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封顶那天,小儿子对着墙角磕头如捣蒜楔子
新房封顶那天,我五岁的小儿子突然跪在堂屋墙角,额头一下下砸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
嘴里念叨着:“求求你们走吧,我家盖房子了,你们别生气……”
我叫林秀芝,是青山村的村长媳妇。
那房子底下,是我男人王德贵硬填的乱葬坑。
村里老人说,那片地埋着民国年间饿死的三十多口外乡人。
我没信过这些,可看着儿子额头上渗出的血珠,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1章 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树
“秀芝!水泥不够了,你赶紧给老刘打电话再拉两车来!”
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王德贵扯着嗓子喊,手一抖,韭菜根儿掐断了半截。
“前两天不是刚拉了三车吗?咋又不够了?”我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朝院外走。
新房地基已经起了半人高,钢筋笼子戳在土里像野兽的肋排。王德贵光着膀子站在地基边上,皮肤晒成酱色,后背上起了几块晒斑,红通通的像烫伤。
“底下有个大坑,混凝土灌进去跟没底儿似的,三车下去影儿都没见着。”王德贵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这地基不打深点儿不行,将来房子不结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德贵,那片地方……我听说以前是……”
“行了行了。”王德贵不耐烦地摆摆手,“又是那些封建迷信的话是吧?你一个高中生,信那些玩意儿?”
他把“高中生”三个字咬得很重,我心里一阵发堵。
我是村里唯一念过高中的女人。当年我爹得了肺病干不了重活,我妈一个人种六亩地供我读书,就是为了让我别像她们那一辈人似的,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
可我还是窝回来了。
嫁给了初中没毕业的王德贵。
这事儿说起来是七年前了。那年我爹病重,住院费压得我妈喘不过气,王德贵他爹——也就是我后来的公公,当时还是村长,拿着两万块钱上门提亲。
我妈跪在我面前哭了一宿。
第二天我点了头。
王德贵人不坏,就是有点大男子主义,脾气上来的时候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当了四年村长了,做事越来越像他爹,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这回盖房子也是一样。
“德贵,我不是迷信。”我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我是听村东头张奶奶说的,那片地底下埋着……”
“埋着什么?埋着金子还是银子?”王德贵嗓门儿大起来,旁边几个帮工的村民都扭头看过来,他脸上挂不住,声音更大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我是村长,我能带头搞封建迷信吗?”
“可……”
“可什么可!老刘电话你打了没有?”
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通红的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电话打了,水泥下午拉来。
下午两点多,日头最毒的时候,老刘的翻斗车轰隆隆开进来,又卸下三车混凝土。搅拌机搅得震天响,泥浆顺着地基坑的边沿灌下去。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棵歪脖子树就在新房地基东边不到三米的地方。
那棵树从我嫁过来那年就有了,树干歪歪扭扭地朝南边斜着,树冠倒是很茂盛。村里老人说那棵树长了好几十年了,没人知道是谁种的,也没人管它,它就那么长着。
“那棵树砍不砍?”我指着树问王德贵。
“砍啥砍,留着夏天乘凉多好。”王德贵头也没抬,“到时候在树底下摆张石桌,喝喝茶多舒服。”
我没再说什么。
可到了晚上,我就开始做噩梦了。
梦里好多人在哭,哭声远远近近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使劲想醒过来,可就是醒不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最后是王德贵把我推醒的。
“你干啥呢?又蹬又踹的,我这腰都被你踹疼了。”
我坐起来,浑身是汗,后背湿透了。
“德贵,那房子……咱换个地方盖行不行?”
“疯了吧你?”王德贵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地基都打好了你跟我说换地方?几十万块钱你出啊?”
“可是我做噩梦了……”
“睡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盯工地呢。”
王德贵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第2章 地底下的碎骨头
第二天一早,工地上出了事。
帮工的李老三一铁锹下去,铲出来一堆碎骨头。
“村长!你过来看看这个!”李老三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跟着王德贵跑过去,看见地基坑底散落着几块发黄的骨头,还有几片破碗茬子。
王德贵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大惊小怪,这地方以前是老宅基地,谁家没埋过几只死猫死狗的?”他跳下坑,拿铁锹把那几块骨头铲起来,扔到旁边的土堆上,“继续干活!”
