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AI泡沫战，谁也输不起的战争

赵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长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成员

摘要

本文认为AI泡沫是大国科技竞争的资本动员机制，需维持温和泡沫以支撑长期创新。过度排斥泡沫或追求零泡沫稳态，可能导致产业停滞。关键在于政策调控与市场耐心配合，避免泡沫极端崩溃。

正文

AI革命需要资本市场泡沫作为资源动员机制，同时也需要金融管理层管理泡沫的能力。这就综合为大国之间的金融泡沫战——看谁的泡沫维系的时间长，或谁的泡沫坚持住不毁灭性崩溃。

在当前市场语境中，舆论往往习惯于以传统价值标尺审视AI行情，将估值抬升、赛道溢价、资金集中涌入简单定义为“泡沫化投机”。但若放置在长周期科技迭代与大国博弈的宏观框架中观察，所谓AI泡沫，或许并非单纯的资本狂欢，更像是一种大国资源动员能力、创新容错体系与长期产业信心的一种市场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下正在演绎的AI资本周期，可能是一场主要国家都难以轻言退让的长期竞争。

重新审视资本市场的底层功能可以发现，资本市场的价值，并不局限于财富交易与价格发现。从宏观制度视角看，资本市场本质上是一种现代化的资源动员机制，能够在较大概率上实现市场化的“集中力量办大事”。

传统社会动员体系中，资源统筹多依托财政与行政体系推进，能够实现定向攻坚，但在投入体量、市场匹配度、试错包容度等方面，往往存在一些问题。而资本市场，在更大程度上可以聚合全社会分散的储蓄与资本，跨周期、跨主体、跨行业配置资金，向远期、高风险、高成长性的战略产业倾斜。

尤其是对于AI这类通用技术革命，产业发展往往需要持续的万亿级资本开支，伴随较长的投入周期与较高的试错成本。单纯依靠私人部门资本，大概率难以承担如此大规模、长周期、高不确定性的系统性投入；仅依靠公共财政单独推进，也可能在市场响应效率、迭代速度与创新活力上存在一定短板。相对来看，资本市场或是当前适配度较高、能够持续动员巨量资本、优化创新资源配置的制度载体。

回望美股长期运行特征可以发现，其科技板块长期存在一定估值溢价，泡沫化特征阶段性存续，且并未随周期轮动随便出清。这一现象背后，或许存在一套深层定价逻辑：成熟资本市场，往往会对创新行为、冒险投入、技术试错给予适度溢价。

颠覆性技术的成长路径，大多不是线性上行，而是在反复试错、淘汰、迭代中逐步成熟。如果市场完全摒弃溢价、保持零泡沫、追求绝对稳态估值，资本大概率难以持续承担前沿技术的高不确定性风险。从这个角度理解，合理范围内的泡沫溢价，正是科技创新得以持续推进的必要市场条件，是社会为技术进步预留的试错成本。

放在当下全球格局中观察，大国博弈的重心，似乎正在逐步从传统贸易、产能、资源层面，慢慢收敛至AI为核心的底层科技竞争。AI作为重构生产力范式、重塑全球产业分工、改写技术规则体系的通用技术，会深度影响未来中长期的国家产业实力与全球竞争力。本轮科技竞争并非单一赛道的优劣比拼，更像是一场体系性、长周期的综合博弈，多数参与主体难以在这场变革中轻易退出。

在此背景下，资本市场的适度泡沫与持续资本投入，可以理解为大国科技竞争的“软性基础设施”。温和、可控的估值泡沫，往往能够为前沿产业提供持续的融资环境、迭代空间与风险缓冲，在较大程度上支撑算力基建、大模型研发、半导体升级、产业场景落地等重投入环节持续推进。

从全球横向对比来看，适度的科技泡沫，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作大国产业竞争力的侧面体现。一些欠发达经济体，或相对落后的新兴国家，资本市场长期缺乏科技溢价与产业泡沫，未必是市场更加理性，更大概率是由于自身并未深度参与本轮AI技术革命、尚未形成系统性的科创产业迭代生态。

缺少技术迭代、缺少前沿投入、缺少产业升级动力的市场，自然难以产生估值溢价与资本行情。这类“零泡沫”的稳态，看似平稳，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产业升级的相对停滞、新动能培育的相对滞后，存在错失技术革命窗口的可能性。

需要辩证看待的是，泡沫本身存在两面性，过度非理性泡沫往往伴随价格崩塌、资源错配与金融风险。但对于当前处于技术攻坚、产业培育、生态构建阶段的AI产业而言，完全排斥泡沫、追求绝对低估稳态，大概率不利于长期创新投入。

在可预见的周期内，AI领域的适度估值分化与资本溢价，或将继续承担资源动员、风险定价、创新激励的功能。资本市场通过市场化方式筛选赛道、容忍试错、持续输血，是当前推动AI产业体系成熟、夯实数字生产力底座的较优路径。

不过，如何持续维持温和泡沫下的创新溢价，让科技产业依托资本市场走出节奏平稳的结构性慢牛，对市场管理层与各类投资者而言，是一场长期的双向考验。资本市场的泡沫天然具备不稳定性，很难长期维持稳态均衡，市场情绪的集体摆动，往往容易推动行情走向极端——要么在狂热预期中加速疯涨、透支远期价值，要么在情绪退潮后快速回调、出现崩溃式大跌。

这种脆弱的平衡，既需要国家队平准资金的精细化调控与逆周期调节智慧，考验着政策层对市场节奏、资金情绪、估值水位的精准拿捏与动态平衡能力，避免行情单向极端演绎；也需要广大投资者跳出短期涨跌的交易思维，建立适配科技长周期的耐心，适度容忍市场正常波动，理性看待产业迭代中的估值分化与阶段性调整。唯有政策定力与市场耐心双向配合，才能尽量拉长温和泡沫的存续周期，为AI科技创新、硬核产业升级提供稳定、可持续的资本土壤。

总体来看，本轮AI驱动的资本行情，不止是一轮简单的市场牛熊切换，更像是一场关乎未来产业话语权、技术主导权与经济增长动能的长期博弈。在这场以资本为弹药、以技术为核心、以国力为底色的竞争中，多数现代化经济体，都没有输掉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