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没有意识到，你养过的那只电子宠物，其实从来就没有死过。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重新出现在你三十岁以后的关系里，用一种更安静的方式消耗你的电量。
儿时的规则简单得残酷：喂它，或者它死。喂得太多，它也死。忙着写作业忘了看一眼，下午回来屏幕上已经堆满你必须要收拾的后果。它从不道谢，从不长大，也从不曾喂还你哪怕一口。可是你接受这个约定，因为你误以为被如此强烈地需要，就等同于自己很重要。你把那个钥匙扣锁进抽屉二十年，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那些跳动的像素。直到你爱上了一个人，他可以连续几天不回消息，在你快要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整张脸冷下来，暖得突然，凉得毫无理由，而你花了几年时间试图读懂里面所有的图案。
你重新开始检查、喂养，靠一个格外好的日子撑过整整一周，屏幕上突然一暗你就恐慌。你变成了童年那个对着宠物机手忙脚乱的孩子，只是这一次，你看不到那行“饥饿度”的数值，也找不到任何按键能让对方告诉你他到底要什么。你学会了靠极少的燃料生存：一句临睡前的“嗯”，一个突然分享的链接，一次他没有推开你的拥抱。那就像是电子宠物屏幕上罕见冒出的一个笑脸，让你觉得自己的喂养终于起了作用。
可是真正的恐怖在于，这只宠物永远不会进化。它在第一阶段停止生长，却保留着所有触发警报的能力。你一靠近，它的警报就响；你退后，它沉默的倒计时反而让你更疯狂地想要补救。成年人的版本里没有滴滴声，只有已读不回和那句“你想多了”。你不敢再喂太多，又不舍得让它饿死，于是把给予切成薄片，一点一点试探着投下去，生怕哪一次手重就把它当场喂断气。
没有人告诉你，那只电子宠物的说明书上还有一行隐形小字：“本机不具备双向供电功能。”也就是说，电池从始至终只装在你这边的机壳里。你不断供能，而对方只是一个精致的、会反馈特定信号的接收器。它会被你的能量点亮，会因为你跑掉而显示痛苦，但它从来不存储，也从来无法流向你。你越来越容易累，不是因为爱得太多，而是因为你一直在给一套单向系统供电，却以为自己是在经营一段双向的感情。
有人管这叫回避型依恋，听起来像是个冷静的诊断。但不需要诊断，你也能识别出这种图案：它和你小时候对付那个钥匙扣的策略一模一样。你早就知道如何饲养一个得不到任何营养；你也早就熟练如何在它即将死亡的时候自责到胃痛。只不过这一次，你喂养的不再是塑料壳里的像素，而是一个会说“我好累”的人类。这个人类同样用消失惩罚你的存在，同样在你还想继续时先一步自行关机。
发觉这件事并不让人绝望，反而有一丝清晰。你终于把童年的宠物机和眼前的恋人重叠在一起看清楚了。你不是在爱一个人，你是在重复一个极其熟悉的游戏模式。而这个游戏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从来就不是设计来让你赢的。它的高难度设定只有一个目的——让你持续投入，而屏幕上那个生物永远不会真正活过来，也永远不会独立进食。你养了它这么久，也该停下来看一回自己的电量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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