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 引子
我叫苏晚棠,二十六岁,在所有人眼里,我是那个高攀了顾家的幸运儿。
顾家是南城有名的豪门,顾氏集团旗下产业遍布地产、金融、医疗,资产少说也有百亿。而我呢?父母早逝,靠着舅舅接济长大,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不过八千。
我和顾景川的相识,像极了偶像剧里的桥段。
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我加班到深夜,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泡面时,撞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得吓人。他胃病发作,疼得几乎站不稳,我打了120把他送进医院,又垫付了医药费,守了他一整夜。
那个人就是顾景川。
后来他说,那天他是故意没带助理,想一个人静静,结果犯了老毛病。他说我的眼睛很干净,不像他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女人。他说他要娶我,谁劝都没用。
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的补偿,让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女,也能拥有童话般的爱情。
可我错了。
从踏进顾家大宅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敌意。婆婆林美琴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打折处理的商品,挑剔、嫌弃、居高临下。顾景川的妹妹顾思琪更是毫不掩饰她的厌恶,每次见面都要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
只有顾景川,是真的对我好。
他会在林美琴刁难我的时候替我说话,会在我被顾思琪嘲笑后偷偷安慰我,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他说等他接手顾氏的全部业务,我们就搬出去住,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我相信了他。
所以当他提出要先领证再办婚礼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说这样能让他母亲安心,我也信了。我把户口本交给他,看着他在民政局门口笑得温柔,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开始。
婚礼定在今天。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眼神忐忑的自己,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只要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没想到,这场婚礼会成为我人生中最荒诞的一场闹剧。
第一章 婚礼上的羞辱
婚礼在南城最豪华的君悦酒店举行。
宴会厅里摆满了鲜花和气球,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得整个大厅如同宫殿一般。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可我知道,这些繁华与我无关。
婚纱是租的,首饰是假的,就连脸上的妆容,都是我自己花了两个小时化出来的。顾家给了我二十万的彩礼,但林美琴说了,这钱要用在婚礼布置上,我一分都不能动。
我没意见。真的,我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我在意的是顾景川,是那个说要给我一辈子幸福的男人。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林美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珍珠项链,手上戴着鸽子蛋大小的钻戒,浑身上下散发着金钱的味道。她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一双丹凤眼精明锐利,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审视的意味。
“苏小姐,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语气冷淡疏离,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景川媳妇”。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笑脸站起来:“阿姨,您说。”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有些事我想提前说清楚。”林美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们苏家虽然穷,但既然要嫁进我们顾家,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你爸妈不在了,没人教你这些,我今天就替他们教教你。”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攥紧了裙摆,指甲陷进掌心,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阿姨,您请说。”
“第一,以后在外面,不准提你是顾家的儿媳妇。景川的身份特殊,你这样的出身,会让人笑话。”林美琴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一根根数着,“第二,婚后你不能工作,就在家里待着,照顾好景川的生活起居。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带来的那二十万彩礼,现在该退了。”
我愣住了。
“阿、阿姨,您说什么?”
“我说,彩礼该退了。”林美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苏家收了我们顾家二十万彩礼,这事说出去不好听。毕竟你们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要是让人知道我们顾家娶个媳妇还要给彩礼,岂不是显得我们占你们便宜?”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二十万彩礼,对于顾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我来说,那是顾景川坚持要给的钱,是他向我证明诚意的方式。他说过,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就是要风风光光地把我娶进门。
可现在,他母亲要我退彩礼?
“阿姨,这彩礼是景川给的,您要退的话,是不是应该跟景川商量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商量?”林美琴冷笑一声,“你以为没有景川的同意,我会来找你说这话?”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会的,景川不会这样的。他明明说过,彩礼是他的一片心意,让我一定要收下。他还说,等结了婚,他会把所有的钱都交给我管,让我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问问他。”林美琴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顾景川的声音:“妈,什么事?”
“景川啊,我跟苏小姐说退彩礼的事,她说要问你。”林美琴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这辈子最残忍的一句话——
“那就退了吧。”
四个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仿佛那二十万不是钱,而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仿佛我这个人,也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存在。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我不能哭,不能在他们面前示弱。我要让他们看到,就算我再穷,也是有骨气的。
“好,我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美琴满意地笑了,收起手机,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刚好二十万。你拿去还给景川吧,就说是我让你退的。”
我接过卡,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我把这二十万留下。
“还有,”林美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一会儿上台敬茶的时候,记得笑。别让宾客看出什么端倪,丢了我们顾家的脸。”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婚礼吗?
这就是我想要托付终身的人吗?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银行,把那二十万一分不少地转回了顾景川的账户。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我关掉手机,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妆容。
没关系,苏晚棠。我对自己说,没关系。只要他对你好,这些都无所谓。
可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顾思琪。
她穿着一件粉色抹胸礼服,头发高高盘起,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她是南城名媛圈里有名的美人,可此刻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却写满了幸灾乐祸。
“哟,嫂子,听说你把彩礼退了?”她倚在门框上,语气里满是嘲讽,“也是,你们苏家那种穷酸人家,拿了钱也不知道怎么花,还不如早点退回来,省得丢人现眼。”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顾小姐,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怎么,生气了?”顾思琪走进来,围着我转了一圈,“其实我觉得你挺聪明的,知道自己配不上我哥,主动退钱,也算给自己留点体面。你放心,虽然你没钱没势,但只要以后乖乖听话,我们顾家也不会亏待你的。”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宠物。
我再也忍不住了。
“顾小姐,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请你出去,我要准备上台了。”
“呵,还挺有脾气。”顾思琪撇撇嘴,转身往外走,临走前扔下一句话,“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妈说了,等你敬完茶,就把你的行李送到佣人房去。毕竟你这种身份,住主楼不合适。”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我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佣人房。
他们要让我住佣人房。
这就是顾景川说的“娶我回家好好照顾”?
我拿起手机,想给顾景川打电话,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一切。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算了,今天是婚礼,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外面热闹非凡,宾客们已经入座,司仪正在台上热场。我看到顾景川站在舞台一侧,穿着笔挺的西装,英俊的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他看到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忽然觉得心慌。
这个男人,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顾景川吗?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音乐响起,灯光打过来,我机械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路过宾客席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就是顾家那个新媳妇?长得倒是挺好看,可惜是个穷鬼。”
“可不是嘛,听说爸妈都没了,就靠个穷舅舅拉扯大的。”
“也不知道顾少看上她哪点了,估计就是玩玩吧。”
“玩玩也不至于结婚啊,肯定是有什么把柄被抓住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终于走到了舞台上,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我站在顾景川身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道,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司仪按照流程走了过场,很快就到了敬茶的环节。
“下面,请新娘给公公婆婆敬茶!”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我端起其中一杯,正要跪下,却被林美琴拦住了。
“不用跪了,站着敬就行。”她笑着说,语气温和,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知道,她是嫌我脏了她的地毯。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晃动,差点洒出来。我努力稳住呼吸,把茶杯举到林美琴面前:“妈,请喝茶。”
林美琴接过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把一个红包放在托盘上。
“谢谢妈。”我机械地说完,又端起另一杯茶递给顾父。
顾父叫顾长山,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全程几乎没有说过话。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同样放了一个红包在托盘上。
敬茶结束,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
可就在这时,林美琴突然开口了:“对了,刚才忘了说,苏小姐已经把彩礼退回来了。二十万,一分不少。”
全场哗然。
宾客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为什么要在所有宾客面前揭我的短?
我转头看向顾景川,希望他能帮我说句话。可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妈说得没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彩礼确实退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顾家也不缺这点钱。”
不缺这点钱?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给?为什么要让我收下?为什么要让我以为这是你对我的重视?
我的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我拼命忍住眼泪,可它们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哎哟,怎么哭了?”林美琴夸张地叫起来,“是不是觉得委屈了?别哭别哭,大喜的日子,哭多不吉利。”
她说着,递过来一张纸巾,语气温柔得像是慈母在哄女儿。
可我知道,她是在演戏。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这个婆婆多么大度,而我这个儿媳多么不懂事。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妈,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那就好。”林美琴拍拍我的手,“行了,快去换衣服吧,一会儿还要给宾客敬酒呢。”
我点点头,转身往后台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林美琴的声音:“对了,苏小姐,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笑着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一会儿敬完酒,别忘了去前台拿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把你的行李收拾好了,放在保安室。”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阿姨,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美琴的笑容依旧温和,可眼神却冰冷刺骨,“我只是觉得,既然你已经把钱都退干净了,那这门亲事也该好好考虑考虑了。你说是吧?”
我愣住了。
“阿姨,我们已经领证了,是合法夫妻。”
“领证?”林美琴轻笑一声,“谁说你们领证了?”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根本没领证。”林美琴凑近我,一字一句地说,“景川拿走的那个户口本,是我的。你的户口本,还在你自己包里放着呢。”
轰——
我的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亲眼看着顾景川拿走了我的户口本,亲眼看着他去了民政局,亲眼看着他拿着结婚证回来给我看。
怎么会没领证?
“不信?”林美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经查,女方苏晚棠身份证号与本人不符,不予办理结婚登记。”
下面盖着民政局的公章。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身份证怎么可能不对?”
“因为你那个身份证是假的啊。”林美琴笑得云淡风轻,“你舅舅给你办的假身份证,你不知道吗?哦对了,你可能还真不知道。你舅舅当年为了让你能早点工作,给你改大了两岁,办了张假身份证。这事儿,我们早就查清楚了。”
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舅舅确实给我改过年龄,因为小时候家里穷,他想让我早点出来打工赚钱。可我不知道那是假身份证,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你和景川从头到尾都不是合法夫妻。”林美琴收起复印件,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场婚礼,不过是我们顾家给你的一点面子罢了。既然你现在把钱都退了,那这面子,也就没必要给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从一开始,顾家就没打算真的娶我进门。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玩具,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而顾景川,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切。
他骗了我。
他骗了我的感情,骗了我的信任,骗了我的一切。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舞台的方向。
顾景川正站在台上,和几个宾客谈笑风生。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很好。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演戏,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我擦干眼泪,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舞台。
走到顾景川面前,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景川,你妈说让我退彩礼,我退了。你妈说让我上台敬茶,我敬了。你妈说我们没领证,我也认了。”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着顾景川逐渐变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既然钱都退干净了,婚也结不成了,那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站在这里?”
“你让我上台敬茶,我敬了。”
“你让我退彩礼,我退了。”
“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全家耍得团团转,我也认了。”
“可是顾景川,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阿姨,钱物都还完了,我还怎么嫁?”
全场鸦雀无声。
水晶吊灯的光线刺目,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但我还是看清了顾景川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慌乱,最后是恼羞成怒。
“苏晚棠,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试图拉我的胳膊,“有什么话回去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我甩开他的手,声音比刚才更大,“现在觉得丢人了?刚才你妈在众人面前说我退彩礼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丢人?你妈说我没资格跪着敬茶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丢人?你妈拿出假结婚证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丢人?”
台下的宾客已经彻底炸了锅。
“什么?没领证?”
