对不起。我愣了一下,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这孩子道什么歉。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这几年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
我的眼眶又湿了,但我忍着没哭。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说妈妈不苦,妈妈回来了就好。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照亮了整片夜空。我回头看了一眼老赵,他正笨手笨脚地往锅里下饺子,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样子憨厚又笨拙。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穿过厨房里弥漫的水蒸气,穿过我这几年所有的悔恨和痛苦,直直地照进我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林秀娥,你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付出了一生中最大的代价,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但这个原点,比以前更让人觉得珍贵了。
饺子下锅了,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赵铭和他女朋友在客厅里摆碗筷,老赵在灶台前忙活着,我在他旁边站着,随时准备搭把手。
突然老赵回过头,趁孩子们不注意,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秀娥,新年快乐。”
我鼻子一酸,也回了他一句。
“新年快乐,老赵。”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轰的一声炸开,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烟花炸开的时候,金色的光把整个厨房都照亮了一瞬。
老赵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漏勺拨弄锅里的饺子,另一只手还拄着拐杖,姿势别扭得很。我赶紧过去把拐杖接过来靠在墙边,又搬了把椅子让他坐着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只有跟他过了二十年日子的人才能看得出来。
“你笑什么?”我问他。
“没啥。”他低着头继续拨饺子,“就是觉得这厨房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我不在的这几年,每年过年他是怎么过的呢?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吃,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在鞭炮声里睡觉。赵铭不回来,是因为不想面对这个没有了我的家吧。
我正想着,赵铭从客厅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瓶醋:“妈,咱家醋在哪?”
“老地方,橱柜左手边第二格。”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我离开这个家快四年了,可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酱油在灶台右下角,盐罐在抽油烟机旁边的架子上,筷子笼在消毒柜上面,赵铭小时候用的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碗还在碗柜最深处。这些记忆像是长在我骨头里的,不管我走多远,都磨不掉。
赵铭找到了醋,又翻了翻橱柜,拿出一样东西来:“妈,这啥?”
我扭头一看,是他小时候用的那个搪瓷碗,白色底子印着红色的小鲤鱼,碗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我都不知道老赵还留着这个。
“你三岁时候用的碗,”我说,“那时候你不好好吃饭,我就用这个碗给你蒸鸡蛋羹,你一次能吃一大碗。”
赵铭低头看着那个破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原处。他转身出了厨房,但我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眼角闪过的光。
饺子煮好了,老赵用漏勺捞出来盛盘,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冒着热气。我端了两盘到客厅,赵铭的女朋友小雨已经摆好了碗筷,还从包里掏出一瓶红酒,说是公司发的年货。
“阿姨,这酒我也不知道好不好,您凑合喝。”小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好孩子,有心了。”我接过酒,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姑娘。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姑娘。最重要的是,她看赵铭的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喜欢。
我替儿子高兴。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老赵开了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电视机里春晚已经进行到了小品环节,一个我不认识的喜剧演员在上面又蹦又跳,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们家的茶几上摆着四盘饺子、两碟凉菜、一盘酱牛肉,还有小雨带来的红酒,虽然不搭调,但热闹是真的热闹。
“爸,妈,”赵铭举起杯子,顿了一下,那个“妈”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颤了一下,“新年快乐。”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郑重其事地跟我说新年快乐。以前都是我追着他说,他一边玩手机一边敷衍地嗯一声。
“新年快乐。”我举起杯子,声音有点发抖。
老赵也举起杯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杯往我和赵铭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他喝酒上脸,一杯下去颧骨就红了,看起来像是被屋里的暖气熏的。
小雨也举杯说叔叔阿姨新年快乐,又转头对赵铭说新年快乐。赵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那样子让我想起他小时候我揉他脑袋的感觉。
我低头吃了一个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老赵调的馅。他调馅的手艺还是跟以前一样,盐放得刚刚好,韭菜切得细细的,鸡蛋炒得嫩嫩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鲜香。这个味道我太熟悉了,二十年里吃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吃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饭吃到一半,小雨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说是她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就跑到阳台上去接了。客厅里剩下我们一家三口,电视里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但三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赵铭先开了口。
