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西兰待10年,我体会到:除非生理需求,都不碰新西兰女友
二零一六年冬天,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奥克兰机场的时候,天上正下着毛毛细雨。这雨跟国内南方的不一样,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却不湿衣裳,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割断后的腥甜。我站在到达出口的雨棚底下,看接机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英文的,中文的,歪歪扭扭写着姓氏的。没人来接我,我是通过中介办的留学,学校安排了寄宿家庭,说好会有人来,但那个人迟到了。
等了四十分钟,一辆墨绿色的老款丰田才姗姗来迟。开车的是个毛利混血的中年妇女,叫玛丽,胖得像一座小山,脸上的纹身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后。她摇下车窗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费了好大劲才把箱子塞进后备箱,上车后她递给我一罐温热的可乐,说欢迎来到新西兰。一路上她跟我介绍路边的树,说那是银蕨,背面是银色的,晚上反光,最早的时候毛利人靠这个认路。我听着,嗯嗯啊啊地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看。马路很窄,两边的房子都是独栋的木屋,五颜六色的屋顶在雨里显得格外鲜艳,家家户户门前都有草坪,有的种着玫瑰,有的立着信箱,信箱上画着各种图案。这一切都像极了我在电影里看过的画面,可偏偏又觉得不真实。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儿,让我打了个寒颤。
玛丽把我送到她家,二楼最里面一间小屋,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后院的柠檬树。她丈夫是个瘦高的白人老头,叫戴维,话不多,整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橄榄球比赛,桌上永远摆着一罐啤酒。我在那里住了半年,每天都觉得别扭。早餐吃冷牛奶泡麦片,晚餐是烤土豆和肉,没有米饭,没有炒菜。我想念我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想念楼下早餐铺的油条豆浆,想念那种热闹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可奥克兰太安静了,静得晚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半年后我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跟两个中国留学生合租了一套公寓。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我们三个大男生天天晚上打游戏、叫外卖、吹牛。其中一个叫阿强,广东人,话多,爱吹牛,说自己在新西兰交过七个女朋友,金发碧眼的洋妞,黑皮肤的岛民,还有韩国日本来的留学生,无一不被他拿下。我跟另一个室友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他简直是个传奇。他说在新西兰找女朋友容易得很,只要胆子大,脸皮厚,会说两句俏皮话,那些洋妞就跟着你跑了。我当时不信,觉得他吹牛。
直到那年圣诞节,阿强拉我去参加一个派对,在市中心一间租来的仓库里,灯光昏暗,音乐震天响,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白皮肤的、棕皮肤的、黄皮肤的,混在一起扭动,酒杯碰撞的声音被淹没在鼓点里。我缩在角落喝啤酒,觉得自己像一块格格不入的拼图。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艾米。
她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粉红色的鸡尾酒,跟身边的朋友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说不上多漂亮,但整个人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橙子,透着一股新鲜的、饱满的生命力。阿强推了我一把,说去啊,愣着干嘛。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用蹩脚的英语问她能不能请她喝一杯。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说好啊。后来我得知她叫艾米,在奥克兰大学读教育,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新西兰本地人,她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从来没出过国。
那个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从新西兰的土著文化聊到中国的火锅,从她学钢琴的经历聊到我看过的电影。她的语速很快,经常说到一半就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湖面的涟漪一样荡开。我告诉她我叫林远,从中国一个小城市来,那里没有海,没有山,只有灰扑扑的楼房和永远堵车的街道。她听了眼睛瞪得滚圆,说那地方听起来好神奇,真想去看一看。我说那里没什么好看的,她说可那是你长大的地方啊,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好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响了。
