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国强,今年七十。
上个月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心肌梗塞,抢救了四个小时。
现在想想,那四个小时比我前六十九年加起来都漫长。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遍遍过这辈子的事。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帮他带孩子。
退休金一个月五千二,攒了四十万。
这四十万,是我一辈子的血汗。
出院那天,儿子来接我。
李伟站在病房门口,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
他身边站着儿媳妇周敏,化了妆,笑得挺客气。
“爸,感觉怎么样?”
李伟问我,手里拎着个果篮。
我看了眼那果篮,苹果上贴着进口标签。
“还行。”
我坐在床边,慢慢穿鞋。
周敏走过来,帮我拿外套。
“爸,您慢点,别着急。”
她说话声音挺温柔,但我听着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
就像隔着一层保鲜膜,看着清楚,摸着滑,但就是不透气。
回到家,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六十平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一步步往上爬,爬一层歇一会儿。
李伟在后面跟着,周敏说单位有事,先走了。
进门后,屋里一股霉味。
半个月没住人,窗户都关着。
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飘。
李伟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看。
“爸,我跟您商量个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
我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
“什么事?”
李伟把手机放下,搓了搓手。
“小杰明年要上初中了,我跟周敏想让他上那个私立学校,教学质量好。”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小杰是我孙子,今年十一岁,上一次见他是过年的时候。
来了待了俩小时,收了红包就走了。
“那个学校学费一年八万,三年下来二十多万。”
李伟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手头有点紧,想跟您借点。”
“借多少?”
我问他。
“十五万。”
李伟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立刻回答。
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我起身去厨房续水。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
我拧了拧,还是漏。
这水龙头换了三年了,当时李伟说帮我换,到现在也没换。
回到客厅,李伟还在等我回话。
“爸,您看行吗?等我们缓过来就还您。”
他说“还”字的时候,眼睛又瞟了一眼手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他跟我说要换车,跟我借了八万。
三年前,他说周敏想做个小生意,借了五万。
两年前,他说房子装修差点钱,借了三万。
这些钱,从来没人提过“还”字。
我也没要。
总觉得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子,钱早晚都是他们的。
“我考虑考虑。”
我说。
李伟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以前我都是直接点头的。
“爸,小杰上学这事挺急的,招生马上截止了。”
他的语气有点急。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快死了,叶子发黄,边缘干枯。
半个月没浇水。
我拿起喷壶,慢慢浇。
水从花盆底下渗出来,流到地上。
“爸?”
李伟跟到阳台门口。
“你先回去吧,我刚出院,想休息。”
我没回头。
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李伟走了。
我听见关门的声音。
继续浇花。
浇完了,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远处有小孩在哭。
我坐了很久。
第二天,李伟没来。
周敏来了。
她带了一锅鸡汤,说是专门给我炖的。
“爸,您喝点汤,补补身子。”
她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汤上面漂着一层油,闻着挺香。
我喝了一口。
咸了点。
“爸,李伟昨天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敏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小杰上学的事?”
我问。
“对,那个学校真的特别好,好多家长挤破头都想让孩子进去。”
周敏说着,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也是为了小杰的未来,您也知道,现在教育竞争多激烈。”
我慢慢喝汤。
“我手里那点钱,是留着养老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周敏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
“爸,您放心,我们肯定会还的。再说了,您养老不是还有退休金吗?还有我们照顾您呢。”
她说“照顾”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
我想起住院那半个月。
李伟来了三次。
周敏来了两次。
每次都是待一会儿就走,说单位忙,说小杰要上补习班。
大部分时间,是隔壁床老王的闺女在照顾我。
顺便照顾的。
老王闺女给她爸擦身子的时候,顺带帮我递个水。
“我再想想。”
我说。
周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
然后走了。
鸡汤还剩大半锅。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
屏幕上在播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把钱都给了他们,我还能活几年?
万一再生病,谁管我?