“妈,”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饺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我看了十一遍。”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的饺子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很生气,”他继续说,“觉得你在为自己开脱,写那些话不过是想让我心软。看完我就把信撕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但是第二天我又把信粘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因为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起来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发烧,我爸在外面跑车回不来,你一个人背着我去医院。那天下着大雨,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到了医院你就开始发抖,护士给你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比我还高。”赵铭的声音越来越不稳,“你在急诊室打了一夜的点滴,第二天烧刚退就起来给我做饭。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老赵在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捏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所以我恨你,”赵铭的声音终于破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我恨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是因为你把那个背我去医院的妈妈弄丢了。我到处找,找不到。”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抱进怀里。他坐在沙发上,我把他的头搂在胸前,就像他小时候那样。他一开始身体还是僵的,但慢慢地,慢慢地,他的手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腰,然后把脸埋在我身上,哭出了声音。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我一边哭一边摸着他的头发,“是妈不好,妈把自己弄丢了。现在妈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哪也不去了。”
老赵站起来,默默地把茶几上的酒杯收走,又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他拄着拐杖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应该是在洗碗。这个沉默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给我们母子俩腾出了一个空间。
赵铭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自己接过了纸巾。
“都二十多岁了还哭成这样,丢不丢人。”他自己嘟囔了一句。
“在妈面前有什么丢人的,”我说,“你三岁时候尿床都不丢人。”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哭又笑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这时候小雨从阳台回来了,眼睛也红红的,显然跟她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哭过。她看见赵铭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姑娘真好,我在心里想。
老赵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有苹果有橙子还有猕猴桃,摆得整整齐齐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心细着呢。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又给每个人倒了杯热茶,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
四个人重新坐好,电视里的春晚已经接近尾声了,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烟花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夜空。
“六、五、四、三——”
赵铭握着小雨的手,老赵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二、一!新年快乐!”
整个城市都在沸腾,鞭炮声、烟花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老赵的手温热而粗糙,覆在我的手背上,不紧不松,恰到好处。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他搭在我手背上的手一直没有移开。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虎口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有一年冬天修车的时候被扳手划的,当时流了好多血,他舍不得去医院,自己用创可贴裹了裹就完事了。这只手我牵了二十年,然后我松开了它,现在它又搭回来了。
不是所有的错都有机会弥补的。
我翻过手,掌心朝上,让他的手指滑进我的指缝里。老赵的呼吸顿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点,扣住了我的手。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客厅的天花板,照亮了茶几上吃剩的饺子和水果,照亮了赵铭和小雨靠在一起的侧脸,也照亮了我和老赵紧扣在一起的十根手指。
这个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年很快就过完了。
初六那天赵铭和小雨要回省城,我和老赵送他们去火车站。赵铭进站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回来,弯下腰抱了抱我。
“妈,我五一回来看你。”
“好。”我使劲忍着不哭,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好对小雨,别欺负人家。”
“知道了。”他松开我,又去跟他爸拥抱了一下,两个男人抱在一起的样子有点笨拙,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小雨也跟我道别,说阿姨保重身体,我说你也是,下次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她笑着点了点头,挽着赵铭的胳膊走进了候车大厅。
我和老赵站在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北风呼呼地吹着,老赵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围在脖子上,上面全是他的味道——柴油味、烟味、还有洗衣粉的清香。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我生命中最熟悉的那个人的气息。
“走吧,回家。”老赵说。
回家。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但我听在耳朵里,却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回到家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老赵的腿还在恢复期,不能长时间站立,也不能开车,每天就在家待着。我把退休后的时间全部用来照顾他,给他做饭、帮他做康复训练、陪他去医院复查。
康复训练是个苦差事,每天要扶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一次半小时,一天三次。刚开始的时候他疼得满头大汗,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但硬是一声不吭。我在旁边看着心疼,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不停地给他擦汗。
有一天下午,我扶着他做训练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歇会儿吧。”我说。