“假结婚证?这也太过分了吧?”
“顾家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同情,更多的人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林美琴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上台,挡在顾景川面前,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各位来宾,不好意思,新娘子今天太激动了,有点失态。大家别介意,继续吃菜,继续吃菜。”
她说着,冲旁边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两个膀大腰圆的男服务员立刻朝我走过来,显然是准备把我架走。
“不用麻烦你们。”我后退一步,躲开他们的手,“我自己会走。”
我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宾客,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叫苏晚棠,本来今天应该成为顾家的儿媳妇。但现在我知道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顾家根本没打算娶我进门,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可以随意羞辱的玩具。”
“我没有父母,从小跟着舅舅长大。我以为遇到了真心爱我的人,结果发现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二十万彩礼,我退了。假结婚证,我认了。但我苏晚棠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林美琴和顾景川身上。
“你们顾家欠我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加倍还回来。”
说完,我转身走下舞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宴会厅,穿过那些惊讶、同情、嘲讽的目光。
身后传来林美琴尖锐的声音:“快!拦住她!别让她乱说话!”
几个保安追了上来。
我跑得更快了,一把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冲进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我不管不顾地往下跑,高跟鞋在台阶上打滑,我差点摔倒,干脆脱了鞋,赤脚往下跑。
七楼、六楼、五楼……
我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但我顾不上回头。我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得越远越好。
终于跑到了一楼大堂,我冲出门外,一头扎进夜色中。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暴雨如注,瞬间把我淋了个透湿。婚纱吸了水变得沉重无比,拖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累赘。我咬着牙往前跑,脚底被碎石子划破,鲜血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没有追兵的声音,我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气。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混着泪水一起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我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苏晚棠啊苏晚棠,你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你相信爱情,可爱情给了你一记响亮的耳光。你相信承诺,可承诺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你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一个男人身上,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我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被雨水浸湿,但还是亮着的。我看到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二十万转账成功。
二十万,我攒了三年的积蓄。
不,那不是我的积蓄。那是舅舅借遍了亲戚朋友才凑齐的钱,是舅舅说“女孩子出嫁要有底气”才硬塞给我的钱。他说这钱就当是给我的嫁妆,让我在婆家腰杆能挺直一些。
可现在,这笔钱没了。
我该怎么跟舅舅交代?
想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雨水冲刷着我的身体,却洗不掉我心里的屈辱和愤怒。我恨顾景川,恨林美琴,恨顾家每一个人。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天真愚蠢。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苏晚棠虽然没钱没势,但我还有一条命,还有一颗不甘的心。顾家这样对我,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一个普通的小会计,要学历没学历,要背景没背景,要钱没钱。顾家是南城的庞然大物,我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茫然地站在雨中,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舅舅家?不行,舅舅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担心。回出租屋?也不行,那里的房租已经到期了,我为了结婚辞了工作退了房子,现在已经无家可归。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低头一看,是顾景川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晚棠,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你别乱跑,我来接你。”
“接我?”我冷笑一声,“顾少爷,你还嫌玩我不够吗?”
“晚棠,对不起,我知道是我错了。”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听我解释,这件事我也是被逼的。我妈她……”
“够了。”我打断他,“顾景川,我不想听你解释。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晚棠!你别这样!我是真心爱你的!”
“真心?”我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你要是真心爱我,就不会联合你妈一起骗我。你要是真心爱我,就不会在婚礼上当众羞辱我。顾景川,你的真心,我承受不起。”
“晚棠……”
“别再打来了。”
我挂断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雨水淋得狼狈不堪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置之死地而后生。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让我看清楚顾家的真面目,让我不再沉迷于虚幻的爱情。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旅馆。
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五一晚。我翻了翻钱包,只剩下三百多块现金。这是我最后的钱了。
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开了一间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墙壁发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栖身之所了。
我脱下湿透的婚纱,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
首先,我得找一份工作。之前的公司已经辞职了,得重新找。其次,我得找个住处,不能再住旅馆了,太贵。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我得想办法让顾家付出代价。
可是,我能怎么做呢?
我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突然,一条推送吸引了我的注意——
“顾氏集团涉嫌偷税漏税,税务局已介入调查。”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偷税漏税?
我快速点开那条新闻,仔细阅读起来。报道说,顾氏集团旗下的几家子公司存在严重的税务问题,涉及金额高达数千万。税务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全面核查。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在之前的公司做过三年会计,对财务这一块还算熟悉。如果我能找到顾氏集团偷税漏税的证据,说不定就能扳倒他们。
可是,证据哪有那么容易拿到?
我沮丧地放下手机,倒在床上。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苏晚棠女士吗?”
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而有磁性。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沈墨琛,是沈氏集团的CEO。”对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看了今晚婚礼上的视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跟您谈谈合作。”
我愣住了。
沈氏集团?
那可是南城唯一能和顾氏抗衡的企业。两家公司明争暗斗多年,一直是死对头。
“您……您找我合作什么?”
“电话里不方便说。”沈墨琛笑了笑,“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沈氏大厦顶楼的办公室等您。如果您有兴趣,就来一趟。如果没有,就当这个电话没打过。”
他说完,不等我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沈墨琛要跟我合作?
他想让我做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的事,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心口剜。我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洗漱。
旅馆的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这副样子,别说去见沈氏集团的CEO了,连出门买个包子都嫌丢人。
我用冷水敷了好一会儿眼睛,又从包里翻出仅剩的一点化妆品,勉强遮了遮脸上的憔悴。婚纱是不能穿了,好在昨天跑出来的时候,我顺手抓了一件外套和牛仔裤——那是之前放在化妆间备用的。
穿上自己的衣服,我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层厚厚的壳。轻松了许多,也清醒了许多。
八点半,我走出了旅馆。
南城的夏天,清晨的阳光已经很毒了。我眯着眼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座城市还是那座城市,可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
我拦了一辆公交车,投币两块,坐到市中心。
沈氏大厦很好找——南城最高的建筑之一,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这座大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命运在冥冥之中,给我开了一扇新的门。
九点五十分,我走进了沈氏大厦的大堂。
前台小姐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画着精致的妆容,看到我进来,礼貌地微笑:“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叫苏晚棠,跟沈总有约,十点钟。”
前台小姐低头查了一下,点点头:“苏小姐请稍等,我让人带您上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自我介绍说是沈总的秘书,姓周。他带我进了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一路上升,我的心脏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沈墨琛找我到底要干什么?他要跟我合作什么?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能帮他做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层。周秘书领我穿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沈总在里面等您。”
他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装修风格极简,黑白灰三色为主,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冷硬的商务气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大概三十出头,五官深邃立体,眉骨很高,鼻梁挺拔,薄唇微抿,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这就是沈墨琛。
沈氏集团的掌门人,南城商界最年轻的巨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上扬,算是打了个招呼。
“苏小姐,请坐。”
我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沈墨琛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量了我几秒钟。那目光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像是在评估什么,冷静而精准。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他开口了,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而有磁性。
“不太好。”我如实回答。
他笑了一下:“意料之中。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事,能睡好才奇怪。”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沈墨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先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翻开文件,只看了几行,瞳孔就猛地收缩。
这是一份调查报告,关于我的。
上面详细记录了我的出生年月、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工作履历,甚至连我舅舅借了哪些亲戚的钱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几页,是关于昨天婚礼的调查——包括顾家是怎么策划这场骗局的,顾景川是怎么配合他母亲的,以及那份假结婚证的来龙去脉。
我一页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凉。
“你调查我?”
“当然。”沈墨琛靠在椅背上,神色坦然,“我要跟你合作,总得先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放心,这份报告只有我一个人看过,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合上文件,抬头看他:“你想跟我合作什么?”
“扳倒顾家。”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扳倒顾家。”沈墨琛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不疾不徐,“顾氏集团这些年做的龌龊事不止一件两件,偷税漏税只是冰山一角。我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但还不够致命。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拿到最关键的那部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合适。”沈墨琛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熟悉顾家的内部情况,你知道顾景川的习惯,你了解顾家人的弱点。更重要的是——你有足够的动机。”
他说得没错。
我有足够的动机。
顾家毁了我的婚礼,毁了我的名声,毁了我对爱情的所有幻想。如果可以,我恨不得亲手把他们送进地狱。
可是……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问。
“很简单。”沈墨琛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顾景川有一个私人保险箱,里面存着他和顾家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我需要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我怎么拿得到?那是他的私人保险箱,我又不知道密码。”
“你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知道。”沈墨琛微微一笑,“顾景川的母亲,林美琴。”
我皱起眉头:“她更不可能告诉我。”
“不需要她告诉你。”沈墨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林美琴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都会去南山寺烧香拜佛,风雨无阻。她有一个习惯,会把重要的密码记在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就放在她卧室梳妆台的抽屉里。”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只需要在她去寺庙的那天,想办法进入顾家,拿到那个笔记本。”
“你让我去偷东西?”
“不是偷,是拿。”沈墨琛纠正道,“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属于你的。顾家欠你的,你拿回来,天经地义。”
我沉默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这毕竟是违法的事。如果被发现,我可能会坐牢。
“你可以拒绝。”沈墨琛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我不会强迫你。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顾家既然能做出昨天那种事,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把你当人看。你以为你躲起来就安全了?以林美琴的性格,她一定会想办法封你的口。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的心一沉。
他说得对。以林美琴的手段,她绝对不会放过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如果我帮你拿到那些东西,你能保证什么?”
“我保证,让顾家在南城再无立足之地。”沈墨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保证,让顾景川和林美琴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我还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柔和了几分:“你会得到你应得的公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坚定。
“好,我答应你。”
沈墨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简洁得不像一个集团CEO的风格。
“下个周末,就是林美琴去南山寺的日子。”沈墨琛说,“这几天你先安顿下来,我会让周秘书帮你安排住处和工作。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才能接近顾家。”
“什么身份?”
“沈氏集团的财务部员工。”沈墨琛微微一笑,“正好,你的专业对口。”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以沈氏集团员工的身份出现在顾家人面前,既能降低他们的警惕,又能合理地接触到一些商业信息。这个安排,不可谓不周密。
“谢谢。”
“不用谢我,各取所需而已。”沈墨琛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会议。周秘书会带你熟悉环境。”
他说完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苏小姐,有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
“什么事?”
