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丑妮老太太住在豫东平原一个叫柳河湾的村子里,村口那棵老槐树长了多少年,她就活了多少年,这话是村里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没人说得清她到底多大岁数,户口本上写的是光绪三十一年生人,算到现在,整一百二十一岁。她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三间老瓦房里,房子还是七十年代盖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泥掺麦秸的土坯。村里给她办了低保,逢年过节镇上的干部会来慰问,提两桶油扛一袋米,拍几张照片就走了。她也不在意,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睛半眯着,手里捻着一串早已褪色的佛珠,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不知道是念经还是自言自语。村里的狗都认识她,从她门前经过时摇摇尾巴,不敢叫唤。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听说过她,外村人提起柳河湾,不说别的,先问一句“是不是那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太太那个村”。可知道底细的人聊起她,总会叹口气,压低声音说一句,老太太命硬,八个孩子,没一个活过三十九的。
【楔子】
柳河湾的夏天闷得像蒸笼,王丑妮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干枯的手摩挲着一沓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八张年轻的脸,永远停在了各自最好的年纪。大儿子三十九岁走的,二儿子三十八,三女儿三十六,往下数,个个没迈过四十那道坎。村里人背地里叫她“克子命”,她从没辩解过一句。这些年她把眼泪流干了,眼睛也快哭瞎了,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瞳孔望着天,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第一章:柳河湾的长寿老人
柳河湾这地方在地图上就是个小黑点,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坐中巴车得颠一个半小时。村里的主路前年才铺上水泥,雨天不再一脚泥了,可年轻人还是越来越少,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不是带不动的老人,就是还没到上学年纪的娃娃。王丑妮家的老院子夹在村东头两栋新盖的二层小楼中间,像一颗被挤瘪的黄豆,矮趴趴地缩在那里。
村里上了岁数的人提起王丑妮,语气复杂得很。羡慕她活得长是真羡慕,一百二十一岁,往前数三辈人都没见过这么高寿的。可害怕也是真害怕,乡里乡亲的,谁家没个婚丧嫁娶,办喜事的时候最忌讳她出现。前年村东老刘家娶儿媳妇,新媳妇进门那天,老刘媳妇特意绕了两条巷子走,就为了不从王丑妮家门口过,怕沾上晦气。
这些事情王丑妮心里门儿清。她活了一百多年,什么眼色没见过。早些年她还计较,背地里哭过骂过,后来就不计较了,计较不动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老树,风吹日晒都受着,不吭声。
她的日常生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天不亮就醒了,人老了觉少,醒了也不开灯,摸黑坐在床沿上,用手捋一捋头发。她头发还剩不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脑后,收拾得利利索索。然后去灶房烧一壶水,就着热水泡一块馒头当早饭。馒头是隔壁翠芬隔三差五送来的,翠芬心善,蒸馒头时总多蒸几个,放在她家灶台上,也不多话,放下就走。
吃完早饭就搬马扎到院子里,这是她一天里最主要的事情——坐着。有时候看看天,有时候看看地,有时候看看院墙上爬的丝瓜藤。那丝瓜藤是她自己种的,每年春天撒几粒种子,夏天就爬满墙,结出的丝瓜她一个人吃不完,就让它们老在藤上,变成黄褐色的丝瓜络,挂在墙上像一个个风干的记忆。
偶尔有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从门前过,吆喝两声,她就抬起眼皮看一眼。偶尔也有外村的人专门跑来看她,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她也不赶人,也不招呼,就那么坐着,让人看。
村里管民政的小周每个月来一次,给她送低保金。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对王丑妮倒是客客气气的,每次来都喊一声奶奶,把两百四十块钱递到她手里,让她数数。她不数,攥在手里,说声谢谢,又坐回去。小周有时候会多待一会儿,跟她聊几句,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需要什么,她说不需要。问她想不想找人说话,她沉默一下,然后摇摇头。
小周后来跟村干部老张说起这事,说王奶奶那眼神看着让人心里发酸,明明活了那么大岁数,眼睛里却空空的,像是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重要了。老张抽着烟说,你是不知道她家的事,她这辈子,苦得很。
老张当了大半辈子村干部,柳河湾家家户户的情况都装在他肚子里。他记得王丑妮年轻时是个利索能干的媳妇,田里家里一把抓,说话嗓门亮堂,笑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女人后半辈子要一个接一个地送走自己的孩子。
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们凑在一起择菜闲聊时,话题绕来绕去总能绕到王丑妮身上。有的说她命硬克子,有的说她家祖坟风水不好,还有的说她年轻时候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东西。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到底,都是猜测罢了。
王丑妮的大儿子叫赵保国,如果活到现在也该九十多了。赵保国在村里老一辈人的记忆里是个好后生,个子高,肩膀宽,干活肯出力,十七八岁就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那时候柳河湾还是生产队编制,大家集体出工集体收工,赵保国是队里数得着的壮劳力。他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也算安稳。谁也没想到他会是第一个走的,而且走得那么突然。
那年赵保国三十九岁,正是壮年。秋收过后,队里组织挖河渠,赵保国带着铁锹去了。挖到第三天的下午,他突然捂着胸口蹲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旁边的人赶紧把他背到树荫底下,喊来了赤脚医生。赤脚医生看了看,说是累着了,让歇歇就好。赵保国歇了一会儿,确实缓过来了,自己站起来走回了家。可当天夜里,他睡着后就再也没醒过来。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叫他起来吃饭,叫了几声没动静,伸手一摸,人都凉透了。
消息传到王丑妮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来人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她才听明白,手里的衣服啪嗒掉在地上,人直愣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往外跑,跑到儿子家门口时,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直接跪在了门槛上。她抱着儿子冰凉的身体嚎了一整天,嗓子哭哑了,到后来只能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时候大家虽然难过,但也觉得是意外,谁家还没个三灾六病的。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章:接二连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赵保国走了不到三年,二儿子赵保家也出事了。
赵保家比大哥小三岁,性格跟大哥完全不一样。老大稳重踏实,老二却是个活泛人,脑子转得快,嘴巴也会说。改革开放刚开始那几年,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他就嗅到了机会,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做五金生意。那时候镇上做生意的个体户还不多,他的五金店货品齐全价格公道,生意很快红火起来。赵保家成了柳河湾最早骑上摩托车的人,那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突突突开进村里的时候,大人小孩都围上来看,羡慕得不行。
王丑妮那时候心里是有些安慰的。大儿子走了,天塌了一半,可二儿子有出息,日子总归还有盼头。她跟赵保家说过,有钱了别光顾着自己,也帮衬帮衬你大嫂那边,你大哥不在了,那两个孩子可怜。赵保家满口答应,也确实没少往大嫂家送东西送钱。
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好了,可命运这东西就像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赵保家三十八岁那年秋天,有一天在店里理货,突然觉得头疼,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他以为是感冒,吃了两片去痛片,在店后面的小床上躺了一会儿。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他就没当回事,继续起来做生意。
往后几个月,头疼发作越来越频繁,疼起来整宿睡不着觉。他媳妇催他去医院检查,他总说忙完这阵就去,结果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天,他在店里跟客户谈生意的时候,说着说着话突然歪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送到县医院一查,脑瘤,晚期。
王丑妮得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赵保家已经说不了话了,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眼睛半睁着,看到母亲来了,眼角淌出两行泪。王丑妮握着他的手,那手又凉又硬,像握着一块石头。她在病床边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赵保家走了。
这一次王丑妮没有像上次那样嚎啕大哭,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儿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她也没反应,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后来是村里来人把她架回去的,她一路上都不说话,到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从那以后,村里开始有人嘀咕了。一个儿子走了是意外,两个儿子接连走了,这事就开始让人犯琢磨。老年人的世界里自有一套解释万事万物的逻辑,这些逻辑也许经不起科学的推敲,但在口口相传中却能形成强大的舆论力量。有人说王丑妮命太硬,克子,两个儿子都被她克死了。
这话传到王丑妮耳朵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她的头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白的,之前还能看到几根黑丝,赵保家走后不到半年,满头乌发白得一根不剩。
接连的打击让王丑妮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变得沉默寡言,走路也慢了,背也驼了。她才五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七十岁的人。村里人见了她都客客气气打个招呼,但打完招呼就走,很少有人停下来跟她多聊几句。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可命运并没有就此罢手。接下来的十几年里,王丑妮剩下的六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她。
三女儿赵秀兰排行老三,比赵保家小两岁。三个孩子里,王丑妮最疼这个闺女。赵秀兰长得像她,圆脸盘,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性格也随她,泼辣能干,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嫁到了隔壁镇上,婆家是做豆腐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赵秀兰嫁过去后生了一儿一女,隔三差五骑着自行车回娘家,后座上驮着孩子,车把上挂着给母亲买的点心。
赵秀兰三十六岁那年夏天,有一天在豆腐坊里干活,突然觉得肚子疼。一开始她没在意,以为是吃坏东西了,去厕所蹲了一会儿,还是疼。疼到下午实在忍不住了,让丈夫骑着三轮车带她去镇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看了看,说可能是阑尾炎,先打一针观察观察。打了针之后疼痛缓解了一些,赵秀兰就回家了。夜里疼得在床上打滚,丈夫连夜把她送到县医院,一查,阑尾穿孔,已经引起了腹膜炎。连夜做手术,可还是没救回来。
王丑妮赶到的时候,赵秀兰已经进了手术室。她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出来摇了摇头。王丑妮腿一软,直接滑到了地上。她抓着医生的裤腿,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救救她,你救救我闺女,她才三十六啊。”护士把她扶起来,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护士身上,两条腿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赵秀兰的丈夫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王丑妮走过去,站在女婿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女婿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妈,对不住,我没照顾好秀兰。”王丑妮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连着失去三个孩子,王丑妮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孩子们的脸。有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就会梦到他们还小的时候,在院子里追着跑,咯咯地笑。她伸手去抱,却抱了个空,猛地惊醒过来,枕巾湿了一大片。
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开始劝她,让她去庙里烧烧香,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王丑妮本来不信这些,可架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病急乱投医,什么办法都想试试。她去了镇上那个小庙,跪在蒲团上,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出了血印子。她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你要收就收我,别收我的孩子,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可老天爷似乎没有听见她的祈求。
