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酒楼牡丹厅,三桌酒席,三十多号亲戚。
赵红梅端着高脚杯站起来,嗓门大得隔壁包间都听得见:“亲家母,你放心,我家思彤懂事得很!等她妹结婚,她给买辆车!十几万那种!”
全场安静了两秒。
我妈王萍放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角。
我没说话。
我妹诗涵坐在我旁边,低头翻着手机,突然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徐思瑶。
金额:八万六千。
备注三个字:“购车款。”
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徐思彤跟我说她妈生病了,让我借点钱给她周转。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全是汗。
赵红梅还在笑,红光满面,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妈抬起头,冲门口招了招手:“服务员,过来一下。”
![]()
01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出公司的时候外面下着雨,不大,但下得挺密。我没带伞,想着反正离家不远,就在公交站台底下躲了会儿雨。
站台边上有家银行,二十四小时自助服务的那种。我看了看那张工资卡,想着好久没查余额了,干脆进去查一下。
插卡,输密码,点查询。
余额跳出来那一瞬间,我愣了好几秒。
三万多块钱的卡里,只剩一万六了。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一万六千二百八。
我赶紧点开交易明细,一条一条往下翻。
8月3号,转出四千二。
8月17号,转出三千八。
9月1号,转出五千。
9月8号,转出四千。
9月15号,转出四千六。
每一条的收款方都一样:赵红梅。
赵红梅是谁?徐思彤她妈。
我站在ATM机前面,手心出汗,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是我跟徐思彤的联名账户,当初说好了,我俩每个月各往里面存点钱,攒着以后结婚用。
密码两个人都知道,谁要用钱都得跟对方说一声。
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转账。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四遍,那头直接提示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我妈端了碗热汤过来,看我这脸色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淋了点雨,有点头疼。
她没追问,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当妈的,什么都看得出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些转账。
将近两万块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转走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妈到底有什么急事需要用这么多钱?
一直到凌晨一点多,手机震了一下。徐思彤回了条微信:“刚才跟同事吃饭呢,没看手机。什么事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见个面吧,有事想跟你说。”
她回了个“好”字。
第二天中午,我在她公司楼下的奶茶店等她。
她迟到了快半小时,进门的时候裙摆都湿了,说是半路上又下雨,没带伞。
我给她点了杯热的珍珠奶茶,她喝了一口,问我什么事这么急。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放到她面前。
那些转账记录一条条摆在那儿,白纸黑字。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你查我?”
“咱俩的联名账户,我怎么就不能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这些钱,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拉:“那个……是我妈。她前段时间生病住院了,急性胃炎,住了十几天,花了不少钱。”
“住院?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怕你担心嘛,再说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一声不吭就把钱转走了,我能不担心吗?”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知道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两年感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是真想跟她过一辈子的。
我想了想,说:“以后有什么事,咱俩一起商量着来。你别一个人扛,我也别一个人查。”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公司,看着她走进写字楼,才转身往回走。路过银行的时候,我又站了一会儿。
她说是住院,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真要我说出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02
又过了一周,周六下午我回我妈那边拿东西。进门就看见我妈跟我妹诗涵坐在沙发上,面前摊了一堆纸。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正好,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一看,头皮一下子就麻了。
全是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我妈把其中一张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8月17号,往她妈账上转了三千八。转账备注写的是‘购金’。”
她又推过来一张:“9月1号,五千,备注写的是‘交思瑶学费’。”
“9月15号,四千六,备注是‘给妈过生日’。”
“一个月就转了一万多。”
我翻了翻剩下的几张,每一笔都有备注,每一笔都是转给赵红梅的。
我妹诗涵在旁边小声说:“哥,你别生气。我……我是无意中看到的。上次去她家吃饭,思彤姐让我帮她充一下手机电,她微信没关,我扫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转账记录。”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躲闪闪的,明显是怕我发火。
我没发火。我只是觉得很累。
我妈拉了拉我的手:“儿子,妈不是要挑你事。你要是真喜欢她,妈不拦着你。可有些事得弄清楚了再做决定,对不对?”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那边吃的饭,吃得心不在焉。我妈做的红烧肉,平时我能吃两大碗米饭,那天连一碗都没吃完。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我给徐思彤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隔了十来分钟,她回了过来:“刚才洗澡呢。怎么了?”
“你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明天上午我去找你。”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见了面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叠转账记录揣进包里,骑了个共享单车去了她租的房子。她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起。
我把那沓纸往茶几上一放:“这些,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拿起来翻了翻,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连这个都查?”