他摇了摇头,缓了几秒钟,又继续往前走。走完了一整圈,他才让我扶到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喝干了,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小腿,心里一阵阵发酸。这个男人扛了太多东西了,扛了二十年,扛到我离开,又扛了三年多,扛到身体垮了还在扛。
“秀娥,”他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我有时候想,如果那次车祸我直接没了,你会不会回来给我上炷香。”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你别胡说。”我的声音有点抖。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不是胡说。躺在ICU那几天,我想了很多。人这一辈子其实挺短的,说没就没了。我以前总觉得日子长着呢,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想说的话可以以后再说,想做的事可以以后再做。但是躺在那里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真的就这么走了,我最遗憾的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最遗憾的是,没有亲口告诉你,我不恨你。”
我愣住了。
“你刚走那会儿,”他低下头,搓着自己手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语气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是怨过你的,怨你狠心,怨你不知好歹。但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不是你想走,是我把你推走的。”
“老赵——”
“你让我说完。”他抬起手制止了我,声音还是很平静,“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哄人。这么多年,我就知道挣钱、挣钱、挣钱,觉得把钱交给你就是最大的责任了。但是你心里想什么,你想要什么,我从来没问过,也从来没想过要问。你一个人在家带儿子、伺候老人、上班、做家务,我回来就跟个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躺,连句辛苦了都没说过。你觉得孤独,觉得不被在乎,这不是你的错。”
我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我想反驳他,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已经做得很好了,是我自己不知足,是我自己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但我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不恨你,”他看着我说,“我只是遗憾,遗憾自己明白得太晚了。要是我早一点想明白,早一点跟你说这些话,也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我扑过去抱住他,抱得紧紧的,把他胸口的衣服哭湿了一大片。他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很轻很轻。
“不哭了,”他说,“腿都瘸了还要哄你。”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哭又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看着他那双不大但很亮的眼睛,看着他那颗从鬓角一直延伸到头顶的白发。这个男人老了,病了,但他还是那个老赵,那个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骨子里的老赵。
“老赵,”我擦了擦眼泪,鼻音很重地说,“我们复婚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我脸上残留的眼泪擦掉了,然后用那种他一贯的、慢悠悠的语气说:“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我们是在那年春天去民政局办的复婚手续。
说来也巧,当年离婚的时候是春天,现在复婚也是春天。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我的头发上,老赵伸手帮我摘掉了。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啪啪盖了几个章,把两本红本子推到我们面前。我拿起那本结婚证,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我俩的合照,是刚才在隔壁照相馆现拍的。照片里的老赵难得地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全都挤在一起,看起来憨厚又朴实。我呢,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还涂了口红,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但照片拍出来还是显老,眼袋和法令纹怎么都藏不住。
不过没关系,老了就老了吧。能跟这个人一起老,是我的福气。
出了民政局,老赵把结婚证揣进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枝花。一朵红玫瑰,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枝干上的刺还没去掉,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剪的。
“你不是喜欢花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没给你买过,现在补上。”
我接过那枝玫瑰,低头闻了闻,是新鲜的、带着泥土味的花香。我看着老赵那张窘迫的脸,突然觉得这枝花比周海生花店里所有的花加起来都好看。
“谢谢。”我把花小心地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回家。”他说。
赵铭知道我跟他爸复婚的消息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老赵气得够呛的话:“你俩可别再离了啊,这来来回回的,我们同事都以为我家庭关系很复杂。”
老赵对着电话骂了他一句小兔崽子,但我看见他骂完之后嘴角是翘着的。
小雨倒是很正式地给我们发了条微信,措辞非常得体,大意是恭喜叔叔阿姨重归于好,祝福二老身体健康白头偕老云云,看得我直乐。我跟老赵说这姑娘像在写公文,老赵说人家是正经大学生,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我捶了他一拳,他夸张地喊疼,其实我根本没用力。
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但在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里,有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复婚之后的日子跟以前差不了太多,但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老赵变了,虽然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种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他开始学着跟我说一些“废话”,比如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隔壁老李家的狗又跑丢了,电视上那个新闻主持人的领带颜色好丑。以前他从不跟我说这些,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现在他大概是明白了,夫妻之间聊的不就是这些鸡毛蒜皮吗?
我也变了。我不再期待他给我什么浪漫和惊喜,也不再把自己的情绪绑在他身上。他忘了说早安我就自己说,他加班回来晚了我也不像以前那样胡思乱想,给他留好饭菜自己先睡。我学会了照顾好自己的心情,而不是等着别人来照顾。
有一回小雨来做客,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帮忙擦盘子,突然说了一句:“阿姨,我特别羡慕你和叔叔。”
我愣了一下,差点把碗摔了。我跟老赵的事赵铭应该没瞒着她,一个出轨闹离婚又把前夫追回来的婆婆,有什么好羡慕的?
