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辈子有三个哥哥,按排行叫大舅二舅三舅。大舅在省城的法院工作,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二舅在县里的粮食局当科长,三舅顶了我姥爷的班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三个舅舅都端公家饭碗,就我妈一个人嫁给了我爸,一个在农村卫生院当了半辈子赤脚医生的男人。
从小我就知道三个舅舅瞧不上我们家。
这种瞧不上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不是指着鼻子骂你穷,也不是当面给你难堪,它是一种更绵密的、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每年过年去姥姥家拜年,三个舅舅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聊的是单位里的事、子女上学的事、新买的彩电什么牌子,我跟爸妈坐在角落里,像三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旧家具。没人主动跟我们说话,偶尔问一句"翠屏最近忙啥呢",我妈刚要开口,那边的话题已经转到别处去了。
我最怕的是每年除夕的团圆饭。姥爷还在的时候,三个舅舅轮流敬酒,敬完姥爷敬姥姥,敬完姥姥互相敬,杯盏交错热热闹闹。轮到我爸敬酒,端着杯子站起来,大舅抬一下眼皮,二舅三舅跟着抬一下眼皮,象征性地碰一下杯沿,酒抿一小口就放下了。我爸每次坐回来脸上的笑都挂不住,我妈在桌子底下攥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有一年我七八岁吧,除夕吃完饭,大人们围在客厅看春晚,我跟表姐表弟们在里屋玩。表姐拿了一盒进口巧克力分着吃,分到我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给了我一小块。那一小块上面印着外文字,我没吃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得我眼睛都亮了。
这时候大舅妈进来了,看见表姐在发巧克力,脸色就变了。她把表姐叫出去,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那一盒多贵你知道吗,你大手大脚的。表姐不服气说就给了一块,大舅妈说一块也是钱,你给谁不好给那个穷酸相的。后面的话被电视里的笑声盖住了,我没听全,但那一句清清楚楚扎进耳朵里。
我把嘴里那块巧克力吐出来,用糖纸重新包好,悄悄放回了桌子上。后来表姐回来问你怎么不吃了,我说吃饱了不饿。她也没多问,跟表弟们继续玩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角落数地板砖的花纹,数到第四十七块的时候,我妈进来叫我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爸的自行车后座上,风冷飕飕的,我把脸贴在我爸后背上,闻见他棉袄上有股草药味。我妈跟在旁边走着,三个人一路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我妈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志强,今年过年咱不去了吧。"
我爸骑车的动作顿了一下,车把晃了晃,他稳住后说:"去,怎么不去。一年到头就见这么一回,老爷子老太太还在呢。"
我妈说:"那我自己去,你跟闺女在家。"
我爸没接话。自行车继续吱呀吱呀地往前蹬,链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我趴在我爸后背上,小小的拳头攥着他棉袄的两侧,心里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那团火一直憋了好多年。
我们家最难的是一九八几年那阵子,我妈在省城读书工作,我爸一个人在陈家坝带着我。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我爸白天在卫生院坐诊,晚上回家给我做饭洗衣裳。他手笨,炒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我有一回哭闹着说想吃肉,我爸蹲在灶台前面用围裙擦了擦手,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一早骑自行车去镇上割了一斤五花肉回来,红烧了一锅,自己一口没吃全让我造了。
可那一斤肉的钱,是我爸连着出了三天急诊换的加班费。
那时候三个舅舅日子过得好,大舅在法院已经升了副庭长,分了楼房,家里装了电话。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不退,我爸急得不行,跑到镇上给我妈单位打电话,我妈赶回来送我去县医院,住了三天院才好。出院那天我爸妈带我去姥姥家报个平安,进门的时候三舅妈正跟邻居显摆她新买的大衣,羊绒的,墨绿色,领子上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看见我们进来,她的笑容收了收,嘴角那点弧度变得客气而疏离。
姥姥给我们倒了水,问我的病好利索了没。我妈说好了好了,就是烧了几天,把志强急坏了。大舅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纸哗啦响了一声。二舅在阳台上跟人通电话,声音高高的,说着什么明年的指标要抓紧落实。
我们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全程没人主动跟我们搭腔。三舅家的表弟跑进跑出地玩他的玩具火车,火车头叮叮当当地撞在铁轨上,尖利刺耳。我坐在我妈腿上,盯着三舅妈那件大衣看,墨绿色的面料在灯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我想象着摸上去是什么手感,会不会像我爸那个磨毛了袖口的蓝棉袄一样粗粝,还是像姥姥给我沏糖水用的白瓷杯一样光滑。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站起来走到三舅妈跟前,说舅妈我能摸摸你的衣服吗。三舅妈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奇怪,好像想拒绝又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勉强笑了一下说摸吧摸吧。我伸出食指碰了碰那片墨绿色的羊绒,确实光滑,软得像小兔子的毛。三舅妈在我碰到的瞬间微微往后躲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微,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我把手缩回来,回到我妈腿上坐着,心里那团火又旺了一点。
回家路上我妈问我为啥要去摸那件衣服,我说好看。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别这样了,不礼貌。我说为啥不礼貌,她是我舅妈。我妈没接话,只是抱紧了我一些,抱得紧紧的,箍得我肋骨都有点疼。
那些年我爸一直很努力地想要改变什么。他托人从省城弄来医学教材自学,考了好几次执业医师资格证,考到第三年终于过了。他把卫生院的诊室重新布置了一番,添了几样基础设备,在镇上渐渐有了些名气,连隔壁村的人都来找他看病。可这些东西在三个舅舅眼里大概连灰尘都算不上,他们端的是铁饭碗,领的是国家工资,住的公家分的房,子弟念的是好学校。而我爸辛辛苦苦考下来的那张证,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乡村医生尽力够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天花板。