“你一个月转那么多钱给你妈,我总得问一句吧?”
她突然把纸往桌上一摔:“我花我自己挣的钱,有什么问题?你凭什么查我?”
“我没查你。是你自己把微信聊天记录留着的。”
“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你手机。你自己让我妹帮你充电的时候,微信界面没关。”
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大了:“你们一家子都盯着我是吧?你妈你妹都在查我?你这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把你当未来的老婆。你瞒着我转钱,算怎么回事?”
她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茶几上。
“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我爸那小汽修厂生意不好,我妹还要上学,我妈身体也不好……我总不能看着他们不管吧?”
“那你跟我商量商量不行吗?”
“我怕你不同意……”
“你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我不同意?”
她哭着摇头:“你不懂的。我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事都是我妈说了算。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不敢不听她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哽咽。
我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一半是心疼,一半是生气。心疼她从小被家里拿捏,生气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反抗。
那天我在她家待了一下午。她说她以后会注意,少转点。我说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得有个数,咱俩商量着来。
她答应得好好的。
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站在门口,她拉了拉我的手:“越彬,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说话,捏了捏她的手,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看起来挺可怜的。
我没回去。
![]()
03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徐思彤还是会时不时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周末有时候我去她家,赵红梅对我笑脸相迎,做的菜也挺丰盛的,酸菜鱼、红烧排骨、蒜蓉生蚝,都是我爱吃的。
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
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10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妹诗涵给我发了条微信。
“哥,我今天下班碰见思彤姐了。”
“她那个包,是新买的,LV的。我特意在网上搜了一下,两万多。”
“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哪来的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我打开徐思彤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上个月中旬,有一条让我停了。
配图就是那个LV包,棕色的,摆在一张白色大理石桌面上。文案写着:“生日礼物,谢谢妈妈。”
底下有人评论:“阿姨真疼你。”
她回:“那是,我妈对我最好了。”
她妈对她好?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有点不对劲。她不是说家里经济压力大,她妈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吗?怎么还有闲钱给她买两万多块的包?
第二天中午,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嘴:“你那新包挺好看的,挺贵的吧?”
她笑了笑:“我妈送的,生日礼物。”
“挺舍得的啊。”
“那可不,我妈就这一个闺女。”
“那你妈最近身体还好?”
“还行吧,老毛病了。”
她回答得很自然,但我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她妈要真那么疼她,舍得花两万多给她买包,怎么会让她每个月往家里转那么多钱?
我拿起手机,又翻了一遍那些转账记录。
加上之前那些,半年下来,整整十一万多。
再贵的包,也够买好几个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想接她下班一起吃个饭。
等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从楼里出来。
我认出她来了,是徐思彤的同事,之前在她们公司年会上见过。
我迎上去:“你好,我是思彤的男朋友。想问一下,她今天下班了吗?”
那女孩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她走了啊,早走了。她赶今天下午的高铁回老家了。”
“回老家?她没跟我说啊。”
“啊?那我不知道了。她是临时请的假,好像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
我掏出手机给徐思彤打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越彬?我在公司呢,今天加班,晚点回去。”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办公室该有的敲键盘声和说话声。
“你在公司加班?”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正好在你公司楼下,想着接你下班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变了:“那个……我其实不在公司。”
“你在哪?”
“我……我在高铁站。”
“回老家?”
“……嗯。”
“家里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我妈让我回来一趟。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就先没跟你说。”
“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她公司楼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又在瞒我。
这次是回老家,下次呢?
04
周末我去了我舅何伟家。
我舅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听了我的事,递了根烟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越彬啊,我问问你,你们俩在一起两年了,你知道她家到底什么情况吗?”
“知道啊,她爸开了个汽修厂,她妈没工作,她妹还在上学。”
“具体点呢?她爸那汽修厂生意怎么样?欠不欠债?她妈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她妹上学是谁在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我还真不知道。
何伟看我这样,叹了口气:“你连这些都不清楚,就敢把那么多钱放进联名账户里?”
“她说她妈生病了,我就……”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没接话。
何伟又说:“你要是真想跟她过日子,有些事就得弄清楚。钱是小事,人品才是大事。她要真是那种不分轻重、什么都往娘家倒的人,你这个婚结了也过不好。”
那天从我舅家出来,我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我拉了拉外套领子,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儿子,妈今天去银行查了一下那个账户,发现她又转了一笔钱出去。”
“多少?”
“一万二。”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头又发来一条:“备注写的是‘购车款’。”
购车款。
买什么车?