四儿子赵建军是四个儿子里最小的,也是最聪明的一个。他读书用功,考上了县城的高中,那个年代农村孩子能考上高中是很了不起的事情。高中毕业后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了技术员,后来做到了车间主任,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赵建军每次回村都穿得整整齐齐,白衬衫扎进裤腰里,皮鞋擦得锃亮,村里人见了都竖大拇指,说王丑妮家这个老四最有出息。
赵建军三十七岁那年,厂里组织体检,查出了肝硬化。他不喝酒不抽烟,生活习惯一直很好,谁都想不通怎么会得这个病。去市里的医院复查,确诊是原发性胆汁性肝硬化,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跟生活习惯没关系,就是命。从确诊到去世,前后不到两年。王丑妮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有出息的儿子一天天消瘦下去,脸色从红润变成蜡黄,最后变成青灰,肚子却一天比一天大,像揣了个鼓。到最后那几个月,赵建军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王丑妮每天从村里坐中巴车到县城医院,给儿子擦身子、喂饭、翻身,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照顾三十多岁的儿子,那画面让病房里其他人都看不下去。
赵建军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别人家都在忙着祭灶送灶王爷上天,王丑妮却在太平间外哭得背过气去。她抓着太平间的铁门,指甲抠进了门缝里,抠出了血。后来是护士强行把她拉开,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她才安静下来。
五女儿赵小梅活了三十五岁。她嫁得远,嫁到了邻省,坐火车要六个多小时。平时难得回来一趟,只在过年的时候带着男人和孩子回来住几天。赵小梅是在婆家那边的镇卫生院里查出乳腺癌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癌细胞转移到了骨头。她男人打电话到村里,托人转告王丑妮。王丑妮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鸡食盆啪地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鸡群围上来咕咕叫着抢食,她站在鸡群中间,一动不动。
她连夜坐火车赶了过去,到的时候赵小梅已经疼得下不了床了。母女俩见面,什么话都没说,抱在一起哭。赵小梅说,妈,我对不起你,我该早点回来看你的。王丑妮说,傻孩子,是妈对不起你,妈没照顾好你。赵小梅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留下了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
六儿子赵建华死得最离奇。他在县城开出租车,三十三岁那年,大年三十晚上还在跑活,想多挣点钱回家过年。晚上十一点多,他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准备收工回家。就在这时候,一辆醉酒驾驶的越野车从后面撞上来,直接把他连人带车撞进了路边的沟里。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车里的计价器还亮着,停在了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数字上。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别人家都在放鞭炮迎新年,王丑妮家的院子里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那天起,王丑妮就再也不过春节了。每年大年三十和初一,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不说话,谁敲门都不开。
七女儿赵小兰排行倒数第二,是八个孩子里走得最早的,三十一岁就走了。她嫁在本村,男人是隔壁生产队的,两口子都是种地的老实人。赵小兰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那年代村里女人生孩子都在家,找个接生婆来帮忙。接生婆折腾了一夜,孩子是出来了,可血止不住。家里人慌了神,用板车往县医院拉,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医院人就没了。孩子倒是活了下来,是个男孩,后来被赵小兰的男人带到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王丑妮甚至连那个外孙的面都没怎么见过。
最小的八女儿赵小妹,是王丑妮最疼的幺女,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赵小妹长得最像年轻时候的王丑妮,眉眼间那股子灵气一模一样。她读书聪明,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在镇卫生院当护士,算是端上了铁饭碗。赵小妹三十三岁那年冬天,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被一辆超载的渣土车挂倒了。据目击的人说,渣土车根本没有停下来,直接开走了。赵小妹在冰冷的路面上躺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有路过的车辆停下来报警。送到医院的时候失血过多,抢救了六个小时,还是没能救回来。
八个孩子,像八盏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灭得干干净净,一盏不剩。
第三章:八盏熄灭的灯
八个孩子全部离世之后,王丑妮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片荒原。
她没有被打倒,或者说,她倒下了又爬起来了,一次又一次,像一个永远倒不下去的不倒翁。可每一次爬起来,她身上都会少一些东西。先是笑容没了,然后是话少了,再然后是眼神里那点活气也没了。到最后,她变成了一副行走的躯壳,里面装着一个破碎得拼不回去的灵魂。
院子里的枣树是赵保国小时候种的,如今已经长到碗口粗,每年秋天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枣子熟透了掉在地上,王丑妮一个一个捡起来,洗干净,晒干了,装在布袋里。她自己吃不了几个,大部分都送了人。村里的小孩子有时候嘴馋了,跑到她家院墙外拿竹竿打枣,她看见了也不恼,还搬个凳子让小孩子踩着摘,嘴里嘱咐着小心别摔着。
她最喜欢做的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枣树底下,一坐就是大半天。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眯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那些含混不清的字句只有她自己听得懂。有时候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她会抬起头看看,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她的念叨。
村里有个读过高中的年轻人,叫陈志远,在省城念完大学后考回了镇政府当公务员,负责民政方面的工作,定期要到各个村子走访慰问困难户和孤寡老人。王丑妮在他的名单上是重点关注对象——一百多岁的独居老人,子女全部离世,情况极为特殊。
陈志远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面粉,站在院门口喊了几声奶奶。王丑妮从屋里慢慢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说了句,你是谁家的孩子。陈志远自我介绍说是镇上新来的干部,负责来看望她。王丑妮哦了一声,没说请进,也没说不让进,自己转身走回了屋里,门开着,算是默许了。
陈志远跟着进了屋,屋里的陈设让他愣住了。堂屋的正墙上挂着八个相框,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每排四个。相框里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八个年轻人对着镜头笑着,笑容定格在了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年纪,但都年轻,都好看。相框下面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八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装着几颗水果糖、几块饼干。东西不值钱,但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经常打理的。
王丑妮见他盯着照片看,也不说话,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抹布,挨个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她擦得很仔细,每个角角落落都擦到了,擦完一个再擦下一个,擦完一排再擦下一排,像个虔诚的信徒在擦拭神龛里的圣像。陈志远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怕打扰了这份仪式。
擦完相框,王丑妮在马扎上坐下来,拿起那串褪了色的佛珠开始捻。陈志远在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奶奶,您这些照片上是您的孩子们吗。王丑妮手上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捻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陈志远又问,他们都……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妥,赶紧咽了回去。
王丑妮却接上了他的话:“都走了,一个没剩。”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陈志远觉得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天从王丑妮家出来,陈志远的心情很沉重。他回去后翻了翻王丑妮家的档案,把八个子女的去世时间和原因列了个表格。看着表格上那一串串日期和死因,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大的三十九岁,最小的三十一岁,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的。这八个死亡事件,时间跨度将近三十年,死亡原因各不相同——猝死、脑瘤、阑尾穿孔、肝硬化、乳腺癌、车祸、产后大出血、交通事故。从医学和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些死因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属于各自独立发生的偶然事件。
但陈志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大学里受过系统的科学教育,相信万事万物都有其规律和原因。可从统计学角度来看,八个子女全部在三十多岁去世的概率,实在是低得有些离谱。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如果放在网上,那些网络评论区里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说法——风水、命运、诅咒,什么都会冒出来。
他试着跟同事老张聊起这件事。老张在镇政府干了快三十年,对各个村子的情况了如指掌。老张听了陈志远的疑问后,抽了根烟,眯着眼睛说,小陈啊,有些事情,别想太多。我劝你也别去查什么原因,查到最后,要么查不出来,要么查出来的东西让人更难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没办法用道理讲清楚的。
陈志远嘴上答应了,可心里却越发好奇。他开始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私下调查王丑妮子女的死因。他去医院调过病历,去交警队查过事故记录,甚至找到了当年给赵秀兰做手术的老医生。所有的材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些死亡都是各自独立的偶然事件,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因果联系。
可是,八个偶然加在一起,还是偶然吗?陈志远心里没有答案。
第四章:小村谣言四起
柳河湾是个小地方,小到村东头放个屁村西头都能闻到味儿。在这种地方,任何事情都藏不住,尤其是像王丑妮家这样的事,更是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话题。
最先开始传的是“克子命”的说法。农村里一直有这种迷信观念,认为有些女人命格太硬,会克夫克子。王丑妮的丈夫赵德厚死得早,四十多岁就没了,再加上八个孩子全部夭折,在那些相信命理的人看来,这就是铁证如山。
说这些话的人,大多是村里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们凑在一起择菜、纳鞋底的时候,嘴就不闲着。有人说起王丑妮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嫁过来那天,赵家的公鸡就不打鸣了,这不是好兆头。还有人说王丑妮属虎,她丈夫属羊,虎吃羊,所以丈夫早死。至于八个孩子的事,说法就更多了,有的说她家祖坟埋的位置不对,犯了煞;有的说她家老宅地基下面可能压着什么东西;甚至有人说王丑妮年轻时候得罪过一个会法术的人,被下了咒。
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可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小村子里,传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王丑妮走在村里,人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以前是同情,现在是同情里带着畏惧,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靠近了就会被传染。
有一年秋天,村里有个年轻媳妇怀了孕,肚子挺得老高。这媳妇的婆婆专门跑到王丑妮家门口,指着门骂,让王丑妮不要从她家门口过,怕冲撞了胎神,把孩子克没了。王丑妮听了这话,什么都没说,从此以后出门都绕着那家走,宁愿多走半里路。
最过分的是有一年春节,村里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商量,说王丑妮命太硬,村里这些年不太平,说不定跟她有关。有人提议让王丑妮搬出村子,住到村外去。这个提议虽然没有被多数人通过,但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王丑妮听说了这件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星期,不吃不喝。隔壁翠芬去敲门,敲了半天才敲开,王丑妮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空空的,看不出悲喜。