“顾家的事解决之后,如果你想留在沈氏,我很欢迎。”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回应,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收起名片,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周秘书果然等在门口,见我出来,礼貌地笑了笑:“苏小姐,我带您去财务部。”
“好。”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我从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苏晚棠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为自己而活。
周秘书把我带到财务部,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部门里的人都很客气,没有人多问我的来历,大概是周秘书提前打过招呼了。
我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一些办公用品。周秘书说,我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审核子公司的财务报表,这个岗位可以接触到很多核心数据。
“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我。”周秘书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深吸了一口气。
好戏,才刚刚开始。
在沈氏集团财务部工作的第一周,出乎意料地顺利。
同事们虽然不算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漠。大概是因为周秘书亲自带我过来的缘故,大家对我的态度都带着几分谨慎的好奇,却没人多嘴打听什么。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审核子公司报上来的财务报表,核对数据,整理归档。活儿不算重,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正好——既不会忙到没时间思考,也不会闲到胡思乱想。
白天还好,有工作填满时间,脑子没空去想那些糟心事。可一到晚上,回到周秘书帮我安排的公寓里,那些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顾景川的脸,林美琴的笑,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还有那句——“你们根本没领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告诉自己:苏晚棠,你不欠他们的,是他们欠你的。可道理归道理,心还是会疼。那种疼不是撕心裂肺的,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痛,像被人拿棉花堵住了胸口,喘不上气。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看有没有顾景川的消息。然后才想起来,我已经把他的号码拉黑了。他不会来找我了,我也不该再想他了。
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周秘书给我发了条消息:来一趟顶楼。
我收拾好东西,乘电梯上了顶楼。这一次,办公室里不止沈墨琛一个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坐。”沈墨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之后,那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这位是李律师。”沈墨琛介绍道,“他负责处理顾家案子的法律部分。”
李律师冲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叫你过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明天的计划。”沈墨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的面前,“林美琴明天一早会去南山寺,按照惯例,她会在那里待到下午三点左右。顾长山出差不在家,顾思琪约了朋友去海边度假,顾家老宅除了佣人之外,基本是空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顾家老宅平面图,标注了各个房间的位置和路线。
“这是……”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找人画的。”沈墨琛说得云淡风轻,“林美琴的卧室在二楼东侧最里面一间,梳妆台靠窗,左边第二个抽屉。笔记本通常放在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里,和她的首饰放在一起。”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细致到每一个步骤。我甚至有一种错觉——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进去,拿到笔记本,拍下里面的内容,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原位。”沈墨琛竖起一根手指,“整个过程,控制在十五分钟之内。”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被发现。”沈墨琛的语气笃定,“顾家老宅的佣人每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有固定的休息时间,所有人都会回佣人房午休。你只需要在那个时间段进去,就不会碰到任何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平面图,指节泛白。
“我怎么进去?”
“后花园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但钥匙挂在厨房门口的挂钩上。你从那里进去,沿着这条走廊——”他用手指在平面图上画了一条线,“直接上二楼,中间不要停留。”
我仔细记下了每一个细节,在心里默默演练了好几遍。
“还有什么问题吗?”沈墨琛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沈墨琛站起身,“明天早上九点,我会派车在公寓楼下等你。记住,无论拿到什么东西,都不要擅自行动。第一时间联系我。”
“明白。”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墨琛的声音:“苏小姐。”
我回过头。
他站在落地窗前,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洒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小心。”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谢谢。”
回到公寓,我早早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的行动——从进门到上楼,从翻抽屉到拍照,从原路返回到离开。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
凌晨两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婚礼现场。林美琴站在台上,笑容满面地朝我招手:“苏小姐,快来敬茶呀!”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怎么也走不到她面前。顾景川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
我起床洗漱,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黑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上帽子和口罩。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快递员或者外卖骑手。
八点五十分,我下楼。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公寓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周秘书的脸。
“苏小姐,上车吧。”
我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距离顾家老宅两条街外的一条小巷里。
“从这里走过去,大概五分钟。”周秘书递给我一副蓝牙耳机,“戴上这个,沈总会全程监听。如果有突发情况,他会告诉你怎么应对。”
我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试了试音。
“听得到吗?”沈墨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稳定。
“听得到。”
“好,去吧。记住,十五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前走,心跳快得像擂鼓。拐过一个弯,顾家老宅的铁艺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这栋宅子我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以客人的身份,从前门进去,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厅里喝茶。那时候我觉得这栋宅子富丽堂皇,每一处都透着豪门的气派。可现在再看,只觉得它像一座冰冷的牢笼,关着里面的人,也关着他们的秘密。
我绕到后花园的方向,找到了那扇小门。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大概一人宽,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一扇门。
我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方,果然摸到了一把钥匙——和周秘书说的一模一样。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后花园很大,种满了各种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我贴着墙根快步穿过花园,从后门进入了别墅内部。
厨房里空无一人,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冒着热气,显然佣人刚离开不久。我放轻脚步,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二楼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我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在东侧最后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林美琴的卧室。
我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没锁。
我推开门,闪身进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家具都是欧式复古风格,雕花的梳妆台摆在窗边,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我走到梳妆台前,蹲下身,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丝绒盒子,有红色的,有蓝色的,还有黑色的。我一个个打开来看,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翡翠镯子、钻石项链、珍珠耳环,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我找到了那个黑色的绒布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用了很长时间。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字母,有的是银行账号,有的是密码,有的是电话号码。字迹有些潦草,但还算清晰。我一页页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顾景川。
那一页记录的是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信息,开户人是顾景川,开户时间是三年前。账户余额那一栏,写着一串让我咋舌的数字。
我连忙掏出手机,一页页拍下来。
拍到一半的时候,耳机里突然传来沈墨琛的声音:“有人来了。”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什么?”
“有人进了后花园,正在往别墅方向走。应该是提前回来的佣人。”沈墨琛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加快了,“你还有多长时间?”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我进来才八分钟。
“还有七分钟。”
“来不及了。你现在立刻离开,从原路返回。动作要快,但要稳,不要慌。”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放回绒布盒子里,重新塞进抽屉,关上抽屉。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就在我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越来越近。
我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门把手开始转动。
门把手转动的那一瞬间,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我猛地闪身躲到了窗帘后面。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到地面,刚好把我整个人遮住。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被门外的人察觉。
门开了。
脚步声踏进房间,轻盈而从容,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那种闷响。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你找我?”
是顾景川。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怎么会在这里?按照沈墨琛的情报,顾景川今天应该在公司才对。
“把门关上。”林美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命令口吻。
门被关上了。脚步声走近了几步,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住。我透过窗帘的缝隙,勉强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林美琴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顾景川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妈,你急匆匆把我叫回来,到底什么事?”顾景川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公司那边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
“会议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林美琴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我今天去南山寺,碰到了谁吗?”
“谁?”
“沈墨琛的母亲。”
窗帘后面的我,心脏猛地一跳。
“沈家的人?”顾景川的语气也变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沈墨琛最近动作频频,好像在针对我们顾家。”林美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我让人查了一下,沈墨琛最近确实在暗中收购我们顾氏的散股,虽然量不大,但势头不对。”
“沈家跟我们顾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林美琴冷笑一声,“你忘了十年前的事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是说……那块地的事?”
“不然呢?”林美琴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当年要不是我们顾家抢先一步拿下了城西那块地,沈氏集团现在至少要比现在大两倍。沈墨琛那个人,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心眼比针尖还小。这件事他记了十年,现在终于要动手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沈家和顾家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恩怨。难怪沈墨琛要扳倒顾家,原来不只是为了商业竞争,还有私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顾景川问。
“我已经让人去查沈墨琛最近的动向。”林美琴说,“另外,你给我把那些账目处理好,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绝对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那些账目太多了,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
“那就慢慢处理,但一定要小心。”林美琴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那个苏晚棠,你最近有没有她的消息?”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没有。”顾景川的声音有些僵硬,“她把我拉黑了,电话打不通,也找不到人。”
“哼,算她识相。”林美琴冷哼一声,“不过你还是要小心,那个女人虽然穷,但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怕她狗急跳墙,到处乱说话。”
“她能说什么?她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也可以造谣。”林美琴说,“总之,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一点,不要再惹出什么幺蛾子了。”
“知道了。”
“行了,你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好。”
脚步声朝门口移动,然后门被打开又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躲在窗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林美琴没有离开,她坐在梳妆台前,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我听到抽屉被拉开又被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终于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几乎瘫软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腿也有些发软,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必须尽快离开。
我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上没有脚步声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
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上空无一人。
我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然后快步朝楼梯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下楼的时候,我听到一楼厨房里传来佣人说话的声音,赶紧拐了个弯,从侧门溜了出去。
穿过花园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我快步走到那扇小门前,拉开门,闪身出去,然后把门重新锁上,把钥匙挂回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超过两分钟。
我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走出两条街之后,我才敢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汗。
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拿到了吗?”周秘书问。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拍了十几页,里面有顾景川的瑞士银行账户信息,还有一些其他的账目往来。”
周秘书接过手机,快速翻看了一下照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做得很好。”
耳机里传来沈墨琛的声音:“辛苦了,苏小姐。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等一下。”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了林美琴和顾景川的对话。”
“什么内容?”
我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沈家和顾家之间的恩怨时,耳机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这件事说来话长。”沈墨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总之,顾家欠我的,不止是商业上的竞争那么简单。”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起的往事,就像我也不想提起那个荒唐的婚礼一样。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接下来,该我出手了。”沈墨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小姐,好戏才刚刚开始。”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那条小巷。我透过车窗看着顾家老宅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绷得更紧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回到公寓之后,我一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
手机里的照片我已经发给了沈墨琛,但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大的分量,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撼动顾家这棵大树。我更担心的是——林美琴会不会发现有人动过她的笔记本?
傍晚六点,手机震了一下。沈墨琛发来一条消息:下楼,我在门口。
我换了件衣服匆匆下楼。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停在公寓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沈墨琛的半张脸。他冲我偏了偏头:“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叫司机,是自己开车来的。
“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完就发动了车子,没有多解释。
车子一路向南,穿过市区,驶上了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两边的高楼逐渐变成了低矮的民房,然后又变成了一片片农田。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出黛青色的轮廓。
大约开了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最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
沈墨琛按了两下喇叭,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进去,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我下了车,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这是一栋建在半山腰的别墅,周围种满了竹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空气很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和市区的喧嚣截然不同。
“这是哪里?”
“我家。”沈墨琛锁了车,走到我身边,“准确地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房子。我偶尔会来这里住几天,清净。”
他推开院门,示意我跟上。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旁种着各种花草,角落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房子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墨琛推开房门,打开了灯。
室内的装修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冷硬的现代风格,反而是一种温暖质朴的日式风格——原木色的地板和家具,米白色的墙面,暖黄色的灯光,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随便坐。”沈墨琛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开放式厨房那边,打开冰箱看了看,“饿不饿?我煮面给你吃。”
我愣了一下。堂堂沈氏集团的CEO,居然会自己做饭?
“你……还会煮面?”