给她自己买?还是给别人买?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又赶紧压下去。不可能,她不会那样的。
可那个念头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给她自己买?她没驾照。给她妈买?她妈也没驾照。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徐思瑶。
她妹妹。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掌心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晚上我去了我妹那边。诗涵给我开的门,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别急。我帮你查查。”
“怎么查?”
“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三天后,诗涵给我打了个电话:“哥,你下班了过来一趟。”
我到了她那儿,她打开电脑,给我看一个网页。
“这是徐思彤她妹妹的朋友圈,我从她朋友那里找到的。”
页面上是徐思瑶的自拍,配文写着:“我的驾照到手了!等姐姐买车!”
发布时间是五天前。
我又往下翻了翻,翻到一个更早的帖子。
“今天去4S店看车了,姐姐说要给我买辆大众,落地大概十万左右。”
配图是一辆白色的轿车。
车旁边站着赵红梅和徐思瑶,俩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时间是三天前。
也就是她给我打过电话说“家里有事”那天。
我坐在诗涵的电脑前面,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感觉嗓子眼儿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哥,你还好吧?”
“没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跟她分手吧,有点舍不得。继续在一起吧,心里这坎又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一直想到凌晨三点多。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我看着那条光线,脑子里乱成一团。
八万六。
那是她从我俩的账户里转走的钱。
她说是家里急用。
实际上,是给她妹妹买车。
![]()
05
订婚宴定在11月16号,周六中午。
黄海酒楼牡丹厅,我提前一周去订的,定金交了三千。一桌菜一千六百八,不算酒水。我妈说这规格在咱们这儿算中上等了,不能让人家挑理。
我妈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新做了头发,买了件米白色的旗袍,花了半个月退休金。
我帮她拉后背的拉链时,看见她脖子上挂的还是那条红绳玉坠,戴了三十多年,都磨得发亮了。
“妈,你也买条金链子戴戴呗。”
“买那玩意儿干啥?浪费钱。”
“思彤她妈不是有一条吗?”
我妈没接话,对着镜子理了理旗袍领子:“行了,走吧,别迟了。”
订婚宴那天,我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是徐思彤陪我挑的,她说这颜色显档次。
十点半,我和我妈先到了酒店。何伟舅舅来得也早,穿着灰夹克,进门塞了个红包给我:“拿着,别数,不够再找我。”
表姐郭钰彤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来,冲我眨了眨眼:“新郎官儿,准备好了没?”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紧张。
十一点左右,我家的亲戚陆续来了。大姑、二舅、三姨、表叔……我妈挨个招呼,笑得合不拢嘴。
十一点二十,徐家人到了。
赵红梅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锦缎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她看见我妈那件旗袍,眼神闪了闪,然后笑着说:“亲家母今天真漂亮。”
我妈笑了笑:“还行。你这链子也挺亮的。”
“哦,思彤买的。非要给我买,拦都拦不住。”
徐思彤站在后面,穿着一件白色小礼服,化了淡妆,看起来挺好看的。她走过来拉了拉我的手:“你怎么站这儿?”
“等你啊。”
她笑了笑,靠过来压低声音:“今天人多,你可得给我撑住场面。”
“知道。”
十一点半,订婚宴正式开始。
凉菜先上,然后是热菜。鲍鱼、海参、大虾,一道道端上来,亲戚们推杯换盏,气氛挺热闹的。
我妈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着跟亲戚们寒暄。徐思彤也端着酒杯跟在后面,礼貌得体的样子。
我坐在主桌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酒过三巡,赵红梅端着一杯红酒站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今天高兴,我要宣布一件大喜事!”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我家思彤啊,可懂事了!她说等她妹妹结婚,她给买辆车!十几万那种!”
话音落下,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哟,真孝顺啊!”
“思彤这孩子有出息!”
“你们家真会养闺女!”
徐思彤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脸上挂着笑,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我看了看我妈。
我妈正在夹菜,筷子稳稳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
然后放下筷子。
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擦了左手,又擦了右手。
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盘子边上。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但周围的声音慢慢小了。
06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红色制服,小跑着过来:“女士,您有什么需要?”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桌一共多少钱?”
服务员翻了翻手上的菜单:“您好,这桌含酒水一共一万五千六百元。”
我妈点了点头:“行,让这位女士先把单结了,我好叫厨房别上菜了。”
她指了指赵红梅。
整个包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赵红梅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那儿:“王萍,你什么意思?”
我妈笑了笑:“没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女儿有钱吗?先结个账,回头你们家那辆车也开得来。”
赵红梅手里的酒杯“啪”地磕在桌上,酒都洒出来了:“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你!”