万一躺在床上动不了了,谁给我端水?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心上。
不疼,但难受。
第三天,小杰来了。
李伟和周敏带他来的。
小杰长高了,到我肩膀了。
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鞋子上有个大大的勾。
“爷爷好。”
他叫了一声,然后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小杰,跟爷爷说说话。”
周敏推了推他。
“等会儿,我这局马上完了。”
小杰头也不抬。
我看着他。
十一年了。
从他出生到现在,我给他换过尿布,喂过饭,接送过幼儿园。
小时候他跟我亲,晚上非要跟我睡。
后来长大了,来得越来越少。
过年给红包的时候,他会多叫几声爷爷。
平时电话都不打一个。
“爸,小杰听说您病了,特别担心,非要来看您。”
李伟说。
小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手机里传来游戏的声音,乒乒乓乓的。
“是吗?”
我说。
“是啊,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您呢。”
周敏接话。
我笑了笑。
没戳破。
坐了半个小时。
游戏打完了,小杰收起手机。
“爷爷,我爸说您要给我出学费?”
他直接问。
眼睛亮晶晶的,跟周敏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
“爷爷还没想好。”
我说。
小杰的脸垮下来。
“为什么呀?您不是有钱吗?”
这话从一个十一岁孩子嘴里说出来。
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钱也得留着养老啊。”
我说,声音很轻。
“您都这么老了,还养什么老啊。”
小杰说。
这话一出来,客厅安静了。
李伟脸色变了,拍了小杰一下。
“怎么跟爷爷说话呢!”
周敏赶紧打圆场。
“小孩子不懂事,爸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看着小杰。
他低着头,嘴撅着,一脸不高兴。
不是因为说错话不高兴。
是因为没拿到钱不高兴。
我忽然觉得很累。
“你们先回去吧。”
我说。
“爸,小杰他——”
“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累了。”
他们走了。
小杰走的时候,连“爷爷再见”都没说。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去年的,楼上漏水弄的。
找过物业,物业说楼上不配合修。
就这么一直拖着。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
拖着拖着,就没人管了。
我闭上眼睛。
想起老伴临走前说的话。
“老李,你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想多了。
自己的儿子,还能不管我?
现在想想。
老伴比我看得清楚。
接下来一个星期,李伟没来。
周敏也没来。
电话倒是打了几次。
每次都是问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再想想。
电话那头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第八天,我下楼买菜。
在小区门口碰见老王。
老王比我大两岁,七十二了。
拄着拐杖,一个人慢慢走。
“老李,出院了?”
他问我。
“出了。”
“怎么瘦这么多?”
“病了嘛,正常。”
我们俩慢慢往菜市场走。
老王走得慢,我也走得慢。
两个人像两只老乌龟,在人群里挪。
“你儿子没来接你?”
老王问。
“来了,又走了。”
我说。
老王笑了笑。
“都一样。”
他闺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老伴走了五年了。
他自己一个人过。
“你那钱,可得攥紧了。”
老王忽然说。
我看了他一眼。
“我儿媳妇前两天跟我说,想让我把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差价给他们换车。”
老王说着,摇了摇头。
“我没答应。”
“然后呢?”
“然后一个星期没给我打电话了。”
老王笑着说,笑得有点苦。
我沉默了。
买完菜,回到家。
我把存折拿出来。
放在桌子上。
看着那个数字。
四十万。
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年轻时在工厂上班,三班倒,加班费一分不要全存着。
后来退休了,退休金不高,一个月五千二。
省吃俭用。
衣服穿好几年,鞋子破了补补再穿。
肉涨价了,就少吃点。
省下来的钱,全在这本存折里。
以前总觉得,这些钱早晚是儿子的。
给他们买房,给他们养孩子。
我自己留点生活费就行。
现在想想。
凭什么?
我攒了一辈子的钱。
凭什么全给他们?
他们管过我吗?
我生病住院,谁陪的床?
我出院回家,谁给我做过一顿饭?
李伟来过几次?周敏来过几次?