翠芬是少数几个不怕谣言、愿意跟王丑妮来往的人。翠芬的男人前些年在外地打工时出了事故,人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对王丑妮的处境比别人多了一份理解。翠芬跟那些嚼舌根的人说过,你们少造点口业吧,老太太够苦的了,积点德不好吗。可那些人嘴上答应着,转过身去照样说。
谣言传到陈志远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调到镇上工作一年多了。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他对这些迷信说法嗤之以鼻。可他也理解,在缺乏科学素养的农村地区,当人们面对无法解释的悲剧时,最容易找到的解释就是怪力乱神。因为这样最简单,不用动脑子,也不用面对真实世界里那些复杂的、难以接受的真相。
但陈志远同时也意识到,这些谣言对王丑妮造成了二次伤害。她已经在承受失去所有子女的痛苦了,现在还要承受村里人的排斥和歧视。这种雪上加霜的处境,让陈志远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想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五章:一次走访引出的往事
那年夏天特别热,七月中旬就突破了四十度,连续高温预警,镇政府要求各部门加强对孤寡老人和困难群众的走访慰问,防止出现中暑等意外情况。陈志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丑妮。
他买了两箱矿泉水和一袋绿豆,开着镇上的那辆破面包车去了柳河湾。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辣,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躲在树荫底下伸着舌头喘气。王丑妮家院门虚掩着,陈志远推门进去,看到王丑妮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陈志远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一百多岁的人了,还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利索,真是不容易。
他把东西搬进屋里,出来在王丑妮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枣树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大部分阳光,树下比外面凉快不少。王丑妮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陈来了。她记得陈志远,这个年轻人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不空手,说话也客气,不像有些干部那样居高临下。
陈志远应了一声,随意聊了几句天气、身体之类的话。聊着聊着,他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问了一句:“奶奶,您年轻的时候,家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这句话问出口后,他注意到王丑妮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看得很清楚。王丑妮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陈志远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然后她缓缓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她说。
陈志远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他换了个话题,聊起了院子里的枣树。王丑妮的话慢慢多了一些,说这棵枣树是大儿子赵保国七岁那年种的,从村东头李老汉家挖来的树苗,赵保国亲手挖坑浇水,种完了还每天跑来看,怕活不了。如今树长得这么大了,种树的人却早就没了。
说到大儿子,王丑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叹了口气说,保国那孩子,命苦。陈志远顺着她的话问,怎么命苦了。王丑妮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志远琢磨了很久的话。
“那年公社卫生院有个姓马的大夫,说保国的心脉有问题,让去县里查查。那时候穷,哪有钱去县里,就没当回事。”王丑妮的蒲扇一下一下摇着,不紧不慢,“后来保国走的时候,我就想起马大夫那句话了,可已经晚了。”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他之前查看赵保国的死亡记录,上面写的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脏骤停。但如果赵保国小时候就被发现有心脉问题,那这个所谓的“过度劳累导致”,可能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根本的原因,或许一直都在。
他又试探着问了其他几个子女的情况。王丑妮似乎被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一个地说了起来。说到二儿子赵保家的时候,她说保家小时候经常头疼,带他去公社卫生院看过,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开了点止痛的药就打发了。后来说话也晚,三岁才开口喊妈,那时候她以为这孩子就是笨一些,后来才知道脑袋里长了东西。
说到三女儿赵秀兰的时候,王丑妮提到秀兰从小肠胃就不好,三天两头肚子疼,每次去卫生院都说是消化不良,抓点药吃两天好了,过一阵子又犯了。反复折腾了好多年,最后那次肚子疼,就再也没好起来。
陈志远越听越心惊。王丑妮说的这些事情,在官方的死亡记录里都没有体现,因为那些记录只记载了最后的直接死因,没有追溯这些人从小的健康状况。可王丑妮作为母亲,对自己每个孩子从小到大的身体状况都记得清清楚楚。在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陈志远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共同点——这八个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都表现出过某种健康隐患的苗头。
赵建军小时候总是脸色发黄,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是贫血,给他开了不少补血的药,吃了一阵子脸色好一些,停了药又黄了。赵小梅发育比同龄女孩子晚,到了十四五岁才开始来例假,乳房发育也不完全,那时候她跟母亲说过自己胸口经常疼,摸起来有硬块,可王丑妮觉得姑娘家不好意思说这些,没有太在意。
赵建华出生的时候接生婆就说这孩子不太对劲,手脚发紫,哭的声音也弱。接生婆说可能是胎里带的毛病,让他娘多注意。可那时候家里孩子多,日子苦,哪顾得上精细照顾,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赵建华从小体质就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长大后才慢慢好了一些,但底子一直薄。
陈志远把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脑子里渐渐拼出了一个轮廓。这些孩子,很可能在出生时就携带了某种遗传性的健康问题,只是因为当时医疗条件落后、家庭经济困难,这些问题一直没有被认真对待和诊断。他们在成长过程中表现出的种种不适症状,被归结为体质弱、营养不良、劳累过度等笼统的原因,没有人往深处想过。而这些潜伏的健康隐患,在他们成年后,在各自的生活压力和不同的诱因下,最终以不同的疾病形式爆发了出来。
这个推论在科学上完全站得住脚,比什么“克子命”的说法靠谱一万倍。可陈志远不敢把这个推想说出口,因为这只是推测,他没有证据,也不可能再有证据——人都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
第六章:沉默的母亲
夏天过后,陈志远又去了几次柳河湾。每次去都是正常工作走访的名义,但每次都会在王丑妮家多坐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被这个沉默的老人吸引,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像一口深邃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井底却藏着说不清的往事。
王丑妮对陈志远的来访从不拒绝,也不过分热情,就像对待一个平常来串门的邻家晚辈。有时候陈志远去了,她正在吃饭,就多拿一副碗筷,也不问他吃没吃过,直接往他面前一推。饭菜很简单,一碗稀饭,一碟咸菜,有时候多一个炒青菜。陈志远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吃着吃着他发现,王丑妮做的饭虽然简陋,但味道出奇地好,是一种朴素到极致反而让人安心的味道。
有一次陈志远问王丑妮,奶奶,您这一百多年,怎么过来的。王丑妮当时正在剥豆子,手指虽然枯瘦但很灵巧,一颗一颗豆子从豆荚里蹦出来,落在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抬头,说,日子嘛,一天一天过来的。陈志远又问,最难的时候呢。王丑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豆子,声音很平静:“最难的时候,想过去死。”
陈志远被这句话震住了,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丑妮却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继续往下说:“保国走了以后,我想过死。保家走了以后,我也想过死。秀兰走了,我就想,老天爷怎么不收我,净收我的孩子。后来一个接一个地走,我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了?”陈志远问。
“想明白了,”王丑妮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们走都走了,我要是也走了,这世上还有谁记得他们?你看这村里,现在谁还记得保国长什么样,谁还记得秀兰笑起来有酒窝?只有我记得了。我活着,他们就还活在我脑子里,活在我心里。我要是死了,他们就真的没了,连个念想的人都没有了。”
这番话让陈志远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面前这个一百多岁的老人,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出了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不是为自己活,是为了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而活。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座活着的墓碑,刻着八个孩子的名字。
那天从王丑妮家出来,陈志远没有直接回镇上,而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紫色,然后慢慢沉入地平线。村路上偶尔有收工回家的村民经过,跟他打个招呼,他心不在焉地应一声。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丑妮说的那句话——“我要是死了,他们就真的没了”。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身边那些做母亲的人。母爱到底是什么?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剧痛,是深夜哺乳的困倦,是孩子第一次走路时的欣喜,是孩子离家时的牵挂,是孩子遭遇不幸时锥心刺骨的悲痛。而在王丑妮这里,母爱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对八个死去孩子的永恒记忆,是用自己的生命延续他们的存在。
陈志远掏出手机,翻了翻自己母亲的朋友圈。他母亲五十多岁,退休在家,朋友圈里发的都是养生文章和广场舞视频。他很少给母亲点赞,也很少主动打电话。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给母亲打打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面包车走去。路过王丑妮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枣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第七章:远方的孙辈们
王丑妮有孙辈,而且不少。八个孩子各自结婚生子,给她留下了将近二十个孙子和孙女。可这些孙辈们,没有一个留在柳河湾。
这是王丑妮晚年生活里另一个无法言说的痛。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孙辈们不回来,但陈志远能感觉到,每次提到孙子孙女的时候,王丑妮的语气里总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期盼。
大儿子赵保国的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叫赵刚,女儿叫赵玲。赵保国走的时候赵刚才十六岁,赵玲十三岁。母亲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赵刚没读多少书,十六岁就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出去打工了,辗转去过广东、浙江、江苏,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后来在杭州那边落脚,做了个快递员,结了婚,生了孩子,再后来就很少回来了。
赵玲嫁到了信阳,男人在那边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赵玲出嫁之后回过几次柳河湾,每次回来都给王丑妮带东西,奶粉、麦片、棉鞋、围巾,大包小包的。可近几年回来得也少了,说是孩子上学了,走不开。
二儿子赵保家的两个孩子也跟着母亲改嫁到了外地。赵保家走后,他媳妇守了两年寡,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县城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把两个孩子带了过去。那男人对两个孩子不算差,供他们读了书。男孩后来考上了郑州的一所大专,毕业后留在郑州工作。女孩嫁到了南阳,做了家庭主妇。
三女儿赵秀兰的两个孩子倒是都在省内,一个在驻马店,一个在漯河。逢年过节偶尔会回来一趟,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吃顿饭,说几句话,然后匆匆赶回各自的生活里。王丑妮每次都不留他们,但送他们走的时候,总会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他们的车子拐过村口的弯道,看不见了才慢慢走回去。
其他几个子女的孩子情况也差不多,散的散,走的走,像一把沙子撒出去,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再也聚不回原来的手心。有些去了南方打工,有些嫁到了外地,有些考学考出去了就没再回来。他们对王丑妮这个奶奶的感情,复杂而微妙。小时候奶奶疼过他们,这是事实。可长大后,他们也听说了那些关于“克子命”的说法。理智上他们知道那都是迷信,可情感上,多少还是有些疙瘩。