几个帮工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愣着干啥?我一天给你们开三百块工钱是让你们站这儿发呆的?”王德贵嗓门儿一大,几个人赶紧动起来。
我盯着那堆被扔到一边的骨头,心里越来越沉。
那骨头看着不对劲。
太粗了,也太长了。
我在学校学过生物学,人的腿骨和动物的腿骨,结构是不一样的。
可我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抱着小儿子王念祖坐在院门口。念祖五岁了,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点都不像村里的孩子。
“妈,咱家新房子啥时候盖好呀?”念祖仰着小脸问我。
“快了,再有个把月就封顶了。”我摸着他的脑袋。
“那我能有自己的房间吗?”
“能,到时候给你刷蓝色的墙,买个小飞机灯。”
念祖高兴得直拍手。
这孩子打小就跟我亲。怀他的时候我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王德贵那时候刚当上村长,忙得整天不着家,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坐公交车上下班,差点把孩子生在公交车上。
念祖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王德贵嘴上说心疼,可该忙还是忙,带孩子的事儿全落在我头上。
“妈,那棵树底下有人。”念祖突然指着那棵歪脖子树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树底下什么都没有。
“哪儿有人?”
“有,一个老奶奶,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头发白白的。”念祖很认真地说,“她刚才还冲我笑呢。”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别瞎说,哪儿有什么人。”我把念祖抱起来,“走,妈带你进屋睡觉去。”
念祖趴在我肩膀上,还在回头看那棵树。
“妈,那个老奶奶说咱家房子压着她了。”
我脚步一顿。
“念祖,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念祖委屈地瘪瘪嘴,“她说的,她说房子压着她胸口了,喘不上气。”
我把念祖抱进屋里,拉上窗帘,把他放在床上。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没有?”
念祖被我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点点头,没敢再吭声。
可我自己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下午我又去找了趟张奶奶。
张奶奶今年八十七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耳朵背得厉害,但脑子一点都不糊涂。
“张奶奶,我想问问您,我家盖新房那块地……”
张奶奶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纳凉,听见我这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块地呀……”她慢慢地摇着蒲扇,“那块地以前可不干净。”
“咋不干净了?”
“民国二十二年,咱们这儿闹饥荒,有一群外乡人逃难经过咱们村,三十多口人,全都饿死在那个土坡上了。”张奶奶的声音干巴巴的,“那时候没人管,村里就挖了个大坑,把他们埋了。”
我的心直往下沉。
“那后来呢?”
“后来那片地就一直空着,没人敢动。六十年代的时候,生产队想在那儿建仓库,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一堆人骨头,吓得不敢建了,又给填回去了。”
“那棵歪脖子树呢?”
“那棵树呀……”张奶奶眯起眼睛,“说来也怪,那片地什么都不长,就长了那棵树。我小时候那棵树就在那儿了,现在还在那儿。”
我算了算时间,民国二十二年到现在,整整九十一年了。
“秀芝啊,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张奶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德贵动那片地之前,你们就没找个先生看看?”
“他哪儿信这个呀。”
“唉……”张奶奶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这片地上发生过的事儿,那都是有痕迹的。你们年轻人不懂,等到出了事,就晚了。”
我从张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地看见我家新房的地基轮廓,还有那棵歪脖子树,在暮色里像一个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
回到家里,王德贵正在喝酒。
他每天晚上都要喝两杯,说是解乏。今天他喝得比平时多,桌上一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又去哪儿了?”他红着眼睛问我。
“去张奶奶家串了个门。”
“少跟那老太太来往,整天神神叨叨的。”王德贵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李老三那个怂包,今天下午跟我辞工了,说啥也不干了。”
“为什么?”
“还不是早上那几块破骨头吓的。”王德贵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一个大男人,胆子跟针尖儿似的,我多给他加工钱他都不干。这种人活该受穷!”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张奶奶说的那些话,可看他那副样子,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德贵,要不咱们也歇两天?”
“歇什么歇?工期耽误一天就是几百块!”王德贵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明天我去镇上再找几个工人,我就不信离了李老三这房子还盖不起来了。”
他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收拾了碗筷,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圆,银白的光洒下来,照在新房的地基上。
那棵歪脖子树在月光下摇晃着枝叶,明明没有风。
我揉揉眼睛,仔细看了看——真没有风,院子里晾的衣服纹丝不动,可那棵树的枝叶却在轻轻晃动。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锁得紧紧的。
第3章 念祖看见了什么
新房盖得很快,一个多月就封了顶。
这期间又出了几档子事。
先是搅拌机坏了两次,每次都是莫名其妙就停了,修好之后干不了半天又坏了。然后是王德贵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一回,好在不高,只是崴了脚脖子,肿了好几天。
最邪门的是有一回浇筑混凝土,刚灌进去的混凝土第二天早上全裂了,裂纹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蛛网。
王德贵气得骂娘,说水泥质量有问题,打电话把老刘骂了一顿。老刘赌咒发誓说水泥绝对没问题,拉了好几车水泥从来没出过这种情况。
最后还是不了了之,重新搅拌了混凝土又浇了一遍。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王德贵的脾气我太了解了,他认定的事情,你越劝他越来劲。
只有念祖让我担心。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可自从新房开始盖,他话更少了。
有一天晚上我哄他睡觉,他突然问我:“妈,死是什么感觉?”
