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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孩子真不能培养的太优秀
我妈常跟我念叨这话,起初我只当她是老糊涂了说胡话。直到上个月,我看着姑姑坐在阳台上,对着四个孩子的全家福发呆,手机屏幕碎成蛛网,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嗯,知道了”——我才隐约觉得,这话里,或许藏着些我没尝过的苦。
第一章 别人家的孩子,我们家不用“别人”
我姑姑家是个传奇,在我们那三线小城,只要一提起“老赵家四个孩子”,街坊邻居的眼里都得冒出光来。
老大,清华土木工程,毕业后直接进了省级设计院,现在是项目负责人,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老二,清华计算机,毕业去了深圳一家大厂,听说年薪早过了七位数。老三,差一点,但也考上了211的金融系,现在在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里,每天跟几个亿的资金打交道。老四最小,是个姑娘,还在念高中,但已经是年级前三的常客,老师说了,清北复交,闭着眼睛随便挑。
我姑姑姑父,就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工薪阶层。姑父在机械厂当了一辈子车工,姑姑在街道办做了一辈子文书。两口子加起来的工资,从前还不够老大老二一个月的生活费。但偏偏,四个孩子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比一个争气。
小时候我最怕去姑姑家串门。我妈一进门就开始念紧箍咒:“你看看你姑姑家的哥哥姐姐,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电视看西游记。”那时候姑姑家墙上贴满了奖状,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眼睛疼。老大那张全市奥数竞赛第一名的证书,裱在玻璃框里,挂在客厅最正中的位置,比结婚照还显眼。
姑姑总是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一起。她说她不累,说看见孩子们拿回来的奖状,比吃人参果还补。姑父不怎么说话,只会在旁边默默给孩子们剥核桃,一颗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码在小碟子里。他说核桃补脑,孩子们学习辛苦,得补。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姑姑家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家庭。孩子们争气,大人省心,未来一片光明。谁能想到,这金光闪闪的“优秀”二字,后面跟着的,是这么长的阴影。
第二章 清华哥哥的“空心症”
老大从清华毕业那年,姑姑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街坊邻居都来了,端着酒杯恭喜姑姑,说你们家老大这是光宗耀祖了。姑姑喝了不少酒,脸通红,拉着老大的手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儿子有出息了。”
老大确实有出息。进了设计院,工资高,福利好,还分了单身宿舍。但工作第三年,老大回过一次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坐在姑姑家的沙发上,不发一言地剥了一下午核桃。他剥得又快又整齐,像我姑父当年一样,码在碟子里,然后一颗也不吃。
姑姑在旁边试探着问:“工作不顺心?”
“没有。”
“处对象了没?”
“没有。”
“那……”
“妈,我有点累。”
就这四个字,让姑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她偷偷跟我说,老大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说老大念书那会儿多精神啊,走路都带着风,怎么现在看着,像被人抽了筋。
后来我们才知道,老大在设计院过得并不如意。他专业能力没得说,图纸画得又快又好,但人际交往那块,几乎是空白。同事聚餐他不去,领导应酬他推掉,久而久之,就成了办公室里的透明人。有个项目本来是他负责的,结果中途被一个资历比他浅、但更会来事儿的人截了胡。老大去找领导理论,领导只说了一句:“小赵啊,你专业能力强,这我们都知道,但咱们这行,光有技术是不够的。”
老大回来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没出门。后来他给姑姑打电话,也只说了一句:“妈,我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优秀。”
姑姑在那头急了:“你怎么就不优秀了?你是清华毕业的!你是咱们全家的骄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老大说:“嗯,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老大跟家里的电话就越来越短。姑姑打过去,问吃饭了没,他说吃了。问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问要不要寄点家里的腊肉过去,他说不用。通话时间从十分钟,压缩到五分钟,再压缩到两分钟。到最后,就只剩下“嗯,知道了”这标准答案。
去年老大评职称又没评上,姑姑托人打听,人家说得委婉:“赵工这个人吧,技术没得挑,但太独了。咱们单位讲究的是团队协作,他一个人闷头干,再能干也不行。”
姑姑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说:“你说这孩子,从小我就教他好好学习,别管别的闲事,别跟同学瞎混耽误时间。他倒是听话了,学是学出来了,可怎么连正常的人情世故都不会了呢?”