“很奇怪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一个人住惯了,总不能天天叫外卖。”
他说着,已经从冰箱里拿出了鸡蛋、西红柿和一把青菜,动作熟练地开始洗菜切菜。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和我之前在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请我吃面吧?”我开口问道。
“当然不是。”沈墨琛头也不回地说,“但你总得先吃饱饭,我们才好谈正事。”
我没再追问,安静地等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端上了桌。汤色红亮,面条劲道,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我确实是饿了,也没跟他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第一口下去,我愣了一下。
“好吃。”
“那是当然。”沈墨琛坐在我对面,也拿起筷子,“我别的不敢说,煮面的手艺还是一流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面。沈墨琛收了碗筷,洗干净放进碗架里,然后擦干手,走到客厅的茶几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一一排在茶几上。
我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的人是顾景川。
第一张照片里,他搂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从一家酒店里走出来,两个人姿态亲密,有说有笑。第二张是在餐厅里,他握着那个女人的手,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第三张更过分——两个人一起走进了一栋公寓楼,时间是深夜十一点。
我一共看了七张照片,每一张的女主角都不一样。有长发披肩的知性美女,有短发干练的职业女性,有甜美可爱的年轻女孩,甚至有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这些照片是……”
“过去三个月拍的。”沈墨琛的语气很平淡,“你和他交往期间,他同时和至少五个女人保持着暧昧关系。其中有两个是他的固定情人,一个是他的秘书,还有一个是他大学时期的前女友,最近又重新联系上了。”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虽然我已经对顾景川死了心,但看到这些东西,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不是因为还爱他,而是因为恶心。
恶心自己曾经那么信任他,恶心自己曾经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恶心自己差点把自己的一生都搭在这种人身上。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这些?”我抬起头,看着沈墨琛。
“因为我需要你彻底对他死心。”沈墨琛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接下来的事情,需要你百分之百投入。如果你心里还对他抱有任何一丝幻想,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可能坏了大事。”
“我没有幻想了。”我说得很坚定,“从我走出那个婚礼现场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就好。”沈墨琛把照片收回信封里,“这些照片你先留着,以后也许有用。”
我接过信封,握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沈墨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你拍到的那些账目信息交给税务局,让他们正式立案调查顾氏集团的税务问题。第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给顾景川送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他最喜欢的那个女人。”沈墨琛说,“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叫方晴,是顾景川大学时期的学妹,也是他现在最宠爱的情妇。据我所知,方晴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顾景川的真爱,她不知道你的存在。”
“你想让我去找她?”
“不,不是你去。”沈墨琛摇摇头,“是她来找你。”
我不解地看着他。
沈墨琛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到我面前。那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方晴发给顾景川的消息,内容大意是问顾景川什么时候跟她结婚,说她年纪不小了,不想再等了。
顾景川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再等等,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
“方晴等不下去了。”沈墨琛说,“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家里催婚催得紧。如果你告诉她,顾景川差点跟别的女人结婚了,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被骗了。”
“没错。”沈墨琛点点头,“女人一旦觉得自己被骗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尤其是方晴这种性格强势的女人。她要是知道顾景川一边跟她海誓山盟,一边差点娶了别的女人,她一定会闹。”
“闹起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顾景川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沈墨琛说,“他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但他绝不允许这些事情闹到明面上来,影响到顾家的声誉。一旦方晴开始闹,他就会手忙脚乱,就会出错。而他出错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他的计划。
“所以,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沈墨琛微微一笑,“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办。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等待时机成熟。”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沈墨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最多一个月,顾家就会天翻地覆。”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墨琛。”
他回过头:“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对付顾家,不一定非要找我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
沈墨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因为我和你一样。”
“什么?”
“我也曾经被人背叛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也曾经以为遇到了真心对我好的人,结果发现那不过是一场骗局。所以我明白你的感受,明白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一刀的滋味。”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你能帮我扳倒顾家。也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像我当初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愣住了。
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理智的沈墨琛,居然也会有这样的过去。
“那个人……是谁?”
沈墨琛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淡淡地飘过来:“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我知道他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再追问。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虫鸣,衬得这栋山间小屋更加安静。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沈墨琛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好。”
我站起身,跟着他走出门外。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掩映在竹影中的小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地方,以后还会再来。
车子驶下山路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沈墨琛的脸上明灭交替,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下周一开始,税务局会对顾氏集团展开正式调查。”沈墨琛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拍到的那些账目信息,我已经让人整理好,匿名提交上去了。”
“这么快?”
“这种事越快越好,拖久了容易生变。”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顾家不会坐以待毙。林美琴那个人,手段多得很,她一定会想办法反扑。”
“我能做什么?”
“保护好你自己。”沈墨琛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大的变数。如果林美琴查到是你拿了那些信息,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上下班让周秘书接送,住处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沈墨琛说着,从储物格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我,“这部手机是加密的,里面只存了我的号码。以后重要的事情用这部手机联系,你原来的那部手机,能不用的尽量不用。”
我接过手机,入手冰凉。银灰色的机身,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看起来很普通,但我知道这东西一定不便宜。
“谢谢。”
“不用谢。”沈墨琛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我说过,我们是合作关系。保护合作对象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车子很快回到了市区,停在我公寓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沈墨琛又叫住了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方晴那边,我已经安排人接触了。”沈墨琛说,“最迟后天,她就会知道你和顾景川‘结婚’的事。”
“她会怎么做?”
“以她的性格,大概率会直接去找顾景川对质。”沈墨琛嘴角微微一勾,“到时候,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回到公寓,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在顾家老宅听到的那些对话,还有沈墨琛给我看的那些照片。
顾景川,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翻了个身,拿起沈墨琛给我的那部新手机,把玩了一会儿。手机里干干净净,只有一个联系人——沈墨琛。备注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沈。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周日,我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条。
我洗漱完,正准备下楼买点吃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秘书打来的。
“苏小姐,沈总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什么事?”
“方晴昨天晚上就去找顾景川了。”周秘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两个人在顾景川的公寓里大吵了一架,闹得不可开交。据说方晴摔了不少东西,还扬言要把顾景川干的那些好事全都抖出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么快?”
“方晴的性格比较急,知道真相之后一刻也等不了。”周秘书说,“沈总让我告诉您,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惊喜’等着顾景川。”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痛快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曾经以为自己是顾景川的唯一,结果发现我只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而现在,那些被他欺骗过的女人,正在一个一个地站出来,撕开他伪善的面具。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刚到公司没多久,就看到新闻推送弹了出来——“顾氏集团涉嫌巨额偷税漏税,税务局已正式立案调查”。
消息一出,整个南城商圈都炸了锅。
同事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说顾氏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有人说顾家背景深厚肯定能摆平,还有人猜测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顾家。我坐在工位上,假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每一个有用的信息。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刷了一下手机,发现顾氏的股价已经开始下跌了。跌幅不算太大,但对于顾家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下午三点,周秘书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顾氏召开了紧急董事会,林美琴和顾景川都到场了。董事会气氛很紧张,有几个股东当场要求顾景川给出解释。
我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这才第一天。
好戏,还在后头呢。
下班的时候,我刚走出公司大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景川。
他站在一辆银色保时捷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脸色很差,眼眶下面有明显的乌青,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五六岁。
他看到我出来,立刻大步朝我走过来。
“晚棠!”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你有事。”他走到我面前,试图拉住我的胳膊,“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甩开他的手,“顾先生,请你自重。”
“晚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解释你是怎么联合你妈骗我的?解释你是怎么在外面养了那么多女人的?还是解释你是怎么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他又追了上来,挡在我面前:“晚棠,那些事情我可以解释。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我真正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是吗?”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那方晴呢?她也是逢场作戏吗?”
顾景川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认识方晴?”
“我不认识她,但我认识她的照片。”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沈墨琛给我的那些照片,举到他面前,“顾景川,你真让我恶心。”
他看着那些照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开。”我说。
他没有动。
“我说,让开。”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不想让全公司的人都看到这些照片的话,最好现在就给我让开。”
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苏晚棠,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只是大声说了一句话:“后悔的人,只会是你。”
回到公寓,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刚才面对顾景川的时候,我表现得冷静而决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自己。
我发现,当我看着他那张脸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愤怒都所剩无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这个人,对我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这种感觉,真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墨琛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在公司和顾景川碰面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了一条: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又发来一条消息:那就好。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的城市夜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晚棠,你终于站起来了。
周二早上,我刚到公司,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几个平时会打招呼的人今天都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多了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标题写着:关于苏晚棠员工入职信息的核查通知。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开邮件。内容不长,大意是说公司在例行核查中发现我的入职材料有一些“需要确认”的信息,要求我今天下午三点到人力资源部面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巧合。
一定是顾家在背后动了手脚。林美琴的手伸得真快,昨天顾景川刚来找过我,今天公司就开始查我了。
我拿起那部加密手机,给沈墨琛发了条消息:HR找我谈话,说入职材料有问题。
不到一分钟,他就回了:正常应对,有我。
短短六个字,却莫名让我安下心来。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HR总监王姐,另一个是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法务部的人。
“苏小姐,请坐。”王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距离感。
我坐下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们。
“苏小姐,今天我们找你过来,主要是想核实一些信息。”王姐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夹,“你在入职登记表上填写的是XX财经大学毕业,但我们核查的时候发现,这个学校在你毕业那年并没有开设你填写的那个专业。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XX财经大学,那是我简历上写的学校。但事实上,我读的是一所大专院校,因为舅舅当时实在供不起我读本科。毕业后找工作屡屡碰壁,我只好在简历上做了些“美化”——改了学校名称,编了一个不存在的专业。
这件事是我过去几年里最大的一块心病。每次面试的时候,我都会心虚,生怕被人拆穿。但之前的公司从来没有认真核查过,我也就一直侥幸地混了过来。
没想到,顾家连这种东西都能挖出来。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没有狡辩,也没有找借口,直接承认了,“我确实不是XX财经大学毕业的,我读的是XX职业技术学院。当初写简历的时候,是为了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才撒了谎。”
王姐和法务部的那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小姐,你应该知道,提供虚假入职信息是违反公司规定的。”法务部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按照劳动法规定,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
“我知道。”我低下头,“我愿意接受公司的处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王姐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周秘书。
“王总监,打扰一下。”周秘书微笑着走进来,“沈总让我来传个话——苏小姐的入职手续是他亲自特批的,如果有什么信息上的出入,可以直接找他沟通。”
这话一出,王姐和法务部那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沈总亲自特批的?”王姐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这个……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现在接到了。”周秘书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沈总还说,苏小姐入职以来工作表现很好,他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两位觉得呢?”
王姐和法务部的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没问题,没问题。”
“那就好。”周秘书转向我,“苏小姐,沈总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站起身,跟着周秘书走出了人力资源部。走廊上,我低声对他说了声谢谢。周秘书笑了笑:“不用谢我,是沈总料到了他们会拿你的学历做文章,提前让我等着。”
我的心一暖。
沈墨琛这个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心思却比谁都细。
到了顶楼办公室,沈墨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帮我解围。”
“不用谢。”沈墨琛靠在椅背上,“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学历造假这种事,在职场上是很大的忌讳。这次我帮你压下去了,但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运了。”
“我知道。”我低下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会想办法弥补的。”
“怎么弥补?”
“我……我打算去考一个成人本科,把学历补上来。”
沈墨琛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有这个想法,还不错。”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我抬起头,看着他,“顾家已经开始反击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沈墨琛说,“税务局的调查已经全面展开了,顾氏那边现在焦头烂额。林美琴虽然想办法查到了你的底细,但她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把矛头对准你。”
“可她今天能让人查我的入职信息,明天就能想出别的办法对付我。”
“所以,你要比她更快一步。”沈墨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这是……”
“顾氏集团旗下有一家子公司,叫盛华地产。”沈墨琛说,“这家公司是顾氏集团最优质的资产之一,年利润占了顾氏总利润的三分之一。现在,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就是顾长山的弟弟顾长河——有意出售他手里的股份。”
“顾长河要卖股份?”我有些惊讶,“他不是顾家的人吗?”