我妈从省城调回县里中学教书是一九九零年的事。她说在省城待了那么多年,该回来了,我爸一个人带着我太辛苦。其实我知道她为啥回来,姥姥那年身体不好了,她得隔三差五回去照看。更重要的大概是,我妈终于认了命,不再跟那个远方的、光鲜的、跟她隔了一层什么的生活较劲了。她回到县城,带着我住进了学校分的筒子楼,一间朝北的小屋子,冬天冷得要命,可一家人总算团团圆圆地在一块了。
那年除夕我们还是去了姥姥家。大舅家的表姐考上了重点高中,饭桌上两个舅妈都在夸,说将来肯定考上好大学,光宗耀祖。二舅家的表弟那时候还小,背了一首唐诗,三舅妈拍手叫好,说将来也是个读书的料。轮到我妈说起我的成绩,我说期末考了班里前三名。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大舅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说,镇上小学的前三名,到城里也就一般水平。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她说,是,还得努力。我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月牙形的红印。
我爸在那天晚上做了件事,我后来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又酸又热的。那时候我们准备走了,我爸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姥姥跟前说,妈,这是我用丹参和黄芪配的养心茶,您心口老闷就泡着喝。姥姥接过来打开看了看,药材晒得干干的,切得齐齐整整的,用细白棉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姥姥眼圈忽然就红了,拍着我爸的手说志强你这孩子有心了,年年都记挂着我。
大舅在旁边瞥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看见了。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个做着无用功的人。好像在说,就这点东西也值得拿出来。
我爸没看大舅。他蹲下去帮我系围巾,冬天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颤动。我低头看着他头顶旋儿那块已经秃了的头皮,忽然发现我爸老了,老得明显,老得让人心疼。那些年他在卫生院熬夜值班、风里来雨里去地出诊、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把一个人能花的力气全花完了。可我三个舅舅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姥姥是一九九三年冬天走的。她走得很急,头天晚上还说胸口闷,第二天凌晨就不行了。我爸接到电话的时候天还没亮,骑着自行车摸黑赶了二十里路,到了已经晚了。姥姥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后来大舅转述出来的,他说老太太临终前说的是"志强你是个好孩子,妈对不住你"。
大舅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可我爸听了,在姥姥灵前跪了整整一宿,膝盖底下垫着他自己脱下来的棉袄。那天夜里我陪着他,灵堂里白烛跳着,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来飘了满屋。我爸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肩膀偶尔抽一下,不出声地哭。我蹲在他旁边伸手搭在他后背上,隔着棉衣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颤。
姥姥走后,跟三个舅舅的关系更淡了。姥姥在世的时候好歹有个由头聚一聚,她走了,那点勉强维系的纽带就断了。大舅家在省城,二舅家在县里但跟我们几乎不往来,三舅家就在镇上,可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面。偶尔在街上碰见了,三舅冲我们点个头就走,连句寒暄都没有。
我妈对此从不抱怨,可我懂。她的娘家在三个哥哥那里早就把她排除了,从她嫁给一个乡下赤脚医生的那天起,她就不再是他们圈子里的那个人了。她一个人撑着我们这个小家,在中学教了一辈子书,学生桃李满天下,可自己的亲哥哥连她生日都不记得。有一回我听见她跟赵丽华打电话,笑着说没事没事我早就看开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嘛。可她笑完那一声,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没看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看开。那是她的亲哥哥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血缘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你越是想把它当不存在,它就越是往你心口上扎。
我考上大学那年是九六年,省城师范,跟我妈当年一个学校。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我爸高兴得在卫生院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见着谁都要说一句我闺女考上了。我妈倒是平静,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抽屉最里头。
开学前我妈说带我去趟大舅家,好歹打声招呼,毕竟是亲戚,我在省城读书没个照应。我本能地不想去,我妈看着我,那眼神我懂,她说的是给妈个面子,最后再试一回。
我们去了。大舅家住的是法院的家属楼,三室一厅,装修得整齐,客厅里摆着皮沙发和大彩电。大舅开门看见是我们,表情愣了一下,侧身让我们进去了。大舅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出来打了个招呼,脸上的笑容客气得能计量出准确的弧度,像尺子量过的。
坐下来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大舅问了问我的学校和专业,点了点头说师范也不错,将来当个老师稳定。我妈说麻烦大哥以后关照关照孩子,大舅嗯了一声,没接话。大舅妈端了盘水果出来,苹果切成月牙块,插着牙签。我吃了一块,有点涩,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临走的时候大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给你上学的一点心意。我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大概两百块钱。我说谢谢大舅。大舅摆摆手说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像你爸那样窝在乡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电梯间里,电梯叮一声开了,我走进去,我妈跟进来,电梯门关上。镜子面的电梯壁上倒映着我们母女俩的脸,两张脸都绷着,表情几乎是同步地从客气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某种隐忍的、不肯发作的什么东西。
出了楼道大门,我把那个信封塞回我妈手里,说这钱我不要。我妈看了我一眼,把信封收进包里,叹了口气。她没说什么别任性、人家一番心意之类的话,大概她也觉得那两百块钱上面的分量太重了,重得我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扛不住。