这里面跟王丑妮最亲的一个孙辈,是赵小兰留下的那个儿子,叫孙明辉。赵小兰产后大出血走的时候,孙明辉才刚出生,后来被他爸爸带到了湖北那边,基本上跟王家这边断了联系。但孙明辉长大后,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自己的身世,主动回来找过王丑妮。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孙明辉二十出头,长得高高瘦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柳河湾。他打听着找到了王丑妮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枣树下的老人,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喊了一声“姥姥”。
王丑妮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她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但他的眉眼间有一种让她心颤的熟悉感。孙明辉说,他是赵小兰的儿子。王丑妮的手猛地攥紧了佛珠,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抖起来。
那天下午,祖孙俩在枣树底下坐了很久。孙明辉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在湖北生活,说他父亲后来又结了婚,继母对他不好不坏,说他读到初中就辍学出去打工了,现在在武汉那边的一家汽修厂当学徒。王丑妮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孙明辉在柳河湾待了三天,走的时候跟王丑妮说,姥姥,我有空了就回来看你。王丑妮点点头,把他送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上了去镇上的中巴车。中巴车开走后,她还在那里站了很久。
孙明辉后来确实又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王丑妮过生日。可毕竟隔得远,他自己也要讨生活,能回来的次数终究有限。
陈志远在走访中了解到这些孙辈的情况后,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有资格去评判这些孙辈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都有自己的苦衷。但他还是在心里暗暗希望,这些孙辈们能多回来看看。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人,在剩下的日子里多一点念想。
第八章:百年孤独
王丑妮的一天是这样的。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人老了,觉轻得像一层薄纸,风一吹就破。醒了也不开灯,摸黑坐起来,先用手捋一遍头发,把散落的白发别到耳后。然后下床,慢慢走到灶房,舀一瓢水倒进壶里,坐在煤炉上烧。煤炉是村里统一给五保户配的,她用了好几年了,火不旺,烧一壶水要很久。
等水开的间隙,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看东边的天色。夏天的天亮得早,四点多东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冬天的这个时候还是一片漆黑。不管什么季节,她都会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完成一个固定的仪式。
水开了,她泡一碗麦片,或者泡一块馒头,这就是早饭。她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地抿,有时候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吃。吃完早饭,天差不多亮了。她开始打扫院子,用一把快要秃了的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和灰尘扫到墙角。枣树的叶子一年四季都在掉,春天掉老叶子,秋天掉黄叶子,冬天掉干叶子,总也扫不完。她也不恼,每天扫,每天掉,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
扫完院子,她会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看树。春天看它发芽,夏天看它结果,秋天看枣子变红,冬天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这棵枣树是她唯一还活着的“亲人”,从一棵小树苗长到碗口粗,陪了她六十多年。她看着树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温柔的光,那种光只在看到枣树和照片的时候才会出现。
接下来就是一天中最漫长的部分——坐着。搬出那把被磨得光滑发亮的小马扎,放在枣树底下有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就坐着。有时候捻佛珠,有时候摇蒲扇,有时候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院门口的那条土路。那条土路上偶尔有人走过,她认识每一个人,知道每一家的故事。但她不打招呼,人们也很少跟她打招呼。她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电影。
午饭是一天里唯一一顿正经饭。她会做一碗面条,或者煮一碗米饭配一个炒菜。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几垄青菜,几棵辣椒,还有爬满墙的丝瓜。她做的饭很简单,但做得很认真,择菜洗菜切菜炒菜,每一步都慢条斯理。翠芬有时候会端一碗自己做的菜过来,红烧肉、炖排骨什么的,放在灶台上就走,也不多说话。王丑妮会把这碗菜分成好几顿吃,一顿吃一点,吃完再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边等翠芬来拿。
下午继续坐着。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小马扎也跟着挪,始终待在阴凉里。她不怕热,也不怕冷,一百多年的寒暑交替已经把她的身体磨成了一块顽石,对温度的感知变得迟钝。有时候坐着坐着会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然后猛地惊醒过来,左右看看,确认自己还在院子里,又继续眯起眼睛。
傍晚的时候,她会站起来,慢慢走到村口的老槐树那里,站一会儿。那棵老槐树比她还老,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是柳河湾的地标。她站在树底下,看着村路尽头的方向,那是通往镇上的路,也是当年孩子们离开的方向。她每天傍晚都会来站一站,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好几十年。
站完了,慢悠悠走回家,做晚饭。晚饭跟早饭差不多,简单对付一下。天黑了,她打开屋里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八个相框上,反射出幽幽的光。她会站在相框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这是她一天里唯一开口说话的时候,说得含含糊糊,谁也听不清内容。也许是在跟孩子们说话,也许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是在念经。说完了,她就关了灯,躺到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睡眠降临。
这就是王丑妮的一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了无数遍。村里有人算过,自从她最小的女儿赵小妹走了以后,王丑妮已经这样独自生活了将近五十年。五十年,一万八千多个日夜,她就这样一个人过来了。
陈志远有一次在傍晚时分去柳河湾办事,正好看到王丑妮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身影。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延伸到路尽头的拐弯处。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又像一棵枯树,和那棵老槐树并排站立,一起望着远方。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陈志远坐在车里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王丑妮慢慢转身往家走,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第九章:干部小陈的疑虑
陈志远开始系统地整理王丑妮家的资料。
他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把王丑妮八个子女的死亡档案全部调了出来。这些档案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医院、派出所、交警队、镇政府档案室。有些年代久远的档案已经发黄发脆,翻一页就要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了。
他做了一个详细的表格,记录每个人的出生日期、去世日期、直接死因、生前健康状况、就诊记录。他把这张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看着这些冰冷的日期和术语,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被忽略的规律。
直接死因各不相同,这点他已经很清楚了。但他在进一步调查中发现了一个更值得注意的现象——这些子女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一些健康异常的苗头。这些苗头在当时没有被重视,被归结为体质弱、营养不良等笼统的原因。但如果把这些症状放在一起比较,就会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似性。
赵保国:幼时被公社卫生院医生发现“心脉有问题”。赵保家:幼时反复头疼,语言发育迟缓。赵秀兰:自幼肠胃功能紊乱,反复腹痛。赵建军:从小面色发黄,被诊断为贫血。赵小梅:发育迟缓,乳房有肿块。赵建华:出生时手脚发紫,体质极弱。赵小兰:据接生婆回忆,出生时脐带缠绕颈部,面色青紫。赵小妹:小时候经常低烧不退,查不出原因。
陈志远不是学医的,但他大学时辅修过一些生物学的课程,对遗传学有基本的了解。他隐隐觉得,这些分散的症状可能指向某种遗传性疾病。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八个子女的早亡就不是什么“克子命”,也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植根于基因层面的悲剧。
他带着这些资料去了县医院,找到了一位从省城退休后回到县城的老专家——刘明远教授。刘教授退休前在省人民医院工作,是心血管内科的权威,对各种疑难杂症见多识广。陈志远通过镇政府的关系约到了刘教授,带着资料去了他的诊室。
刘教授翻看着资料,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后,他摘下老花镜,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这些资料是同一家的?陈志远点头。刘教授又问,这些人的父母还在吗?陈志远说,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还在,活了一百多岁。
刘教授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他又翻了一遍资料,然后慢慢开口说了一番话,这番话让陈志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从症状的分布来看,我怀疑是一种遗传性的结缔组织疾病,”刘教授说,“你看,心脏问题、血管问题、消化系统问题、免疫系统异常,这些症状跨了好几个器官系统,但又都跟结缔组织有关。如果是单一的环境因素或者偶然的疾病,不可能在八个兄弟姐妹身上都出现类似的早期症状。”
刘教授进一步解释说,很多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在婴幼儿时期就会表现出一些非特异性症状——发育迟缓、体质虚弱、反复感染、消化功能紊乱等等。这些症状在当时那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很容易被误认为是营养问题或者体质问题。而这些疾病真正的致命后果,往往要等到成年后才逐渐显现——主动脉夹层、脑动脉瘤、器官功能衰竭等等。
“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就意味着,这些人的早亡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刘教授叹了口气,“基因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陈志远从刘教授的诊室出来,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此刻需要一些东西来稳定情绪。刘教授的话虽然只是推测,但这个推测的分量太重了。如果真相真的是这样,那么王丑妮这一生的苦难,从根源上来说,是因为她和她丈夫的基因组合出了问题。这不是她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命运无情的随机选择。可她却背负了一辈子的骂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骂作“克子命”,被当成不祥之人避之唯恐不及。
第十章:真相的轮廓
陈志远决定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告诉王丑妮。他犹豫了很久,不确定这样做对不对。告诉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她的八个孩子是因为遗传病死的,跟她没有关系,这到底是一种解脱还是一种残忍?他拿不准。
他去找了村里他最信任的人——翠芬。翠芬听了陈志远的讲述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远处王丑妮家的方向,半晌才开口。她说,小陈,你跟老太太说这些,她不一定听得懂。但她能听懂一件事——不是她的错。她这辈子最重的包袱,就是觉得是自己克死了孩子们。你要是能把这个包袱给她卸了,哪怕卸下来一点点,那就是积了大德了。
陈志远听了翠芬的话,下定了决心。
他挑了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去了王丑妮家。王丑妮照例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捻着佛珠,看到他来了,微微点了点头。陈志远在她旁边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用那些医学术语,用王丑妮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他说,奶奶,我查了您家孩子们的事情,找了省里的大专家问了。那些专家说,您家孩子们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是身体里面一些看不见的地方长得不对。这不是谁害的,也不是您克的,就是生来就有的毛病。那个时候咱们这儿的医院查不出来,放在现在,很多都是能治的。您别怪自己,这事儿跟您没关系。
王丑妮听着,手上的佛珠停住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陈志远看到她浑浊的眼眶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然后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一颗一颗地淌下来,打在佛珠上,打在衣服上。
过了很久,王丑妮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小陈,你说的可是真的?”