小雨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连忙解释:“我是说现在。现在你们俩在一起的样子,让人觉得特别踏实。我爸妈从我小时候就天天吵架,到现在还在吵,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看个电视。但是我看你和叔叔,你们不吵架,做什么都有商有量的,我看着就觉得这才是结婚该有的样子。”
我擦了擦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雨,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我跟你叔叔走到今天,中间摔了好大一个跟头,差点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你现在看到的好,是用很多代价换来的。但是你说得对,这才是结婚该有的样子——不是从来不吵架,也不是每天都跟谈恋爱似的轰轰烈烈,而是不管发生什么,两个人都还愿意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小雨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知道她听懂了。
到了夏天,老赵的腿终于好利索了。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的要好,虽然走路还有一点点瘸,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跑车,而是把门口那块菜地翻了一遍,种上了西红柿、黄瓜和豆角。
我在旁边帮忙浇水,他蹲在地里拔草,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夏天的傍晚又闷又热,蚊子嗡嗡地绕着人飞,我腿上被咬了三个包,蹲下来挠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火烧云烧得满天通红,漂亮极了。
“老赵,你看。”我指着天边。
他直起腰,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橘红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明天是个好天,适合晒被子。”
这就是老赵,你让他看晚霞,他想到的是晒被子。但我不生气了,也不失望了,因为我知道,他想的不是被子,他想到的是明天要帮我把被子抱到楼顶上晒。这就是他表达爱的方式,笨拙而具体,从来不会说“我爱你”,但每时每刻都在做“我爱你”的事。
到了秋天,赵铭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
婚期定在十一,两家父母要见个面商量一下具体的事。小雨家在隔壁市,她爸妈都是中学老师,知识分子家庭。挂完电话我就开始紧张,对着衣柜翻了一下午,找不出一件体面的衣服来。老赵坐在床上看我折腾,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别翻了你那些衣服都穿不出去,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第二天他真的带我去买了。我们去了县城最好的商场,他拄着拐杖——其实已经不用拐杖了,但走远路他还是习惯带着——跟在我后面一家一家地逛。我试了一件又一件,每试一件就问好不好看,他就点头说好看,问得多了他就说都好看。我说你能不能认真点,他挠挠头说我真的觉得都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售货员小姑娘在旁边捂着嘴笑。
最后我挑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改良款的,不那么正式但看着得体,配了一双黑色的中跟鞋。老赵去付钱的时候我看了下价签,三千多,我心疼得直抽气,想拉他走说不买了。他瞪了我一眼,用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儿子的婚事,你就穿这一回好的。”
我就没再说什么了。
见面的日子定在九月中旬,我们去了省城,在赵铭订的饭店包间里见到了小雨的父母。小雨水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她妈妈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盘着头发,看起来很有气质。我本来挺紧张的,但一聊起来才发现人家挺好相处的。小雨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母你保养得真好,皮肤白。我说哪里哪里,满脸褶子了都。两个中年女人就这么商业互吹了好一阵子,把旁边的人都逗笑了。
老赵和小雨爸爸喝了几杯酒之后也聊开了。小雨水爸不怎么喝酒,两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说他自己也是当父亲的,知道嫁女儿的心情,又说小雨水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不会做家务,以后要麻烦亲家多担待。老赵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那儿媳妇我看着好,不会做家务怕什么,我儿子会做就行。赵铭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爸你这是在坑我。满桌子的人都笑了。
婚事谈得很顺利,两家人商量好了婚礼的具体安排。散席的时候小雨妈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说亲家母下次来一定要多住两天,咱们好好聊。我说一定一定,心里热乎乎的。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满足感。赵铭要结婚了,他要组建自己的家庭了,那个在我怀里吃奶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虽然中间我们走散了几年,但好在我们又找回了彼此。
“想什么呢?”老赵开着车,瞥了我一眼。
“想儿子小时候的事。”我说,“你还记得他三岁那年过年吗?他非要自己放鞭炮,你给他点了一个最小的,结果他还是被响声吓哭了,躲在我怀里不肯出来。”
“记得,”老赵的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每年过年他都放鞭炮,越放越大,有一年把他爷爷的鸡窝给炸了,被他爷爷拿着扫帚追了三条街。”
我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些记忆像是存放在老相册里的照片,被时间蒙上了一层灰,但每次翻出来看,都还是能清晰地记起当时的光线和温度。
婚礼是在十一期间举行的,就在省城的一家酒店里。规模不大,就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拢共十来桌。赵铭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帅得让我这个当妈的都愣了一下。小雨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遮住了半张脸,但她那两个酒窝在纱后面若隐若现的,好看极了。
交换戒指的时候,赵铭的手明显在抖,戒指差点没套进去。我在台下看着,捂着嘴笑。老赵在旁边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但我注意到他不停地眨眼睛,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我知道,他在忍眼泪。
到了新人敬茶的环节,赵铭和小雨跪在我和老赵面前,双手端着茶杯。赵铭先敬的我,他说:“妈,请喝茶。”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应该是小雨提前试过温度。我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赵铭手里。
“铭铭,”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成家了,妈替你高兴。以后你就是一家之主了,要疼媳妇,要好好过日子,有困难不要自己扛着,回家来跟爸和妈说。”
赵铭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妈,声音哽咽得不像话。
我又转向小雨,把另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闺女,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赵铭要是欺负你,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小雨叫了一声妈,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赶紧把她扶起来,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说别哭了别哭了,妆花了就不好看了。她破涕为笑,笑得特别好看。
敬完茶之后,赵铭突然拿过司仪的话筒,说他有几句话想说。
全场安静下来。
赵铭站在台上,西装笔挺,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和老赵这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今天是我和小雨的婚礼,按理说我应该多说说我们俩的事。但我想借这个机会,跟我爸妈说几句话。”