“顾长河和他大哥顾长山的关系一直不好。”沈墨琛解释道,“当年顾氏集团创立的时候,顾长河出了不少力,但后来股权分配的时候,他被顾长山夫妇排挤,只拿到了很少一部分股份。他一直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兄弟情面没有发作。”
“现在顾氏出了事,他觉得机会来了?”
“没错。”沈墨琛点点头,“他已经私下联系过我,表示愿意把他持有的盛华地产股份卖给我。价格已经谈好了,只差签合同。”
“那我能做什么?”
“我需要你以沈氏集团财务部员工的身份,参与这次收购的审计工作。”沈墨琛说,“盛华地产的财务状况比较复杂,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核实那些数据是否真实。”
我愣了一下:“你信得过我?”
“目前为止,你没有让我失望过。”沈墨琛直视着我的眼睛,“而且,你是学财务的,专业能力过关。最重要的是——你不会被顾家收买。”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被人信任的感觉,久违了。
“好,我去。”
“那就这么定了。”沈墨琛站起身,“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盛华地产的总部,参加他们的股东大会。”
“股东大会?我去合适吗?”
“合适。”沈墨琛微微一笑,“从现在开始,你是沈氏集团财务部的副主管了。”
我愣住了:“副主管?我入职才一个星期……”
“特批的。”沈墨琛说得云淡风轻,“有能力的人,值得更好的位置。”
我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因为他做事果断、思虑周全,而且——他真的把承诺放在心上。
“谢谢。”
“不用谢。”沈墨琛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我请你吃饭。”
“又吃饭?”
“怎么,不想吃?”他挑了挑眉,“我难得请人吃饭,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忍不住笑了:“那走吧,别浪费这个机会。”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轻松。
沈墨琛带我去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招牌也很不起眼,走进去却是别有洞天——一个小院子,种着石榴树和桂花,摆着三四张桌子,灯光暖黄,安静得不像是开在闹市里的餐馆。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到沈墨琛来了,笑眯眯地迎上来:“小沈来了?好久不见你了。”
“陈姨,最近忙。”沈墨琛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和平时在公司里那副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今天带朋友来尝尝你的手艺。”
陈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睛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审视和好奇,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姑娘看着面善,好。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张罗。”
她转身进了厨房,沈墨琛拉开椅子让我坐下。
“你经常来这里?”我问。
“以前常来。”沈墨琛倒了杯茶递给我,“我妈还在的时候,每个月都要来一次。后来她不在了,我来的次数就少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说到“我妈还在的时候”那几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你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
“七年了。”沈墨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前后不到三个月。”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他放下茶杯,神色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淡然,“都过去很久了。”
菜很快上来了。陈姨的手艺确实好,一道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一盘清炒时蔬鲜嫩爽脆,一碗酸辣汤酸辣适口。我吃了两碗米饭,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弹。
“吃饱了?”沈墨琛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饱了。”我摸了摸肚子,“太好吃了,没忍住。”
“喜欢吃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心里却微微一动——他说的是“可以常来”,而不是“可以再来”。这两个字的差别,微妙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吃完饭,沈墨琛送我回公寓。车子停在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明天去盛华地产,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太友好的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
“顾长河虽然愿意卖股份,但他毕竟是顾家的人。股东大会上有几个董事是顾长山的嫡系,他们对这次收购持反对态度。明天他们可能会在会上刁难你。”
“我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我说,“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你能这么想就好。”沈墨琛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要小心。顾家的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我知道。”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车窗还开着,沈墨琛正看着我。
“沈墨琛。”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走进公寓楼,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达公司。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裙,把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干练了不少。
九点整,沈墨琛带着我和周秘书,以及两个法务部的同事,一起出发前往盛华地产的总部。
盛华地产的总部在南城市中心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占了整整八层。我们到达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盛华地产的董事会成员和高管团队。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和顾长山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粗犷一些。他就是顾长河的弟弟,顾长河。
顾长河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眼神精明锐利。她是盛华地产的总经理,叫赵敏,据说是顾长河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沈墨琛带着我们在会议桌的另一侧落座。双方寒暄了几句,气氛还算客气,但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会议正式开始后,顾长河先开口了:“沈总,感谢你亲自带队过来。关于股份转让的事,我们已经初步达成了意向,但有几个细节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请说。”沈墨琛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
“第一,是关于估值的问题。”顾长河翻开面前的文件,“我们盛华地产去年净利润是两个亿,按照行业平均市盈率计算,公司的估值应该在三十亿左右。但沈总你给出的报价是二十五亿,这个差距有点大。”
“顾总,你说的两个亿净利润,是合并报表的数据。”沈墨琛不紧不慢地说,“但如果剔除掉非经常性损益和关联交易的影响,盛华地产去年的实际净利润大概在一亿五千万左右。按照这个基数计算,二十五亿的估值是合理的。”
顾长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沈总对我们公司的财务状况了解得很清楚啊。”
“要做生意,总得先把账算清楚。”沈墨琛微微一笑。
接下来,双方就估值的具体细节进行了激烈的讨论。我坐在沈墨琛身边,一边听着双方的争论,一边翻阅着手里的财务报表。这些报表我之前已经研究过好几遍了,对里面的数据和逻辑都比较熟悉。
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敏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我。
“这位是……?”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是我们财务部的副主管,苏晚棠。”沈墨琛介绍道,“这次的财务审计工作,将由她来主导。”
赵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苏小姐看起来很年轻啊,不知道之前在哪家公司高就?”
“我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我如实回答。
“会计?”赵敏笑了笑,“会计和财务主管,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吧?沈总用人,还真是大胆。”
这话说得不算太难听,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她觉得我不够格。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知道,这是他们在试探我的深浅,也是在给沈墨琛施压。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赵敏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说:“赵总说得对,会计和财务主管确实有很大区别。区别在于,会计只需要把账做对,而财务主管需要把账看懂。”
我顿了顿,翻开面前的报表,继续说道:“比如盛华地产去年的年报里,有一笔数额很大的‘咨询服务费’,金额是三千七百万。按照报表附注的说明,这笔费用是支付给一家叫‘明达咨询’的公司。但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明达咨询的注册地址和盛华地产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而且明达咨询的法人代表,是赵总您的丈夫。”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合上报表,看着她,“我只是想说,这笔咨询服务费的性质,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如果明达咨询确实提供了相应的服务,那这笔费用没有问题。但如果明达咨询只是一个空壳公司,那这笔费用的合理性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赵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河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赵敏一眼,然后转向我,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苏小姐果然是专业人士,失敬了。”
“不敢当。”我微微颔首,“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工作。”
沈墨琛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接下来的会议进展顺利了很多。顾长河没有再纠结估值的问题,其他几个原本准备刁难的董事也收敛了许多。最终,双方初步达成了协议,约定在下周正式签署股权转让合同。
会议结束后,顾长河亲自把我们送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凑到沈墨琛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沈总,你身边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沈墨琛笑了笑:“我知道。”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
“刚才表现不错。”沈墨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紧张得要死。”我实话实说,“腿都在抖。”
“看不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意,“你刚才怼赵敏的时候,气场很足。”
“那是因为我真的发现了问题。”我说,“那笔咨询服务费确实可疑,我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
“很多时候,能把事实说出来,就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了。”沈墨琛说,“尤其是在那种场合下。”
我没有再接话,但心里确实有一点点小小的得意。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用自己的专业能力站稳了脚跟。
回到公司之后,我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盛华地产近三年的财务报表重新梳理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盛华地产的账面数据看起来很好看,但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应收账款的周转天数偏高,存货的跌价准备计提不足,还有几笔大额的关联交易,定价明显偏离市场水平。
我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录下来,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下班前,我把报告发到了沈墨琛的邮箱。
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就响了。
“报告我看了。”沈墨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做得很好。这些问题的切入点都很准,对我们的谈判很有帮助。”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你。”沈墨琛的语气严肃了一些,“你今天在会议上指出了赵敏丈夫的公司的问题,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林美琴耳朵里。她知道你在为沈氏工作,也知道你在查盛华地产的账。”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会怎么做?”
“暂时还不知道。”沈墨琛说,“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坐视不管。你这几天要格外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总是最让人心悸的。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往前走。
周三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整理盛华地产的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我是方晴。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情想当面和你聊聊。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方晴?她怎么会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她想跟我聊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给沈墨琛发了条消息:方晴约我见面。
沈墨琛的电话几乎是秒回。我走到楼梯间接通,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慎重:“她怎么找到你的?”
“不知道,她发短信给我的。”
“她说什么了?”
“就说想当面聊聊,没提具体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墨琛说:“你想去见她吗?”
“我想。”我说得很干脆,“她主动来找我,说明她对顾景川已经不信任了。这是一个机会,也许能从她嘴里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你说得有道理。”沈墨琛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见面地点由我们来定,而且你必须带上监听设备。”
“监听设备?”
“我会让周秘书给你准备一个伪装成钢笔的录音器。”沈墨琛说,“你带着它去见她,所有的对话都要录下来。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另一方面,也许能录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好,我听你的安排。”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方晴回了消息:可以,时间和地点你来定,但我有一个要求——只能我们两个人。
方晴很快回了: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遇见”咖啡馆,我订了包间。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沈墨琛。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周秘书把那支伪装成钢笔的录音器送到了我手上。外观看起来就是一支普通的黑色钢笔,但笔帽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收音孔,可以连续录制四个小时的音频。
“开关在笔夹上,往上推是开启,往下推是关闭。”周秘书演示了一遍,“充满电的情况下可以连续工作八个小时。录制的音频会自动上传到云端,沈总那边也能实时收听。”
我把钢笔别在西服外套的口袋里,试了试开关的位置,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小心。”周秘书难得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方晴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什么意思?”