陈志远用力点头:“是真的,奶奶,我拿我的党性跟您保证。”
王丑妮把头低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用手捂住了脸,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那是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哭泣,没有嚎啕的声音,只有无声的颤抖。陈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她。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枣树的叶子在微风中哗啦啦地响,树影在地上缓缓移动。王丑妮哭了很久,久到陈志远的腿都坐麻了。等她终于平静下来,抬起头的时候,陈志远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释然,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被卸下后的轻松。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王丑妮说,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平静了很多,“我就想不通,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们上坟,跪在那里就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站在那面挂着八个相框的墙前。陈志远跟在她身后,看到她伸手摸了摸每个相框,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每个孩子说话,把刚才听到的真相一一告诉他们。
陈志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景,眼眶也红了。
从那天起,王丑妮变了。变化很细微,但陈志远和翠芬都看出来了。她走路的时候,背挺直了一些。她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她坐在院子里的时候,不再是那副空洞发呆的样子,而是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享受阳光和微风。
她开始主动跟翠芬说话,有时候还会聊起年轻时候的事。她告诉翠芬,她十六岁嫁到柳河湾,赵德厚是个老实人,对她不错。那时候家里穷,但日子过得有滋味。她说到赵德厚的时候,脸上会浮现出一种少女般的羞涩,一百多岁的老人脸上出现那种表情,让翠芬看得又想笑又心酸。
陈志远的那个发现,像一束光,照进了王丑妮黑暗了几十年的心里。那束光不足以驱散所有的黑暗,但足够让她看清,这一生的苦难,不是她的罪过。
第十一章:枣树下的独白
深秋的一个下午,陈志远又去了王丑妮家。这段时间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是工作走访,有时候就是单纯想来看看。王丑妮见到他来,比以往多了一份热情,会主动问他吃了没,要不要喝水。
那天陈志远带了一台小录音机。这是他想了很久之后做的决定。他想把王丑妮的故事记录下来,不是以文字的形式,而是用她自己的声音。他心里有个模糊的计划——也许可以做一个口述历史的记录,让更多人知道这个老人的故事。当然,这个想法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王丑妮本人。
他坐在枣树底下,跟王丑妮闲聊了一会儿,然后试探着说,奶奶,您讲的那些以前的事,我能录下来吗?我想记下来,以后写成文章,让外面的人也知道咱们柳河湾有个长寿老人。
王丑妮看了看那个小录音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陈志远把录音机放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按下录音键,红灯亮了起来。王丑妮盯着那个小红灯看了很久,然后开始说话。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保国那孩子,小时候最懂事了。”然后她就开始讲赵保国的事情。讲他怎么帮家里干活,怎么照顾弟弟妹妹,怎么省下自己的口粮给最小的妹妹吃。她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顿很久,像是在记忆的深井里一桶一桶地往外打水。但她的记忆出奇地清晰,几十年前的细节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她说起赵保国十八岁那年,生产队里的牛跑了,他一个人追了十里地把牛追回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牵着牛回来,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她说起赵保家做第一笔生意的时候,赚了五十块钱,高兴得像个孩子,跑回来把钱塞到她手里,说妈你拿着,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她说起赵秀兰出嫁那天,穿着红棉袄坐在板车上,回头看她的时候,眼泪汪汪的。
她一个一个地说,把她八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像数家珍一样数了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以前提到这些事时的哽咽和颤抖,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陈志远知道,这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走过深渊之后的超然。
说到最小的女儿赵小妹的时候,王丑妮停住了。她看着枣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沉默了很久之后,她开口了,这次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妹走的时候,才三十三。她是最小的,跟我最亲。她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要搂着我的胳膊。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茅房,她迷迷糊糊地跟着我,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额头上磕了个口子,留了道疤。后来她长大了,刘海一直留着,就是为了遮那道疤。”
“她走的那天,下着雨。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盖着白布单,只露出一只手。我握着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我就想起她小时候,冬天睡觉把手伸到我怀里取暖,那手也是冰凉的。我给她捂热了,她就咯咯地笑。”
说到这里,王丑妮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
“小妹走了以后,我就不敢睡觉了。一闭眼就能看见他们八个,在我面前站着,都年轻,都好看。我知道是我太想他们了,所以才梦见他们。后来我想,我不死了,我得活着。我活着,这世上就还有人记得他们。等我死了,谁还记得赵保国是谁?谁还记得赵小妹额头上有道疤?没有人了。”
陈志远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录音机的磁带慢慢地转动着,把这些话语一字一句地录了下来。
太阳慢慢西沉,枣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王丑妮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陈志远关上录音机,轻声说了句谢谢奶奶。王丑妮摆了摆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十二章:柳河湾的风
村里人渐渐发现了一些变化。
最先注意到的是翠芬。她发现王丑妮开始主动出门走动了。以前王丑妮的活动范围基本就局限在自家院子到村口老槐树这段路上,现在她开始往村子深处走,有时候会走到村里的那口老井旁边坐一会儿,有时候会走到当年生产队的打谷场上站一站。那些地方都藏着她的记忆,她的孩子小时候在这些地方玩耍、干活、长大。
她走得很慢,拄着一根竹竿当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路上遇到村里人,她会微微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以前村里人看到她都绕道走,现在虽然不至于热情地迎上来,但至少不躲了。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会停下来跟她说几句话,问问身体怎么样。
这种变化跟陈志远不无关系。陈志远在村里走访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把那个“遗传病”的说法传播了出去。他跟村干部说,跟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说,跟翠芬这样愿意听的人说。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村里大多数人都听说了这件事。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这个说法。有些人骨子里的迷信观念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他们嘴上说着“哦是这样啊”,心里可能还是觉得“克子命”的说法更说得通。但至少,公开议论这件事的人少了,指着王丑妮鼻子骂的人没有了。那些曾经提议把她赶出村子的人,也不再提这个茬了。
对王丑妮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在乎的是自己怎么看自己。陈志远的那番话,解开了她心里一个打了死结的结。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人,不再觉得自己对不起死去的丈夫和孩子。她终于可以坦然地看着那面墙上的八张照片,在心里对他们说:妈没害你们,妈只是没有办法。
农历十月初一,是当地传统的寒衣节,要给故去的亲人烧寒衣。往年这一天,王丑妮都会去村外的十字路口,用一个铁盆烧纸钱和纸衣服。她烧得很认真,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去,看着火苗把它们吞噬成灰烬,嘴里念念有词。
今年这一天,陈志远特意来了柳河湾。他到的时候,看到王丑妮正蹲在村口的十字路边,面前摆着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盆,盆里的纸钱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格外分明。