我们在一起是三个月后的事。某个周末她约我去海边看日落,车停在穆里怀沙滩旁边,黑色的沙子踩在脚下咯吱响,浪头一个接一个打上来,把岸边的贝壳冲得翻来滚去。她光着脚走在前面,回头冲我喊,快点,太阳要下去了。我追上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们并排坐在一块礁石上,看那轮巨大的红日慢慢沉进海里,天空从橘色变成紫色,又变成深蓝。她忽然安静下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她说你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楚,像藏着很多话但没说出来。那一刻我心跳得厉害,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之后的日子像加了糖的咖啡,甜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带她去吃中餐,她第一次用筷子夹起饺子时兴奋得尖叫,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带她去华人超市买老干妈和康师傅方便面,她每样都要尝,被辣得眼泪直流还往嘴里塞。我教她打麻将,她学了两天就上了瘾,拉着她那帮朋友凑了一桌,胡牌的时候拍着桌子笑到岔气。而我呢,跟着她去她父母家过周末,在她家的后院里学烧烤,把羊排烤得焦黑;跟着她去教堂听唱诗班,虽然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看她闭着眼轻轻跟着哼的样子,心里软得像被热水泡过的毛巾。
可我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过生日的时候,我攒了两个月打工的钱买了一条项链,银链子吊着一颗小小的绿宝石,她看了很喜欢,当场就戴上了。但第二天她就把项链弄丢了,可能是在游泳的时候掉的。她耸耸肩说没关系,反正也不是多贵的东西。我却心疼了好几天,那是我在餐厅刷了上百个盘子换来的。她不懂,她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想要什么开口跟父母说一声就有了。而我不同,我妈在老家纺织厂上班,我爸开出租,我出国读书的钱有一半是跟亲戚借的,每个月打工的钱除了生活费还要寄回去还债。这些我没跟她说过,觉得说出来掉价,也怕她听了不理解。
真正开始出问题是住到一起之后。交往一年半,我们搬进了她父母名下的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带一个小阳台,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天空塔。她说既然是情侣就应该同居试试,磨合得好就结婚。我答应了,虽然心里有点打鼓。头一个月还行,她早上起床会给我煎蛋,虽然每次都煎得稀碎,但端到我面前时总带着一脸邀功的笑。我周末会给她做中餐,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她吃得满嘴流油,说我是她认识的最会做饭的中国人。
但新鲜劲一过,矛盾就浮上来了。她喜欢把音响开得很大声,在家跳舞跳到半夜,而我第二天要去打工,需要早睡。她说那你就戴耳塞嘛,很简单的。我说你能不能小声一点,她说这是她家,她有权利做她想做的事。我把“我家”两个字咽进肚子里,戴上耳塞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喜欢邀请朋友来家里开派对,一群人坐在客厅喝酒聊天到凌晨,我下班回来累得只想躺平,却还要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说她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她反问我,这是我们的家,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总是躲着他们。我说我没有躲,我就是累了。她说你总是累,你什么时候不累。
我明白她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朋友随时可以登门,父母从不过问她的社交,她习惯了热闹和开放。而我从小的家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来客要提前打招呼,晚上九点以后不能大声说话,家里的事不往外传。这两种生活方式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硬要汇在一起,只能在交界处冲出一片浑浊。
二零零八年,我妈病了一场,胃里长了东西,要做手术。我接到我爸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手上还端着客人吃剩的盘子。我爸在那头吞吞吐吐地说钱不太够,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我挂了电话站在后厨门口,油烟味钻进鼻子里,熏得眼睛发酸。我算了一下手上的积蓄,不到两万纽币,全寄回去也不够。那天晚上我跟艾米商量,说想预支一下我们存着买房的那笔钱,先救个急。她听了放下手里的叉子,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笔钱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一个人拿回去不太合适吧。我解释说是我妈生病,救命的事。她说我理解你着急,可是我们也需要为将来打算,你父母那边能不能想别的办法,比如你国内的亲戚。话没说完我就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一声。我说艾米,那是我妈。她说我知道,可是林远,你总是先想着你家那边,那我们呢。
那晚我第一次跟她吵到凌晨,我摔了一个杯子,她哭了。第二天我找阿强借了钱,又透支了两张信用卡,把钱打了回去。我妈手术顺利,恢复得也不错,可我跟艾米之间的那道裂痕却再也没能弥合。她不再主动提结婚的事,我也不再跟她说家里的事情。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住,早上各自出门,晚上回来有时一起吃个饭,有时各吃各的。她继续开她的派对,我继续躲在我的房间里打游戏。偶尔有生理上的需要,我们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滚到一起,天亮之后又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那时候我开始频繁往华人圈子里跑,跟阿强他们一帮人喝酒撸串,吐槽洋人女朋友的种种。阿强说早就告诉你了,文化不一样,过不到一块儿去。另一个朋友说林远你别傻了,她们那种人永远不会理解咱们的,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能一样吗。我喝着酒不说话,心里清楚他们说得对。可我又舍不得放手,艾米有她的好,她单纯,直率,笑起来没心没肺,跟她在一起不用猜来猜去,不用看人脸色。她不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不知道什么叫面子,不知道亲戚之间那种盘根错节的攀比和计较。这些东西她都没有,可偏偏是这些东西,长在我骨头里,甩不掉。