我吓了一跳。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那个老奶奶又来了。”念祖盯着天花板,“她说她好冷,地底下太黑了。她说她有个小孙子跟我差不多大,走不动了,她孙子先死的。”
我一把把念祖搂进怀里。
“念祖,听妈妈说,那都是梦,不是真的。”
“不是梦。”念祖很认真地摇头,“白天也能看见她。她就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坐着。前天她还走到地基那儿了,站在墙角看着那些人干活。”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咱家房子压着她了,她翻不了身。”念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还说,等房子盖好了,她就把这儿当家了。”
那晚我把念祖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半夜。
王德贵回来的时候又喝了酒,浑身酒气,进门就嚷嚷:“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
“等我干啥?”他倒在沙发上,醉醺醺地看着我,“工地明天封顶,你记得买挂鞭炮放放,图个吉利。”
“德贵,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把念祖这段时间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也当真?”
“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编那些话?”
“那还不是听村里那些老人说的。”王德贵不耐烦地挥挥手,“耳濡目染呗,听多了就自己编故事了。你也是,一个高中生,怎么也跟着犯糊涂?”
“可那水泥地裂缝……”
“那是水泥质量问题!我找老刘算账去!”
“那搅拌机总坏呢?”
“旧机器,坏了不正常吗?”
“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呢?”
“我自己不小心,还能怪谁?”王德贵腾地站起来,“林秀芝,你今天怎么回事?非得往那方面扯是吧?我告诉你,这房子我非盖不可!我当了四年村长了,连栋像样的房子都盖不起,让别人怎么看我?”
他甩门进了卧室,把我一个人扔在客厅里。
我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新房封顶。
鞭炮放得震天响,红色的碎纸屑落了一地,看着倒是挺喜庆的。王德贵站在新房大门口,笑容满面地接受村里人的祝贺。
“恭喜村长啊,这房子真气派!”
“青山村头一栋!”
“等装修好了可得请客啊!”
王德贵一一应承,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念祖一直站在那棵歪脖子树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堂屋的墙角。
我走过去蹲下来,搂着他的肩膀。
“念祖,看什么呢?”
“妈,那儿站着好多人。”念祖指着堂屋东墙角,“都挤在那儿,好多好多人。”
那面墙是新砌的,白灰还没干透,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在念祖眼里,那里显然不是空的。
他拉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妈,他们要进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说话,就听见王德贵的大嗓门喊起来。
“念祖!过来!让刘叔叔看看咱家小少爷!”
念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然后他就朝王德贵走过去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亲眼看见念祖突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堂屋的地上,面朝那面墙,开始拼命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水泥地面被他磕得咚咚作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鞭炮声停了,说笑声没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念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王德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念祖!”我疯了一样跑过去,一把把念祖抱起来。
孩子额头上已经磕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求求你们走吧,我家盖房子了,你们别生气……求求你们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王德贵几步冲过来,看了看念祖的伤口,脸色铁青。
“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医院!”
他一把从我怀里抢过念祖,大步往车上走。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新房的堂屋。
那面白灰未干的墙上,隐隐约约似乎浮现出了一些轮廓。
像是人影。
第4章 医院里没有答案
车子刚开出村口,念祖就醒了。
“妈……”他虚弱地叫了我一声,额头上伤口还在渗血,我用纸巾按着,纸巾很快就被洇透了。
“念祖,你别吓妈妈,你刚才怎么了?”我的声音在抖。
念祖的眼睛转了一下,落在王德贵的后脑勺上。
“爸,咱们别住那个房子了,行吗?”