陈志远没有上前打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看到王丑妮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照片。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每一张放进去之前,都会看很久,用手轻轻摸一摸。陈志远认出来了,那是八个子女的照片。
“今年不一样了。”王丑妮对着火盆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傍晚听得很清楚,“今年妈知道了,不是妈的错。你们在天上好好的,别惦记妈。妈在这边挺好的,小陈那孩子常来看我,翠芬也照顾我,你们放心。”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没。灰烬随着热气升腾起来,在暮色中飘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陈志远走过去,在王丑妮旁边蹲下来,帮她把火盆里的余烬拨散。王丑妮看了他一眼,说,小陈来了。陈志远嗯了一声。王丑妮又说,今年的寒衣节,我心里不堵了。陈志远说,那就好,奶奶。
两个人蹲在路边,看着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慢慢熄灭,变成一堆灰白色的冷灰。天完全黑下来了,村里各家的灯陆续亮起来,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王丑妮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回家吧。
陈志远把她送回院子,王丑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他,忽然说了一句:“小陈,你是个好孩子。你以后会好好的。”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奶奶您也是,您好好的。
第十三章:百岁生日
王丑妮的生日,据户口本上记载,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往年这个日子,镇上的干部会来慰问,送些米面油和慰问金,拍几张照片发个工作简报,然后就走了。村里人很少来凑热闹,毕竟那些谣言在人们心里留下的阴影没那么容易消散。所以王丑妮的生日,一向过得很冷清。
但今年不一样了。陈志远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他先是跟翠芬商量,问她能不能帮忙做一顿像样的饭。翠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老太太不容易,今年让她过个热闹生日。陈志远又联系了几个在附近工作的孙辈,告诉他们今年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那些孙辈的反应不一,有的说工作忙走不开,有的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有的直接没回消息。
最后确定能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赵秀兰的女儿周红霞,在漯河工作,请了一天假。另一个是孙明辉,他接到陈志远的电话后,二话没说就买了火车票,说姥姥过生日,他爬也要爬回来。
九月初九那天,天气出奇地好。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风吹过来,枣子在枝头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老太太的生日助兴。
翠芬一大早就在自家灶房里忙活开了,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鸡汤,还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子。她把菜端到王丑妮家,在枣树底下支了张大桌子,把菜一盘一盘地摆上去。
周红霞是上午十点多到的,提着两盒老年奶粉和一箱苹果,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有些踌躇。她上一次来是两年前,后来就一直没来。王丑妮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亮了起来,站起身迎了两步。周红霞喊了一声姥姥,眼眶就红了。祖孙俩抱在一起,都没有说话,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孙明辉是十一点多赶到的。他坐了一夜的硬座火车,眼睛红红的,一脸疲惫,但看到王丑妮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他给王丑妮买了一条大红色的羊绒围巾,说天凉了,姥姥你围着暖和。王丑妮接过围巾,摸了摸,那羊毛又软又暖,她这辈子都没戴过这么好的围巾。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左看右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志远也来了,带了一个生日蛋糕。那是他在镇上唯一一家蛋糕店订的,奶油做的寿桃造型,上面用红色果酱写了“福寿安康”四个字。王丑妮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生日蛋糕,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那朵奶油花,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笑了,说甜,真甜。
翠芬把饭菜端上桌,几个人围坐在枣树底下,给王丑妮过生日。陈志远点上了蜡烛,让王丑妮许愿吹蜡烛。王丑妮不懂这些洋派的仪式,翠芬教她,让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一个最想实现的愿望,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灭。王丑妮闭上眼睛,很认真地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用力吹了一口气。她的气息不够足,只吹灭了三根蜡烛,剩下的还是陈志远帮她吹灭的。
翠芬问王丑妮许了什么愿望,王丑妮笑了笑,没说。但坐在她旁边的孙明辉听到了,他听到姥姥在吹气之前,低声说了一句话。
“愿我的孩子们,在天上好好的。”
孙明辉低下头,拼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那顿饭吃了很久。王丑妮胃口出奇地好,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两碗鸡汤,还吃了一块红烧肉。翠芬说,老太太今天高兴,胃口都开了。吃饭的时候,周红霞和孙明辉说了很多外面的事情——工作、生活、城市里的见闻。王丑妮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两句,虽然有些东西她听不懂,但她就是喜欢听。那是她的孩子们的孩子在说话,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开心了。
吃完饭,陈志远拿出照相机,给大家拍了张合照。枣树底下,王丑妮坐在中间,围着大红围巾,左边是周红霞,右边是孙明辉,翠芬站在后面。阳光穿过枣树的枝叶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斑驳而温暖。
那天的生日,是王丑妮几十年来过得最热闹的一天。
第十四章:活着的历史
王丑妮成了柳河湾的一个符号。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提起柳河湾,第一反应不再是“那个穷地方”,而是“那个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的老太太”。越来越多的人专门跑来看她,有记者、有摄影师、有做民俗研究的学者、有单纯好奇的游客。他们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拿出手机拍照,叽叽喳喳地议论。王丑妮对此已经习惯了,她既不欢迎也不拒绝,该干什么干什么,把那些人当成空气。
县里的一家报纸来采访过她,写了一篇报道,标题是《豫东长寿老人的百年人生》。报道里提到了她八个子女的离世,但只是一笔带过,重点放在了她如何保持健康、有什么养生秘诀上。记者问她吃什么,她说吃馍喝稀饭。记者问她怎么锻炼身体,她说每天扫地。记者问她心态怎么保持,她想了想说,什么事都得想开,想不开就自己憋着,憋久了就通了。记者把这句话作为金句放在了文章结尾,配了一张她在枣树下捻佛珠的照片。
报道发出来后,在县里引起了一些关注。有人打电话到镇政府,说想捐款捐物。有人想邀请她去参加养生节目。甚至有一家保健品公司找上门来,想请她做代言人,说只要她说一句“我活到一百二十岁就是吃了我们的产品”,就给十万块钱。陈志远把这些人挡了回去,他告诉王丑妮,有人来推销东西一概别理,有什么事让他来处理。
陈志远现在对王丑妮的维护,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基层干部的工作职责。他每隔几天就会去柳河湾转一圈,哪怕只是路过,也会在王丑妮家门口停一下,看看老太太怎么样了。翠芬跟他说,小陈啊,你对老太太比亲孙子还上心。陈志远笑了笑说,我就是看她一个人不容易。
其实陈志远心里明白,他在王丑妮身上看到了自己奶奶的影子。他奶奶前几年去世了,走的时候八十六岁。奶奶活着的时候,他忙于学业和工作,很少回去看她。奶奶去世后,他才意识到那些失去的东西再也补不回来了。他对王丑妮的这份用心,某种程度上是在弥补自己对奶奶的亏欠。
有一天下午,陈志远又去了王丑妮家,给她带了一本新挂历。王丑妮接过挂历,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上面印的山水画和胖娃娃。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眼神变得遥远而迷离。
“小陈,”她说,“以前我们家也有挂历,每年过年保国都去镇上买一本新的。那时候挂历上印的都是女明星,穿着裙子烫着卷发,好看得很。挂历挂在那面墙上,每年换一次,孩子们都喜欢看。后来保国走了,挂历就没人买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是那种淡淡的自嘲的笑。“你看我,又说以前的事了。人都说老了就爱想以前,我这一百二十多岁,以前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想不完的。”
陈志远说,奶奶您想说什么就说,我爱听。
王丑妮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开口了:“小陈,你说我这一百多年,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个问题把陈志远问住了。他下意识想说“当然是好事,长寿是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个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的老人,经历了战乱、饥荒、丧夫、丧子,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孤独。这样的人生,能简单地说一句“长寿是福”吗?