小杰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我把存折收起来。
放进抽屉最里面。
锁上。
又过了三天。
李伟来了。
一个人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爸,您到底怎么想的?”
他坐下来,开门见山。
“什么怎么想的?”
我明知故问。
“小杰上学的事啊。我跟您说了快半个月了,您一直说考虑考虑,到底考虑出什么结果了?”
李伟的语气有点冲。
“我考虑清楚了。”
我说。
“这钱,我不给。”
李伟愣住了。
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不给?”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
“对,不给。”
我说得很平静。
“为什么?”
李伟站起来,声音大了。
“我要留着养老。”
“您养老有退休金,还有我们啊,我们会照顾您的!”
李伟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你们会照顾我?”
我看着他。
“我住院半个月,你来了三次。周敏来了两次。每次待多久?一个小时都不到。剩下的时间谁管我?隔壁床老王的闺女帮我递水,护士帮我打饭。”
李伟张了张嘴。
“那是因为工作忙——”
“忙?”
我打断他。
“小杰上补习班你有时间接送,我住院你就没时间?”
李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爸,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们也有自己的难处。”
“我知道你们有难处。”
我说。
“所以我以前一直给钱。换车给八万,做生意给五万,装修给三万。这些钱你们还过吗?”
“那不是——”
李伟说不下去了。
“那不是借,是给。”
我替他说了。
“给了就给了,我没打算要。但现在这四十万,是我最后的养老钱。我不会再给了。”
李伟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爸,您变了。”
他忽然说。
“以前您不是这样的。”
“对,我变了。”
我承认。
“病了一场,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想明白什么了?”
李伟问我,语气里带着讽刺。
“想明白我这辈子,一直都在为别人活。为老伴活,为你活,为小杰活。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我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现在我七十了,心肌梗塞差点死了。我想为自己活几年。”
李伟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那您的意思是,以后都不管我们了?”
他问。
“我管了你们四十年。”
我说。
“够了。”
李伟走了。
摔门走的。
门框震了一下,墙上的灰掉了一点。
我坐在沙发上。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难过。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我没有后悔。
晚上,周敏打来电话。
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爸,李伟回来跟我说了。您真的不帮小杰?”
“不帮。”
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您可想清楚了。您现在身体不好,万一有个什么事,谁来管您?”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威胁。
又像是在提醒。
“我自己管自己。”
我说。
“您怎么管?请保姆?去医院?您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周敏的声音越来越尖。
“够我活着就行。”
我说完,挂了电话。
心跳还是很快。
我吃了片降压药。
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
橘黄色的。
我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接下来一个月,李伟一家再没来过。
电话也没有。
过年的时候,我以为他们会来。
结果没来。
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看了春晚。
零点的时候,外面放烟花。
我站在阳台上看。
冷风吹在脸上。
我忽然想起小杰小时候,我带他放烟花。
他害怕,躲在我身后。
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那时候他三岁。
现在他十一岁了。
会说“您都这么老了,还养什么老啊”。
时间过得真快。
人变得也真快。
年后,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我恢复得还行,但要注意保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
给我开了三个月的药。
我去药房拿药。
排队的都是老人。
有的有人陪,大部分没有。
我前面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
颤巍巍地从钱包里掏钱。
掏了半天,掉地上几个硬币。
我帮她捡起来。
她跟我说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别人似的。
我问她怎么一个人来。
她说儿子在外地,女儿嫁人了,都不在身边。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拿完药出来,在医院门口碰见一个发传单的小姑娘。
传单上是养老院的广告。
“大爷,您看看,我们养老院环境特别好,有专业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
小姑娘笑得很甜。
我接过传单。
上面印着漂亮的楼房,干净的房间,还有老人在下棋的照片。
“一个月多少钱?”