我想起老大念高中那会儿,姑姑为了让他专心学习,连碗都不让他洗。老大偶尔想跟同学出去打个球,姑姑就说:“打什么球,万一摔了碰了影响学习怎么办?回家看书去。”老大就这样被保护在了一个只有书本的世界里,一路高歌猛进,考上了最高学府。但他走进去才发现,那个世界不光有书本,还有人。而那些人,不会像姑姑一样,因为他成绩好就无条件地喜欢他。
第三章 二哥的“赎罪式婚姻”
如果说老大的问题是不会跟人打交道,那老二的问题,就是太会跟人打交道了,只是打的都是不该打的人。
老二在深圳那家互联网大厂,混得风生水起。技术好,脑子活,嘴又甜,没几年就带团队了。但就在他升总监那年,出了件事。
他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认识了个女的,做投资的,漂亮,干练,两个人聊得投机,加了微信,然后就开始频繁联系。老二那时候其实有女朋友,大学同学,在一起五年了,人家姑娘为了他,放弃了自己老家的工作,跟着来了深圳。这些事老二都没瞒着姑姑,他甚至把那个投资女生的照片发给姑姑看过,说:“妈,你看她是不是特有气质?”
姑姑当时就炸了:“你疯了吧?小敏跟了你五年,你说扔就扔?”
老二说:“妈,我跟小敏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她现在天天就想着结婚生孩子,我事业刚起步……”
“放屁!”姑姑难得爆了粗口,“人家姑娘为你牺牲了多少?你现在出息了,嫌人家配不上你了?”
后来老二还是跟小敏分了手。但那个投资女生,也只是跟他短暂地交往了几个月,就找了个更有背景的。老二赔了夫人又折兵,事业上也开始走下坡路。他那个团队,因为他那段时间的心不在焉,出了一个重大失误,损失不小。总监的位子还没坐热,就被撸了下来。
老二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后来,他迅速跟一个老家的女孩结了婚。那女孩是他高中同学,长相普通,学历普通,工作也普通,跟小敏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我们都看得出来,老二这是在“赎罪”。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小敏,就找了个更“安全”的,不会再让他有“抛弃”负罪感的。
婚礼上,老二喝多了,拉着我哥的手说:“兄弟,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从小就知道要考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工作,挣最多的钱。我以为我什么都有了,可我怎么觉得,我什么都没抓住呢?”
