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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人帮表弟进了供电所后,表弟从未道谢,5个月后他转正被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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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托人帮表弟进了供电所后,表弟从未道谢,5个月后他转正被刷

我托人帮表弟进了供电所后,表弟从未道谢,5个月后他转正被刷

那是个燥热的七月天,知了在院子外头的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蹲在自家小卖部门口,正往冰柜里码汽水瓶子,手机就响了。是我妈,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着急:“你表弟的事,到底靠不靠谱?你三舅妈今天又问我了,说人家别人家孩子都上班了,她家小涛还搁家里闲着。”

我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我说:“妈,你跟我三舅妈说,让她放心。我这不是正在找关系吗?供电所那种地方,是个人就能进的?得等机会。”

挂了电话,我盯着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心里头乱糟糟的。我叫李建军,三十五岁,在县城这条老街开了八年小卖部,平日里迎来送往,也算认得几个社会上的人。我表弟叫刘志涛,是我三舅家的独生子,念了个三流大专,毕业后在省城混了两年,送过外卖,干过房产中介,都没长性,最后还是被他妈,也就是我三舅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叫回了咱们这渭北小城。

三舅妈那人,一辈子要强,嘴碎,但心眼不坏。她就信一条,这世上只有“铁饭碗”是正经事,其他的都是瞎胡闹。她把这辈子的指望都押在我表弟身上了。而我,作为亲戚里头唯一在县城“混得开”的,自然就成了她重点“关照”的对象。

其实我哪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我认识供电所的一个副所长,姓马,跟我一个初中同学是连襟。我托了我那同学好几层关系,请马所长吃了两顿饭,又在洗浴中心泡了一回,这才算搭上了线。马所长五十来岁,头顶秃得发亮,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他跟我交了底:“兄弟,不是我不帮忙。现在进人,都得走劳务派遣,先干着,表现好了,以后有机会转正。你那个表弟,只要不是个傻子,勤快点,我看问题不大。”

我把这话转述给我妈的时候,特意把“问题不大”四个字加重了语气。我妈激动得连夜去了三舅家。第二天,三舅妈就提着一箱特仑苏、两条硬中华,还有一兜子她亲手炸的麻花,站在了我小卖部门口。她脸上堆着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拉着我的手就不撒开:“建军啊,你是咱家的大功臣!你表弟这事,就全指望你了。以后他出息了,忘不了你的好。”

我推辞着,把东西收下,心里头其实挺受用。在亲戚里头,能被这么高看一眼,感觉不赖。我说:“三舅妈,你跟我还客气啥。让小涛准备好,下周一去报到。去了以后,嘴甜点,腿勤点,眼里得有活。供电所不是咱自己家,别由着性子来。”

三舅妈千恩万谢地走了。当天晚上,我那个表弟刘志涛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俩字:“哥,谢了。”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半天,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但想着年轻人嘛,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说,也就过去了。

周一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自己那辆半新不旧的五菱宏光擦了擦,开到三舅家楼下等着。三舅妈把刘志涛送下楼,嘴里还在不住地叮嘱:“听你建军的,好好干!别给人家添乱!”刘志涛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着倒也精神。他“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来,连声“哥”都没叫。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歪着头看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去上班的不是他,是我。我清了清嗓子:“小涛,到了所里,我先带你去见马所长,你记着,叫马叔就行,别叫马所长,显得生分。然后让办公室的王姐给你安排工位。带你的人叫陈师傅,是所里的老人了,你多跟着他学。”

刘志涛还是“嗯”了一声。

我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劲儿又冒上来,但转念一想,算了,小孩嘛,刚踏入社会,可能紧张。我把他送到供电所门口,看着他跟着马所长安排的办事员走进去,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发动车子离开。

头一个月,风平浪静。

我妈偶尔打电话过来,说三舅妈逢人便讲她儿子进了供电所,是正式工,铁饭碗,眉梢眼角都是得意。我听了只是笑,也没去纠正那里头的出入。我想着,等转了正再说吧。

可慢慢地,风声就不对了。

先是那天我去城南送货,碰见了供电所的老陈,就是带刘志涛的那个师傅。老陈正蹲在电线杆子底下啃烧饼,我递了根烟过去。老陈接过去,夹在耳朵上,叹了口气:“建军啊,你那个表弟,可真够可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陈师傅?小涛不听话?”

