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历史夹缝中的喜怒哀乐
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古代中国”展厅里,有一只让所有人看了都忍不住拍照的“显眼包”。它只有巴掌大小,却稳坐国博“最扎心文物”的宝座。
它是一只青铜鼋(yuán)——长得像乌龟,但比乌龟大得多,性情凶猛,能与虎搏斗。但这只鼋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它的体型,而是它后背上直挺挺地插着四支箭:左肩部1支,背甲左部2支,右后部1支,四支箭全部贯穿了它的身体。
你隔着玻璃看它,它伸着头,四足外露,尾巴向左偏,一副正在奋力爬行的模样。而那四支箭就那么扎在它身上,三千年了,拔都拔不下来。网友给它起了个名字——“龟心四箭”,谐音“归心似箭”。
01 四箭封喉,
商王和他的“神射手”史官
这射术,放在今天就是奥运冠军级别。
这只青铜鼋的背上,刻着4行共33个字的铭文。正是这33个字,把三千年前那场“凡尔赛射箭比赛”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铭文写的是:
“丙申,王于洹,获。王一射,射三,率无废矢。王令寝馗兄于作册般,曰:奏于庸,作汝宝。”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丙申日这天,商王来到洹水边,射中了一只大鼋。商王射了一箭,又连射三箭,四箭全部命中,没有一支虚发。商王很高兴,下令把这只鼋赐给了他的史官“作册般”,并对他说:把它铭记在礼器上,当作你的传家宝吧。
问题来了:这四箭都是商王射的吗?
学界至今还在争论。一种说法是商王射了第一箭,作册般跟着补射了三箭;另一种说法是商王自己连射四箭,箭无虚发。但不管哪种说法,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四支箭,每一支都精准地射穿了鼋的硬壳。
要知道,鼋的背甲坚硬无比,是鳖科动物中体型最大的物种。能在洹水边的水草中瞄准一只半隐半现的鼋,连续四箭全部贯穿甲壳——这射术,放在今天就是奥运冠军级别。
02
作册般:一个被三千年前老板“凡尔赛式”赏赐的打工人
“奏于庸,作汝宝。”
再说说那个被赏赐的倒霉蛋——“作册般”。
“作册”是商代的官职名,相当于史官。“般”是这个人自己的名字。他是商末一位重要的史官,在其他青铜器如《作册般鼎》《作册般甗》中也有出现。
作册般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老板(商王)在河边射了一只大鳖,然后把它赏给了自己。更没想到的是,老板还特意嘱咐:“奏于庸,作汝宝。”——把这件东西做成礼器,作为你的宝物世代相传。
作册般大概心里在想:老板,您射的鳖,您赏给我,还让我做成传家宝……行吧,您说了算。
于是他就真的找人按照那只鼋的样子,一比一复刻了一只青铜鼋,连那四支箭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地还原了。
作册般用青铜器铭文记录了这次“射礼”事件,也让后世得以窥见商代晚期洹水水上射礼的真实面貌。
03 “射礼”比“打猎”高级在哪?
它讲究的是“揖让”和“中节”,比的是技艺,更是修养。
你可能觉得:不就是打猎射了一只王八吗?至于专门铸一件青铜器?
这可不是普通的打猎——这是射礼。
《论语·八佾》里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射箭这件事,在商周时期是一种礼仪,而不是纯粹的狩猎。它讲究的是“揖让”和“中节”,比的是技艺,更是修养。
有学者指出,西周辟雍大池的水上射礼,很可能就渊源于商代晚期的洹水水上射礼。而作册般鼋身上的四支箭,很可能就是弋射所用的“矰”——一种系着丝线的箭。射中之后可以收回猎物,这在当时是一种很高级的射术。
商代贵族子弟习射礼的地点、弓法等,在殷墟甲骨卜辞中也有记载。而作册般鼋的铭文,正是把这场仪式从文字变成了三维实物。
04 三千年前的“3D打印”,
连箭都给你还原了
商代工匠用青铜,把一场射礼的现场定格成了永恒。
这件青铜鼋最绝的地方在于——它是一件“1:1写实复刻品”。
它不是抽象的艺术创作,而是完全按照商王射获的那只鼋的真实样貌铸造的。鼋头外探、四足拨划、尾向左摆——把一只活鼋的仪态塑造得活灵活现。
而那四支箭的位置,也和铭文记载完全吻合。可以说,这是一件三千年前的“3D打印”作品。商代工匠用青铜,把一场射礼的现场定格成了永恒。
这件器物长21.4厘米,宽16厘米,通高10厘米,重1.6056千克。刚好可以握在手里。但它承载的,是一整个时代的礼仪、信仰和权力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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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只王八,
撕掉了纣王的“昏君”标签?
“帝辛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
更有趣的是:铭文里的这个“王”,很可能就是商纣王。
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里,纣王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宠信妲己、残害忠良。但作册般鼋揭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侧面:这个被后世骂了三千年的“昏君”,在洹水边一箭射穿了一只大鼋,四箭全中,箭无虚发。
《史记》记载纣王“材力过人,手格猛兽”。作册般鼋正好为这段记载提供了实物佐证。孔子的大弟子子贡早就说过:“帝辛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纣王的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夸张。
一件青铜器,撕掉了历史标签的一角。
今日,最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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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身中四箭的青铜鼋,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里,已经安静地躺了三千多年。三千年前,它被射中的那一刻,商王笑了,作册般跪了,工匠铸了。
三千年后,它成了网友口中的“龟心四箭”,成了国博最扎心的显眼包。
被射中的是鼋,被定格的却是整个商代晚期的射礼文化。铭文中的“率无废矢”——没有一支虚发的箭——是商王对自己射术的炫耀,也是三千年前一个帝王留给后世最直接的“凡尔赛”。
更值得玩味的是,作册般把这个“凡尔赛时刻”铸成了青铜器,并作为传家宝世代相传。他大概想不到,三千多年后,这件“传家宝”被放进了国家博物馆,被无数人围观、拍照、调侃。
而那四支箭,至今还插在鼋背上——就像一段被牢牢钉住的历史,拔不掉,也忘不了。
作册般青铜鼋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展厅。
看历史夹缝中的喜怒哀乐
在时间坍塌的寂静里,文物不是死去的证物,而是未曾说尽的故事。它们从废墟中起身,带着锈迹、裂纹与一缕不肯熄灭的微光,走到你面前。每一件器物的背后,都藏着一个王朝的呼吸、一个人的执念、一场未被记载的雪。你凝望它们的时候,虚空也在凝望你——原来我们与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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