我哥不知道怎么接话。姑姑在旁边听见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现在老二跟他老婆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两个人相敬如宾,像合租的室友。老二一年到头都在加班,过年回来也待不了几天。他老婆跟我们说,老二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发呆,问他怎么了,他说梦见自己还在考场上,卷子发下来,一道题都不会做。
老二的优秀,让他看见了更高的天空,却也让他迷失在了那片天空里。他太急着往上飞,把那个陪他在低处筑巢的人弄丢了。等他回过头想去找,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第四章 三姐的“亲情里程换算”
老三是我这一辈里最喜欢的姐姐。她从小就会照顾人,每次去姑姑家,都是她给我拿零食,陪我玩。她考上了211的金融系,毕业后去了上海,在一家投行工作。从此以后,她变成了一个我快不认识的人。
她过年不回来了。
第一年说刚入职,要表现,得值班。第二年说抢不到票。第三年说有个项目正在关键期。第四年说……姑姑已经不问了。每到腊月,姑姑会主动给老三打电话:“囡囡,今年忙吧?忙就别回来了,来回跑累得慌。”电话那头老三松了口气:“谢谢妈理解。”
然后姑姑会去邮局,给老三寄一箱子的腊肉、香肠、辣酱。邮费比东西还贵。老三收到后会发一条微信:“收到了,谢谢妈。”后面跟个笑脸。姑姑盯着那个笑脸能看半天,然后跟我说:“你看你三姐,多懂事。”
但只有我知道,老三回微信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姑姑上午发的消息,她要到晚上才回,内容永远是那几句:“嗯”“知道了”“在忙”“挺好的”。有一回姑姑想她了,晚上喝了点酒,壮着胆子拨了个视频过去。老三接了,背景是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面灯火通明。姑姑说:“囡囡,你瘦了。”老三说:“妈,我在开会。”姑姑说:“我就看一眼。”老三说:“妈,我先挂了。”
屏幕黑了。姑姑的酒醒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住一个烫手的山芋。过了一会儿她跟我说:“你三姐,从小就不喜欢我管她。她念书那会儿,我天天盯着她写作业,她烦我。现在好了,天高皇帝远,管不着了。”
老三其实谈了个男朋友,上海本地人,条件不错。但姑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老三发了朋友圈,分组可见,忘了把家里的亲戚拉进去。还是她表姐看到了,截图发给姑姑。姑姑看着照片里老三笑靥如花的样子,表情很复杂。她说:“她笑得真好看。但她怎么不跟我说呢?”
老三的优秀,让她飞到了姑姑够不着的地方。她离世界越来越近,离家越来越远。她学会了用效率来衡量一切,包括亲情。回家要花时间,陪父母说话要花时间,而这些时间,在她那个“一分钟几十万上下”的世界里,太奢侈了。
姑姑有一次跟我说,她偷偷查过老三从上海回家的机票价格。往返两千多,高铁八百。她说:“其实也不贵,我给她出都行。但我知道,她回不来的不是钱,是别的。”
是别的什么呢?我没问。姑姑也没说。但那天她说完这句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晚饭,看了很久。
第五章 小妹的“优等生”困境
最小的妹妹还在念高中,是姑姑家目前“唯一还攥在手里”的孩子。但攥得越紧,就越像沙子,漏得越快。
小妹的成绩是真好。好到什么程度?全市统考,她从来不出前三。学校的宣传栏里,她的照片常年霸占C位,下面写着她的名言:“学习使我快乐。”但我知道她不快乐。她只是不敢不快乐。
姑姑对小妹的教育,是前三个孩子的“集大成者”。老大的人际交往教训,让姑姑变本加厉地控制小妹的社交。初中有个男同学给小妹递了张小纸条,姑姑发现后,直接找到了学校,要求班主任把那个男同学调到了别的班。小妹为此哭了一整夜,姑姑说:“哭什么哭,等你考上清华,什么样的男生找不到?”
老二的“情变”风波,让姑姑对小妹的恋爱问题草木皆兵。她开始每天接送小妹上下学,风雨无阻。小妹说:“妈,我都高中了,自己坐公交就行。”姑姑说:“不行,万一路上有人跟你搭讪呢?”
老三的“亲情淡漠”,让姑姑对小妹的“感恩教育”达到了巅峰。她每天都要跟小妹说一遍:“妈妈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你姐姐们现在都不着家,你要是也那样,妈妈就不活了。”小妹听多了,现在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了,我不会的。”
但小妹开始暴饮暴食。压力大的时候,她能一口气吃下三个汉堡、两份薯条、一杯大可乐。吃完了又躲进厕所抠喉咙吐出来。这是她表姐偷偷告诉姑姑的。姑姑吓得脸都白了,带小妹去看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是中度焦虑,伴随进食障碍。
医生说:“孩子的压力太大了。你们做家长的,得给她松松绑。”
姑姑说:“怎么松?她明年就高考了。”
医生说:“高考重要,还是孩子的命重要?”