那天下午我妈带我坐了公交车回她以前住过的那个筒子楼看了看,房子早退给学校了,换了别人住。我们站在楼下望了一会儿,三楼的阳台上晾着陌生的衣裳,红红绿绿的在风里飘。我妈看了很久,说走吧,回去还得给你爸买点胃药,他最近又犯老毛病了。
在公交车上我妈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她打盹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嘴角往下撇,像受了好大委屈又不敢醒过来哭的样子。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车厢晃荡晃荡地往前走,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退到后面去。
那一刻我发誓,我将来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不为别的,就为我爸我妈在人前能抬得起头。我不需要三个舅舅看得起我,但我需要我爸妈知道,他们养出来的闺女,比那些优越的、高高在上的表哥表姐们不差什么。
大学四年我过得很苦。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周末去图书馆勤工俭学,寒暑假留在城里打工。我妈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不多,我把大舅给的那两百块也兑进去了。我爸有回在电话里说闺女别太累,我说不累,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那时候陈远志跟我一个系,比我低一届,我们是在文学社认识的。他老家在邻省农村,家境也不宽裕,两个人同病相怜,慢慢就走近了。大四那年寒假我带他回家见了爸妈,我爸高兴得杀了一只自己养的鸡,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陈远志嘴甜,叔叔长阿姨短地叫,帮我爸劈柴帮我妈择菜,一顿饭的工夫把我爸妈哄得眉开眼笑。
那顿饭吃到一半,院子里忽然有人敲门。我爸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自然。后面跟着的是三舅,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舅是来借钱的。他儿子,也就是我那个三舅家的表弟,在县城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有人上门堵着要钱。三舅四处凑不够,想起我们家,就硬着头皮来了。
我爸听了三舅的来意,愣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手头有一些,你等着我去拿。我爸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有整有零的,最大的面额五十,剩下的十块五块一块的,用橡皮筋扎着。他把钱递给三舅说,就这些了,你先拿去应急。
三舅接过钱,低头数了数,大概几百块钱。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妈问我爸,那些钱不是攒着要给闺女买电脑的吗。我爸说先紧着三舅那边,电脑往后再说。我妈没吭声,端了碗去厨房盛汤。
陈远志坐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等家里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他小声问我,你三舅平时跟你们来往多吗。我摇摇头说不来往,就借钱才来。陈远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爸人真好。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在饭碗里使劲扒饭。
我爸的好人缘在镇上是有名的。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半夜来敲门他从不推,没钱抓药的他把药记在账上,年末还不上的就一笔勾了。卫生院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赊欠的名字,有的已经欠了三四年,他从来不催。可他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双皮鞋穿了八年舍不得换,皮面裂了拿胶水粘了又粘。
三舅那笔钱后来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不了了之了。我爸从头到尾没提过,好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可我在心里给三个舅舅各自记了一笔账,利滚利的,滚了好多年。
我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跟陈远志结了婚,日子慢慢走上了正轨。零三年我们买了自己的房子,小两居,首付是我和陈远志攒的,装修的钱是我爸妈拿退休金贴的。搬家那天我爸妈从县城赶过来帮忙,我爸爬高上低地装灯泡,我妈蹲在地上擦地板,两个人干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我站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着他们,看着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又少了一半的后脑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除夕夜里他那句"去,怎么不去"。一辈子那么多次被人冷脸相待,他没一次退缩过,就那么硬着头皮一遍一遍地往那个不欢迎他的地方去。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我妈。
乔迁之后没过多久,大舅那边忽然来了消息,说大舅妈得了乳腺癌,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做手术。消息辗转了好几道才到我们耳朵里,是二舅托人传的话,意思大概是家里出了事,能去看看的就看看。
我妈接到消息那晚在客厅坐了很久。我问她去不去,她说去,怎么不去,那是我嫂子。她说着站起来去里屋翻东西,翻出一盒燕窝,是她一个学生家长送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把燕窝用红纸包好,又找了件干净衣裳叠进行李袋里,动作利利索索的,看不出一点犹豫。
我陪她去的。医院在城东,病房在八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大舅妈刚做完第一次化疗,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剃光了戴着帽子,脸色灰黄。大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松动了些,像是卸了层硬壳子。
我妈把燕窝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说了些保重身体、放宽心之类的话。大舅妈虚弱地笑了笑,说谢谢翠屏,还惦记着我。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的都是场面话,可气氛倒也不冷。
我在旁边坐着观察大舅,发现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眼袋垂着,整个人缩水了一圈。以前那个端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的威严身影不见了,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守着病床上的老伴,一脸的憔悴和疲惫。