老陈摇摇头,灌了口自带的热茶:“听话倒是听话,就是不叫人。来了一个月了,见了我,连个‘师傅’都不喊,就是‘哎’、‘喂’。让他去抄个电表,他嫌太阳晒;让他整理个报表,他说电脑慢。前两天,所里有个抢修,半夜十二点了,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愣是没接,第二天说手机没电了,关机了。马所长脸上都挂不住了。”

我脸上的笑就僵住了。我赶紧把剩下那半包烟都塞给老陈:“陈师傅,您多担待,小孩不懂事,我回头说他。”

老陈摆摆手:“建军,不是我说。供电所这地方,说好进也好进,说不好进,里头水深着呢。技术可以学,态度得端正。他这样,转正考核的时候,够呛。”

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回去的路上,我给刘志涛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像是网吧打游戏的声音。我压着火:“小涛,你在哪呢?”

“网吧呢,跟朋友玩两把。”他满不在乎。

“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上完了啊,五点半就下班了,哥。”

他那声“哥”叫得轻飘飘的,像根羽毛搔了一下,不疼不痒。我深吸一口气:“小涛,哥跟你说,在单位,态度要端正。见了人叫师傅,让你干啥别挑三拣四。那个马所长,你得……”

“行了哥,我知道了。”他打断我,“我心里有数。挂了啊,队友喊我了。”

电话挂了,我听着嘟嘟的忙音,气得差点把手机砸方向盘上。我心想,他妈的,我欠你的啊?

我想去找三舅妈说说,但转念一想,那女人要是知道她儿子在单位这么不着调,非得闹翻天不可。到时候更麻烦。我只能自己憋着。

第二个月,更糟的消息来了。

是马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那天我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啤酒往仓库里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电话一响,我看是马所长,赶紧接起来,堆着笑:“马哥,啥指示?”

马所长的语气没以前那么热络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建军啊,你那个表弟刘志涛,昨天跟所里后勤上的小张吵起来了,为了个工位,说小张占了他靠窗的位置,当着好多人的面,说了几句很难听的话。小张气哭了,告到我这儿来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马哥,不至于吧?就为个座位?”

“座位是小事,态度是大事。”马所长的声音沉下来,“建军,我当初跟你说的,是‘表现好了有机会转正’。可这孩子来两个月了,除了刚到那天喊了我一声‘马叔’,之后见了我跟没看见一样。派活嫌累,加班嫌烦,跟同事处不好关系。你说,就这样的,年底转正考核,我怎么给他签字?我把他的考核表交上去,上面领导问我,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什么?说他每天准点下班,从不主动学习业务?”

我手里的一箱啤酒差点滑下去。我赶紧把箱子放稳,脑子飞速转着:“马哥,马哥,您别急。我这就说他,我肯定好好说他。您看,他还小,不懂事,您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一定让他改。”

马所长叹了口气:“建军,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机会我给过了。你让他自己想想吧。再过三个月就是转正考核了,到时候全凭成绩和评议,我也帮不了他。”

挂了电话,我站在堆满啤酒箱子的仓库里,浑身发凉。七月的天,我愣是打了个寒颤。我把手机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当天晚上,我没给刘志涛打电话,我直接开车去了三舅家。我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抽了半包烟,才上楼。

开门的是三舅,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在厂里烧锅炉,见了我只是憨厚地笑:“建军来了,快进来坐。”三舅妈正在厨房洗碗,闻声探出头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建军啊,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客厅里,刘志涛正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放得很大,是那种夸张的笑声。我走过去,把他手机按了暂停。他抬起头,有点不耐烦:“哥,你干啥?”

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小涛,你今天是不是跟同事吵架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撇嘴:“就那点破事,他还去告状了?真没劲。那位置本来就是我先看见的。”

“那是你单位!不是你学校!”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知不知道,马所长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再这样下去,转正考核过不了!”