姑姑不说话了。
回来的路上,小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突然说了一句:“妈,我要是没考上清华,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姑姑猛地踩了刹车,回头看着小妹。小妹没看她,只是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姑姑说:“怎么会呢?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小妹笑了一下:“可是大姐二姐都考上了。三姐也是211。我要是考不上,街坊邻居会怎么看你?”
姑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这种话。因为她在乎。她太在乎了。一辈子好强的她,怎么可能不在乎?
那晚姑姑给我妈打电话,哭得像个孩子:“姐,我是不是把孩子都养坏了?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我妈在电话这头,半天憋出一句:“你没错。是这个社会……太疯了。”
第六章 一张饭桌,四条裂缝
姑姑家从前最热闹的,就是那张饭桌。
老大老二还在念书那会儿,每到周末,姑姑就会做一大桌子菜,四个人围坐着,热气腾腾。老大讲他们学校的趣事,老二讲他新学的编程语言,老三讲她看的闲书,小妹则负责在一边插科打诨。姑父在旁边剥核桃,姑姑忙着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汤,自己顾不上吃,但笑得满脸褶子。
可现在那张饭桌,再也凑不齐四个人了。
去年中秋,姑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给老大打电话:“中秋回来不?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老大说:“妈,我手上有个项目,走不开。”给老二打:“老二,中秋能回来不?你姐也回来。”老二说:“妈,我老婆她爸妈要来,我得陪着。”给老三打:“囡囡,中秋……”老三直接说:“妈,我买好去巴厘岛的机票了。”
姑姑一个一个打完电话,坐在饭桌前,看着那四副她早就摆好的碗筷,发呆。那天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四个孩子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香菇菜心。然后她把菜一样一样地,倒进了垃圾桶。
姑父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四副碗筷收起来,放进橱柜的最深处。他说:“以后别摆了吧,摆了他们也不回来。”
姑姑说:“万一呢?”
姑父叹了口气:“没有万一。”
后来小妹从学校回来,看见垃圾桶里的菜,问怎么了。姑姑说:“没事,妈做多了,不新鲜了。”小妹“哦”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开始刷题。门缝里透出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刀片,割在姑姑心上。
那天晚上姑姑跟我说,她站在小妹房门口,想敲门进去说说话。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她说:“她学习呢,别打扰她。”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把四个孩子的照片翻出来,从满月到十八岁,一张一张地看。看到老大第一次拿奖状那张,她哭了。看到老二骑在她脖子上那张,她又笑了。看到老三扎着小辫子给她捶背那张,她哭得更凶了。看到小妹刚出生皱巴巴的小脸,她把相册捂在胸口,像捂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她说:“你看,他们小时候多好。我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现在呢?我站在原地,他们都走远了。”
第七章 优秀,到底是谁的勋章?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姑姑家这四个孩子,算不算“成功”?
从社会标准来看,当然算。名牌大学,高薪工作,体面的人生。但如果你问姑姑,她可能会犹豫。因为她得到的,只是别人口中的羡慕,和夜深人静时,手机屏幕上那三条冷冰冰的“嗯,知道了”。
有一次我陪姑姑去菜市场,碰到她从前街道办的同事。那人拉着姑姑的手,热情得不得了:“哎呀老赵,你可真有福气!四个孩子都那么优秀!我们家那个,念了个二本,现在在本地找了个小工作,天天回家蹭饭,烦都烦死了!”