“她表面上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但实际上,她能在顾景川身边待这么久而不被林美琴赶走,本身就说明她不是一般人。”周秘书说,“沈总让我转告你——不要被她表现出来的样子迷惑。”
我心里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三点差十分,我走进了那家“遇见”咖啡馆。
咖啡馆位于城南一条僻静的街道上,装修风格偏文艺,店里人不多,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服务生迎上来问我是否有预订,我说了包间号,她领着我穿过一条走廊,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方小姐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间不大,一张双人小圆桌靠窗摆放,桌上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和两碟点心。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慵懒的风情。
她就是方晴。
真人比照片上更好看,但气质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会看到一个咄咄逼人的强势女人,但她坐在那里的样子,更像是一幅安静的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郁。
“苏小姐,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轻柔。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外套口袋里的钢笔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确保它能清晰地收录我们的对话。
“谢谢你愿意见我。”方晴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本来以为你会拒绝的。”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们算是情敌。”她苦笑了一下,“虽然现在想想,这个词用在我们身上挺可笑的。”
我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知道你和顾景川的事情了。婚礼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顾景川身边的人。”方晴垂下眼帘,“他有一个助理,跟了他好几年了,跟我关系不错。那天婚礼结束之后,他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和顾景川根本没有领证。”
“我知道。”方晴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实话,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很生气。不是气他骗了你,而是气他骗了我。”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单身,说他家里在催婚,但他不想随便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他说他想找一个真正懂他的人。”方晴自嘲地笑了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真诚得不得了。你知道吗,我差一点就信了。”
“差一点?”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方晴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叫“方晴”的账户,金额是五十万。汇款方的名字,是林美琴。
“这是三个月前,林美琴让人转给我的。”方晴说,“她说这是顾景川给我的一点心意,让我拿着花。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顾景川不好意思直接给我,才让他妈转的。”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这笔钱根本不是顾景川给的。”方晴的眼神冷了下来,“是林美琴用来打发我的。她一直在暗中调查我,知道我和顾景川的关系,但她没有拆穿,而是选择用钱来解决问题。”
“她给了你五十万,让你离开顾景川?”
“她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方晴收起手机,“我没收那笔钱,原路退了回去。不是因为我还爱顾景川,而是因为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苏小姐,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想不想让顾家付出代价?”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顾家。”方晴继续说,“我也恨。顾景川骗了我,林美琴想用钱打发我,他们一家人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在他们眼里,我们这种人,不过是他们有钱人的玩物罢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很坚定:“所以我想问问你,如果你有办法让顾家不好过,你愿不愿意跟我联手?”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心里在快速地权衡着利弊。
方晴主动来找我合作,这确实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但沈墨琛说过,方晴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我不能完全信任她。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
“我知道顾景川很多秘密。”方晴说,“他做生意的一些手段,他和他妈之间的一些交易,还有他爸在外面的一些事。这些东西,如果捅出去,足够让顾家喝一壶的了。”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自己去做?”
“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到。”方晴坦率地说,“我没有资源,没有人脉,也没有足够的钱去跟顾家斗。但你不一样——你背后有沈墨琛,对吧?”
我心里一惊,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你怎麼知道沈墨琛?”
“南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很快。”方晴笑了笑,“更何况,沈墨琛和顾家有旧怨这件事,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你从顾家的婚礼上消失之后,很快就出现在了沈氏集团,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那你找我合作,是想得到什么?”
“我想要一个公道。”方晴说,“我不要钱,也不要权。我就是想让顾景川知道,不是所有女人都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也想让他妈知道,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钱来解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且,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可能对你和沈墨琛有用。”
“什么东西?”
方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转账记录的副本。”她说,“顾景川利用几家空壳公司转移资产的证据。如果把这些东西交给税务局,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盯着那个U盘,心跳加速。
“你从哪里弄到的?”
“他让我帮他做过一些财务上的操作。”方晴说,“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但实际上,我大学学的就是会计。他让我经手的每一笔账,我都留了底。”
我伸手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我的思绪清晰了不少。
“你想要什么回报?”
“我说了,我不要钱。”方晴看着我,“我只希望,等事情结束之后,你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方晴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U盘你拿走,里面的东西随你处置。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林美琴已经知道你在沈氏工作了。她这两天在找人查你的底细,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心里波涛汹涌。
我在包间里多坐了几分钟,确认方晴已经走远了之后,才站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路边,掏出那部加密手机,给沈墨琛发了条消息:见面结束了。拿到了一个U盘,方晴说是顾景川转移资产的证据。
沈墨琛很快回了:你在哪儿?我派人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不行。他的语气很强硬。告诉我你的位置。
我报了自己的位置,不到十五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沈墨琛的脸。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他今天是自己开的车,没有叫司机。
“你不是在公司吗?”
“正好在附近办事。”他说得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在紧张。
“你担心我出事?”
“方晴这个人,我查过她的底细。”沈墨琛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她大学确实学过会计,但她毕业后根本没有从事过财务相关工作。她做过模特,做过主播,还在夜场待过一段时间。她跟顾景川认识,就是在夜场。”
“所以她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至少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沈墨琛说,“她给你的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在核实清楚之前,不要轻易相信。”
“我知道。”我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你拿去让人查一下吧。”
沈墨琛接过U盘,放进了储物格里。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想继续查盛华地产的账。”我说,“今天我整理的那份报告你也看了,盛华地产的问题不止表面那些。如果能挖出更深的东西,对收购谈判会有很大帮助。”
沈墨琛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更能干。”
“总不能辜负你给我升的职。”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车子一路开回市区,在沈氏大厦楼下停好。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沈墨琛突然叫住了我。
“苏晚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还没想那么远。”我老实回答,“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吧。”
“也是。”沈墨琛点了点头,“不过有时间的话,可以想一想。”
我没有追问他的意思,推开车门下了车。
回到办公室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和方晴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她说她不要钱,不要权,只想要一个公道。
她说她手里还有别的东西,但没有一次性拿出来。
她说她希望事情结束之后,我能帮她一个忙。
到底是什么忙?
我总觉得,方晴这个女人,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她找我合作,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但不管怎么说,她给的那个U盘,如果真的能证明顾景川转移资产,那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我打开电脑,开始继续整理盛华地产的资料。
不管方晴的目的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顾家彻底扳倒。
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周四一大早,我刚到公司就被周秘书叫到了顶楼会议室。
推门进去,沈墨琛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坐。”沈墨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U盘里的东西,我们已经分析完了。”
我坐下来,心里有些紧张:“结果怎么样?”
沈墨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那个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年轻人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向我。
“苏小姐,你看这里。”他用鼠标指着屏幕上一行数据,“这个U盘里一共存储了三十七笔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转账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累计总额——四千六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四千六百万。
“这些钱的流向,全都是几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年轻人继续说,“我们追踪了一下这几家公司的背景,发现它们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顾景川。”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这些钱,是从顾氏集团的账上转出去的?”
“准确地说,是从顾氏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的账上转出去的。”年轻人把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推到我面前,“这三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各不相同,但实际控制权都在顾景川手里。他通过虚构采购合同的方式,把钱分批转到了境外空壳公司,然后再通过多层嵌套的股权结构,把这些钱洗白,最后流入他自己的私人账户。”
“也就是说,他这是在挪用公款?”
“不止是挪用公款。”沈墨琛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这已经构成职务侵占罪了。按照涉案金额,足够他吃十几年牢饭。”
我盯着那些银行流水单上的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四千六百万。
顾景川,你真是胆大包天。
“这些证据,足够送他去坐牢吗?”我问。
“光凭这些转账记录还不够。”沈墨琛说,“我们需要证明这些转账是没有真实交易背景的,也就是说,需要找到对应的虚假合同和发票。方晴给的U盘里只有转账记录,没有合同原件。”
“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去查那几家境外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了。”沈墨琛说,“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些公司是顾景川控制的空壳公司,再加上这些转账记录,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一周。”沈墨琛揉了揉眉心,“而且这件事必须保密,不能让顾家察觉到我们在查这些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还有一件事。”沈墨琛抬起头看着我,“方晴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说:“她想跟我合作,我就跟她合作。但她给的东西,我不会全信。我会留个心眼。”
“聪明。”沈墨琛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要小心。方晴能拿到这些东西,说明她和顾景川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她手里可能还藏着别的牌,没有打出来。”
“我知道。”
“另外,盛华地产那边的收购,进度要加快。”沈墨琛转向那个年轻人,“通知法务部,让他们尽快起草正式的股权转让合同。争取在下周三之前完成签约。”
“明白。”年轻人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沈墨琛两个人。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我说。
“不是心情不好。”沈墨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是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沈墨琛的声音很低,“我说,我想给她讨一个公道。她说,她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公道不公道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你说,她说的对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的铠甲,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透过那道裂缝,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沈墨琛——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商业天才,而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一个背负着仇恨和执念走了太久的人。
“你妈妈说得对。”我说,“活着的人,确实应该好好活着。但这不代表你为她做的事就没有意义。”
沈墨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爸妈走得早。”我继续说,“他们走的时候,我还很小。我甚至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但我知道,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不希望我整天沉浸在悲伤里。他们希望我能过得开心,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那你找到了吗?”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没有。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沈墨琛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比我乐观。”
“不是乐观。”我说,“是不得不往前走。站在原地不走,就会被过去追上。我不想被过去追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墨琛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
“走吧,该干活了。”
我跟着他走出会议室,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在前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但确实不一样了。
下午,我继续埋头整理盛华地产的资料。
越查越深,越挖越多。盛华地产的问题远不止那笔咨询服务费那么简单——虚增收入、隐瞒负债、违规担保,大大小小的问题加起来,至少有十几个。我把这些问题逐一分类整理,做成了一份详细的尽职调查报告。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我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关电脑走人,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方晴发来的消息:苏小姐,方便接电话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方小姐,有事吗?”
“苏小姐,我想了一下午,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跟你说。”方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今天给你的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只是一部分。我手里还有更重要的证据。”
我心里一紧:“什么证据?”
“顾景川和他妈之间的一些通话录音。”方晴说,“里面提到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包括他们是怎么设计陷害竞争对手的,是怎么贿赂政府官员的,还有——他们是怎么策划你那场假婚礼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为什么不一次性给我?”
“因为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值得信任。”方晴说,“坦白讲,苏小姐,我知道你在跟沈墨琛合作。但沈墨琛这个人,我也不完全信得过。他太精明了,精明到让人害怕。”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保证。”方晴说,“等事情结束之后,你和沈墨琛不能把我供出去。那些证据是我冒着风险拿到的,我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说,“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会出卖谁。”
“空口无凭。”方晴说,“我需要你发一个语音消息,亲口说你会保护我的隐私。”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我打开录音功能,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我方晴保证,在顾家的事情结束之后,苏晚棠和沈墨琛不会泄露任何关于方晴提供证据的信息。如有违反,愿承担一切后果。”
发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谢谢。”方晴的声音听起来松了一口气,“那些录音,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给你。”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
“等我觉得安全的时候。”方晴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晴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她手里握着最重要的筹码,却不一次性拿出来,而是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她在试探我,也在试探沈墨琛。
她在为自己留后路。
这无可厚非。在这盘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方晴不想成为弃子,所以她必须让自己始终保持有价值。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会计,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最大的烦恼是月底的房租和水电费。而现在,我卷入了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南城商界的博弈,手里握着能让一个亿万富豪锒铛入狱的证据。
命运这东西,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沈墨琛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他看到我出来,掐灭了烟头。
“还没走?”
“等你。”他说,“一起吃个晚饭吧。”
“又吃饭?”