王丑妮见他犹豫,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以前我觉得,活这么久是老天爷在惩罚我,让我活着受罪。后来你告诉我,孩子们的事不是我的错,我就觉得,活这么久也许是老天爷让我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你看,现在有手机了,有高铁了,村里都铺上水泥路了。我的孩子们没见过这些,我替他们看了。”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陈志远记了很久的话:“人活着,不就是替走了的人多看看嘛。”
第十五章:枣树下的告别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就飘了一场小雪,柳河湾的田野和屋顶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王丑妮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王丑妮的身体在这个冬天明显不如以前了。她走路的步子更小了,从屋里走到院门口要歇两次。翠芬给她送的饭,她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说吃不动。陈志远来看她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拿东西也拿不稳了。他提出要带她去医院看看,王丑妮坚决不肯,说我这把年纪了,去什么医院,在家待着就行。
陈志远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他私下联系了镇卫生院的医生,请他们上门给王丑妮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医生检查完后,把陈志远拉到一边,摇了摇头。他说老太太各项指标都在衰退,不是哪种具体的病,就是身体机能全面衰竭了,像是运转了一百多年的老机器,零件都磨得差不多了。医生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说,小陈,你应该心里有数,这种事情,谁也拦不住。
陈志远沉默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它真的走近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十二月的一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晴好,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王丑妮让翠芬帮她搬了马扎到枣树底下,说想晒晒太阳。翠芬把她扶出来,给她腿上盖了一条毯子,又在她手里塞了个热水袋,嘱咐了几句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王丑妮坐在枣树底下,眯着眼睛看那棵陪伴了她大半辈子的枣树。冬天的枣树虽然光秃秃的,但她能想象出它春天抽芽的样子、夏天繁茂的样子、秋天挂满红果的样子。这棵树的每一个姿态都刻在她的记忆里,就像她的八个孩子的每一张脸都刻在她的心上。
那天下午,陈志远也来了。他到的时候,看到王丑妮坐在枣树底下,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陈志远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声奶奶。
王丑妮睁开眼,看了看他,笑了。她说,小陈,你来了。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陈志远心里一紧,说奶奶您说。
王丑妮慢慢地说:“我这一辈子,活了一百二十一年。苦也苦过了,甜也甜过了。八个孩子走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天没塌,我还在,我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该来的都会来,该走的都会走。我就是舍不得这棵枣树。”
她的目光移到枣树上,眼神里满是不舍。“保国种它的时候才七岁,小手小脚的,挖坑挖得满手是泥。他问我,妈,这树能活多久。我说,你好好种,它能活一百年。他高兴得不得了,说那他能吃一百年的枣子。后来他走了,枣树还在。现在我也要走了,枣树还在这里。”
她伸出手,干枯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粗糙的树干。“小陈,我走了以后,这棵树你帮我看着。不用特别照顾它,它就是棵老枣树,风吹雨打都不怕。就是每年枣子熟了的时候,你来看看,摘几颗尝尝。就当是替我吃的。”
陈志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拼命忍住眼泪,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落在干冷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王丑妮看到了他的眼泪,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轻得像一片枯叶,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别哭,孩子。人都有这一天,我活够了,该去那边看看了。我的孩子们在那边等了我几十年,我得去找他们了。”
陈志远抬起头,哽咽着说,奶奶,您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吗。
王丑妮想了想,说:“翠芬是个好人,你帮我对她说声谢谢。还有明辉那孩子,让他别老惦记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还有你——”她看着陈志远,眼睛里的光虽然暗淡了,但依然温暖,“你是个好干部,好孩子。你以后会好好的。”
陈志远握着她的手,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王丑妮说完了这些,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重新眯起了眼睛。阳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记录着一百二十一年的风雨沧桑。
那天傍晚,翠芬来叫王丑妮进屋吃饭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走了。她的头微微偏着,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安详得像一个终于完成了长途跋涉、到达目的地的旅人。
枣树的枯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她送行。
第十六章:她走了
王丑妮的离世在柳河湾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她活了一百二十一年,这个年纪别说在柳河湾,放在全省甚至全国都算得上是极为罕见的长寿老人。消息传开后,镇上、县里都派了人来,还有一些媒体的记者闻讯赶来,想报道这位长寿老人的最后时刻。
陈志远作为第一个发现并处理此事的人,按照程序上报了情况。他没有让记者们打扰王丑妮的遗体,在镇上领导到来之前,把院子围了起来,只允许翠芬和几个亲近的人进出。他知道王丑妮不喜欢被人围观,活着的时候不喜欢,走了以后也不应该被人当成什么稀罕物件来看。
孙明辉是第二天一早赶到的。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武汉的汽修厂里修一辆面包车,两手沾满了机油。听到消息后,他蹲在车间的角落里,抱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他连夜买了火车票,站了六个多小时回到柳河湾。
他到的时候,王丑妮已经被人从枣树下移到了屋里的床上。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寿衣,是翠芬帮她换的。翠芬一边换一边流眼泪,手里却做得仔仔细细,像是怕弄疼了这个百岁老人。孙明辉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王丑妮,她的面容很安详,嘴角还留着那丝笑意,像是真的在笑。
孙明辉跪在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土也不擦。他握着王丑妮冰冷的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周红霞是下午到的。她请了三天假,带着一套崭新的寿被,那是她在漯河买的,缎面的,绣着寿字花纹。她帮着翠芬把寿被给王丑妮盖上,从头盖到脚,盖得整整齐齐。
村里的老人们纷纷来了。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过舌根、绕道走过、骂过“克子命”的人,此刻都站在王丑妮家的院子里,面露愧色。他们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三间老瓦房,看着堂屋里挂着的八个相框,沉默不语。也许在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被他们指指点点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是一个怎样坚韧而孤独的灵魂。
村干部老张主持了丧事。他按照当地的传统习俗,安排了守灵、祭拜、出殡等事宜。镇上的领导也来了,送了花圈,说了一些“高风亮节”“德高望重”之类的话,拍了几张照片。陈志远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着,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见你们来几趟,人走了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
按照王丑妮生前的嘱咐,丧事从简,不搞排场。孙明辉和周红霞商量了一下,决定遵从姥姥的意愿,不大操大办。他们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灵棚,把王丑妮的照片摆在正中间。那是陈志远选的照片——王丑妮坐在枣树底下,围着那条大红围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她过生日那天拍的,是她晚年为数不多的开心时刻。
出殡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冬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在每一个送葬的人身上。送葬的队伍从村东头出发,经过村口的老槐树,走向村外的墓地。王丑妮的墓穴紧挨着她丈夫赵德厚的坟,旁边是八个子女的坟茔,一字排开,九座坟形成了一个半圆形,像是一个完整的家庭终于在地下重聚。
陈志远站在墓穴旁边,看着棺木缓缓降入地下。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土块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跟着众人撒土,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枣。那是去年秋天王丑妮给他的,她用报纸包好,说这是今年结的最甜的枣,你拿回去吃。他没舍得吃,一直放在宿舍里。此刻他把这些干枣撒进了墓穴里,枣子落在棺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孙明辉在墓前长跪不起,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翠芬在人群中默默流着泪,她旁边站着周红霞,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无声地哭泣。
老张念完了悼词,说了一些“安息”“一路走好”之类的话。人们陆续散了,墓地上渐渐空旷起来。陈志远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九座坟墓前面,看着那些刻着名字的墓碑。赵德厚、赵保国、赵保家、赵秀兰、赵建军、赵小梅、赵建华、赵小兰、赵小妹。如今,最后一个名字——王丑妮,也刻了上去。
一个母亲和她所有的孩子,终于团聚了。只是这个团聚,用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用了一百二十一年的等待。
第十七章:遗物
王丑妮去世后的第三天,陈志远和翠芬一起整理了她的遗物。
三间老瓦房,看着不大,里面的东西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王丑妮是个利索人,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用完了就放回原处,从来不乱扔。灶房里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地码在碗柜里。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巾虽然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
最让陈志远动容的,是床头那个老式的木头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锁,钥匙就在王丑妮的枕头底下。翠芬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八摞东西,每一摞都属于一个孩子。有他们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洗得发白的小褂子、打了补丁的裤子;有他们上学时用过的作业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和班级;有他们成年后的东西——赵保家那家五金店的第一张营业执照,赵秀兰出嫁时戴的红头绳,赵建军在机械厂的工作证,赵小梅的结婚证,赵建华开出租车的营运证,赵小兰给孩子缝的小肚兜,赵小妹卫校的毕业证书。每一样东西,都代表着一个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箱子最底下,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陈志远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最大面额是十块的,大部分是一块两块的,还有不少毛票和钢镚。翠芬数了数,总共三百二十八块七毛。这些钱被压得平平整整,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翠芬说,这是老太太这些年的低保金攒下来的,每个月就两百多块钱,她舍不得花,一点一点攒起来,也不知道攒着要给谁。
还有一样东西,是在王丑妮的枕头底下找到的。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面容憨厚老实。翠芬看了一眼说,这是赵德厚,老太太的男人。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等我”。
陈志远把这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赵德厚去世的时候才四十多岁,王丑妮从那时候开始守寡,独自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拉扯八个孩子长大。那是怎样艰难的岁月,他无法想象。而如今,在另一个世界里,王丑妮终于可以对她丈夫说一句:我把孩子们都带大了,虽然他们走得早,但他们都过过好日子。我不欠你们赵家的了。
最让陈志远在意的,是堂屋里那面墙上挂着的八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被王丑妮在寒衣节那天烧掉了,现在相框里只剩下空空的白色底板。但每个相框下面,都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王丑妮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赵保国的相框下面写着:“保国,妈的大儿子,孝顺。”赵保家的下面写着:“保家,脑子灵光,做生意厉害。”赵秀兰:“秀兰,长得像妈,爱笑。”赵建军:“建军,有出息,当干部。”赵小梅:“小梅,嫁得远,妈想你。”赵建华:“建华,开车注意安全。”赵小兰:“小兰,别怕,妈在。”赵小妹:“小妹,妈最疼你。”
陈志远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了下来,看完最后一张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很久。翠芬站在旁边,也不停地抹眼泪。
他们整理遗物的时候,还在箱子里发现了一份土地承包证和一份宅基地使用证。这些东西在现在看来不值什么钱,但在王丑妮心里,这是她唯一能留给孙辈们的“遗产”了。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间老瓦房和几分承包地。可这些孙辈们散布在天南海北,各有各的生活,谁会回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来继承这些呢?