王德贵的肩膀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但他没回头,只是闷声说:“先去医院看看,其他的回头再说。”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给念祖清洗了伤口,缝了三针。
“怎么磕的?”医生一边缝针一边问。
“在家不小心摔的。”王德贵抢在我前面回答。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缝针。
缝完针,医生又给开了破伤风针和消炎药。我去交费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护士在小声嘀咕。
“那孩子嘴里一直念叨什么‘别生气’,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我听说他们是青山村的,盖房子的时候填了一片老坟地。”
“真的假的?那不会是真撞邪了吧?”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我交完费,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回去的路上,王德贵一言不发,车子开得飞快。念祖靠在我怀里,睡着了,额头上贴着纱布,小脸蜡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抱着念祖下车,王德贵没有跟我们一起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栋刚刚封顶的新房子发呆。
我把念祖安顿好,又出来找他。
他蹲在新房的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德贵。”
他没吭声。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轻声说,“你觉得那是迷信,是吧?”
“本来就是迷信!”王德贵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老子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那就是一面墙,能有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在新房的空屋子里回荡,嗡嗡作响。
可是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在抖。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德贵,有的事,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我斟酌着说,“咱们可以不迷信,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个说法。念祖才五岁,他编不出那些话来。”
王德贵沉默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抽着。烟雾在黑暗中蔓延开,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那你说怎么办?”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房子封顶了,钱花了大几十万,总不能拆了吧?”
“找个人来看看。”
“找谁?”
“我听说隔壁镇有个赵师傅,懂这些东西,很多人都找他看过。”
“那叫搞封建迷信!”王德贵噌地站起来,“我是村长,我能干这事?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那你告诉我,念祖为什么会那样?”我也站起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他从来不说瞎话的孩子,今天那个样子,你不觉得心疼吗?”
我的眼泪下来了。
这一个多月积攒的所有不安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成泪水涌了出来。
“你只在乎你的面子,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们娘俩的感受?我说了多少回了,这地底下有东西,你听了吗?念祖说了那么多次看见有人,你当回事了吗?”
王德贵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嫁给你七年了,你说什么我都没反对过。你当村长,我支持你,你要盖房子,我也没拦你。可是王德贵,你能不能为我们娘俩想想?”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念祖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我就跑出了新房,蹲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王德贵走过来了。
他蹲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行。”他的声音闷闷的,“明天就去找那个赵师傅。”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是一个骄傲的男人,第一次认输的样子。
第5章 赵师傅的话
赵师傅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六十多岁的老头,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
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锐利,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王德贵站在院门口迎接,脸上的表情很别扭——既想表现出“我只是随便看看”的不在乎,又藏不住内心的紧张。
“赵师傅,麻烦您跑一趟。”我赶紧迎上去。
赵师傅没说话,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着新房和那棵歪脖子树。
“这棵树多少年了?”他突然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
赵师傅绕着树走了一圈,在树干上摸了几下,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
“九十一年了。”他说。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张奶奶说的话被印证了。
赵师傅站起来,目光转向新房。
“进去看看。”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堂屋,王德贵也跟了过来,但刻意落后了几步,像是随时准备撇清关系。
堂屋还是那天封顶时的样子,地上还有念祖磕头时留下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那面墙上的白灰已经干透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赵师傅在堂屋里站了很久,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能听见远处的鸡鸣狗吠,还有风吹过歪脖子树时树叶的沙沙声。
那树叶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好多人在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赵师傅才睁开眼睛。
“这房子不能再住了。”他说。
王德贵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这地底下的东西,不是一两个。”赵师傅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民国二十二年,三十七口,全都埋在下面。那年闹饥荒,这些人从河南逃到这儿,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村里把他们埋了,可埋得浅,这么多年了,骨头早就跟土混在一起了。”
我的腿开始发软。
“你们盖房子打地基的时候,水泥灌进去,把他们压在下头了。”赵师傅看着王德贵,“活人住的房子压在死人身上,能不出事吗?”
王德贵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变了调。
“两个办法。”赵师傅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办法,拆了房子,把地底下的骨头挖出来,找块风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再做法事超度。”
“拆房子?”王德贵的声音拔高了,“花了几十万你说拆就拆?”
“那就第二个办法。”赵师傅平静地说,“把房子改一改,堂屋东墙开个门,把歪脖子树围进院子里,在树底下修个小庙,每个月上香供奉,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王德贵愣了半天,咬着牙问:“改了之后能住吗?”
“能住是能住,但不能保证一定没事。”赵师傅顿了顿,“我活了六十多年,这种事见过不少,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你们硬占了别人的地方,总得付出点代价。”
“那就第一种!”我脱口而出,“拆了重建!换个地方!”
“不行!”王德贵瞪了我一眼,“你知道重建要多少钱吗?家里没那么多钱了!”