“这次不是我请你。”他说,“是陈姨听说你爱吃她做的红烧肉,特意让我带你过去的。”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走吧。”我笑着说,“别让陈姨等急了。”
车子又一次停在了那栋掩映在竹影中的小楼前。
这一次来,感觉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夜晚,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心里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和对顾家的恨意。而这一次是黄昏,夕阳把整栋房子染成了温暖的橘色,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温柔的问候。
陈姨果然已经做好了饭菜等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三四道菜,除了上次的红烧肉,还有一条清蒸鲈鱼、一盘蒜蓉空心菜和一碗冬瓜排骨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有食欲。
“快坐快坐。”陈姨笑眯眯地招呼我,“小沈说你爱吃红烧肉,我今天特意多炖了一会儿,你尝尝看烂不烂。”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得恰到好处。“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那就多吃点。”陈姨又给我夹了好几块,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沈墨琛坐在对面,看着陈姨不停地给我夹菜,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自己倒没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更多的时候是在喝茶。
“你怎么不吃?”我问。
“我吃过午饭比较晚,还不饿。”他说。
陈姨在旁边哼了一声:“他啊,从小就不好好吃饭。他妈在的时候还能管着他,他妈走了之后,就没人管得了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工作,胃都搞坏了。”
沈墨琛被陈姨说得有些无奈:“陈姨,当着客人的面,给我留点面子。”
“客人?”陈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墨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行行,给你留面子。你们年轻人聊,我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有。”
她起身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沈墨琛两个人。
晚风拂过,吹动了头顶竹叶的声响。远处的天空从橘色慢慢过渡到浅紫色,像一幅正在晕染的水墨画。
“陈姨跟你妈妈关系很好?”我问。
“她是我妈的闺蜜。”沈墨琛说,“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妈走了之后,她就把我当儿子看待。隔三差五就要叫我过来吃饭,说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
“那你怎么不常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每次来,都会想起我妈。”
我没有接话,默默地喝了一口汤。
“你呢?”他问,“你爸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我说,“其实我对他们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我妈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我爸话不多,但每次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一颗糖。”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车祸,高速上,大货车追尾。”我说得很平静,这些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说起的时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舅舅把我接过去养大。他自己也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亏待过我。”
“你舅舅是个好人。”
“是啊。”我笑了笑,“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他。本来想等结婚之后,好好报答他的。结果你也知道了——”
我没有说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舅舅婚礼的事?”沈墨琛问。
“还没想好。”我放下茶杯,“他现在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担心。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找个机会慢慢告诉他吧。”
沈墨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陈姨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屋里出来了。西瓜切成小块,装在透明的玻璃碗里,红艳艳的看着就甜。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又在沈墨琛身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
我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听着陈姨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嘴。沈墨琛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没有算计,没有仇恨,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一顿家常便饭,一个关心你的人,和一个安静的傍晚。
可惜我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持续太久。
吃完水果,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起身帮忙收拾碗筷,陈姨死活不让,说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最后还是沈墨琛出面调解——陈姨洗菜,我洗碗,他负责擦干放回碗架。
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分工合作,倒也其乐融融。
洗完碗,陈姨又拉着我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家里有几口人、做什么工作的、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没有男朋友。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沈墨琛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姨,你查户口呢?”
“我关心一下姑娘怎么了?”陈姨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么大个人了,也不见你带个女朋友回来看看。我替你着急不行啊?”
沈墨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我在旁边忍着笑,差点憋出内伤。
聊到快九点,陈姨终于放我们走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以后常来。小沈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好。”我笑着应下。
沈墨琛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树影,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
“陈姨很喜欢你。”沈墨琛突然开口说。
“陈姨对谁都好吧?”我说。
“不是。”他顿了顿,“她对人好是分人的。不喜欢的人,她连门都不会让进。”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那你呢?”我问,“你带过几个人去陈姨那里?”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数字:“你是第二个。”
我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追问第一个是谁。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我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沈墨琛又开口了。
“明天盛华地产那边要开第二次董事会,讨论收购的具体条款。你跟我一起去。”
“好。”
“还有——”他转过头看着我,“方晴那边如果再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车窗还开着,沈墨琛正看着我。
“晚安。”我说。
“晚安。”
我转身走进公寓楼,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房间,我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光。
我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今晚在陈姨家拍的。照片里,石桌上摆着几道菜,沈墨琛坐在对面,正低头喝茶,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拍这张照片。可能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很美,想留下来。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有很多仗要打。
周五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刚走进公司大堂,就看到前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高马尾,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她看到我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请问,您是苏晚棠姐姐吗?”
我愣了一下:“我是,你是……?”
“我叫林小鹿,是您舅舅让我来找您的。”女孩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舅舅说他打不通您的电话,让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交给您。”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我舅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写得有些吃力:
“晚棠,见字如面。你的电话打不通,我只好托邻居家的小鹿帮忙带信。我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老毛病犯了,在医院住几天。你不用特意回来看我,好好工作就行。听小鹿说你换工作了,在新公司要好好干,别给人添麻烦。舅舅一切都好,勿念。”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句:“不管发生什么事,舅舅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舅舅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虽然不说,但他一定猜到了婚礼上出了事。他知道我的性格,知道我报喜不报忧,所以才写了这封信,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永远是我的后盾。
“舅舅现在在哪家医院?”我问林小鹿。
“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709病房。”林小鹿说,“我昨天去看他的时候,他精神还可以,就是瘦了好多。”
“谢谢你特地跑一趟。”我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给她,“辛苦你了,这个你拿着买点吃的。”
“不用不用,舅舅平时很照顾我们家,这点小事应该的。”林小鹿连连摆手,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拗不过我,收下了钱,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站在大堂里,握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舅舅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早年为了供我读书,他没日没夜地打工,落下了腰病和胃病。这些年虽然好了一些,但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小毛病不断。我一直想带他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但每次他都说不必了,浪费钱。
我拿出手机,想给舅舅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他现在需要休息,我不想打扰他。等周末有空了,直接去医院看他。
我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上午的董事会开得很顺利。
盛华地产那边的董事们似乎已经接受了沈氏收购的事实,没有再像上次那样针锋相对。双方就收购价格、付款方式、人员安置等核心条款达成了一致,预计下周三正式签约。
会议结束后,顾长河主动走过来跟我握手:“苏小姐,上次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顾总客气了。”我礼貌地回应,“大家都是想把事情做好。”
“苏小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顾长河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比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赵敏。赵敏正在收拾东西,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我装作没听懂,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公司之后,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整理董事会纪要。快下班的时候,周秘书过来通知我,说沈墨琛让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沈墨琛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朝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我就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
他的通话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确定吗?……好,我知道了……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色有些凝重。
“出什么事了?”我问。
“税务局那边的调查,有了新进展。”沈墨琛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们查到了顾氏集团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涉及到顾景川的个人账户。”
“什么资金流动?”
“一笔两千万的转账,从顾氏集团的账上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沈墨琛说,“转账时间是三个月前,备注写的是‘咨询费’。但税务局查了一下,那个境外账户的受益人,是顾景川本人。”
我的心跳加速了:“这不就是方晴给我们的那些证据里提到的事情吗?”
“对。”沈墨琛点了点头,“这说明方晴给的东西是真的。税务局已经正式将这笔转账列为重点调查对象,如果查实是挪用公款,顾景川就麻烦了。”
“那太好了。”我脱口而出。
沈墨琛看了我一眼,却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
“怎么了?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是,也不是。”沈墨琛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顾景川出事,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好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方晴是怎么拿到这些证据的?”
我愣了一下。
“她说是顾景川让她帮忙操作财务,她留了底。”我说。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经不起推敲。”沈墨琛说,“顾景川不是傻子,他会让一个外人经手这么敏感的资金操作?而且还是他的情妇?”
我沉默了。
沈墨琛说得对。以顾景川的精明程度,他不可能让方晴接触到这么核心的财务信息。除非——方晴是通过其他渠道拿到这些证据的。
“你的意思是,方晴背后还有人?”
“不确定。”沈墨琛摇了摇头,“但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方晴给我们的东西太关键了,关键到让人觉得是有人在故意递刀子给我们。”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那会是谁?”
“不知道。”沈墨琛说,“但不管是敌是友,我们都得提高警惕。”
我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本以为掌握了顾景川的把柄,就能稳操胜券了。但现在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还有一件事。”沈墨琛换了个话题,“你舅舅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周秘书今天在楼下看到有人给你送信,随口问了一句。”沈墨琛说,“你舅舅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我说,“我打算周末去医院看他。”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个请求。
“不用了吧,你那么忙。”
“周末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他说得很随意,“而且,作为你的老板,去探望一下员工的家属,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合情合理,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那好吧。”
“那就这么定了。”沈墨琛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周六上午,我开车去接你。”
从沈墨琛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些乱。
沈墨琛要跟我一起去看舅舅。
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敢往深处想。
也许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出于老板对员工的关心,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如果他真的只是出于老板的关心,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作为你的老板”这句话?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不管怎么说,周六能见到舅舅,总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周六早上,我起得很早。洗漱完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换了两套衣服,最后还是选了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配牛仔裤——去看病人,穿得太正式反而奇怪。
八点半,手机震了一下。沈墨琛发的消息:我到楼下了。
我拎着昨晚买的水果和营养品下楼。他今天开了一辆黑色的SUV,不是平时那辆轿车,空间大了不少。他也换了一身休闲装,深灰色的POLO衫配深色长裤,比穿西装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和。
“买这么多东西?”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大包小包,下车帮我打开了后备箱。
“第一次去看舅舅,总不能空着手。”我把东西放进去,坐上了副驾驶。
车子驶出市区,往医院的方向开去。路上我有些紧张,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沈墨琛大概看出来了,打开了音乐,放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你舅舅知道你换工作的事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没敢告诉他。他要是知道我辞了之前的工作,肯定会问东问西的。我不想让他操心。”
“那今天怎么解释?”
“就说……公司发展前景不好,我跳槽了。”我想了想,“反正新公司确实比之前的好,也不算撒谎。”
沈墨琛笑了一下,没有戳穿我。
到了医院,我在门口的水果店又买了一篮新鲜水果,加上带来的营养品,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沈墨琛帮我分担了一半,跟在我身后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709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双人病房。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舅舅正靠在床头看电视,一只手打着点滴,脸色确实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但精神看起来还可以。
“舅舅。”
他转过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晚棠?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小鹿跟你说不用来了吗?”
“你都住院了,我怎么能不来?”我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就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腿有点麻。住几天院做做理疗就好了。”舅舅说着,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沈墨琛身上,眼神里带着疑问。
“哦,这位是……”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沈墨琛。
“叔叔好,我是沈墨琛,晚棠的朋友。”沈墨琛主动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听晚棠说您住院了,正好今天有空,就一起过来看看您。”
“朋友啊……”舅舅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小伙子一表人才,快坐快坐。”
沈墨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叔叔,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腿麻的情况有好转吗?”