二零一零年我拿到绿卡,工作也稳定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朝九晚五,收入凑合。那年冬天艾米突然跟我说她想结婚了,她父母催她,说谈了这么久该定下来了。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脑子里嗡嗡响。结婚,我当然想过,无数次想过,可每次想到结婚之后的日子,我就觉得喘不过气。结了婚是不是要生孩子,有了孩子谁带,按谁的方式带。过年回谁家,回我家她能不能习惯那种拥挤嘈杂的场面,回她家我能不能装出热络的样子跟她那些亲戚聊橄榄球和天气预报。钱怎么管,各花各的还是放在一起,放一起的话她买那些我用不上的东西我该不该说。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我嘴上说好啊,心里却慌乱得像被抄了家的老鼠。
筹备婚礼那段时间是我过得最拧巴的日子。她选场地,选了海边一处庄园,租金贵得离谱。她选婚纱,要定制,说一生一次不能将就。她列宾客名单,光是她的亲戚朋友就占了三大页纸。我说能不能简单一点,咱们旅行结婚算了。她瞪大眼睛说那怎么行,婚礼是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我说那少请点人,太贵了。她说钱可以赚,仪式感不能省。我闭上嘴不说话了,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我想到我妈,她跟我爸结婚的时候就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五桌,穿的是借来的红裙子。她们一辈子没出过省,没坐过飞机,可他们过了一辈子。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搞这么大动静,面子给谁看,这里又没有人认识我。
婚礼前一个月,艾米说要请一个婚礼策划师,花五千纽币。我那天正好接到我爸电话,说我妈最近又不太舒服,但怕我担心没去医院。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发呆,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我跑回国我妈的病我照顾不了,在这里为了办一场我根本不想办的婚礼花掉几年的积蓄。我到底在图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艾米正在茶几上翻婚礼策划的画册,兴高采烈地指给我看哪种花球好看。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她像一个陌生人。我说艾米,我们能不能先不办婚礼了。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她说什么意思。我说我压力太大了,需要缓一缓。她站起来把画册摔在沙发上,说你总是这样,总是在关键时候往后缩。我说你不懂我的压力,你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你只关心你那个完美的婚礼。她说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从来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你的心事。我说你让我说了吗,你给过我机会吗。她说林远你太自私了,你永远只想着你自己和你那个家,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们的未来。我说未来,我们之间有未来吗,你连我爸妈生病都舍不得让我寄钱,你跟我说什么未来。
那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一声没吭。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地哭,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抽噎。那一刻我恨自己,恨得想扇自己耳光。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不理解,她从小没经历过那种捉襟见肘的日子,她不知道一笔钱对一个中国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可我同样没办法原谅她,她不经意的那些话,那些态度,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早就把我割得体无完肤。
我们冷战了一个星期,家里像冰窖一样。她睡卧室,我睡沙发,白天碰面点个头,晚上各吃各的。第八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眼睛红肿着,显然又哭过。她说林远,我仔细想过了,你心里一直有一个地方我进不去,我也努力过,但可能这辈子都进不去。你也是,你进不去我的世界。我们不是谁的错,只是不搭。她把那份文件推过来,是分居协议。她说先分居吧,给彼此一点时间想清楚。我看着那几页纸,手在抖。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就那样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疲惫,那种曾经亮得像小灯一样的光没有了。
我搬走了。搬回了阿强那栋老房子,住回当年那个小房间。那天晚上我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晚上的情形,想起她举着粉红色鸡尾酒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十年了,我在这块土地上待了十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四岁,从留学生到绿卡持有者,我以为我融了进来,可到头来发现只是飘着。我跟她之间不是爱情的问题,爱情有过,浓的时候也不比谁差。可爱情解决不了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那些长在血液里、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她过她的圣诞节,我过我的春节。她看重的是当下的快乐,我惦记的是远方的责任。她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愁眉苦脸,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永远无忧无虑。