临走的时候大舅送我们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来,三个人站在那儿等。大舅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翠屏,这些年……"他说了半句就不说了。我妈看着他,等着。大舅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最后说:"我那个外甥女,听说当老师了,教得挺好。"
我妈说:"嗯,她随我。"
电梯来了,叮一声开了门。我妈走进去,转身面对着大舅。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那一瞬间,她伸出手挡住了门,对大舅说:"大哥,你也要保重。"
大舅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把我妈的表情和走廊里大舅那个佝偻的身影隔绝在了两边。我妈靠着电梯壁,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憋了几十年终于呼出来了似的。
我们下了楼走到停车场,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妈站在车旁边忽然蹲下去,我以为她系鞋带,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不出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蹲下去揽住她,她靠在我怀里说,你大舅叫我了,他叫我翠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颤着,有委屈有酸楚也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大概是一个女人等了半辈子终于等来了一声软和点的称呼。虽然那声"翠屏"救不了过去几十年的隔膜,它弥补不了每一顿尴尬的年夜饭、每一回被无视的拜年、每一次她父亲跪在灵堂前的长夜。可它还是让她的眼泪止不住了。
我拍着我妈的背,一声一声地说好了好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她哪个是我。
大舅妈后来恢复得不错,出了院在家休养。那年中秋节大舅主动打了电话来,说今年过节回家聚聚吧。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放下电话跟我说,你大舅让咱们回去。
我说去吗。我妈想了很久,说去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和解还是妥协,或者是别的什么。她这一辈子的亲情,从没得到过平等的对待,可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过要彻底割断。血缘这东西,你把它当回事它就能扎你的心,你把它不当回事它照样扎你的心。既然怎么都扎,不如就让它扎在明处。
中秋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三个舅舅都到了,在一家镇上的饭店订了包间。大舅坐在主位上,看见我们进来,站了起来。他那次是认认真真站起来的,全桌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然后二舅三舅也站起来了。
大舅端起酒杯,说今天人齐,我先敬一杯。他敬的是我爸,他端着酒走到我爸跟前,说志强,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爸端着酒杯愣了好半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大舅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仰头喝了半杯。
我爸也喝了,喝完眼圈就红了。我妈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低下头去假装看桌上的菜。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本记了几十年的账本哗啦啦地翻过去,好多页上面的字迹开始模糊了,被新的东西覆盖了。
那是三舅站起来给我妈夹了一块鱼,说我记得翠屏小时候最爱吃鱼肚子上的肉。我妈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眼泪啪嗒掉了一滴进去,她赶紧拿纸巾擦了。二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举了举杯子说吃菜吃菜别光喝酒。
那天饭桌上还是闹哄哄的,表姐表弟们长大了,有的已经结婚生孩子了,围着桌子转了满满一大圈人。我的位置跟我妈挨着,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跟以往任何一个笑都不一样,松松的,缓缓的,像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放下来一点了。
回家的路上我爸喝多了酒,走路打晃,陈远志扶着他慢慢走。我跟在后面陪着我妈,月色很好,圆盘似的挂在天上,清亮亮的光铺了满地。我妈仰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说,你姥姥要是看见今天这顿饭,该高兴了。
我说是。
我妈又说,其实你三个舅舅也不是坏人,就是势利了些。这世上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势利,他们只是占了那八个里面的三个。
我挽住她的胳膊说妈你心真大。
她笑了一下,说不大,憋了一辈子了,今天总算把那股气顺了顺。你大舅给你爸敬酒的时候,我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不是石头没了,是它自己翻了个面,圆的那面朝上了,硌不着了。
我攥紧了我妈的胳膊。月光下我们四个人的身影在地上晃着,高高低低的,挨挨挤挤的。我爸在前面打了个酒嗝,陈远志赶紧拍他的背。我妈在后面喊慢点走别摔了,前面两个男人应了一声,脚步慢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帮着我妈把从饭店打包回来的菜一样样装进保鲜盒里。她边装边念叨,这盘红烧肉给隔壁老王送点去,那条鱼明早热热吃。我站在她旁边帮着递保鲜膜,看她弯腰低头地忙活,后脖颈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块淡褐色的老年斑,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伸手把那片叶子盖住了,手心贴着我妈温热的脖颈。她没回头,只是把手覆上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凉凉的,轻轻的。
窗外月亮还亮着,透过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白花花的一小片,落在灶台上,落在那几盒还没盖上盖子的菜上。我妈把最后一个盒子封好放进冰箱,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我。
"闺女,"她说,"谢谢你今天陪妈去。"
我说:"应该的。"
她点点头,伸手拢了拢我耳边碎头发,动作笨笨的,跟我爸当年给我系围巾的手势像极了。
冰箱嗡嗡地响着,屋里暖和和地亮着灯。我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了,该记的记了,该消的消了。剩下的是今天这顿饭,是月亮底下相互搀着走的几步路,是冰箱里那几盒明天要吃的菜。
日子还得往前过,但往前的步子,轻省多了。
那顿中秋饭后,日子像是被谁悄悄调了个频道,原本灰扑扑的亲情画面忽然有了些颜色。