他顿了一下,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
“我爸我妈,他们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我爸开大货车,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风吹日晒雨淋,落了一身的病。我妈一个人在家,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又要照顾老人,忙里忙外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他们俩一起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在我心里,他们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父母。”
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老赵在旁边坐得笔直,但他的手在膝盖上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后来家里出了一些事情,”赵铭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一段时间我很怨恨,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但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爸妈也是普通人,他们也会犯错,也会迷茫,也会在人生的岔路口走错方向。但这不影响他们爱我的事实,也不影响我爱他们的事实。”
他看着我,声音越来越不稳。
“妈,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这个家。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我还在,我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不是因为我还在恨你,是因为我想提醒自己,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把自己犯过的错误一字一句地写下来,寄给自己的儿子。”
我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老赵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赵铭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所以今天,在我的婚礼上,我想对我妈说一句话——妈,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人,我为你骄傲。”
台下响起了掌声,很多人都在抹眼泪。小雨站在赵铭身边,哭得妆全花了,但她还是使劲地鼓掌,巴掌拍得又响又脆。
老赵扶着我站起来,我对着台上的儿子鞠了一躬。不是长辈对晚辈的鞠躬,是一个人对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个人的鞠躬。
谢谢你原谅妈妈。谢谢你让妈妈回家。
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我和老赵帮忙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回酒店。赵铭和小雨送我们到大堂门口,赵铭叫住了我。
“妈,等一下。”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方盒子,蓝色的绒面,看起来像是首饰盒。他递给我,说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对珍珠耳环。珍珠不大,但光泽很好,温润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像是两颗小小的月亮。
“这是我用第一笔年终奖买的,”赵铭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一直想给你,但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正好。”
我把耳环取出来戴上,转头给老赵看,问他好不好看。老赵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看,然后从他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赵铭手心里。
是一把车钥匙。
“新房子的钥匙。”老赵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首付我跟你妈出的,月供你们自己还。房子不大,一百零几平方,够你俩住了。离小雨水单位近,她上下班方便。”
赵铭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小雨在旁边捂住了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爸……”赵铭的声音完全哑了。
“行了行了,”老赵摆摆手,转过身去,“你俩好好的就行。我跟你妈走了,明天还得赶早班车。”
他大步朝出租车走去,背影佝偻着,左腿还是有点跛。但在我眼里,这个男人的背影比任何人都高大。
我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他说你别扶我,腿早好了。我没松手,他也没再说什么,任由我挽着他,一起坐进了出租车。
出租车汇入省城流光溢彩的夜景里,车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和万家灯火。我靠在老赵的肩膀上,感觉他衣服上有淡淡的烟味和宴席上的酒气,混在一起,并不好闻,但让我无比安心。
“累了吧?”他问我。
“有点。”我说。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赶车。”
“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儿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嗯。”
“他说你是最勇敢的女人。”
“嗯。”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明暗暗。他没有看我,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我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又慢又柔,像是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的。
我闭上眼睛,感觉所有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卸了下来。遗憾还在,伤疤也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再疼痛了,它们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提醒着我曾经走过的弯路,也提醒着我此刻拥有的幸福是多么来之不易。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重要的是摔倒了之后,还有没有勇气爬起来,还有没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我摔倒了,爬起来,然后回家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赵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车。车子驶出省城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赵铭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妈,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妈爱你。”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几乎秒回了我。
“我也爱你,妈。”
我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笑了。
车窗外的太阳刚刚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田野,把那些收割过的稻田染成了金色。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向前开,我和老赵并排坐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但我们都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没关系,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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