我问。
“看您选什么房型,单人间的话一个月四千八起步。”
四千八。
我退休金五千二。
住进去,剩四百块。
连药都买不起。
我把传单叠起来,放进兜里。
回到家,我把存折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四十万。
如果住养老院,一年六万。
加上退休金,能住个十来年。
如果不住养老院,请保姆。
保姆一个月至少三千。
加上生活费,药费。
一个月得五六千。
退休金根本不够。
这四十万,就是我的命。
是我活下去的底气。
我忽然特别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把钱给出去。
如果给了,我现在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躺在床上等人管。
等来的可能是嫌弃,是不耐烦,是“怎么还不死”。
想到这里,我后背发凉。
不是我想得太黑暗。
是我见过太多了。
老王跟我说过,他们小区有个老头,把房子给了儿子,钱也给了。
结果儿子把他送到养老院,最便宜的那种。
八个人一间房。
老头住了半年,就死了。
死的时候身边没人。
儿子来收尸,第一件事是问养老院退不退钱。
这种故事,听一次觉得是别人家的事。
听多了,就知道。
自己也可能成为故事里的人。
我把存折放回抽屉。
锁好。
钥匙放在枕头底下。
又过了一个月。
天气暖和了。
我开始每天下楼散步。
走得很慢,但每天都走。
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
能自己做饭了,能洗衣服了。
虽然慢,但能做。
我觉得这样挺好。
不求人。
有一天,我在公园散步。
碰见一个老太太在喂鸽子。
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撒一把玉米,鸽子围过来。
咕咕咕地叫。
我站在旁边看。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也来散步?”
她问我。
“对,天天来。”
我说。
“以前没见过你。”
“我最近才开始出来,病了一场。”
“什么病?”
“心肌梗塞。”
她点点头。
“那得注意,我老伴就是这病走的。”
我们聊起来。
她姓陈,比我小两岁,六十八。
老伴走了五年了。
有个女儿,嫁到外地去了。
她自己一个人过。
“你孩子呢?”
她问我。
“有个儿子,在本市。”
“那挺好的,能常来看看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大概看出来了,也没再问。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鸽子。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你平时一个人都干什么?”
我问她。
“看书,养花,有时候去老年大学学画画。”
她说得很平淡。
“过得挺充实的。”
“还行,自己找乐子呗。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咱也不能老指望他们。”
她这话说得特别通透。
“是啊。”
我叹了口气。
“怎么,跟儿子闹矛盾了?”
她问。
我想了想,把事情大概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她说。
“钱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给了别人,就不是了。哪怕是亲儿子。”
这话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
让我觉得特别踏实。
“我以前也犯过傻。”
她接着说。
“老伴走的时候留了三十万,我女儿说要买房,跟我借。我全给她了。后来我生病,要做一个手术,需要五万块。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没钱,让我等等。”
“后来呢?”
“后来是我妹妹借给我的。手术做完,我慢慢把钱还上了。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不能混在一起。”
她说完,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玉米屑。
“走了,明天还来吗?”
“来。”
我说。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走得挺直,不快不慢。
像个有底气的人。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午都去公园。
经常碰见陈老太太。
我们聊天,有时候一起喂鸽子,有时候就坐着晒太阳。
她给我看她画的画。
画得一般,但她说画着开心。
我觉得她说得对。
开心最重要。
有一天,李伟忽然来了。
距离上次摔门走,已经过了快三个月。
他站在门口,瘦了一些。
胡子拉碴的。
“爸。”
他叫了一声。
我让他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小杰的学校,后来怎么弄的?”
我问。
“上了公立的,也挺好。”
他说。
“那就好。”
沉默。
“爸,我今天是来跟您道歉的。”
李伟忽然说。
我看着他。
他眼圈有点红。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您说得对,我以前太自私了。总觉得您的东西就是我的,从来没想过您的感受。”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您住院那段时间,我确实做得不好。我总觉得自己忙,但其实不是忙,是没把您放在心上。”
我听着。
心里各种滋味搅在一起。
“周敏她——”
李伟顿了顿。
“周敏跟我吵了好几次。她觉得您太绝情,我说不是,是我们以前太过分了。”
“她今天怎么没来?”