大舅妈身体慢慢好起来之后,开始给我妈打电话。头几回两个人在电话里还客客气气的,说些"天冷了多穿点""那家超市的鸡蛋便宜"之类的话。有一回我跟在旁边听了几句,大舅妈忽然问:"翠屏你那个养心茶的方子还有没有?志强当年给老太太配的那个,我喝着管用,这两年跑了好几家药店配的都不如那个好。"
我妈愣了一下,说你记着呢。大舅妈说怎么不记得,老太太喝了好多年,心口闷的毛病轻多了。我妈当时眼圈就红了,嘴上还撑着说那我让志强再配一副给你寄去。
挂了电话我妈坐着发呆,手里的毛线活儿半天没动一针。后来她跑到书房翻我爸留下来的手抄本,那本子厚厚的,封面是牛皮纸的,里面用钢笔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方子。我妈一个字一个字地翻,翻了大半本才找到那个养心茶的配方,抄下来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配好寄过来。我爸那头乐呵呵的,说我还以为这辈子没人要这个方子了,有人要就好,有人要就好。
方子寄出去一个礼拜,大舅亲自打的电话来道谢。他说你嫂子喝了几天觉得舒服多了,晚上睡觉踏实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少了点端着的劲儿,多了点家常的软乎。我妈握着听筒,嘴角往上翘着,眼角又有点湿,但她这回没哭,稳当当地说有用就好,方子志强那儿有的是,以后要啥说一声就行。
从那以后大舅家的电话来得勤了。有时候是大舅妈跟我妈聊家长里短,有时候是大舅自己打来说点法院的趣事。有一回大舅跟我爸说了二十分钟电话,两个人从养生聊到种花,我爸给大舅推荐了好几种适合阳台种的草药,说薄荷好养又能泡茶,大舅认真记下来了,隔了半个月还真去买了盆薄荷。
二舅那边也松动了些。零四年春天二舅的儿子结婚,请了我们全家。婚礼在县城的酒店办,我爸头一回被安排坐了主桌,二舅亲自过来敬酒,说姐夫这些年辛苦了,以后常走动。我爸端着酒杯手直抖,酒洒出来半杯,二舅也没嫌弃,碰了碰杯仰头干了。
三舅跟我们住得近,走动就更勤了。他退下来之后闲得慌,三天两头往卫生院跑,找我爸下棋。我爸棋臭,三舅棋也不怎么样,两个臭棋篓子杀得难解难分,有时候一盘能下俩钟头。我妈跟我三舅妈的关系也缓了,两个人一块儿去赶集买菜,路上碰见街坊邻居就说这是我小姑子,人家说哟你小姑子就是那个教书的刘老师啊,三舅妈就挺起胸脯说是是是,可厉害了。
有一回我回家,看见三舅妈坐在我家客厅里跟我妈一起包饺子,面前那碗饺子馅儿里肉放得足足的,葱姜剁得细细的。三舅妈一边擀皮一边说,翠屏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来我家,我给了你一块糖你揣了半天没舍得吃。我妈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的事我咋不记得了。三舅妈就笑,说你那时候扎俩羊角辫,穿一件红格子的棉袄,蹲在院子门口看蚂蚁搬家,我给了你一块水果糖,你攥在手里攥化了也没舍得剥开吃。
我妈转头看我,我说我真不记得了。三舅妈乐呵呵地说小孩子哪记得这些,你那会儿才三四岁呢。她把擀好的皮子码得齐齐整整的,一排十个,胖嘟嘟圆滚滚的。
我妈低着头包饺子,包了一个又一个,忽然停下来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她又在想那些年的委屈。三舅妈给的糖她记了几十年,可那些年刻薄的话、冷落的脸她也记了几十年。现在那些刻薄话被一颗糖盖过去了,可盖住的底下还在,只是不那么扎人了。
零五年冬天我爸胃出血住了院,县医院的条件一般,我跟我妈商量着要把他转到省城去。消息传到三个舅舅耳朵里,大舅当天就打了电话来,说转吧转吧,省城第一医院消化内科有个主任他认识,他来安排。
大舅确实把一切都安排妥了。我爸转院那天三个舅舅都来了,大舅帮忙办手续,二舅跑前跑后拿化验单,三舅蹲在病房里陪我爸说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忙忙碌碌的,大舅从护士站拿了个表格回来边走边戴老花镜,镜腿卡在耳朵上歪歪扭扭的,也没人替他扶一下。
我妈走过去把大舅的老花镜扶正了,大舅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爸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那天大舅提议大家吃顿饭。饭桌上三舅举着杯子说我爸命硬,早年那么操劳现在身体底子还好。大舅点点头说志强确实不容易,卫生院那个摊子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该歇歇了。我爸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耳朵尖红彤彤的,跟当年在知青点那个年轻大夫一模一样。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跟我妈说,妈你还记得那年三舅来咱家借钱不?我妈筷子顿了一下,说记着呢。我说那笔钱后来还了吗。我妈想了想,说还了一半,后来你三舅家那阵子实在难,你爸就没再提了。
我转头去看三舅,他正跟我爸聊着家常,脸上笑眯眯的,早不是当年那个皱着眉头推门进来、把钱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的三舅了。人都会变的,或者说,人都会老。老了之后棱角磨掉一些,心肠软和一些,那些计较算计的东西慢慢就淡了。
我爸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卫生院的工作慢慢交给了年轻人,他自己退居二线看门诊,轻松多了。大舅时不时给他寄些保养品,二舅隔三差五过来看他,三舅更不用说了,几乎天天来。有时候我周末回老家,一推门就看见三个老头坐在客厅里,大舅二舅坐沙发,三舅蹲小马扎,围着我爸听他讲镇上谁谁谁又得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怎么治好的。我爸讲得眉飞色舞的,三个舅舅听得津津有味,跟前些年饭桌上那个沉默寡言的乡下大夫判若两人。
其实说穿了,三个舅舅以前瞧不起我爸,无非是因为他穷、他没地位、他没本事给他们脸上贴金。人都是势利的,这话是我妈说的。可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忽然就明白过来了,你端了一辈子铁饭碗端出一身硬骨头,到头来躺在床上伺候你的人、记得你爱吃什么菜的人、半夜三更你犯病了能一脚踹开你房门的人,未必是当年跟你平起平坐的那些人。
二舅有一回喝酒喝多了,拉着我爸的手说,志强啊我以前狗眼看人低,你别往心里去。我爸说你喝多了喝多了。二舅又说,我没喝多,我就是想说,翠萍跟着你过得挺好,你看她气色多好,比我们几个都显年轻。老太太当年就看得准,她老人家说我妹子嫁你是福气。我爸拍着他的肩膀说行行行我知道了,快把酒放下。
我在门口听见这话,心里五味杂陈的。早些年姥姥说"妈对不住你"的时候,大舅转述的语气那么平淡。可现在二舅亲口说"老太太当年就看得准",这话从我二舅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一个舅舅服软了,一个舅舅认错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零七年我生了闺女,小名叫豆豆。满月那天在省城摆酒,三个舅舅拖家带口全来了。大舅抱着豆豆左看右看舍不得撒手,说这眉眼像翠屏小时候。大舅妈在旁边推他,说你那眼神还看得出来像谁?大舅不服气,说我咋看不出来,你看这小鼻子,跟翠屏一个模子刻的。二舅三舅抢着抱,一屋子人闹哄哄的。
我妈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嘴角那弧度松松散散的,终于不是当年那种为了应付场面硬撑出来的笑了。那是真的笑,从里头往外透出来的,带着光的。
豆豆满月那天晚上,宾客散了我妈没走,留下来帮我收拾屋子。她擦桌子我收碗,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忽然跟我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去姥姥家过年,三个舅妈给你发压岁钱的事?