姑姑笑着应和:“是啊,孩子们都争气。”
等那人走远了,姑姑脸上的笑慢慢垮下来。她提着菜篮子,走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面上,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有时候我倒是羡慕她。她孩子天天回家蹭饭,烦是烦了点,但起码,她还能烦。”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们都在追求“优秀”的路上狂奔,以为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就能越幸福。但姑姑家的故事告诉我,当你站得太高,高到亲人都够不着你的时候,那高处,不胜寒。
老大用他的孤僻证明了,一个只会学习的人,终究会被社会教育。老二用他的感情证明了,一个只追求成功的人,终究会弄丢最重要的东西。老三用她的距离证明了,一个跑得太快的孩子,会忘了回家的路。小妹用她的病证明了,一个被“优秀”绑架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而姑姑,用她的后半生证明了,培养出四个“优秀”的孩子,可能是一个母亲,最沉重的勋章。这枚勋章挂在她胸口,金光闪闪,但也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我妈后来再也不拿我跟姑姑家的孩子比了。有一天她甚至跟我说:“你过得开心就好。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常回家看看。”
我说:“妈,你怎么突然想开了?”
我妈说:“你姑姑那天哭着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宁可她四个孩子都笨一点,笨到考不上好大学,只能留在本地找个普通工作,然后天天回家吃饭。她说她老了,不想要什么光宗耀祖了,她就想有人陪她吃顿饭。”
我妈说完也哭了。她说:“你姑姑这辈子,最好强了。她能说出这种话,心里是得多苦。”
第八章 代价守恒定律
我后来慢慢观察,发现姑姑家的这个情况,并不是个例。
我有个发小,从小就是学霸,一路保送,最后去了美国常春藤。他爸妈在老家逢人就炫耀,那几年简直是人生高光时刻。但后来他留在美国工作了,娶了个美国老婆,生了两个金发碧眼的娃娃,中文都不会说了。前年他爸生病住院,他回不来,只能打视频。视频里他爸插着管子,他在这头哭,他妈在那头哭,隔着屏幕,像隔着一条银河。
还有个同学,也是名校毕业,进了顶尖投行,年薪几百万。但他三十几岁了,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他说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几百封邮件,闭上眼就是KPI。他爸妈催他相亲,他烦了,直接拉黑了家里的电话。他爸妈找到我,让我劝劝他。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劝什么?他们懂我吗?他们就知道让我考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我现在都做到了,他们还不满意。”
我挂了电话,不知道怎么跟他爸妈说。
这些故事听多了,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优秀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可能是你的人格完整度,可能是你的情感能力,可能是你的家庭纽带,也可能是你的身心健康。我们只看见“优秀”带来的光环,却看不见光环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阴影。
姑姑家的四个孩子,就是这种“代价守恒定律”的活样本。他们的优秀,是用什么换来的?老大换来了专业上的顶尖,也换来了人际上的低能。老二换来了事业上的成功,也换来了情感上的残废。老三换来了阶层上的跃升,也换来了亲情上的断裂。小妹还在换,但她已经快把自己换没了。
姑姑说:“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不逼他们了。考什么清华北大,考个本地大学,在跟前找个工作,结婚生子,安安稳稳的,多好。”
但这话也就是现在说说。时光倒流回去,看着孩子那张考了98分的卷子,有几个家长能忍住不说:“那两分怎么丢的?”
所以这事儿,说不清。社会是台巨大的绞肉机,我们都在里面。你不卷,别人卷。你不想优秀,别人逼你优秀。到最后,每个人都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具,滴答滴答地往前跑,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跑向哪里。
姑姑家的四个孩子,不过是跑得最快的那几个。但跑得最快的,往往也是最早散架的。
第九章 末班车上的和解
今年春节,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老大破天荒地请了假,从省城回来了。老二也带着他老婆回来了。老三的巴厘岛计划不知怎么取消了,也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了家门口。小妹从题海里抬起头,看着三个哥哥姐姐,愣住了。
姑姑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走出来,看着站在客厅里的四个孩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都……都回来了?”