“钱比人命重要吗?”我的火气也上来了,“王德贵,你看看念祖头上的伤!你还要犟到什么时候?”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王德贵吼了起来,“这房子要是拆了,我在村里还怎么混?谁还会把我当村长?”
“你——”
赵师傅抬手制止了我们。
“你们两口子慢慢商量,我不掺和。”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这是我配的草药,给孩子敷在伤口上,安神的。记住了,拆也好不拆也好,三天之内必须做决定,再拖下去,就不是磕头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就走了。
布包沉甸甸的,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那天晚上,王德贵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我隔着窗户看着他,他在月光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边扔了一地烟头。
他想了一夜。
第6章 公公来了
第二天一早,家里来人了。
是我公公王大山。
他退休之前在乡政府当过办事员,后来回村当了十几年村长,在青山村说一不二。王德贵这个村长,也是他退休之后让出来的。
老头子今年七十了,身体倒是硬朗,走路虎虎生风,说话中气十足。
他是听说了念祖的事,特意从镇上赶回来的。
“怎么回事?”王大山一进门就板着脸问。
他以前在村里当村长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苟言笑,谁见了都怕三分。王德贵在他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
“爸,没什么大事……”王德贵嗫嚅着。
“还没大事?我孙子额头缝了三针叫没大事?”王大山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听说你把乱葬坑给填了?”
“那片地放着也是放着,我就……”
“糊涂!”王大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来,“那片地当年我当村长的时候都没敢动,你倒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我填了?”
我愣住了。
在我的印象里,王大山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他当村长那会儿,村里建庙他都让人给拆了。现在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
“爸,您不是不信这些吗?”王德贵也愣了。
“谁说我不信?”王大山瞪了他一眼,“我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什么事没经历过?有些东西,不信不行!”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脸色缓和了一些。
“那片地的事儿,我知道。当年我当村长的时候,乡里要搞土地平整,规划图把那片地划进去了。我本来想着正好趁机把那些骨头迁走,可施工队第一天进场就出了事。”
“什么事?”我忍不住问。
王大山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开推土机那个师傅,进场第一天晚上,做梦梦见好多人围着他的推土机站着,说他要是再往前推一尺,他们就跟他回家。那师傅吓得第二天说啥也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
王德贵的脸色更难看了。
“后来我又找了别的施工队,前前后后找了三拨人,每一拨都是干一天就不干了,说什么都不行。”王大山叹了口气,“最后那片地就空出来了,规划图上的那条路绕着它拐了个弯。”
“那您怎么不早说?”王德贵急了。
“我哪儿知道你那么大胆子!”王大山又拍了一下桌子,“你当村长这几年,做事从来不跟我商量,我懒得管你那些破事!可你动那片地之前,好歹打听打听啊!”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久,王德贵才哑着嗓子问:“爸,那现在怎么办?”
“拆!”王大山说得斩钉截铁,“必须拆!花再多钱也得拆!那些骨头得迁出来,好好安葬,做法事超度。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人命的事。”
我看着王大山,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冷硬的老头子,此刻说出这句话,格外的沉重。
“可是……”王德贵还想争辩。
“没什么可是!”王大山站起来,“你今天就去安排,我在旁边那个山头上有块地,风水还不错,本来准备留给我和你妈百年之后用的。先拿那块地把骨头迁过去,也算是咱们王家的诚意。”
这话一出,王德贵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连墓地都让出去了,他还能说什么?
“还有。”王大山转头看着我,“秀芝,念祖那孩子,你这些天多上点儿心。赵师傅给你的草药按时敷,别耽误了。”
“知道了,爸。”我赶紧点头。
王大山走了之后,王德贵闷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花了半辈子积蓄盖的房子,说拆就要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可我更知道,比起这点难受,念祖的平安才更重要。
下午,我去给念祖换药。
草药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有一股好闻的清气。念祖额头的红肿消了很多,精神也好了不少。
“妈,咱家新房子不要了吗?”念祖问我。
“嗯,不要了。”我摸着他的头。
“那咱们住哪儿?”
“先住老房子,等以后有钱了,换个地方再盖。”
念祖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妈妈,那个老奶奶昨天又来了。”
我的心一紧。
“她说什么了?”