我说记得,大舅妈给十块,二舅妈给五块,三舅妈给我一块钱还用红纸包着,包得可好看了。
我妈笑了,说你收得还挺仔细。她停下手里的抹布,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说那时候过年给你包压岁钱,你爸事先都准备好了一份,偷偷塞给三个舅妈,让她们过年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发给你。他知道要是她们不给你,你面上挂不住。
我愣住了。手里攥着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我妈继续说,你爸每年都这么干,从我嫁给他头一年开始就没断过。他怕你在大人们中间待着难受,所以就自己掏钱,让舅妈们给你包个红包,让你觉得大家都在意你。有一年你三舅妈拿了钱没包,直接塞给你了,你爸后来知道了也没说啥,第二年照样给。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的盘子沉沉的,碗橱的灯昏黄地照着。我忽然想起那年除夕表姐分巧克力时大舅妈那句"你给谁不好给那个穷酸相的",想起三舅妈那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想起大舅在沙发上翻报纸哗啦的声响。那些画面底下原来还有另一层东西,是我爸用他的方式悄悄铺的底,他没告诉我,也没让我妈说,就那么一年一年地做着。
"豆豆他姥爷这个人,"我妈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手,"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他把所有能藏起来的地方都塞满了东西,那些东西你不扒拉一辈子都发现不了。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挤了挤眼睛:"不过你爸要是知道我今儿把这事告诉你了,肯定得跟我急。他那人就爱当无名英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背挡着眼睛,半天没动弹。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把豆豆哄睡了,坐在她的小床边看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忽然特别想我爸。我从手机里翻出他之前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来听,他在那头说"闺女天气变凉了记得给孩子多穿一件",声音沙沙的,带着卫生院特有的那种匆匆忙忙的尾音。我听了三遍,把手机贴在胸口上。
我妈在客厅看黄梅戏,赵丽华发来微信说今天又接了三单,忙不过来了,让我妈有空去帮忙。我妈回了个好,又追了一条说别太累。
我走出去坐在我妈旁边,她正歪着头回消息,两个大拇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这一辈子,前头大半截像是被人摁在水底下,透不上气来。可后头这些年,水退了,她在岸上站得稳稳当当的,身边围了一圈人,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妈。"我喊她。
她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爸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情,就是娶了你。"
我妈的手指头停下了。她慢慢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有那么多那么多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撂,伸手把我拉过去,搂住了。
她身上有洗衣粉的清香,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跟我爸身上的那股草药味一脉相承。我靠在她肩膀上,像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她腿上数地板砖花样的夜晚。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小孩,现在才知道,我爸妈替我挡掉的那些东西,比我看到的多得多。
我妈搂了我好一会儿,松开手拍了拍我的脸,说行了行了肉麻兮兮的,去给我倒杯水,口渴。
我笑着去了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她接过去喝了,砸了咂嘴说这水不好喝,还是你爸泡的那个山楂水好。我说那我回头让爸多配点送来。她说行,你多要一点,给你大舅二舅三舅也都分点,上次他们喝了都说好。
我点点头说行。
窗外的月亮圆了一整轮,照在我妈身上,把她鬓角的白发染成了银丝。她坐在沙发里,捧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电视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她眯着眼睛跟着打拍子,嘴角翘着,整个人松松的,软软的,像是终于把几十年攒在肩上的那些东西一点点卸下来,堆在脚边,不用再扛了。
我坐在她旁边,也把身体靠进沙发里。豆豆在里屋睡得呼呼的,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这一家人啊,七拐八拐的,走散过,也找回来过。走散的时候不声不响地难受着,找回来的时候也不声不响地暖和着。中间的几十年像一条长了太多弯的河,你以为它永远拐不过来了,可它到底还是拐过来了,淌到了开阔的地方,平平静静地往前去。
零八年秋天我爸彻底从卫生院退了休,办理手续那天他穿着我妈新给买的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把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听诊器擦得干干净净的,放进抽屉里,钥匙锁了两道才舍得走。回家路上他耷拉着脑袋走在我妈旁边,像个第一天被送去幼儿园的小孩。
我妈笑他,说退休了还不好,天天在家睡觉没人管你。我爸嘟囔说闲得慌,一辈子忙惯了,忽然没事干浑身不得劲。
闲了不到一个月,他就给自己找了事干。镇上有个老中医的铺子要转让,我爸跟人家商量了商量,盘了下来,改成个小诊所。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一间门面房,摆了几排中药柜子,柜面磨得发亮。他不坐诊了,不给人开方子,就抓抓药、熬熬膏,偶尔有人来问个头疼脑热的他帮着看看,不收钱,乐意了扔点鸡蛋萝卜就行。
三个舅舅对此反应不一。大舅打电话来说都退休了还折腾什么,好好享清福不行吗。我爸在电话这头说大哥你不懂,我坐不住,闻着草药味心里才踏实。大舅那边沉默了两秒,说你啊,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乎乎的,不像嫌弃,倒像是带着笑。
二舅和三舅倒是支持,隔三差五去诊所里坐坐,帮我爸整理药柜、扫地抹桌子。三舅还从家里搬了个旧沙发去放门口,说病人等抓药的时候好坐。我爸嘴上嫌他多事,可那沙发从此成了诊所的标配,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王大夫门口有张舒服的旧沙发。
零九年春上,二舅家出了件事。他儿子,我那个二舅家的表弟,在单位上跟人起了冲突,动了手,把人家打伤了,对方要告他。事情闹得不小,二舅急得嘴角起了一溜泡,四处托人说情。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大舅,可大舅那时候刚退了休,法院那边的关系早就淡了,更何况这案子不在他原单位辖区,有心也使不上劲。
二舅愁眉苦脸地来找我爸诉苦,那天傍晚两人坐在诊所门口的沙发上,二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爸在旁边给他倒水。二舅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说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这回要是进去了,他跟他妈可怎么活。