三舅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一脸紧张:“啥?过不了?建军,不是说好了能转正的吗?”

刘志涛“切”了一声,从沙发上坐直了:“妈,你别听他吓唬人。那马秃子就是吓唬我。现在供电所缺人手,他不敢把我怎么着。再说,我哥不是跟他说好了吗?”

我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我猛地站起来:“我说好了?我拿什么跟人家说好的?我请人家吃饭洗澡,低三下四地求人家,是为了让你去那儿当大爷的吗?人家是副所长,凭啥惯着你?你以为你是啥?你是所长他爹啊?”

我这话说得有点重了。刘志涛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也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梗着脖子:“李建军,你说话别太过分!你是我哥,不是我爸!我去上班,是给你面子!你以为我稀罕那破地方?一个月三千多块钱,够干啥的?”

“不稀罕你早说啊!”我吼了回去,“我费那么大劲,花那么多钱,图个啥?图你进去给我丢人现眼?”

三舅妈吓得赶紧过来拉我:“建军,建军,别吵,有话好好说……”三舅在一旁搓着手,嘴里“哎呀哎呀”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志涛一把甩开他妈的手,指着我说:“你花钱?你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就是了!别搞得像你救了我全家一样!”说完,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摔门就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震得墙上的挂历都晃了晃。三舅妈愣了两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拍大腿:“这叫啥事啊!好不容易进了个好单位,咋就闹成这样了啊!”

我看着三舅妈哭天抹泪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悔。我气的是刘志涛不懂事,悔的是自己当初就不该揽这档子烂事。我一句话没说,转身也走了。下楼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那天之后,我跟刘志涛再没联系过。我甚至赌气地想,爱咋咋地,我不管了。但我妈天天打电话,一会儿说三舅妈哭得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会儿又说让我再去跟马所长说说好话。我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年底。十一月的北方小城,冷得早,街上的人都缩着脖子。我这几个月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但硬撑着没去问。我想着,也许刘志涛自己想通了,后面几个月表现好了呢?又或者,马所长看在我的面子上,松松手呢?

直到那天下午,我妈火急火燎地跑到我小卖部来。

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寒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脸色很难看,嘴唇哆嗦着:“建军……小涛……小涛的转正,被刷下来了。”

我手里的计算器“啪嗒”掉在柜台上。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咋回事?不是说还有考核吗?他考了多少?”我嗓子有点发干。

我妈喘着气:“考啥考啊!根本就没让他考!所里说,综合评议不合格,好几个部门主任都给他打了低分,说他……说他态度恶劣,不服从管理,业务能力也不行。直接就给否了。今天刚下的通知,让他在月底之前办离职手续。”

我闭上眼,靠在冰柜上,冰柜的凉气透过衣服,冰得我后背生疼。

三舅家彻底炸了锅。

当天晚上,三舅妈就带着刘志涛来我家了。这回不是来道谢的,是来哭诉的。三舅妈眼睛红肿,头发散乱,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她一进门,不找我,先找我妈,拉着我妈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啊……这可咋整啊……小涛以后可咋办啊……好不容易进去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刘志涛站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那件新买的白衬衫早就皱巴巴的,领口也泛着黄。他没了那天摔门而出的气势,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我妈也跟着抹眼泪,一边安慰三舅妈,一边拿眼睛瞅我。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乱糟糟的。刘志涛始终没看我,也没跟我说话。三舅妈哭了一阵,忽然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一惊。

“建军,”她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里有了点别的味道,“你跟那个马所长,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你就不能再跟他说说?我们家小涛,就是年轻,不懂事,你再去求求情,行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没工作了呀。”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刘志涛猛地抬头,冲他妈吼了一句:“妈!你别求他了!我不去!那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干了!”