“她说谢谢。”念祖眨巴着眼睛看着我,“她说谢谢咱们愿意把他们搬走。”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第7章 迁坟那天
拆房子那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哭。
王德贵找了镇上的施工队,三十多号人,挖掘机开进来三台。按照规定,拆房子得报批,但王大山出面跟乡里打了招呼,特事特办,手续很快就下来了。
赵师傅也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灰色的对襟褂子,看起来很精神。他带来了一只大公鸡,还有香烛纸钱,装了满满一箱子。
“等我先做了法事再拆。”赵师傅说。
王德贵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脸色阴沉沉的,一句话也不说。
赵师傅在堂屋摆上香案,点燃三炷香,又把那只大公鸡放在香案前。
说来也怪,那只公鸡从进门开始就老老实实的,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师傅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绕着房子走了三圈,每一圈走到那棵歪脖子树跟前时,都会停下来,朝树上撒一把米。
雨还是下着,细密的雨丝落在赵师傅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做完法事,他转向王德贵。
“可以拆了,但记住,拆到地基的时候,从东往西挖,不能乱来。见到东西了,马上停,我下去。”
王德贵点点头,对施工队挥了挥手。
挖掘机的引擎轰鸣起来,钢铁巨臂举起来,对着屋顶砸下去。
瓦片碎裂的声音在雨中传得很远。
我看着那栋房子一点点倒塌下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个多月的忙碌,几十万的投入,就这么在眼前变成了一堆废墟。
可我知道,这是对的。
王德贵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也不擦。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台挖掘机,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在忍着。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所有情绪都往肚子里咽,从不在人前示弱。
拆到地基的时候,赵师傅喊停了。
挖掘机退到一边,几个工人跳下地基坑,拿着铁锹开始人工清理。
没挖多久,有人喊了一声。
“有东西了!”
我凑过去看,在泥水里看见了白生生的骨头。
一截一截的,散落在泥土和碎石之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赵师傅小心翼翼地跳下去,蹲在那些骨头旁边,仔细看了看。
“是人的。”他站起来,“都上来吧,我亲自挖。”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赵师傅一个人蹲在泥水里,用手一点一点地把泥土拨开,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捡出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木箱里。
雨越下越大了,赵师傅浑身都湿透了,但他没有停。
他一共捡出来三十七具遗骨。
和九十一年前饿死的人数,一模一样。
王德贵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他站在雨里,嘴唇发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终于信了。
这个从来不信邪的男人,在亲眼看见三十七具遗骨从自家房子底下被挖出来的时候,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都好了。”赵师傅站直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木箱先放在这儿,等雨停了再起灵。你们今晚守一夜,明天一早迁到新坟。”
那晚王德贵和我一起守在木箱旁边。
他坐在堂屋的废墟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我在他旁边坐着,也不说话。
夜很深了,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上。
那棵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安安静静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明明没风却沙沙作响了。
“秀芝。”王德贵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沧桑,额头上的皱纹好像一夜之间深了许多。
“错没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弥补。”
“我差点害了念祖。”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要是早听你的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握住他的手,“明天好好把那些骨头送走,以后的事儿慢慢来。”
他没再说话,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可那晚握着我的手时,格外用力。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赵师傅主持了迁坟仪式。三十七具遗骨,装了三口大木箱,由村里的壮劳力抬着,一路抬到王大山让出来的那块山地上。
坟坑是提前挖好的,很深,底下铺了石灰和朱砂。
赵师傅指挥着人们把木箱放下去,又撒了一遍米和纸钱,最后才填土。
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很快就隆起了一个大土包。
王大山让人在坟前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三十七位外乡人合葬之墓”。
没有名字,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名字。
九十一年前,他们逃难到此,饿死在异乡的土地上。
九十一年后,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安身之所。
王德贵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一个比一个深。
我抱着念祖也鞠了躬。
念祖额头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拆了线,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他学着我的样子弯腰鞠躬,小模样认真得很。
“妈,他们搬走了吗?”念祖小声问我。
“搬走了。”
“去哪儿了?”
“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了。”我指着那座新坟,“你看,就是那儿。”
念祖歪着脑袋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个老奶奶刚才冲我摆手来着。”
我心里一动:“说什么了?”