我爸听他说完,把烟灰缸端过来放在二舅手边,闷了一会儿说,别急,咱想想办法。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出个名字来,是邻县一个当律师的学生家长,早些年找我看过病,一直处得不错。我爸给那人打了电话,说了情况,那头很爽快地应了,说王大夫您放心,我去打听打听。
隔天那律师就回话了,说对方愿意调解,赔点医药费道个歉就能了。二舅一听心宽了一半,赶紧去跟对方家属谈,我爸不放心陪着去的。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人家客厅里,我爸陪着二舅跟人家低声下气地谈,那姿态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去姥姥家拜年的样子,也是这么缩着肩膀笑着脸,被人冷着脸对待也不退。可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是替二舅受这个委屈。
事情圆满解决了,赔了钱道了歉,对方撤了诉。二舅回家的路上眼眶红红的,拉着我爸的手说志强啊,这回多亏了你。我爸摆手说自家兄弟说这个干啥。二舅就攥着他的手不放,攥了老长一段路。
那件事之后二舅跟我爸更亲了,隔三差五就拎瓶酒来诊所坐坐,不喝,就放着,说哪天高兴了一起喝。我爸笑说一瓶酒放来放去的都落灰了,二舅说放着好看,喜庆。
我妈听说这事后,晚上躺在床上跟我爸说,你这个人啊,对谁都好,也不分个远近亲疏。我爸说啥远近亲疏,那不是你哥吗,你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妈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吭声,我听见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笑。
那阵子三个舅舅之间也热络起来了。大舅在省城,退休后闲得发慌,被二舅三舅撺掇着回老家住了半个月。三个老头天天往我爸诊所跑,坐门口那张旧沙发上晒太阳,喝茶,下棋,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一回我回去,远远看见那四个老头排排坐在诊所门口,人手一杯我爸泡的山楂水,像四棵老树桩子稳稳当当扎在那儿,太阳照着他们的头顶,白头发闪闪发亮。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大舅二舅三舅爸,四个人齐刷刷回头看我,那画面又滑稽又暖人。大舅眯着眼说豆豆呢带回来了没,我说睡了在车上呢。大舅把茶杯一撂说抱下来抱下来我看看,几天不见想得慌。他那个着急忙慌的样子,哪还看得出半分当年在沙发上翻报纸的威严。
豆豆醒了一见我大舅就伸手要抱,大舅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把孩子搁腿上晃悠,嘴里哼着跑调的歌。三舅在旁边起哄说你那嗓子别把孩子吓哭了,大舅瞪他一眼说我孙女爱听,你管得着吗。二舅就笑,几个人叽叽喳喳地闹腾。
我妈站在诊所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过来,就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我爸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又抬头看看那四个老头和一个小丫头,嘴角那弯弧度深得能挂住一个铃铛。
二零一零年秋末,大舅查出来心脏不太好,做了个支架手术。术后恢复期他来乡下住了些日子,就住在我爸妈那儿。那阵子老家院子里热闹得很,三个舅舅天天聚在一块儿,二舅负责做饭,三舅负责跑腿买东西,我爸负责给大舅量血压调养身体。大舅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哼哼唧唧地指挥这个指挥那个,指使二舅把茶沏淡一点,指使三舅把被子换个方向晒。二舅三舅嘴上嫌他烦,手里该干嘛干嘛。
有一天下午我回去看他们,推门进院子,看见四个老头都在。大舅躺着盖条薄毯,二舅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剥花生,三舅蹲在地上修一把坏了的藤椅,我爸在石桌上摊了一大堆草药正在分拣。阳光照在院子里,那种金黄金黄的颜色,铺得满满当当的,连墙角那棵老桂花树都被染了一层暖光。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好一会儿。大舅不知怎么觉察到了,扭头看见我,扯着嗓子喊:"丫头来了?过来过来,你二舅剥的花生给我抓一把。"
我走过去,二舅把剥好的花生米递给我,掌心白花花的一把,还带余温。我吃了一颗,脆脆的,满口香。三舅在那头修好了藤椅,坐上去试了试,嘎吱嘎吱地摇了摇,满意地说行了行了结实着呢。我爸把分好的草药一包一包扎起来,动作慢悠悠的,手指头有点抖,可扎出来的纸包方方正正的,系着细白棉线,跟几十年前包那个养心茶的方子一个样子。
大舅从躺椅上侧过身来,拍拍身边的凳子让我坐下。我坐下,他把毯子分了半边给我搭膝盖上,说今儿这太阳好,晒晒不长虫。我说大舅你现在怎么变这么贫了。他嘿嘿乐了,说以前在单位绷着脸绷了几十年,退休了还不许我松松。
二舅剥花生的手没停,嘴也没停:"你大舅那人你还不知道,外头一个样家里一个样。我小时候他可没少欺负我,有一回把我新买的连环画撕了,我哭了一宿。"
大舅理直气壮:"谁让你那画册不给我看。"
三舅插嘴:"你俩掐了一辈子,咋还没掐够。"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四个老头七嘴八舌地开始翻旧账,从六十年前说到现在,谁抢了谁的糖,谁砸了谁的碗,谁在姥姥面前告了谁的状。说的人笑,听的人也笑,笑到后来大舅咳嗽了好几声,我妈从屋里端了杯温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笑了,再笑我支架要移位了。
那天的桂花香不知什么时候飘起来的,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后来越来越浓,满院子都是那种甜丝丝的味道。我抬头看那棵老桂花树,叶子缝里藏着密密匝匝的淡黄色小花,不显眼,可香得霸道。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我回头,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四个老头送我到门口。大舅裹着外套靠在门框上,二舅三舅站在两边,我爸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个药杵没放下。我抱着豆豆回头冲他们挥手,豆豆也学我的样子小手举着晃了两晃。夕阳的余晖把四个人的影子打在院墙上,高矮胖瘦,挤挤挨挨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去的车上豆豆趴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我妈坐在旁边望着窗外,田野、树木、村庄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她忽然开口说,闺女你看,你爸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可他攒了一堆人。
我没接话,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车窗外的景色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远处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这个渐渐变凉的秋夜里,每一缕都像在说同一句话。
回来了,都在呢。
