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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昨晚半夜下的。
我缩在帐篷的角落里睡得很沉,起床才发现昨晚这场雨大得超乎想象,所有没拆包也没有搬进帐篷的东西都泡在泥水里,挖掘机、车、桌子椅子什么的。好在重要的东西都没淋到,地上到处是小水洼,一天功夫就可以干透了,西藏的天气就是这样子。
起来遛弯的时候才发现荒滩上多了一个大水坑。
1
想来是昨夜拉萨河涨水,漫过河岸冲了进来,想在这儿种地得把河岸垒高一点。
我走过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水坑里居然冲进来一群鱼,半根筷子长短,刚好卡在走近了就能看到、却也不值得费劲捞起来吃的程度。这玩意儿叫拉萨鱼,是一种泥腥味特别重而且刺很多的小杂鱼,煮久了肉会散掉,于是也没什么人弄来吃。
昨夜的雨云已经飘向了远方,带着闷雷和湿漉漉的气息,像碾过粮食的碾子一样粗鲁笨重直奔高原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览无余的蓝天,一夜的雨洗掉了空气里不多的杂质,因此整个世界显得通透无比,连远处的雪山都看起来近在眼前,山上的大石头历历在目。一会儿太阳就要把地上的水蒸腾起来,空气就没这么通透了,我趁着这难得的间隙好好观赏着这个世界,它庞大、真实、清晰、但并不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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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小鱼很快就会开始欢腾起来,觅食、成长,交配、繁衍。
小水坑显得富饶而安全,四周的草甸里早有牦牛坐卧,孳生着稀奇古怪的虫子,小鱼们迫不及待冲过去大快朵颐。很显然小水坑里比拉萨河要丰饶许多,还没有大鱼来吃它们,我要是一条小鱼我也会觉得欢欣鼓舞,每天没事干就是寻摸点儿吃的把自己肚子填满,然后到处去找妹子愉快地玩耍。
我今天是没办法愉快地玩耍了,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这块地现在还是荒地,但是我得想办法把它弄成菜地。开挖掘机的老刘等着我给他划线呢,我得抱着个GPS去给他定点,然后他开着挖掘机把四周的排水沟先给挖出来,理论上这些沟以后就是农场的围墙所在呢,不得不小心谨慎。可惜的是陈旧的红线图潦草得不像话,标记物也丢得七七八八,我也只能搞个大概,好在这荒河滩地里大概也没人跟你争那半米几尺的。
老刘也一个劲地催我,他着急干活。
我第一个点都还没打上,他就把挖掘机开到了旁边,打着了火趴在驾驶台上催:
“整那么细干啥?”
整那么细干啥?合着到时候不是你去跟人扯皮是吧?
“这鸟不拉屎的破地谁还要似的。”
特么老子这不是就要了?
“赶紧弄完赶紧歇着呗。”
说实话我快被这货给激怒了,你一个干活的人你着什么急?是没付你工钱还是没给你发烟?
打好了第二个点终于清净一些了,这一段沟足够他忙活一早上了。我把一个小旗子插在第二个点上,老刘只管朝着这个小旗子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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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再次清净下来,远处的挖掘机声音反倒让天地显得一片寂静,风滑过耳旁,像宇宙的呜咽。
滚烫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高原的阳光从来不跟你开玩笑,何况是夏天。它毫无保留的炙烤着大地,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死亡。
在搞清楚月亮是个什么情况之前,人类总是把死亡和黑夜联系在一起,这事儿简直是个莫大的冤枉。是太阳催着人老去,是太阳制造了洪荒,也是太阳,至少在我们这一小片地方,主导着一切,包括生存和死亡。
等我走到水坑边上的时候,小鱼们已经欢腾起来,浅浅的水很透明,我像个半神一样凌驾于它们的头顶,看着它们的喜怒哀乐。
这群家伙不再聚成一团,逐渐温暖的水温让它们本能的兴奋着,在水坑边采食,在浅水区追逐,再去深水里交配,最后浮在水面无所事事,鼓楞着眼珠子仰望苍穹。我不知道它们在放空的一瞬间到底会琢磨些什么,我不是鱼,我不知道鱼快乐不快乐;你也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知不知道鱼快乐不快乐,除非我告诉你。但是我告诉了你,你也不一定确定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人心隔肚皮嘛。
巨大的不确定性瞬间抓住了我,在我和鱼之间,在我和宇宙之间,存着的巨大而无法把握的不确定性。假如我现在就是鱼儿的半神,它们在仰望我的时候,是惊叹于我的伟大,还是慑服于我的高深莫测?