我问。
李伟沉默了一下。
“她回娘家了。”
“因为这事?”
“因为很多事。”
他没细说。
我也没追问。
“爸,我不是来要钱的。”
李伟抬起头,看着我。
“我就是想跟您说,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那四十万,您留着。您说得对,那是您的养老钱,谁都不能动。”
我看着他。
四十多岁的儿子。
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
在我面前掉眼泪。
“知道了。”
我说。
声音有点哑。
“中午在这吃吧,我做饭。”
李伟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有肉,有菜。
我慢慢切,慢慢炒。
李伟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把桌子收拾一下。”
我说。
“好。”
他去擦桌子。
我们俩吃了一顿饭。
两个菜,一个汤。
简单。
但吃得挺踏实。
吃完饭,李伟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洗完碗,他坐了一会儿。
“爸,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再来看您。”
“好。”
他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对不起。”
他说。
我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暖洋洋的。
我想起存折还在抽屉里。
锁着。
我没打算拿出来。
以后也不会拿出来。
那四十万,是我的命。
是我活着的底气。
谁都不能动。
哪怕是亲儿子。
哪怕是亲孙子。
我关了电视。
去阳台上看那盆君子兰。
它活过来了。
叶子绿了,中间冒出了一个新的花苞。
我给它浇了点水。
水珠在叶子上滚动。
亮晶晶的。
楼下有人在放音乐。
是个老歌。
听着听着,我跟着哼了两句。
调不太准。
但心情挺好。
第二天下午,我照常去公园。
陈老太太已经到了。
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个速写本。
“来了?”
她抬头看我。
“来了。”
我坐在她旁边。
“今天气色不错。”
她说。
“嗯,昨天睡得好。”
她继续画画。
画的是对面的树。
新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
“我儿子昨天来了。”
我说。
她停下笔,看着我。
“来要钱?”
“来道歉。”
她点了点头。
“难得。”
“是啊。”
我靠在椅背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的。
“那你怎么想的?”
她问。
“什么怎么想?”
“原谅他了?”
“原谅了。”
我说。
“但钱还是不会给。”
她笑了。
“这就对了。”
她继续画画。
我看着她画。
画得挺认真,一笔一划的。
“老李,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她忽然问。
我想了想。
“以前图孩子好。现在图自己好。”
“说得对。”
她把画本合上。
“咱们这个年纪,活一年少一年。得对自己好点。”
“是啊。”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公园里有小孩在跑,有年轻人在谈恋爱,有老人在下棋。
这个世界热热闹闹的。
我们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的。
像两个看客。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
不用操心谁,不用讨好谁。
钱在自己手里,命在自己手里。
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去哪。
不用看谁的脸色。
这才叫活着。
又过了一个星期。
李伟真的开始常来了。
一个星期来两三次。
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帮我打扫卫生。
周敏还是没来过。
李伟不提她,我也不问。
小杰来过一次。
这次没玩手机。
叫了爷爷,坐了一会儿。
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至少没再说那种戳心的话。
临走的时候,他说了句“爷爷再见”。
我点了点头。
算是进步。
但我也没指望太多。
孩子有孩子的世界。
我有我的。
能偶尔见一面,客客气气的,就行了。
不指望他们养老。
不指望他们陪伴。
指望自己。
指望那四十万。
指望还能走动的腿脚,还能做饭的手。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吃着面条,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养老问题越来越严重。
专家建议以房养老,社区养老。
我听着,觉得都是废话。
什么养老都不如自己手里有钱。
钱不是万能的。
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尤其对老人来说。
钱就是尊严。
就是底气。
就是不用低三下四求人的资本。
我吃完面条,洗了碗。
坐在阳台上乘凉。
夏天的晚上,风吹着挺舒服。
楼下有人在遛弯,有人在聊天。