陈志远和翠芬把遗物分门别类整理好,把属于各个子女的东西分别包起来,准备转交给各自的孙辈。至于那个装了三百多块钱的红布包,翠芬说留着给老太太做头七烧纸用,老太太辛苦攒了一辈子,最后一程让她风风光光地走。
第十八章:头七
王丑妮头七那天,来了很多人。
按照当地习俗,头七是逝者灵魂归家的日子,家人要在家门口摆上供品,点上香烛,等待逝者的灵魂回来做最后的告别。孙明辉提前一天就到了,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在堂屋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上面放了一碗白米饭、一碗红烧肉、一盘枣子、一杯酒。香炉里插上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枣树的枝丫间缭绕。
周红霞也来了。她还带来了几个表亲——赵保国的女儿赵玲特意从信阳赶了回来,赵保家的大儿子也从郑州请了假过来,还有赵建军的小女儿,专程从许昌坐大巴车来的。这些孙辈们,平时天各一方,很少联系,今天因为王丑妮的头七聚在了一起。
加上孙明辉,一共到了七个孙辈。他们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赵玲已经五十多岁了,鬓角都白了,最小的一个才刚刚三十出头。他们站在王丑妮家的院子里,有些人彼此之间都好几年没见了,甚至有些表亲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们身上都流着王丑妮的血,都来自这个被命运捉弄了无数次却依然顽强延续的家族。
赵玲站在枣树底下,摸着粗糙的树干,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小时候她经常在这棵枣树底下玩,奶奶坐在马扎上看着她,手里剥着豆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嫌奶奶哼的曲子土气。现在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孙明辉把从王丑妮枕头底下找到的那张赵德厚的照片拿给大家看。赵玲接过去看了很久,说这是她爷爷,她小时候见过这张照片,那时候还挂在奶奶床头的相框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把它收起来了,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都挨着它。
陈志远也来了。他以个人身份来的,没有穿工作服,没有开镇上的面包车,而是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束菊花。他把花放在供桌上,朝着王丑妮的遗像鞠了三个躬。孙辈们不认识他,孙明辉介绍说这是镇上的陈干部,对姥姥特别照顾。孙辈们纷纷向他道谢,陈志远摆摆手,说应该的。
头七的仪式在傍晚时分进行。翠芬按照老规矩,在院门口撒了一层灶灰,说这样能看到逝者回来时留下的脚印。她把供桌上的饭菜换了一遍新的,重新点了香烛。孙辈们依次上前磕头上香,然后围坐在枣树底下,听翠芬讲王丑妮生前的事情。
翠芬讲了很多。讲王丑妮怎么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讲她每天傍晚都去村口老槐树下站着,讲她怎么把八个孩子的照片擦了又擦,讲她攒了一辈子的三百多块钱舍不得花。孙辈们听着,有的哭,有的沉默,有的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翠芬让大家把院子里的灯都关了,只留下供桌上的一盏油灯。她说老太太生前怕吵,大家安安静静的,她回来的时候,别吓着她。
于是一院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在黑暗中坐着。夜风吹过枣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轻轻走过。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映得周围的影子忽明忽暗。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奶奶回来了。
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质疑。那一刻,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这个等待了五十多年的母亲,终于在这一天,找到了回家的路。
第十九章:枣树还在
王丑妮走后,她的三间老瓦房空了下来。
孙辈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处置这处房产。赵玲说,这房子留着吧,虽然咱们都不住,但逢年过节回来上坟的时候,总得有个地方落脚。大家都同意这个意见。他们把钥匙交给了翠芬,让她帮忙照看,定期开窗通风,打扫打扫。
枣树还长在院子里。春天来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密密麻麻的,比往年还要茂盛。翠芬说,这树通人性,知道老太太走了,自己得替老太太好好活着。
陈志远信守了对王丑妮的承诺。枣子成熟的季节,他专程开车来了柳河湾,站在枣树底下,伸手摘了几颗枣子。枣子在掌心红彤彤的,圆润饱满。他咬了一口,又脆又甜,和去年王丑妮给他的一样甜。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红枣,在心里说,奶奶,枣子很甜,您放心。
他把枣子摘了一大袋,分给了翠芬和几个邻居。剩下的,他带回了镇上,放在宿舍里,每天吃几颗。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些枣子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是任何超市里卖的枣子都没有的。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也许是岁月,也许是记忆,也许只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人最朴素的祝福。
孙明辉后来回来过一次,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没有进屋,就坐在枣树底下的那个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颗枣子,呆呆地看着院门口的那条土路。他大概是在想,如果他的母亲赵小兰还活着,如果他的姥姥还活着,此刻会是怎样一幅光景。可人生没有如果,命运给这个家庭开了太多残酷的玩笑,每一个玩笑都无可挽回。
周红霞每年清明节都会回来上坟。她给王丑妮烧纸的时候,总会多烧一份,说是替那些来不了的兄弟姐妹们烧的。她跟翠芬说,等她退休了,也许回来住一阵子。翠芬说好啊,房子我给你收拾着,随时回来都能住。
陈志远后来考到了省城的一个单位,离开了柳河湾。但他每年都会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先去王丑妮的坟前上炷香,然后在枣树底下坐一会儿。那棵枣树依然年年结果,年年丰收,像王丑妮说过的那样,替她看着这个世界。
有一年秋天,陈志远带着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女儿回到了柳河湾。他抱着女儿站在枣树底下,摘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枣子,放在女儿的小手里。女儿攥着枣子,咯咯地笑了。陈志远抬头看着满树的红枣,忽然想起了王丑妮在枣树底下说的那句话。
“人活着,不就是替走了的人多看看嘛。”
是啊,我们活着的人,替那些走了的人多看看这个世界的春夏秋冬,替他们吃一口甜枣,替他们吹一吹晚风,替他们爱一爱这人间。
第二十章:最后的秘密
陈志远调到省城工作后,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医学和遗传学方面的专家。他一直对王丑妮家的事情念念不忘,想知道更确切的答案。他利用业余时间,把当年整理的那些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通过同事的介绍,找到了省城一位著名的遗传学专家——赵教授。
赵教授是省内遗传病研究领域的权威,对家族性遗传疾病有深入的研究。陈志远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了赵教授,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赵教授看完后,对陈志远的推测产生了兴趣,她希望陈志远能提供更详细的信息,比如王丑妮和她丈夫赵德厚的家族病史、八个子女各自后代的身体状况等等。
陈志远又回到了柳河湾,找到了翠芬和孙明辉,在他们的帮助下,联系到了王丑妮在世的孙辈们。经过一番沟通,有几位孙辈同意配合调查,提供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和病史。赵教授对这些材料进行了综合分析,最终给出了一个更加明确的结论。
赵教授认为,王丑妮家族携带的,极有可能是一种与结缔组织发育相关的基因突变。这种突变导致了马凡综合征或类似结缔组织疾病的表型——心血管系统脆弱、骨骼发育异常、眼部病变等。这种遗传病的表现程度因人而异,有些人症状轻微,可能一生都不会出现严重问题;有些人则会在青壮年时期因为心血管系统的致命性并发症而猝死。
这个结论,解释了为什么王丑妮的八个子女都在三十多岁的年纪相继离世——他们都在心血管系统或其他关键器官发育的关键时期,遭遇了遗传病的致命一击。而王丑妮本人,虽然携带了突变的基因,但她的表型可能极为轻微,甚至是不完全外显,所以她才得以活到一百二十多岁的高龄。
赵教授特别提到一个现象,叫做“遗传早现”——在某些遗传病中,后代可能比前代更早、更严重地发病。这意味着,王丑妮的子女所携带的突变,可能因为某些复杂的遗传机制,比王丑妮本人更加致命。
听完赵教授的分析,陈志远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王丑妮说过的那句话:“以前公社卫生院有个姓马的大夫,说保国的心脉有问题。”也许那个姓马的大夫,凭着一个基层医务工作者的直觉,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可那个年代,一个偏远农村的赤脚医生,又能做什么呢?
陈志远把这些结论整理成一份报告,寄给了孙明辉和赵玲。他在信里写道:“这不是诅咒,不是命运,不是任何人的错。这只是一种不幸的遗传,在那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被放大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你们的奶奶用她的一生承受了这份悲剧的重量,但她从来没有被它压垮。她是你们家族中最坚韧的人。”
孙明辉看完信后,给陈志远回了一条消息:陈哥,谢谢你。我终于能跟我的孩子们说,我们家的这些事情,不是诅咒。
也许这就是陈志远做这一切的意义所在。不是为了揭开伤疤,而是为了让伤口真正愈合。王丑妮用她一生的隐忍和坚韧,守住了这个家族的尊严。而陈志远用他的坚持和善意,为这个家族解开了困扰几代人的心结。
尾声:母与子
许多年以后,柳河湾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人记得王丑妮这个名字了。村口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老槐树旁边盖起了一栋崭新的村民活动中心,枣树所在的院子已经被列入了村里的保护名册,作为一个长寿老人的故居保留了下来。每年都有外地的游客慕名而来,站在那棵枣树底下拍照打卡,听村里的老人讲述那个活了一百二十多岁的老太太的故事。
那些故事在口口相传中添油加醋,变得越来越神奇。有人说老太太是菩萨转世,有人说她是妖精变的,还有人说她家里埋着宝贝。很少有人知道真相,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在枣树底下坐了几十年的老人,心里装着的不是什么神仙法术,而是一个母亲对八个孩子最深沉的思念和爱。
偶尔有王丑妮的孙辈带着自己的孩子回来看看,站在枣树底下,指着那三间老瓦房说,这是你太姥姥住过的房子。孩子仰着头问,太姥姥是谁。大人想了想,说,太姥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她活了一百二十一岁,她经历过很多很多的苦难,但她从来没有倒下。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去捡掉在地上的枣子。大人站在枣树底下,看着满树的红枣,想起小时候被姥姥抱在怀里哄着睡觉的夜晚,想起姥姥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想起姥姥嘴里哼着的那些不知名的小曲。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最终汇聚成一个老人坐在枣树下的身影——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她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就是王丑妮留在世间的最后影像。一个沉默的、坚韧的、孤独的母亲,坐在枣树底下,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和孩子们团聚的那一天。
秋风又起了,枣子又红了,柳河湾的故事还在继续。而那个活了一百二十一岁的母亲,和她那八个没活过三十九岁的孩子,已经成为了这片土地上一个永恒的传说。
枣树还在,年年结果,岁岁飘香。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如果是你,面对王丑妮这样的人生遭遇,你会怎么想?你觉得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走过这一百二十一年的漫长岁月?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和感受。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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