徐海明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王萍,你这话说得可不好听!”
“不好听?那你们家做的事就好听?”我妈还是笑着,但声音冷了下来,“你女儿月薪六千,每个月往你们家转四五千,半年转了十一万多。前两天又转过去八万六,给你闺女买车。到头来,我儿子连个招呼都没打着。”
“那是我女儿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的钱?”我妈看着赵红梅,“你女儿的钱,你没花?你脖子上的金链子,你手上的镯子,你身上那件衣裳,哪一样不是她买的?”
赵红梅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
“你!你……”
“你们家养的什么女儿,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妈站起身来,“我儿子攒了那么多钱,准备结婚用的,结果全让你们徐家给刮走了。”
徐海明一拍桌子:“王萍!你少在那儿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要不要我把转账记录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周围的亲戚都在看我。大姑在那边摇头,三姨皱着眉头,表姐郭钰彤端着茶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看了看旁边的徐思彤。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越彬……”她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你说句话啊。”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时,我妈转过身来看向我:“越彬,你过来说。”
我没动。
“越彬。”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我妈旁边。
赵红梅指着我的鼻子:“吕越彬!你今天要是敢听你妈的,这个婚就别结了!”
“不结了?”
说话的不是我,是我妈。
“你女儿瞒着我儿子,把我们的钱往你们家倒,你还有理了?你要不结,咱们就把账算清楚。彩礼十八万,一分不少,你们家准备什么时候退?”
赵红梅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是谁的筷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特别响。
![]()
07
包间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赵红梅气得浑身发抖:“王萍,你等着!这个婚,我们不结了!”
她不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结了?
两年的感情,怎么就不结了?
我看向徐思彤,她站在赵红梅身后,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她的声音又小又抖,“你别这样。”
“你别管!”赵红梅一甩胳膊,“你看见没有?你看见他们家人怎么对咱们的吗?”
“是你们先……”徐思彤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赵红梅指着她的鼻子:“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妈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我往前走了一步:“阿姨,您别怪她。您要是有意见,冲我来。”
“冲你来?你算老几?”
“我是你女婿。”
“女婿?呸!你配吗?你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掀桌子,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她又转向徐思彤:“看见没有?这就是你找的好男人!关键时刻,连你妈都不帮!”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赵红梅拿起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徐海明跟在她后面,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徐思彤站在那儿,孤零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追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大姑的声音响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事,吃饭。”
“这还怎么吃啊……”
“怎么不能吃?菜都上齐了,不吃多浪费。来,大家动筷子。”
何伟舅舅率先夹了一筷子鲍鱼:“对,吃了再说。别浪费。”
桌上慢慢有了动静,但气氛再也没法恢复了。
我妈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脸色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坐在她旁边,心里乱糟糟的。
表姐郭钰彤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做得对,别心软。”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顿饭吃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何伟舅舅结的账,一万五千六,他抢着付了。
我妈没拦他,只是说:“回头我把钱给你。”
“算了,当给我外甥的贺礼。”
“都搅黄了,还贺什么礼。”
“好事多磨嘛。”
我妈笑了笑,那笑容里都是苦涩。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有点大。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妈身上:“妈,你别着凉。”
她没说话,只是拉了拉我的手。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儿子,你是不是怪妈?”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头:“行了,回家吧。妈给你下面吃。”
08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徐思彤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她吧,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不原谅吧,两年的感情又放不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徐思彤:“越彬,你睡了吗?”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没睡。你接我个电话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
“越彬……”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瞒着你。那八万六,是我妈逼我转的。她说我妹要买车,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让我先垫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
“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不同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怕你嫌弃我家。怕你觉得我家就是个无底洞,怕你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你看,你不说,我也没不要你。你说了,我还能帮你一起想办法。”
“那……那你现在还愿意要我吗?”
我看着窗外那盏路灯,橘黄色的光晃得有点刺眼。
“思彤,我现在脑子一团乱。你给我点时间。”
“……好。”
“还有,那个账户里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八万六……要不回来了。钱已经转到4S店了,车都提了。”
“那剩下的呢?”
“我会还你。慢慢还。我每个月留一千块生活费,其他的都给你。”
“你妈同意?”
“她不关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又说:“越彬,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这次的事,是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瞒你了。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快哭出来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
“你让我想想。”
“……好。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台上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抖一抖的。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回去睡觉。
但我知道,这一夜,恐怕又睡不着了。
![]()
09
三天后,徐思彤来我家楼下找我了。
那天是周二,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楼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挺精神。
但她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能上去说吗?”