分居之后我们还见过几次面,有时候是她来取东西,有时候是共同的朋友聚会碰上。她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见面会跟我笑一下,问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那种客气让我心酸,比吵架还难受。有一次在她家楼下,她从车上搬一箱书,我搭了把手。搬完之后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她,说艾米,对不起。她回过头看着我,风吹起她的金发,她眼睛里又有了那种光,但已经不属于我了。她说林远,你不用道歉,我们只是不一样。说完她上车走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后来我没再找过新西兰的女朋友。公司里有过两个姑娘对我示好,一个同事,一个客户,我都含糊地推了。阿强说我傻,说你这辈子打光棍啊。我说不是傻,是累了。他不懂,他也跟洋人姑娘谈过几个,可他从来不当真,每次都是玩够了就分,根本不会伤筋动骨。我不行,我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谈了就想走到最后,走到头发现走不通,就伤得比别人重。再来一次我受不了。
再后来我听朋友说艾米找了个本地的工程师,两个人去了南岛定居,在基督城买了房子,养了一条狗。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超市买东西,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酸涩里头竟然还掺着一丝高兴,觉得她总算过上了她想要的那种生活,简简单单的,不用跟谁较劲,不用费劲去理解她理解不了的东西。我放下牛奶,推着车继续走,走完一排货架突然停下来,眼眶热了一下。我仰头看超市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现在我还留在奥克兰,换了一家物流公司做主管,手下管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华人,也有两个本地人。我租了一间小公寓自己住,阳台上种了几盆薄荷和罗勒,偶尔做顿饭,做好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吃。周末要么跟阿强他们出去喝酒,要么开车去海边坐一下午。我买了辆二手吉普,沿着海岸线跑了很多地方,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张照,发给我妈看。她在电话里总是问,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可我心里清楚,那个“快了”很可能永远不会来。
有一次深夜我喝完酒回家,路过当年跟艾米同居过的那栋公寓楼,抬头看见她以前住的那个窗口亮着灯,但里面的人早已换了。我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冷风吹过来,酒醒了大半。我想起我们在那扇窗户后面吵过的架,和好过的拥抱,想起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跳舞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们只是不一样”。是啊,只是不一样。她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把两个不一样的东西硬拧在一起,以为感情能填补所有的空隙。其实填不满,那些缝隙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大到十年都跨不过去。
这些年我悟出一个道理,感情这件事跟种树差不多,树苗再好,土不对也活不了。我不是说新西兰的女人不好,她们有她们的好,爽朗、直接、不拐弯抹角,跟她们在一起轻松。可我要的那种东西她们给不了,那种心照不宣的理解,那种对家庭责任的认同,那种过年过节围在一起包饺子的热气腾腾。这些东西她们没有经历,所以她们不懂,懂了也装不出来。反过来也一样,我给不了她们想要的无拘无束,我给不了她们那种不拖泥带水的潇洒,因为我身后永远拽着一根线,线那头是万里之外的爸妈,是那个灰扑扑的小城,是我走了多远都甩不掉的来处。
所以现在有人问我为什么还不找对象,我就笑笑说随缘。其实我心里已经不太抱希望了。除非哪天生理上实在熬不住了,我或许会找一个,但也仅仅是如此了。心不动了,再去谈感情就是害人害己。我偶尔会想,等我把爸妈接过来,等他们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或许一切会不一样。可我也知道,他们那个年纪挪个窝有多难,他们连英语都不会说,连超市买东西都要我陪着。让他们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来这里陪我,是不是也是一种自私。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对错,只有选择。我选择了留在这里,选择了拿绿卡过安稳日子,就必然要承受某些东西的缺失。艾米曾经是我在这片土地上最亮的那个时刻,可天亮之后她就会消失,这是注定的。我不后悔认识她,也不后悔分开,我们都尽力了。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穆里怀沙滩,十年了,那里一点没变,黑沙子还是咯吱响,浪头还是一波接一波。我站在我们当年坐过的那块礁石旁边,海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太阳正往海里沉,跟那年一模一样,橘色的光铺满天际,把云彩染得像着了火。我忽然觉得心里平静了,那种拧巴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舒展开了。有些感情不需要结果,它来过,烧过,在某个瞬间照亮过你,那就够了。
我转身往回走,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问我吃饭了没有。我拍了张日落的照片发过去,说吃了,这里天气很好。我妈回了一个笑脸,说那就好,照顾好自己。我看着那个笑脸,鼻子一酸,把手机塞回兜里,踩着沙子一步步走回车边。后视镜里那片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
我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我还得上班,还得生活。新西兰还是那个新西兰,安静、干净、礼貌而疏离。我还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过着属于我的日子,心里装着两个国家,两种语言,两段回不去的时光。艾米只是其中一段,是最亮的那段,但也是最疼的那段。往后不管碰不碰新西兰的女朋友,我都认了。因为有些河,趟过一次就知道深浅,有些路,走到底就明白方向。我的方向不在她那里,也不在我这里,它在中间那片谁也说不清楚的灰色地带。我就站在那上面,迎着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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