我只是个开农场种地的人类而已。
2
鱼儿要是有宗教的话很快就要意识到一个问题:它们的生命危在旦夕。
很显然这个水坑是存在不了多久的,要是能够存在很久,它应该是个水塘。底部的沙子明显是不存水的,随着拉萨河水位下降,水坑用不了多久就要干涸,一切的富饶、安宁、祥和,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偶然。
作为一个开农场的我很清楚这一点,因此,水坑边的俯视很快就令人难过起来。
它们的食物丰饶,不过是一餐丰盛的断头饭;
它们的自由徜徉,不过是绝境中的末日狂欢;
它们的欢快交配,不过是本能驱使下毫无意义的事情。
水位肉眼可见的下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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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干活儿确实麻利,不然我也不会找他。
他那台四个轮子的挖掘机别看吭哧吭哧随时要熄火的德性,浑身漆都没剩下多少,沙地里刨个排水沟还是轻松愉快,紧赶慢赶,居然也没比我落后多少。刚开始的一段边界又长又直,到了水坑这一段曲折来回,到中午的时候离我已经不远了。
我们决定凑合一顿午饭,懒得跑去镇上吃。
昨天的馒头和卤菜还有,裹塑料袋里晒一会儿太阳就凑合热了,掰开馒头塞点猪头肉进去,也还算是香。我俩坐在水坑边就这么凑合,干农活的人没那么多讲究。
今天把排水沟挖出来就算完。
明天来几个工人一起支帐篷,会有更多的挖掘机进场,平整场地、分割地块,然后就会往里面进羊粪、改良剂,拖拉机翻进沙土里,凑合就能种菜了。我们就是这么几千几万年的干下来的,改变着自己的周围,改造着自己的世界,这是我们跟鱼儿的最大区别,也是我能站在水坑边萌生“半神”体验的原因。
不得不说,卡在“半神”的位置挺尴尬的。
因为老刘说要把水坑填了。
鱼儿们还不知道这个噩耗,它们尽管感觉到了水位的下降,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危在旦夕。如果它们再聪明一点,我倒是不怀疑它们会产生一个宗教:拜水教。在拜水教里最核心的教义就是祈求水位的永续长存,进而思索水位与自己行为的联系,极少数最聪明的鱼会发现水位和水坑底部沙土的关系,而绝大多数蠢鱼只能把水位和自己的行为之间偶然的匹配,当成某种“规律”。
这就是宗教的本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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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太笨了干不了这个事。
人,聪明一些但不多。
他们扬尘舞拜,他们五体投地,他们冥思苦想,他们以身祭天,但水位跟这些行为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水坑里的鱼。
水位就那么在烈日下不可避免的下降着,运气好的话在日落前还能剩下一点点,然后在今夜的暴雨中再次充满了整个低洼地;运气不好的话,它很快就会干涸,这些可怜的鱼只能张大嘴巴拼命喘息,却什么也吸不进自己的腮里。
你扬尘舞拜,你五体投地,你冥思苦想,你以身祭天,都没有用。
神不会眷顾你。
更何况还有个打算一铲子土填了这个破坑的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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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想给这些鱼放点水进来的,但是我没好意思跟老刘说,毕竟这需要额外的工作量,而这些工作量并不在我支付的工钱里。我更没有在这地方弄个鱼塘的意思,这片并不在我的红线以内,这些鱼的命运,我无能为力。
尽管我已经算是个“半神”。
3
老刘填坑是因为不填的话,他的排水沟没法挖,会塌。
接着打剩下的点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这群小鱼,我放弃了自己人类的身份,沉入它们的视角去,充当一条格外聪明的、接近“半神”智慧的鱼。
我发现了水坑那个沙子底,与水位的关系。
它是跟河床融为一体的,河里水位高、水坑水位就高,河水落下去,水坑自然干涸。
如同我们这个小得可怜的地球。
我打算把这个重大的发现告诉鱼儿们,有的将信将疑,有的怒不可遏,因为我的说辞冒犯了它们一直以来的信仰。
如果不是身边都是水的话,它们甚至会烧死我;很遗憾它们紧接着就发现在水里没法点火,它们又不是比奇堡里的海绵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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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了我的鱼儿则说,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那你这么说,又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卵用。
这群鱼就一哄而散了。
我理解它们的失望,你不可能指望一群半根筷子那么长的鱼,跑去挖掘河床。即使它们知道了水位和河床的关系,又能如何呢?