“她说再见。”
第8章 日子还得过
房子拆了,日子还得过。
我们搬回了老房子。说是老房子,其实也不老,是王德贵刚当村长那年盖的,三间平房,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德贵消沉了好一阵子。
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胡子拉碴的,也不爱说话。村里有人来找他办事,他都推了,让人去找副主任。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当了四年村长,他一直想盖一栋村里最好的房子,让所有人都高看他一眼。现在房子没了,钱也没了,还差点害了儿子,他的精气神一下子垮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把饭菜做好,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有些伤,得他自己慢慢愈合。
念祖倒是恢复得很快。
他额头上的疤越来越淡了,精神也越来越好。以前他总爱一个人发呆,现在活泼多了,经常缠着我讲故事。
有一天晚上,我哄他睡觉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妈,我觉得爸爸不凶的时候挺好的。”
“是吗?”我笑了。
“嗯。以前他老发火,我害怕。现在他不怎么发火了,我喜欢现在的爸爸。”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当着念祖的面说给了王德贵听。
王德贵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可他嘴角分明动了动。
又过了几天,赵师傅来了一趟。
他是来给那棵歪脖子树系红绳的。
“这棵树不能砍。”他说,“树底下已经没有东西了,但这棵树活了九十一年,也算是那些人的念想。留着它,也算是积德。”
王德贵没意见,我也没有。
赵师傅在树干上系了一根红绳,又绕着树走了三圈,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就这样吧。以后初一十五烧柱香,别的不用管了。”
他走的时候,王德贵主动把他送到了村口。
回来的时候,王德贵的表情轻松了很多。
“秀芝,我想通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树,“人这辈子,不能光顾着面子。老婆孩子平安,比什么都强。”
我一愣,这是王德贵第一次说这种话。
“以后家里的事,多跟你商量。”他看着我,“你虽然是个女人,但比我明白事理。”
我差点被他这话逗笑了。
“什么叫我虽然是个女人?女人怎么了?”
“不是不是。”王德贵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说,你念过书,有文化,有些事你看得比我清楚。以前我太犟了,总觉得别人都不如我。这回的事儿,让我明白了,人啊,不能太拿自己当回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变了。
还是那个五大三粗的农村汉子,还是那个当了村长的王德贵,可眼神里的那股子横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柔和。
“德贵。”
“嗯?”
“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倒了可以再盖,只要你心里有我们娘俩,吃糠咽菜我都认了。”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秀芝,这几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眼泪却下来了。
结婚七年,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第9章 新的开始
第二年开春,王德贵在村西头又批了块宅基地。
这回他学乖了,选址之前先请赵师傅来看过,又让村里几个老人帮着参谋,最后定了一块向阳的坡地,以前是果园,土质好,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盖房子的钱不够,王大山出了一部分,我又跟我娘家的亲戚借了一些,勉强凑了个首付。
“这回盖小一点。”王德贵说,“够住就行,不攀比了。”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施工队进场的头一天,王德贵亲自放了一挂鞭炮,又买了烟酒招待工人,态度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指手画脚、吆五喝六了,而是虚心请教工头,每个环节都问清楚。有时候工头说的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也不发火,而是好好商量。
村里的老人都说,村长变了。
我也觉得他变了。
他以前回家从来不管家务,吃完饭就往沙发上一倒,要么看电视要么打电话。现在他会在家陪念祖玩一会儿,偶尔还会帮着我收碗筷。
有一回他在院子里劈柴,念祖坐在旁边看,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王德贵笑了,那笑容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
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容。
新房三个月就盖好了。
三间正房,一间厨房,没有上次那么气派,但结实、明亮、舒坦。
搬家那天,王大山来了,张奶奶也来了,村里很多人都来帮忙,热热闹闹的。
赵师傅没来,他让人捎了话,说房子盖得好,安心住就是了。
那天晚上,等客人都走了,我和王德贵坐在新房的院子里。
月光照着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树——我们特意把院墙往后退了一米多,把那棵树圈在了院子外面。
树上的红绳还在,随风轻轻晃动着。
“秀芝。”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有灵魂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
“我以前不信这些。”王德贵点了根烟,“但现在我有点儿信了。”
“怎么说?”
“人活着的时候没人在意,死了之后也没人记得,这才叫真正的死。”他吐出一口烟雾,“那三十七个人,要不是咱们盖房子挖出来,谁知道他们存在过?”
我静静听着。
“我想好了,以后每年清明,咱们都去那个坟上烧点纸。”王德贵说,“不是迷信,就是个心意。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比一年前柔和了很多,眼角添了几道皱纹,但整个人看起来反倒精神了。
“德贵,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他笑了一下,把烟掐灭了。
“这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初那么坚持,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正要说话,屋里传来了念祖的声音。
“妈妈!爸爸!你们快来看!”
我们赶紧跑进屋,看见念祖站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飞机灯。
灯是蓝色的,螺旋桨在慢慢转动,照得满屋子都是柔和的蓝光。
“好看吗?”王德贵问。
“好看!”念祖高兴得直蹦,“爸爸,谢谢你!”