“你给我闭嘴!”三舅妈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还有脸说!你不去,你不去你干啥?还去送外卖?还去打游戏?我跟你爸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志涛涨红了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一转身,冲出了我家大门。防盗门被他甩得“哐当”一声巨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舅妈抽抽噎噎的声音,和我妈唉声叹气的动静。我盯着门口,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但烧到一半,就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给浇灭了。

我看着三舅妈涕泪横流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我是她侄子,她是我三舅妈,我们之间有着切不断的血缘关系。可这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在她眼里,我已经从一个“功臣”变成了一个“办事不力”的人。她心里可能在想,你当初打包票说能进,现在又让人家给撵出来了,你当初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满了?

我什么也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说我表弟不争气?说我花钱搭人情?说她儿子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话我说不出口。

三舅妈最后是被我妈扶着走的。临走前,我妈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吗?我他妈当然往心里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这一年里最难熬的日子。

天气越来越冷,小卖部的生意也淡了下来。我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心里头乱糟糟的。我妈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三舅妈在家里天天骂刘志涛,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开始四处托人找工作。可这年头,哪有好工作等着他?刘志涛呢,干脆破罐子破摔,白天睡觉,晚上通宵打游戏,谁劝跟谁急。三舅急得犯了高血压,住了好几天院。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堵在我心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有时候也反思,我自己有没有责任?有的。我当初太想当然了,觉得把人塞进去就万事大吉。我忘了跟刘志涛讲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忘了跟三舅妈说清楚这里头的风险。我为了在亲戚面前挣那个面子,把事情办得太顺溜,让他们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我更多的还是生气。气刘志涛的不懂事,气他的不知好歹。我托人帮他,花了钱,搭了人情,最后落得一身骚。他连句正式的道谢都没有。从头到尾,就那俩字的微信,再没别的了。

我甚至开始躲着三舅一家。我怕看见三舅妈那双充满怨气的眼睛,也怕看见刘志涛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我宁愿窝在我那个小卖部里,对着货架子上的矿泉水发呆。

事情的转机,来得有点突然。

那天傍晚,我正在往屋里搬门口的塑料筐子,准备关门。一个穿着供电所工装的人骑着电动车停在了我店门口。我抬头一看,是老陈。

老陈下了车,搓着手哈着白气:“建军,还没关门呢?”

我赶紧让开门口:“陈师傅,您咋来了?快进来坐。”

老陈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不坐了,还得回去交班呢。这是马所长让我带给你的。上次请客吃饭的钱,他说不能让你一个人掏。他让我转交给你。”

我愣住了。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陈师傅,这啥意思?马哥跟我见外了?”

老陈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军,马所长的为人你知道,一码归一码。你表弟的事,他也挺遗憾的,但规矩在那,他不能破。他说,你这当哥的,做得够意思了。这钱你收着。还有句话,他让我带给你——你那个表弟,人不坏,就是没吃过亏。这回这个跟头,要是能栽醒了,比什么铁饭碗都值钱。”

老陈说完,骑着电动车就走了,消失在冬天的暮色里。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估计是那两顿饭钱加洗浴的零头。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堵在心口的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冷风给吹开了一道缝。

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开店。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刘志涛当初给我发的那条微信,“哥,谢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接。但最后,他接了。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游戏的声音,也没有短视频的聒噪。他就“喂”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说:“小涛,是我。你在家没?”

他沉默了几秒:“在。”

“我去找你。”我说完就挂了。

我空着手去的三舅家。这回是三舅开的门,他脸色蜡黄,看着我刚出院不久,见了我,眼神躲闪了一下,还是侧身让我进去了。三舅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择韭菜,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也没了之前那种怨气,更多的是一种灰败的、认命的神色。

刘志涛从他房间里出来了。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跟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浑身是刺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他没坐,就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

我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没提钱的事,也没提马所长的话。

我看着三舅妈,又看着刘志涛,开口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教训谁的,也不是来邀功的。咱们是一家人,有些话,我今天得说明白。”

三舅妈手里的韭菜放了下来,刘志涛的眼神也聚焦了一点。

“小涛,”我看着他说,“进了供电所这五个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谢字。我一开始心里确实不舒服,觉得你这孩子不懂事。但后来我想通了,你可能觉得,我帮你,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我是你哥。”