声音远远近近的。
我闭上眼睛。
想起这大半年的经历。
从住院差点死掉,到儿子来要钱,到撕破脸,到和好。
像一场戏。
但这场戏教会了我一件事。
人老了,得自私一点。
这个自私不是坏。
是自我保护。
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是让自己最后几年活得有个人样。
我睁开眼睛。
天上的星星很亮。
城市里很少能看到这么多星星。
今晚天气好。
我看着星星,心里很平静。
存折还在抽屉里。
锁着。
钥匙在枕头底下。
四十万。
一分没少。
以后也不会少。
这是我的命。
谁都不能动。
哪怕是亲儿子。
哪怕是亲孙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树叶开始变黄。
公园里的鸽子还是那么多。
陈老太太还是天天来画画。
她画得越来越好了。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李伟还是常来。
有时候帮我换了个水龙头。
那个滴答了三年的水龙头,终于换了。
他换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他弄得满头大汗,但总算换好了。
“爸,好了。”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不漏了。
“嗯。”
我点了点头。
有些事,迟了三年。
但总比不做好。
周敏还是没来过。
李伟说她住在娘家,两个人分居了。
我没多问。
他们的事,他们自己解决。
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小杰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坐一会儿,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看电视。
话还是不多。
但至少不玩手机游戏了。
有一次他问我一道数学题。
我教了他。
他听懂了,说了声“谢谢爷爷”。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很快平静下来。
保持距离。
保持底线。
这是我的原则。
十月份的时候,我过生日。
七十一岁。
李伟说要给我过,我说不用。
他还是来了。
带了个蛋糕,不大。
父子俩坐在桌边。
他点了蜡烛。
“爸,许个愿。”
我看着那根蜡烛。
火苗跳动着。
我闭上眼睛。
许了个愿。
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点。
希望自己能走得动、吃得下、睡得着。
希望自己不用求人。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爸,生日快乐。”
李伟说。
“嗯。”
我们切蛋糕,慢慢吃。
甜得有点腻。
但心里不腻。
吃完蛋糕,李伟坐了一会儿。
“爸,我跟周敏可能要离婚了。”
他忽然说。
我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
他低着头。
“以前很多事,我都听她的。包括跟您要钱,包括对您的态度。现在想想,很多事我做错了。”
我没说话。
“我不是怪她,是我自己没主见。一个家,不能光想着自己,也不能光想着啃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是一句总结。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问。
“好好工作,好好带小杰。好好照顾您。”
他抬起头,看着我。
“爸,以前我做得不好。以后我会改。”
我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感动的话。
有些事,说不如做。
看他以后怎么做吧。
十一月,天气凉了。
我加了衣服。
每天还是去公园散步。
陈老太太也天天来。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挺好看。
“老李,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问我。
“还行,就是天凉了,腿有点疼。”
“我也是,老毛病了。”
我们慢慢走。
落叶在脚下沙沙响。
“我女儿让我去她那边过年。”
她说。
“去吗?”
“不去。”
她摇摇头。
“太远了,坐飞机累。而且去了也不自在。”
“那就在这边过。”
“对,自己过也挺好。”
她笑了笑。
“你呢?儿子叫你过去?”
“还没说,但我不想去。”
“那就别去。”
我们走到湖边。
湖水很平静,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老李,你说人这一辈子,最后剩什么?”
她问。
我想了想。
“剩自己。”
“对。”
她点点头。
“剩自己。”
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心里很踏实。
十二月,李伟真的离婚了。
他带着小杰搬出来,租了个房子。
离我不远,隔两条街。
他跟我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手续办完了。”
“嗯。”
“小杰跟我。”
“好。”
“爸,以后我可能得更忙了。但我会抽时间来看您。”
“不用天天来,你忙你的。”
我说。
“我自己能行。”
李伟看着我。
“爸,您真的变了。”
“变了好还是不好?”
