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荣的分量——《我的哲学笔记》选载之二十八  | 作者 张可春

对于一个贪于赞美的人来说，伤害他如同安抚他一样的容易。必须合理地限制这种别人会怎么说的本能冲动，我们要切除现有分量的五分之四，这样我们才能拔去身体上一根令我们痛苦的刺。

——题记

一只苍蝇，停落在大车的轮轴上，看着车后的烟尘,得意地说:“看我把尘土扬得多高!”读伊索的寓言，使我想起百看不厌的小品经典《相亲》,那个虚荣的灵魂,闹出多少令人心酸的笑话呀!这应了中国那句老话:死要面子活受罪。

其实，当今社会，爱虚荣的人不但大有人在，而且有膨胀蔓延之势。什么假文凭、假论文、假学位、假职称、假数字、假政绩等，甚至连面孔都有假的。所以，这个社会才有那么多浮躁之气。

叔本华认为，由于人性“喜褒恶贬”这一奇特的弱点，“我们经常过分重视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几乎人人都对别人的赞美夸奖感到十分快乐。只要你赞美的正是他引以自傲的，即使这种赞美是明显的谎言，他仍会欢迎之极。只要有别人赞赏他，即使厄运当头，幸福的希望渺茫，他们也可以安之若素;反过来，当一个人的感情和自尊心受到自然、地位或是环境的伤害，当他被冷淡、轻视和忽略时，每个人都难免要感觉苦恼甚至极为痛苦。”

由此看出，过分重视他人的意见，是人人都会犯的错误。“这种错误小则使人们胆怯和卑屈在他人的言语之前，大则可以造成像维吉士将匕首插入女儿胸膛的悲剧，也可以使许多人为了争取身后的荣耀而牺牲了宁静与平和、财富、健康甚至于生命。”由于荣誉感(使一个人容易接受他人的控制)可以成为控制同类的工具，所以在训练人格的正当过程中，荣辱感的培养占了一席之地(正当的荣誉感还是需要的，它可以取代道德律法，有益于大众福利)。单就追求幸福目标而言，我们切勿过于重视荣誉感。

过于重视名誉的人，错就错在颠倒了自然的次序，把别人的意见当做真实的存在，而把自己的感觉弄得含糊不清。他们把二等的事物当做首要的主体，以为它们呈现在他人面前的影像比自己的实体更重要。他们希望从间接的存在里得到真实和直接的结果，把自己陷进愚昧的“虚荣”中。而虚荣心重的人就像吝啬鬼，热切追求手段而忘了原来的目的，成为顾及别人怎么说的奴隶，这便陷于危险之境了。因为，对于一个贪于赞美的人来说，伤害他如同安抚他一样的容易。

照实说来，我们的幸福应该是筑在身体的本质上，首先身体健康是幸福的要素，其次是一种独立生活和免于忧虑的能力。叔本华认为，“这两种幸福要素的重要，不是任何荣誉、奢华、地位和名声所能匹敌和取代的，如果必要我们都会牺牲了后者来成就前者”。要知道，任何人的首要存在和真实存在的条件都是藏在他自身的肌肤中，不是别人对他的看法里;而且个人生活的现实情况，例如健康状态、气质、能力、收人、妻子、儿女、朋友、家庭等，对幸福的影响将大于别人怎么看千百倍。如果我们不能及早认识这一点，我们的生活就晦暗了。只是当我们看到一些人，为了赚取虚假的荣誉，不顾一切，铤而走险，甚至把性命都搭上了，我们不能不为人类愚昧的极度扩张而感到悲哀。

是的，虚荣心—这个被叔本华称为“人与生俱来的疯癫症”，很顽固地侵害着人类，使人生中几乎一半的麻烦与困扰都是来自对“虚荣”的焦虑上。这种焦虑存在自尊心中，人们对它因日久麻痹而没有感觉了。我们的虚荣弄假，以及装模作样，都是源于担心别人怎么说的焦虑上。这种焦虑的危害性，不仅表现在人的生命的各个阶段，还表现在一些国家的历史中。我们清楚地看到，这种虚荣心像一个定期的流行病，时常在日本历史上出现。它或者表现在日本人疯狂的野心上，或者在他们可笑的民族自负上，或者在他们不知羞耻的篡改历史上。可是，他们不但未达到目的，其他的民族不但不赞成，却反而讥笑他们，疏远他们，甚至反对他们。

叔本华认为，既然我们所有的焦虑、困扰、苦恼、麻烦，几乎大部分起因为担心别人会怎么说，既然我们在这方面的愚蠢与那些可怜的犯人没有什么两样，那么，为了追求真正的幸福，就“必须合理地限制这种别人会怎么说的本能冲动，我们要切除现有分量的五分之四，这样我们才能拔去身体上一根令我们痛苦的刺”。

当然，要切除和抑制虚荣心是很困难的，因为此类冲动原是人性内自然的执与拗。泰西特斯说:“一个聪明人最难摆脱的便是名利欲。”制止这种普通愚昧的唯一方法，就是认清这是一种愚昧，要认清这是一种愚昧，我们就需先明白人们脑里的意见大部分都是错误、偏颇和荒谬的，所以，这意见本身并不值一顾。再说，在生活中大半的环境和事务也不会真正受到他人意见的影响。何况这种意见一般是批评褒贬的居多，所以一个人完全知道了人家在背后怎么说他，他会烦死的。

与其他事情比较，荣誉并没有直接的价值，它只有间接的价值。如果人们真能从这个愚昧的想法中挣脱出来，他就可以获得现在所不能想象的平和与快乐，他可以更坚定自信的面对着世界，不必再拘谨不安了。

一位朋友说得直白，虚荣如同好色，是人的本性所至。没有欲望和虚荣的是物体，能驾驭住欲望和虚荣的人，绝对是个人物。这话有道理。

2006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