“好多了好多了,医生说再做两天理疗就可以出院了。”舅舅笑着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还特地跑一趟,真是太客气了。”
“应该的。”沈墨琛说,“晚棠在公司表现很好,我这个做领导的,也应该来慰问一下员工的家属。”
“领导?”舅舅愣了一下,看向我,“晚棠,你不是在之前的公司做会计吗?怎么换工作了?”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保持着自然的笑容:“舅舅,我之前那个公司太小了,发展空间有限。正好有个机会,我就跳槽到沈氏集团了。沈墨琛就是我们公司的老板。”
“沈氏集团?”舅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大公司啊!晚棠,你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了沈总的栽培。”
“叔叔您放心,晚棠工作很认真,我们都很认可她。”沈墨琛接话接得滴水不漏。
舅舅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拉着沈墨琛聊了好一会儿,问他是哪里人、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行业的。沈墨琛一一作答,态度谦逊得体,完全没有平时在商场上的那种锋芒毕露。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舅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自从舅妈去世之后,他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又要照顾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很少有展颜欢笑的时候。现在看到他跟沈墨琛聊得投机,我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
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护士进来给舅舅换药,我和沈墨琛起身告辞。舅舅拉着我的手,叮嘱了好几遍要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又特意对沈墨琛说:“沈总,晚棠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妈。要是她在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担待。”
“叔叔您放心。”沈墨琛认真地回答,“晚棠很好,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说的是“我会照顾好她”,而不是“我们会照顾好她”。
舅舅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我注意到了。
走出病房之后,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沈墨琛问。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我舅舅老了。以前他背着我走好几里山路都不带喘气的,现在走几步路腰都直不起来了。”
“人都会老的。”沈墨琛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趁他们还在的时候,多陪陪他们,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去哪儿?”沈墨琛问。
“我想去一个地方。”我说,“你方便送我吗?”
“什么地方?”
“我爸妈的墓地。”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那些藏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就像是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墨琛没有打扰我,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车载音乐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舒缓而温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情绪。
车子没有开回市区,而是驶上了那条我渐渐熟悉的山路。当那栋掩映在竹林中的小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向沈墨琛。
“怎么来这里了?”
“陈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而且,我觉得你可能不想这么早就回那个冷冰冰的公寓。”
他说对了。我现在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
陈姨看到我们一起来,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今天运气好,早上在菜市场买到了一条特别新鲜的桂鱼,正好给我炖汤喝。我挽起袖子想帮忙,被她推出了厨房,说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让我去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就好。
于是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午后温煦的阳光,喝着陈姨泡的花茶,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陈姨絮絮叨叨跟沈墨琛说话的声音。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一阵阵花草的香气。
这样的时光,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吃饭的时候,陈姨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沈墨琛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听着我和陈姨聊天。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之后,我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短信只有一行字:“苏晚棠,你以为你赢了?做梦。”发信人没有署名,但那语气,那措辞,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是谁——林美琴。
沈墨琛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把手机递给了他。
他看了一眼短信内容,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秘书,帮我查一个号码。”他把那个陌生号码报了过去,“查一下机主信息和最近的通话记录。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我,语气平静但认真:“她这是在垂死挣扎。顾氏的案子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她翻不了天了。”
“我知道。”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但我了解林美琴,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她发这条短信,要么是纯粹为了恶心我,要么就是她手里还藏着什么后手。”
“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做好准备。”沈墨琛说,“盛华地产的收购下周三签约,签约完成之后,顾家在商界就彻底失去立足之地了。到时候,林美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我点了点头,重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汤汁醇厚,但我却有些尝不出味道了。
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破了这个午后美好的气泡。
吃完饭,我帮着陈姨收拾了碗筷。陈姨大概看出了我情绪不高,没有多留我,只是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怕。有小沈在,还有陈姨在,天塌不下来。”
我抱了抱陈姨,心里暖暖的,鼻子却有些发酸。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沈墨琛专注地开着车,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各自想着心事。
车子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墨琛突然开口了:“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我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应该就在家待着吧。”
“那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他这么说,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墨琛准时出现在楼下。这一次他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比昨天那辆SUV看起来更野性一些。
“今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吗?”我上车之后问。
“不算远,开车一个小时左右。”他说,“后备箱里有吃的喝的,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
我确实有些困,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但我没有睡,而是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村庄,又从田野村庄变成蜿蜒的山路。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小镇的入口处。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而建,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一条清澈的小溪穿镇而过,溪边种着垂柳,随风摇曳。镇口的牌坊上刻着三个字——青溪镇。
“这里是……”我下了车,环顾四周,有些惊讶。
“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沈墨琛锁了车,走到我身边,“我妈的老家。我外婆外公以前就住在这里,我每年暑假都会来住一段时间。”
他带着我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镇子里很安静,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沈墨琛,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叫他“小琛”。他一一回应,有时候还会停下来跟老人聊几句家常。
那种感觉很奇怪——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小镇上,沈墨琛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商业巨子,而是一个普通的、回到了童年故乡的大男孩。
他带我走到镇子尽头的一座老宅前。宅子不大,典型的江南民居风格,黑漆木门,门槛很高,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宅”两个字。
“这是我外婆家。”沈墨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满了灰尘。正屋的格局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子——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的瓷瓶和老钟,一切都像是被时光凝固在了某个遥远的年代。
“我外婆去世之后,这房子就空着了。”沈墨琛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我偶尔会回来打扫一下,但来得越来越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说,“也想让你看看,如果没有那些仇恨和算计,我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晚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最好时机。顾家的事情还没有彻底了结,你心里还有很多伤没有愈合。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在这场博弈中帮了我,不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而是因为你就是你。是你蹲在路边给流浪猫喂食的样子,是你在董事会上据理力争的样子,是你站在父母墓前流泪的样子,是你在陈姨家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的样子。”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我也不着急,我可以等。等顾家的事情了结,等你心里的伤口愈合,等你真正准备好开始新生活的那一天。”
“但在那之前,我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你。”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像是独自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前方亮起的一盏灯。
“沈墨琛。”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甚至连一段像样的过去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
“我可能没办法立刻给你回应。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他说。
“而且,以后的路可能不会太平顺。顾家虽然倒了,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麻烦。”
“我也知道。”他笑了笑,“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你走下去?”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是在笑。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镇上最好吃的馄饨店。”
“你又知道了?”
“我从小吃到大,能不知道吗?”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老宅,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巷,走向镇子的另一端。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溪水潺潺流淌,柳枝轻轻摇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命运并没有亏待我。
它让我经历了最深的黑暗,却也让我遇见了最亮的光。
三天后,盛华地产的收购案正式签约。
签约仪式在沈氏大厦的会议室里举行。顾长河代表盛华地产的股东方在合同上签了字,沈墨琛代表沈氏集团签字盖章。双方交换合同文本,握手合影,一切进行得顺利而体面。
赵敏没有出现在签约现场。据说她在收购案敲定的当天就提交了辞职报告,顾长河没有挽留,爽快地批了。那笔三千七百万的咨询服务费,后来在审计中被认定为违规支出,赵敏的丈夫因此被税务部门约谈,补缴了税款和罚款,公司也被注销了。
签约仪式结束后,顾长河走到我面前,主动伸出手:“苏小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顾总。”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那大嫂昨天被气得进了医院,听说血压飙到两百。你这一仗,打得漂亮。”
我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顾长河转身离开,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我曾经以为会托付终身的男人,现在正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那个在婚礼上趾高气昂羞辱我的婆婆,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临着家族企业崩塌的残局。那个不可一世的顾家,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衰落。
而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变成了这场商战中不可或缺的关键棋子,变成了一个重新站起来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晴发来的消息:恭喜。那些录音,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寄给检察院。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回了一个“谢谢”,然后删除了聊天记录。
方晴这个人,至今仍然是一个谜。她给我的那些证据是真的,她的目的也确实如她所说——让顾景川付出代价。但她背后到底有没有其他人,她手里还藏着多少牌,她最终想要的是什么,这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目标一致,就够了。
一周后,顾景川被正式批捕。
罪名是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涉案金额高达五千六百万。消息传出后,南城商圈一片哗然。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顾氏太子爷涉嫌经济犯罪被捕”“豪门梦碎:顾景川的堕落之路”“顾氏集团面临史上最大危机”。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新闻推送,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
没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人,对我来说,已经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又过了一周,顾氏集团正式宣布破产重整。
曾经市值百亿的商业帝国,在短短两个月内土崩瓦解。林美琴在顾氏宣布破产的当天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带着顾思琪搬出了顾家老宅,住进了一套租来的小公寓里。顾长山在事件中一直保持沉默,据说他和林美琴已经分居,正在协商离婚事宜。
顾家老宅被法院查封,那些曾经摆满了昂贵古董和艺术品的房间,如今贴上了封条。那扇我曾经从后花园潜入的小门,也被焊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周五傍晚,我站在沈氏大厦的天台上,看着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谁。
“就知道你在这里。”沈墨琛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看着远方,“在想什么?”
“在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说,“有时候觉得像一场梦,很不真实。”
“是噩梦还是好梦?”
“前半段是噩梦,后半段——”我转头看着他,笑了笑,“还算不错。”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打开看看。”他说。
我接过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银色的指环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款式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朴素,但正是我喜欢的风格。
“这不是求婚戒指。”沈墨琛赶紧补充了一句,难得有些慌张,“我知道现在还太早了。这只是……一个礼物。庆祝你重获新生的礼物。”
我看着他难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有些窘迫。
“笑你。”我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右手的中指上,大小刚刚好,“不过,我很喜欢。谢谢。”
他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走吧。”他说,“陈姨今晚做了好多菜,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某人终于摆脱了过去,迎来了新生。”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温热而有力,紧紧包裹着我的手,像是怕我会松开一样。
“走吧。”我说。
两个人一起走下天台,穿过灯火通明的办公室,走进电梯,走出大厦,走进南城温柔的夜色中。
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颗颗散落人间的星星。
我知道,属于我的那颗星,终于亮了。
(全文完)
后记
三个月后,舅舅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一张按摩椅,他嘴上说着“浪费钱”,脸上却笑开了花。
半年后,我通过了成人高考,被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读的是财务管理专业。沈墨琛说要给我办个庆祝派对,我说不用了,请他吃了一碗陈姨做的长寿面就当庆祝了。
一年后,顾景川的案件一审宣判,因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他没有上诉。林美琴在庭审现场哭得撕心裂肺,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两年后的春天,我和沈墨琛在青溪镇的那棵桂花树下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宾客不多,只有陈姨、舅舅、周秘书,还有几个沈墨琛多年的好友。没有豪华的排场,没有昂贵的婚纱,但那天阳光很好,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溪水在远处潺潺流淌。
交换戒指的时候,沈墨琛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谢谢你,愿意陪我走下去。”
我说:“也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值得信任的人。”
陈姨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舅舅红着眼眶不停地鼓掌。周秘书举着相机,记录下了那一刻。
后来有人问我,那段经历教会了你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说:“它教会我,即使身处最深的谷底,也不要放弃向上爬的勇气。因为你不知道,当你爬出深渊的时候,会遇到怎样的风景。”
“还有呢?”
“还有——”我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那枚简简单单的银戒指,笑了笑,“永远不要让别人定义你的价值。你的价值,由你自己决定。”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和孩童的嬉笑声,平凡而生动,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楼下,沈墨琛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快点,陈姨说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我笑着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入南城傍晚的车流中,汇入那片万家灯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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