王德贵一把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念祖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第10章 过路人
又是一年清明。
我和王德贵带着念祖,去了那块山地。
一年没来,坟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坟前的石碑也被雨水冲得很干净。
王德贵蹲在坟前,把带来的纸钱一张张点着,又把香插进土里。
念祖有样学样,也跟着蹲在旁边,小手笨拙地往火里添纸钱。
“妈,他们收到钱了吗?”念祖问。
“收到了。”我说。
“那他们能买什么呢?”
“想买什么买什么。”
念祖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他们能买糖吃吗?”
“能。”
“能买新衣服吗?”
“能。”
“能买个房子吗?不压着他们那种。”
我的鼻子一酸,把他搂进怀里。
“能,什么都能。”
王德贵烧完了纸,站起来,对着石碑又鞠了三个躬。
我在后面看着他。他的背影比以前宽厚了些,也沉稳了许多。
这一年多来,他变化太大了。
他不再整天想着怎么在别人面前争面子了,而是踏踏实实地做事,为村里修了路,装了路灯,还在村东头建了个小广场,安了健身器材。
村里人都说,王德贵是好村长。
可我知道,他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了。
清明节过后没几天,有个外乡人路过我们村。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背着个布包袱,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我正好路过,觉得有些奇怪,就走过去问她:“大娘,您找谁呀?”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不找谁。”她说,“我就是路过,看见这棵树,想起来一些事。”
“什么树呀?”
“这棵歪脖子树。”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树干,“我小时候听我娘说,她当年逃难的时候,在我外婆的坟上种了一棵树。说等日子好了,要回来找。”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娘说的坟……”
“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娘说,民国二十二年,她跟我外婆逃难,路过一个村子。外婆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就让我娘先走。等后来我娘回来找的时候,村里人说人都埋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下面,可我娘怎么找也找不到那棵树。”
我愣住了。
“后来我娘念叨了一辈子,到死都在惦记这个事。”老太太擦了擦眼睛,“我这回从外地回来,专门绕了一趟路,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可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还找得到呢。”
我心里翻江倒海。
“大娘,您外婆……是不是姓什么?”
“姓陈,陈翠兰。”老太太说,“我娘叫刘小娥,那年才十一岁。”
我不知道陈翠兰是谁,也不知道刘小娥是谁。
那三十七具遗骨,没有姓名,没有身份,什么都没留下。
可我知道,眼前这位老太太的外婆,很可能就在其中。
“大娘,您跟我来。”
我带着她,沿着山路往上走。
那座合葬墓在春天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坟前的石碑上刻着“三十七位外乡人合葬之墓”。
老太太愣住了。
我把前因后果跟她简单说了一遍。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走到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外婆……娘找了你一辈子啊……”
哭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我没有打扰她,退到了远处,让她一个人待着。
过了很久,老太太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朝我走过来。
“姑娘,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着,“我娘要是知道,一定也会谢谢你的。”
“不用谢。”我说,“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会来烧纸,您要是方便,也可以来。”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
“那棵树,一定是我娘当年种的。”她说,“外婆生前最喜欢歪脖子树。”
我陪着她走下山,送她到村口。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夕阳下,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想起来念祖以前说过的那些话——那个穿灰色褂子的老奶奶,那个说“谢谢”的人。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鬼魂。
也许那只是一个异乡的灵魂,想念她的家乡,想念她的亲人,等了九十一年,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告慰。
回到家,王德贵正在灶房里炒菜,念祖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
“回来了?”王德贵探出头,“今天吃红烧鱼。”
“好。”
“妈,你看我抓住它了!”念祖捧着蝴蝶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给我看。
蝴蝶停在他的手心,翅膀轻轻扇动着。
“真漂亮。”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念祖额头上的那道疤,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了。
我把蝴蝶放飞了,看着它扇动着翅膀,飞过高高的蓝天。
飞过那棵歪脖子树。
飞过那些沉睡的山头。
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许有很多东西我们永远无法理解。
生与死,聚与散,这世上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人活着,好好活。
善待身边的每个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已经离开的。
这就够了。
故事讲完了。这些年我走过很多村庄,听过很多这样的故事,有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那份对生命的敬畏,对善良的坚守,永远不会过时。
你们那儿有没有类似的讲究?你们信不信这些事儿?欢迎在评论区跟我聊聊。老规矩,评论区抽三位朋友送小红包,祝大家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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