“好。”
他说。
“比以前好。”
我笑了笑。
年底的时候,我去银行查了一下存折。
四十万还在。
利息多了几千块。
我把存折放好。
心里踏实。
过年的时候,李伟带着小杰来了。
我们三个人吃了年夜饭。
菜是我做的,李伟打下手。
小杰在旁边看电视。
吃完饭,小杰去阳台看烟花。
我和李伟坐在客厅里。
“爸,新年快乐。”
他说。
“新年快乐。”
我递给他一个红包。
“给小杰的。”
他接过去。
“谢谢爸。”
“压岁钱,不多。”
我说。
真的不多。
二百块。
意思意思。
那四十万,还是锁在抽屉里。
谁都不给。
这是我的原则。
是我的命。
窗外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
小杰在阳台上喊。
“爷爷,快来看!好漂亮!”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冷风吹在脸上。
烟花一朵接一朵。
小杰指着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他三岁的时候。
也是这样看烟花。
小手抓着我。
那时候他叫我“爷爷抱”。
现在他十一岁了。
个子到我肩膀。
时间真快。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烟花继续炸开。
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七十一岁。
手里有四十万。
心里有底气。
日子还在继续。
春天来了。
公园里的树绿了。
陈老太太又开始天天来画画。
她画了一整个冬天,水平进步了不少。
“老李,你看我这幅画。”
她给我看。
画的是湖边的柳树。
新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
“挺好。”
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把画小心地收起来。
“今年有什么打算?”
她问我。
“没什么打算,就这么过。”
“我也是。”
她坐在长椅上。
“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点头。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伟工作稳定了。
小杰上初中了,公立学校,成绩还行。
李伟每个星期来一两次。
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帮我修修东西。
周敏再没出现过。
听说去了外地。
我没问。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的生活很简单。
早上起来,做早饭。
然后去公园散步。
中午回来做饭,睡个午觉。
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
晚上做饭,吃完饭在阳台上坐一会儿。
然后睡觉。
规律,平淡。
但我很满足。
不用操心谁。
不用讨好谁。
钱在手里。
命在手里。
这就够了。
夏天到了。
有一天,老王来找我。
他看起来不太好,瘦了很多。
“老李,我闺女让我去她那边。”
他说。
“去吗?”
“不想去。”
他叹了口气。
“但不去不行了。我这身体,一个人不行了。”
我看着他。
心里难受。
“房子呢?”
“卖了。”
他说。
“钱给闺女了,她答应照顾我。”
我心里一沉。
想说点什么。
但说不出来。
“老李,你做得对。”
老王说。
“钱得攥在自己手里。我后悔啊。”
他走了。
拄着拐杖,慢慢走远。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我打开抽屉。
看着那本存折。
四十万。
这是我的命。
谁都不能动。
秋天的时候,听说老王去了闺女那边。
过得不太好。
具体怎么不好,没人说。
但传回来的话里,透着无奈。
我心里不好受。
但无能为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我只能管好自己。
冬天又来了。
我七十二岁了。
身体还行。
每天还是散步,做饭,看电视。
陈老太太还是天天来公园。
她画了一整年,画了上百幅画。
她说想办个小画展。
我说好。
李伟升职了。
小杰成绩进步了。
他们过得还行。
我过得也行。
过年的时候,李伟和小杰又来了。
三个人吃年夜饭。
简单,但暖和。
吃完年夜饭,小杰去阳台看烟花。
我和李伟坐在客厅里。
“爸,谢谢您。”
李伟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您当初没给我那十五万。”
他看着我。
“如果给了,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想明白那些事。”
我没说话。
“您那四十万,好好留着。”
他说。
“那是您的。”
我点了点头。
窗外烟花炸开。
新的一年来了。
我七十二岁。
手里有四十万。
心里有底气。
日子还在继续。
我还会好好过。
为自己过。
为自己活。
一直到活不动的那天。
但那四十万。
谁都不会给。
哪怕是亲儿子。
哪怕是亲孙子。
这是我的命。
是我最后的尊严。
是我活着的底气。
谁都不能动。
永远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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