老大把一箱核桃放在桌上:“妈,给你买的。”
老二把红包塞进姑姑手里:“妈,过年好。”
老三抱了抱姑姑:“妈,我回来了。”
小妹站在一边,眼睛红红的。
姑父从屋里出来,看着这一家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了厨房,把那口最大的锅找出来,开始炖肉。
那天晚上的饭桌,终于又坐满了人。姑姑高兴得手足无措,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盛汤,自己顾不上吃,但笑得满脸褶子。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饭吃到一半,老大突然端起酒杯,站起来说:“妈,爸,我敬你们一杯。”
姑姑赶紧站起来:“坐下坐下,一家人这么客气干什么。”
老大没坐。他端着酒,看着姑姑,说:“妈,我以前觉得你烦,管我管得太多了。现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自己没出息,不会跟人处,让你操心了。”
姑姑眼圈红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是妈的骄傲……”
老大摇摇头:“妈,我不是你的骄傲。我让你丢脸了。评职称没评上,对象也没找,三十多岁了,还让你惦记着。”
姑姑眼泪掉下来:“谁说的!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样都是我的骄傲!”
老二也站起来,端着酒杯,看了看他老婆,又看了看姑姑:“妈,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姑姑一愣:“怎么了?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老二挠挠头:“我想回省城。那边有个机会,工资没这边高,但是离你近。我跟小雅商量了,她觉得行。”
姑姑看着老二,又看看二儿媳,嘴唇抖着说:“你们……你们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老二打断她,“是为了我们自己。妈,我在外面漂够了。我想回来,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老三没站起来,但她放下了筷子,低着头说:“妈,对不起。我以后,尽量多回来。”
小妹在旁边小声加了一句:“还有我。我保证,不管考不考得上清华,我都不走远。”
姑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使劲点头,使劲点头。
那晚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突然觉得鼻子很酸。我想起姑姑以前说的那句话:“我就想有人陪她吃顿饭。”
这顿饭,她等了太久。
第十章 并不需要满分人生
饭吃完,我去厨房帮忙洗碗。姑姑在水槽边,慢慢地擦着那只炖肉的大锅。她擦得很仔细,里里外外,不放过一点油污。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姑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求个什么?”
我想了想,说:“求个心里踏实吧。”
姑姑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窗外。冬夜的天,黑得很彻底,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很快又暗下去。她说:“我养了四个孩子,个个都考了好大学,街坊邻居都羡慕我。可我踏实吗?我不踏实。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他们吃没吃饭,穿没穿暖,有没有人欺负他们。老大话少,我担心他憋出病来。老二看着风光,我担心他走歪路。老三跑得远,我担心她忘了根。小妹……我最担心小妹,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一直在担心?他们小的时候,担心他们输在起跑线上。他们大了,担心他们过不好这一生。我什么时候能不为他们担心?”
我握住她的手:“姑姑,孩子再大,在妈眼里都是孩子。担心是当妈的命。”
姑姑苦笑了一下:“所以你说,‘孩子不能培养得太优秀’,这话对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从理智上,当然不对。但从情感上,我看着她这一路走来的辛苦,看着她那四个优秀但各有缺憾的孩子,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或许,真的不用那么优秀。或许,及格的人生,也有及格的好。
那天深夜,我离开姑姑家的时候,小妹追出来,塞给我一张纸条。我展开一看,是她写的:
“姐,我以后不想考清华了。我想考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了就在本地当个老师,天天回家吃饭。你说,妈会生气吗?”
我看着纸条,又抬头看着小妹。她在路灯下站着,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全是忐忑。
我把纸条还给她,笑着说:“你自己去问妈。”
小妹犹豫了一下,跑回了屋里。我站在外面,听见屋里传来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傻孩子!你想考哪儿就考哪儿!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然后是一家人笑作一团的声音。
我转身走了。夜风很冷,但我的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
或许,优秀从来就不是一个单选题。你可以飞得很高,也可以走得很慢。你可以成为全世界的骄傲,也可以只做一个人的宝贝。
姑姑用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而我希望,她的孩子们,不用再花大半辈子,去明白下一个。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一张饭桌,四副碗筷,热汤热菜,吵吵闹闹。
这或许,才是人生最好的成绩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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