我带她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徐思彤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阿姨在做饭啊?”
“嗯,你坐吧。”
她坐在沙发上,把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两万块,你先收着。剩下我会尽快补上。”
“这钱哪来的?”
“我把那个LV包卖了。”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那天回去之后,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说我没良心,说我不帮她。我说我帮够了,再帮下去,我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你妈怎么说的?”
“她说我不孝。说你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信吗?”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不信。我知道是我妈不对。从小到大,她总是让我帮这个帮那个,我以为是疼我,其实是拿我当提款机。”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她是真心悔过,还是只是怕失去我这个提钱罐子?
“越彬,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我真的想改。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那你妹那车呢?”
“开了一个礼拜了。我妈天天开着到处显摆。”
“那钱还能要回来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要不回来了。”
果然。
我早就猜到了。
那八万六进了她妈的口袋,就别想再拿回来。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两万块,不多,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她卖掉那个包,应该花了很大勇气。
“思彤,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还是怕找不到更好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越彬,我要是图钱,我早就找个有钱人了。我又不是没人追,我为什么偏偏选你?”
“那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对我好。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装。”
我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又开始动摇了。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端了两碗面:“都别站着了,过来吃饭。”
徐思彤站起来:“阿姨,我……”
“坐下吃吧。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的。我妈没说什么,徐思彤也没说什么,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徐思彤的眼泪掉进碗里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徐思彤抢着去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里坐着,听得见水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过了一会儿,我妈擦着手走出来:“送送她吧。”
我穿上外套,送她下楼。
楼下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嗯。”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越彬,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再给我点时间。”
“多久?”
“我也不知道。”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那……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路灯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来越淡。
10
一个月后,我跟徐思彤分手了。
不是因为她不还钱,也不是因为她妈又来闹了。
是因为她妈来闹了,她没扛住。
那天下午两点多,赵红梅带着徐思瑶堵在徐思彤公司门口,当着她同事的面骂她:“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你妹的车才开了几天,你就心疼了?那钱是那姓吕的给的,又不是你的!”
徐思彤被堵在公司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了这件事。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思彤,那钱我不要了。”
“什么意思?”
“就当是我认了。你也别还了。”
“那我……”
“咱们俩的事,就到这儿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得有十几秒。
然后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斗不过我妈?”
“不是斗不过,是你根本就舍不得斗。”
她没说话。
“你要是真的想摆脱她,你早就能摆脱了。可你没有。每次她一闹,你就往回缩。这次是这样,下次还是这样。”
“……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自己没想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越彬。”
“没事。你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我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我把那个联名账户也注销了,里面的余额转回了自己的卡上,剩的不多,就几千块。
何伟舅舅知道这事之后,把我叫到他家去喝茶。他泡了一壶铁观音,给我倒了一杯:“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还行。”
“是实话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空落落的。两年了。”
“人总要经历点事才会长大。”何伟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妈当年也是吃过亏的,所以你的事她才会那么上心。”
“我妈吃过什么亏?”
“你爸去世之后,你妈本来想再嫁的。结果那边家里也有一堆破事,天天要钱要东西。你妈后来想通了,带着你们兄妹俩过,再也没找过。”
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所以你看,你妈能想通,你也能想通。时间问题。”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团烧着的棉花。
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我到家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蒜蓉生菜、葱爆羊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汤。
我妈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件旗袍,叠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进门,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那吃饭吧。”
我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我妈把那件旗袍叠好,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这件旗袍等你结婚的时候再穿。”
“行。”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多吃点,瘦了。”
“妈,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让你操心了。”
“当妈的,哪有不操心孩子的?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找媳妇,找个有主见的。不是说要让她跟家里断绝关系,但起码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记住了。”
“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有点咸。
也许不是咸,是眼泪掉进去了。
后来没过多久,我听表姐郭钰彤说,徐思彤跟家里彻底闹翻了。
那辆八万六的车,因为贷款还不上,被银行收走了。
赵红梅天天在家骂她没本事。
徐思瑶没等到车,在家闹了一阵子,后来出去打工了,也不跟家里联系了。
徐思彤辞了原来的工作,换了手机号,搬了家。听说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财务,月薪比之前还低了点。
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舅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在超市做收银的,离异,没孩子。人挺踏实,说话办事都有主见。
见面那天,我妈穿了那件旗袍。
我问她:“妈,你紧张不?”
她笑了笑:“我不紧张,我看你挺紧张的。”
我也笑了。
是啊,日子总得过下去的。人这一辈子,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往前走。
这个道理,我妈懂,我也懂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