我成了一个孤独的智者,即使不被烧死也只能郁郁寡欢,痛苦和无力感铺天盖地的袭来。水快要干了,而身边的鱼焦躁起来,也不觅食,也不交配,甚至疯狂的吃掉了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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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陷入集体绝望之下最后的狂欢,在已经不多的水里拼死发泄着自己的丑陋邪恶的一面,它们撕咬同类,它们拼命挣扎。
到这时候说水坑和河床的关系没有任何意义了。
罗马古神萨图恩把自己孩子吃了,绝不是什么突发的、偶然的狂想,而是神话里注定的结局:萨图恩是农神,是主官农事的神,他吃掉自己的孩子是非常合理的一件事情。
我们今天管这事儿叫“马尔萨斯陷阱”。
在明了真实世界的无力感面前,保持理性是个极其困难的事情。当你知道河床和水位的关系以后,身为一条鱼,你能怎么办呢?你能靠自己去挖开水坑吗?
你不能。
半神都是尴尬的,这种尴尬就在于你明知道一切的真相,但是你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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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老刘一铲子土就倒进了坑里,铲斗哐当的声音,伴着沙土砸向水面的动静,狠狠揪了我的心脏一把。
我跑过去看的时候发现鱼儿们居然在庆祝。
它们兴高采烈,他们欢欣鼓舞。
他们终于把“智者”踩在了脚下,“事实”证明智者完全是在胡说八道,水位和河床没有任何关系,长期以来隐隐压在这种信徒心头的隐忧,此时此刻随着“神迹”的到来,显得荒诞无比。
哪有什么“河床”?
这水位不是眼看着就涨了起来吗?
哪有什么“危机”?
神毕竟是眷顾着我们的!
当然这一切都随着老刘下一铲子土而归于沉寂,不管是智者、信徒,还是将信将疑的鱼儿,现在都被埋在了土里。
众生皆苦啊,众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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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我听见老刘在铺位上呻吟。
那是他腰疼的毛病犯了。
长期开挖掘机,劳作让他的腰其实早就不堪重负了,但他要挣钱,他需要养活老婆孩子老爹老娘。他终究也就是个半神而已,他固然可以主宰一群鱼的生死,却也只能接受自己的宿命,此时此刻,他只是个躺在床铺上辗转难眠的开挖掘机的。
我也睡不着。
帐篷外是朗朗星空。
那群鱼即使不死在老刘的铲斗下,也熬不过今晚的。今晚并没有雨,群星璀璨、万里无云,拉萨河的水位会继续下降,而那个水坑只能在寂静的夜里彻底干枯,有很多事情你以为是“命运”,在更高的层面上来看,不过是一次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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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银河挂在天上,在它的第四悬臂的某个角落,就是我们太阳系了。在这一片星空里,既没有巨大的短寿恒星,不至于在它生命的终点把我们炸得稀碎,又没有狂乱的黑洞,用引力把一切都撕个粉碎。
月亮只是一根细细的弧线,要好久好久才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这就是我们地月系了。在这一小片天地立,外围气态行星替我们拦截了绝大多数小行星,月球又承担了大多数陨石撞击,地球得以在这片天地里存续,以至于拥有几十亿年太平光景,足够孕育出生物,甚至偶然之间,爆发了智慧。
在我们的小水坑里一切都恬淡从容,按部就班。
我们祈求日月永恒,我们祈祷某种我们都不了解的存在是永续的,为此我们扬尘舞拜,我们五体投地,我们以身祭天,我们冥思苦想。
直到有一些聪明绝顶的鱼儿指出我们的小水坑其实纯粹是偶然出现的。
所有的偶像和“真神”顿时成了笑话,被此触怒的人满坑满谷,他们以为自己的真神受到了侮辱,要是没有这些聪明人就好了,真神就可以一直抚慰着他们的内心。当然这也没什么用,一次火山爆发,一场洪水泛滥,一个陨石撞击,一次天灾人祸,真神也好半神也罢,都只能看着鱼儿们惊慌失措。
看透这些没什么意思。
老刘就看不透,我就看得透,但有啥用呢?
老刘跑出来找看着星空发呆的我,问我有没有带什么药。
他知道我有随身带药的习惯。
我在我的药包里还真的扒拉出来一板布洛芬,老刘胡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就着一口矿泉水咽了下去。他不知道布洛芬是干嘛使的,只是我说了可以止痛,他也不管什么剂量不剂量的,又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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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不动声色的银河下我们达成了某种共识。
众生皆苦。
都那么疼了,吃点止痛药,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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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龙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边数十年的退伍军人,他热爱文学和写作,对时政问题、社会新闻有着独到的见解。欢迎关注公众号“龙牙的一座山”、小号“黄科长锐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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