那是二零一零年的事。后来大舅身体稳定了回了省城,三个舅舅各自归位,可走动比以前勤多了。逢年过节不用打电话约,一个在群里吆喝一声,其他人就自己往老家跑。我爸那个小诊所成了固定的据点儿,门口那张旧沙发换过一回,从灰蓝色换成了棕红色,据说是二舅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坐着更软和。
我妈跟大舅妈的关系也彻底缓过来了。两人开始结伴去旅游,什么夕阳红团,一年出去一两趟,去的地方不远,但玩得开心。大舅妈每次回来都给豆豆带礼物,什么贝壳串、竹编蜻蜓、民族风的小布袋,豆豆的小抽屉里满满当当的。
三舅妈更绝,不知什么时候跟我妈学起了织毛衣,两个人一有空就坐一块儿互相比手艺。有一回我去看,三舅妈织了一条围巾送给我,花色配得有点艳,红配绿,可针脚密实实暖融融的。我当即围上了,三舅妈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转头跟我妈说你闺女比她强,你给她织的她嫌花哨不肯穿。
我妈白了她一眼说那是我闺女懂事给你面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斗嘴的女人,心里暖暖的。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二零一三年秋天,我爸七十大寿。大舅牵头张罗,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包了五桌。来了很多人,卫生院的同事、镇上的街坊、各个村里被他治过病的老病号,乌泱泱坐满了。三个舅舅带着各自全家,表姐表弟表妹们拖儿带女地来,大舅家的表姐在省城开了家律师事务所,二舅家的表弟后来老老实实上班,三舅家那个表弟生意做砸之后重新找了个工作,也安定了。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给老头子过生日,热闹得屋顶都快掀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唐装,是我妈提前去镇上给他订做的。他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高兴的。切蛋糕的时候他切了半天切不利索,手抖得厉害,大舅接过去三下五除二给切了,递给他一块,说志强你那份带回去慢慢吃。
我爸端着那块蛋糕,上面奶油写了一个"寿"字,红红绿绿的。他看着那块蛋糕看了半天,忽然眼圈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吃蛋糕,奶油沾了一鼻子。三舅在旁边扯了张纸巾递给他,说你瞅你这出息,七十大寿哭啥。我爸把脸埋在纸巾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没哭,噎着了。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我妈坐在我爸旁边,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轻轻重重的,像拍小孩似的。我爸抬起来的脸上都是笑,眼睛红着,嘴咧着,鼻子尖那点奶油还没擦干净。
我在对面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从知青点推门进来的年轻人,穿着蓝布棉袄,手里捧一个烤红薯。那时候他年轻,瘦,眼神亮亮的,藏着满腔没说出口的好意。几十年过去了,年轻的好意被岁月磨成了一缸陈年的酒,不烈,可够醇,够暖,够把一屋子人的心都焐热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舅站起来举着杯子致辞,说了好长一串话。他最后说,志强是我们家最好的女婿,老太太在的时候就这么说,现在我们都这么说。他顿了顿,举高了杯子,说我提议,大家敬我们老王一杯,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满屋子人站起来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叮当响成一片。我爸被三个舅舅围在中间,他举起杯子来的时候手还是抖,酒液在杯口晃着,晃着晃着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没有擦,就着那个湿漉漉的手心把杯子举到嘴边,一口喝了下去。
那顿饭吃到了下午三点。我爸被灌了不少酒,走路晃晃悠悠的,两个外甥扶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回头找我妈,我妈正跟大舅妈在桌子旁边说话。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翠屏,回家。声音模模糊糊的,舌头打着结,可两个字清清楚楚。
我妈抬起头来看他,隔着满桌子的杯盘狼藉,隔着半屋子熙熙攘攘的亲戚,两个人对望了一眼。我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我爸身边,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走走走回家。"我妈说。
我爸靠着我妈出了饭店的门,外面阳光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处。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老头老太太互相搀着,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去。
大舅站在饭店门口目送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我说,丫头你知道你妈年轻时候什么样吗。
我说知道,我妈给我看过照片。
大舅摇摇头说照片看不出来。他眯着眼望着远去的那个背影,说你妈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两条大辫子,走路带风。那年来咱们家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她都瞧不上。后来她自个儿选了志强,我们都觉得她傻。现在想想,傻的是我们。
他说完这话,摸了摸口袋找烟,摸出来了一盒没拆封的,撕了封口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三舅凑过来给他挡了挡风,火苗蹿起来,烟头亮了一下,一团白烟散在风里。
大舅吐了一口烟,说走吧回去收拾收拾。他转身往饭店里走,背有点驼,步伐比前两年慢了。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这几年老了好多。可他老得敞亮了,老得通透了,浑身上下那股子端着端了一辈子的劲儿终于放下了,剩下的就是个普通老头子,爱热闹,疼孩子,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啥都明白。
我加快两步追上去,挽住大舅的胳膊。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胳膊夹了夹我的手腕,说走吧走吧,今儿这日子好,不说了不说了。
饭店门口的金色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群亲戚三三两两从里面走出来,笑声说话声混在秋天微凉的风里,飘了满街。我挽着大舅慢慢往前走,前面是我爸我妈互相搀着的背影,后面是二舅三舅还在跟人打招呼的声音,再远一点是豆豆跟着表姐家的小孩在街边追着玩,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的。
这一大家子啊,在一条路上走了一辈子,中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看不顺眼的坎儿。可到最后,到底还是在同一片夕阳底下,往同一个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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