刘志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反驳,但被我抬手止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继续说,“我帮你,确实没指望你报答我。但有一点,你得明白。这世上,除了你爹你妈,没有任何人对你的好是理所应当的。我帮你,是因为咱们是亲戚,是因为你妈——我三舅妈——她求到了我头上。我尽了我的心,但你不能觉得这是我欠你的。”

我顿了顿,三舅妈的眼眶已经红了。

“第二件事,关于供电所。你以为那是个混日子的地方?你以为马所长是吃干饭的?你以为你哥我有多大面子,能让人家为了你违反规定?你错了。那是个系统,是台机器,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你不好好拧着,就会松,就会掉。你嫌工资低,嫌活累,嫌这嫌那,可你想过没有,就凭咱家的条件,凭你自己的学历和能力,那个三千多块钱的岗位,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的?”

刘志涛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变化。那不再是之前的倔强和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难堪和懊悔的神色。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我看着他,声音放缓了,“这一次被刷下来,你觉得冤不冤?”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哥……别说了……”

“冤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带着颤:“不冤。是我自己……作的。”

那五个字一出来,三舅妈“呜”地一声,捂着嘴哭了出来。三舅在旁边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用袖子擦眼睛。

我心里那根绷了五个月的弦,“啪”地一声,断了。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不是砸在地上,是轻轻地、稳稳地落了地。

我看着刘志涛,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表弟,这个曾经满身是刺、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此刻站在我面前,像一个被霜打过的庄稼,蔫了,但也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老陈拍我那样。

“行了,别哭了。”我说,“一个大老爷们。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这世界上的路,不止供电所那一条。但你得记住这次的疼。往后,不管干啥,先把人做明白了。人做明白了,事才能做明白。”

刘志涛终于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他那双脏兮兮的球鞋上。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三舅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冰凉,带着择过韭菜的泥土气。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建军……三舅妈……之前……心里头……对不住……”

我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三舅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涛还年轻,摔个跟头,爬起来,以后路更长。”

那天从三舅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小城的冬天,晚上没什么星星,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倒也暖和。我没开车,就那么慢慢地走回我的小卖部。

路过供电所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灯火通明,里头的人应该还在忙碌。那个刘志涛曾经待过五个月的地方,终究成了他人生路上的一道坎。但跨过去,也许就是另一片天地。

后来呢?

后来,刘志涛找了份跑业务的工作,卖防水涂料。那份工作苦,累,成天在外面跑,磨嘴皮子,受白眼。但他变了。他主动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问店里生意咋样,有时候路过,还进来帮我搬几箱货。他见了我,不再“哎”或者“喂”,而是实实在在地叫“哥”。那种叫法,跟之前那个“哥,谢了”的微信不一样。里面有东西了。

三舅妈也不再逢人就吹她儿子是铁饭碗了。她变得沉默了,但眉眼间反倒舒展了些。有一次她来我店里买酱油,站在柜台前,忽然说:“建军,妈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该走的弯路,一步都少不了。小涛现在,踏实多了。”

至于那个信封里的钱,我最终也没收。我让老陈又带话给了马所长,说就当我请所里兄弟们喝了顿酒,感谢这几个月对刘志涛的照顾。马所长后来在街上碰见我,远远地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继续守着我那小卖部,冬天卖热饮,夏天卖冰棍。这世界没变,但我心里头敞亮了不少。

有时候傍晚收摊,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会想起那五个月。想起我当初托人办事时的忐忑,想起刘志涛穿着白衬衫走进供电所的背影,想起老陈蹲在电线杆下啃烧饼的样子,想起三舅妈在我家哭肿的眼睛,想起马所长那句“栽醒了比什么都值钱”。

生活就是这样吧,像烧一壶水,总得等它沸腾了,翻滚了,扑出来了,你才知道火候在哪。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也一样,经了事,冷了热了,吵了闹了,最后还能坐在一起,那才是真的。

我拧开一瓶汽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个嗝,满嘴都是橘子味的甜。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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